浮世澡堂 · 一八 瞎子與醉漢與豪傑

式亭三馬 《浮世澡堂》
有個瞎子自以為感覺敏捷,同亮眼人一樣的,從澡堂里走了出來。感覺遲鈍的瞎子像戲台上暗中決鬥那模樣,出來時幾乎頭同頭都摩擦著。一個瞎子用小木桶盛了熱水,兩手推著在地板上滑走過來,和從澡堂里出來的瞎子兩頭相撞。 柿市:「啊唷,啊唷!」 栗市:「啊唷,痛呀!同瞎人碰頭,那真是亮眼瞎了!」 柿市:「呀,這傢伙,你那邊碰了過來,卻把我要說的話先說了去了。你這才真是亮眼瞎哩!」 栗市:「啊呀,你才真是亮眼瞎哩!」 柿市:「不,我乃是閉著眼的瞎子呀。」 栗市:「不,我也是閉著眼的瞎子呀。」 柿市:「還要學嘴學舌地說話麼,欺侮人家是瞎子!」 栗市:「怪氣!這個聲音好像是聽見過的哩。」 柿市:「唔,唔,的確,我好像也是聽見過的。」歪了頭想著。 栗市:「啊啊,你不是柿市老闆麼?」 柿市:「正是,你也不就是栗市老闆麼?」 二人:「啊呀,這真是,這真是——」 柿市:「那以後,沒有得見面。」 栗市:「別後,你身體都好麼?」 柿市:「在桃栗勾當那裡會見以來,正是三年了。」 栗市:「正是呀。要不是剛才疏忽,衝撞一下子,幾乎就要當面錯過了。你頭不痛麼?」 柿市:「不,不,一點沒有什麼。你的腦殼呢?」 栗市:「不,一點都不痛。可是兩個座頭彼此撞頭,這叫作對頭一雙,古老有這話的。」 二人:「哈哈哈,哈哈哈!」 柿市:「喂,柚市,你不是要給我舀熱水的麼?」 柚市:「剛才舀來,放在這裡的。」 柿市:「這裡並沒有呀。」 柚市:「咦,怪氣了。是剛剛舀了的嘛!果然沒有。」又去舀了一桶來,放在旁邊,以前的那個醉漢把那桶水偷偷的拿過來,放在一旁,又去把這一桶也藏過了。 柿市:「還沒有舀麼?」 柚市:「現在舀好在那裡了。」 柿市:「這裡沒有呀!」 柚市:「又是沒有麼?這是奇了!是你用過了,卻是說這樣的話吧?」 柿市:「你說什麼呀?我用還沒有用呢。咦,怪氣!」 柚市:「咦,怪氣!」又去舀了一桶水來。醉漢還想去拿過來的時候,他的手被柿市緊緊地抓住了。 柿市:「喂,且住,偷熱水的傢伙抓住了!」說著話時醉漢摔脫了手,恰巧柚市伸過手來,給柿市一把抓著了。 柿市:「你是個壞東西,一直從前不知道用過了多少桶水了!」 柚市:「喂,喂,這是我的手,我的手呀!」 柿市:「什麼,是柚市嗎?」 柚市:「是呀,是我嘛。我剛用這手舀了熱水來的嘛!」 柿市:「咦,怪氣呀!」 柚市:「咦,怪氣呀!」這時候醉漢又把水桶藏過了。 柿市:「舀來在哪裡呢?」 柚市:「喏,就在這裡。——啊呀!」 柿市:「喂,在哪裡?」 柚市:「啊呀,剛才舀了來的呢!咦,怪氣呀!」 柿市:「咦,怪氣呀!」 醉漢笑著:「喂,把這熱水送給了你們吧。咦,有什麼開玩笑的壞傢伙在這裡呢!喂喂,這都是新舀來的哩!」把以前的四五小桶的熱水給了瞎子們。 柿市:「噯,噯,這多謝得很。」 柚市:「謝謝你了。可是,有開玩笑的壞傢伙在這裡呢!」他對於他自己舀來的熱水道謝。 醉漢:「壞傢伙!哈哈哈,哈哈哈。——可是,你們的眼睛是怎麼瞎的?」 