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澡堂 · 一四 醉漢續前以及雨傘店六郎兵衛的出喪

式亭三馬 《浮世澡堂》
樓上的夥計看不過去,從樓梯上面來勸說:「喂喂!請到這上邊來吧。」 醉漢仰起頭來看:「什麼?你是什麼人?現出真形來吧!」 樓上夥計:「噯,我是管這樓上的人。」 醉漢:「唔,管樓上的麼?」 樓上夥計:「是的。」 醉漢:「是還沒有修煉成大夥計的麼?好吧,好吧。這麼的樣,我就算了吧。喂,夥計,像樓下的漢子那麼不懂事的人是再也沒有的了。」走上樓來。樓上的衣櫃都是包租的,門上都貼著紙,上邊寫著各家的記號。醉漢向四面望了一下:「喂,夥計,你喝的是什麼呀?」 樓上夥計:「噯,是香煎。」 醉漢:「哼,不是八人藝麼?」 樓上夥計:「不,不是那麼樣的東西。」 醉漢:「這要錢麼?」 樓上夥計:「不,這不是出賣的東西。我因為不喜歡喝茶,所以吃著這個。這是我一個人所吃的物事。」 醉漢:「唔,那麼這就了解了。——分給我一杯喝吧!」喝了一口。「呃!(飽嗝,)噯,這醒酒是很好的。」 樓上夥計:「是。」 醉漢:「是不要錢吧?」 樓上夥計:「是。」 醉漢:「那麼,再給我一杯吧。」 樓上夥計:「是,是。」 醉漢再喝:「噯!好得很!夥計。」 樓上夥計:「是。嘿,嘿,嘿。」 醉漢:「這醒酒是很好的,夥計!」 樓上夥計:「是,是麼?」 醉漢:「哈哈,夥計,你在吃什麼像是好吃的東西。那是什麼呀?」 樓上夥計:「因為太是無聊了,買了點什麼,當作下午的點心來吃。」 醉漢:「唔,下午的點心麼?我倒也想點點心哩。哈哈,包在竹箬里的,咦,這個,夥計,當然是你買的吧,可是,這也分給我一點,怎麼樣?光是拿給人看著,那是不行的啊!」 樓上夥計:「噯,這是咬過了的,不乾淨呀。」 醉漢:「什麼,一點都沒有妨礙。這叫作什麼呀?」 樓上夥計:「噯,那個是叫作阿市的一種點心。」 醉漢:「唔,如果是阿市,那該是饅頭吧。啊,這就是看了,也可以醒酒。」 樓上夥計:「喂,這麼的用手去摸它,……」 醉漢:「為什麼不行呢?你吃的東西,我去摸了,這反正於你無礙,用不著打招呼。那麼倒還是把手舔過了,又去摸別個,再來舔它,那更好吧。喂,夥計,再給我來它一杯。」 樓上夥計:「是。」這回夥計勉勉強強的倒了一杯香煎,把點心的紙袋拉到一旁去。 醉漢舔著手指,一口口的喝茶:「摸了糖之後,再來舔手指頭,又是特別的好,夥計。放在這茶湯裡邊的東西,就是這點心的碎末吧?」 樓上夥計:「不,不,這乃是香煎。」 醉漢:「哼,從哪裡去要了來的呢?」 樓上夥計:「這個,您知道,是買了來的。」 醉漢:「哼,拿出錢去買的麼?夥計,這醒酒真是很好的。」 樓上夥計:「是。」臉上皺著眉頭。 醉漢:「再給一杯!如