柿市:「噯,因為疳病呀。」 醉漢:「哼,對啦。夏天曬晾衣服,所以沒有三伏的蟲,可是寒天的蟲是誰也不曬的嘛!」 柿市:「是麼?」臉上顯出莫名其妙的神氣。 醉漢:「不呀,寒天的蟲是誰也不曬的。」 柿市:「那是什麼事呀?」 醉漢:「說寒天的蟲呀。」 柿市:「不,我這是說五疳,是種種的疳的毛病。」 醉漢:「哈哈,是毛病麼?種種的借錢的毛病,反正只不過是五貫,也還不到一兩銀子,那麼這真是所謂什麼爛眼錢罷了。」 柿市:「咦,這錯聽到哪裡去了!哈哈哈。」 醉漢:「不,沒有什麼可笑的事。——喂,你那位座頭,你也是為的借錢的毛病麼?」 柚市:「噯,不,我乃是因為瘡毒。」 醉漢:「說瘡毒,那是什麼呀?」 柚市:「噯,嘿嘿!」 醉漢:「不,沒有什麼可笑的事。瘡毒鄉下掘芋頭去麼?」 柚市認為這是什麼逗趣的話:「哈哈哈,大概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醉漢:「那麼,這倒是有很好的料理法的。」 柚市:「噯,吃什麼好呢?」 醉漢:「不,有料理法哩。有醫法呀。」 二人:「是麼?」 醉漢:「每天挑著箱子,去叫喚走著好了。」 二人:「嘿,那是什麼呀?」 醉漢:「那個不知道麼?」 二人:「不曾知道。」 醉漢:「叫喚說修理下疳瘡毒嘍!」 二人:「哈哈哈,哈哈哈!」 醉漢:「可是,你們一年三百六十天都閉著眼睛,平常不覺得渴睡吧?」 柚市:「嘿嘿嘿,眼睛雖是閉著,心裡卻是沒有睡覺,所以睡的時候還是要睡的。懷胎的女人雖說是肚子大,可是不吃食也不成,正是這個道理嘛。」 醉漢:「的確,這道理是對的。——那邊的人湯泡得很紅的。不客氣的說,要是個章魚呢,那個頭倒是很有價值的哩!這邊的座頭是白座頭和黑座頭,那為了寒天的蟲瞎了眼的算是冰座頭吧。這些座頭倒都是聽見過的,就是紅座頭很少見。」 栗市:「噯,我是混雜在赤小豆里的啊。」 醉漢:「唔,好的,好的。喂,你也是瘡毒麼?」 栗市:「不,是疹子到了眼裡去了。」 醉漢:「哈哈,疹子?咦,了不得的東西走進眼睛裡去了。進去的時候,怎麼說的呢?」 栗市:「不,什麼也沒有說。」 醉漢:「咦,真是粗滷的傢伙。走到要緊的眼睛裡去,不打一聲招呼,真不懂規矩呀。疹子倒還是運氣的哩。如果是海狗進去了的話,那才真是老要睡覺了吧。眼睛裡進了去,那可不是眼病了麼?」 栗市:「對了。」 醉漢:「咦,那真是不幸了。眼睛乃是人的眼珠嘛。進到人家當作眼珠的眼睛裡去,生了眼病,那當然要成為瞎子了。」 在這時候,後邊的一個人站著,拿熱的淨水澆洗身子。恰巧又有一個人舀了一小桶冷水,端著走來,滑了跌倒,直淋在醉漢的頭上。 醉漢:「啊,啊,冷得很!喂,喂!嘿,那邊的漢子,為什麼站著澆水,濺到我身上來!還有還有,嘿,這邊的漢子,為什麼跌倒,用冷水澆我的?」 甲乙:「噯,對不起!這是不注意,沒有法子。」 醉漢:「什麼,不注意?喂,那人的跌倒可以說是不注意算了,冷水澆在我身上,說不注意就可以算了麼?把人家放在湯里一泡,又過上冷水,想當作野小子的涼麵那麼去做麼?」 甲乙:「哈哈哈!」 醉漢:「不,別笑!沒有什麼可笑的!拿水來潑了人,那才真是潑水吵架了。你們兩個我都來應付。喂,這個樣子,像是水瓶落在老鼠里那麼爛濕了。這決不能原諒的。你們兩個都等著吧!喂,夥計,一直從前就想要打架的對手,好容易才算有兩個一起出來了。索性借一個笸籮給我,在浴池裡去撈一下子,可能還有兩三個人吧。喂喂,大家拿定主意吧!不要放走了那兩個!放走了的話,我就來找夥計做對手。現在看著吧,我來怎麼的干!」站了起來,搖搖擺擺地,踏在一塊浮石上頭,嘡的一下仰天跌倒了。 醉漢:「啊唷,痛啊,痛啊!你們,出其不意的——」說著去看腳底下,乃是一塊浮石。「什麼,浮石麼?不管浮石,不管哪個傢伙,我都來應付!」可是弄錯了對手,抓住了別一個豪傑的手。 豪傑把醉漢推開:「什麼,這個報應的傢伙!四個錢一吊子,一碗湯豆腐,算是頂破費了,喝渾酒嚼糟的東西!這可不是個渾蛋麼?也不想一想這是誰,就來找事。這邊是從正月初二的初次澡堂起,直到三十大年夜的半夜為止,這種事情是決不害怕的,江戶子嘛!哪,這麼說雖然似乎有點寒傖,——」 勸架的人:「喂,這樣算了吧!」 豪傑:「唔,不,連你也來欺侮我麼?這邊是大抵的事情都是諒解的,好像是踩了叭兒狗的狗糞的那樣面貌走過去算了。不懂得情理也要有個限度。這是在什麼地方的汲水瓶上掛住的傢伙呀!水性也不識得的來吹水泡。喂,又不是聽六十六部講立山的故事,從頭那麼恫嚇一起,有什麼用處!若是石菖蒲盆里的大眼子兒,去追趕大小相應的觔斗蟲,倒也還有點相配,想去吞吃鯨魚或是鰲魚,那才是變把戲的好手哩。好像鴨子要想爬上鷹架去的那副模樣,要來和我打架,真是叫人要噁心煞。」 夥計:「喂,這樣算了,就諒解了吧。」 醉漢:「什,什,什麼!說鴨子麼。鴨,鴨,鴨子是什,什麼事呀?」 豪傑:「什麼,怎麼啦?」 夥計:「喂,餵。」 旁邊的人:「喂,你喝醉了酒,也太是囉嗦了。請你別再吵了吧。」 醉漢:「醉,醉酒?我什麼時候醉了?我並沒有醉。如果以為我是醉了,真是的,那就想錯了,真是的!」 豪傑:「喂,因為是醉漢,所以我忍耐過去了。要不然的話,我老早就把他揍了。」 醉漢:「啊,有趣得很。你就揍了來試,試試看吧!渾蛋!真是的,真是的又是真是的。來,來揍了試試看。真是的又是真是的。」 醉漢被兩三個人所抓住,搖搖擺擺,晃晃蕩盪的,好像是牽線木頭的傀儡似的,眼睛卻是定著,瞪著看人。豪傑也好容易經人勸止,分了開來。 夥計:「喂,你這事反正後來會明白的。大家都清楚知道,你就饒恕了算了。大不了是個醉漢,沒有什麼辦法。」這樣的勸走了,那個醉漢由大家幫忙,給他穿好衣服,送了出去。門口有許多小孩,大聲叫喊。 小孩:「醉漢——嚼糟的!」 醉漢:「什,什麼?這些胡塗蟲!」 小孩:「這個大野貓!」 醉漢:「我,我如果是大野貓,那麼你們便是大野狗!我並沒有醉!真是的,喂,真是的又是真是的。」 這之後,像是大風吹過似的,一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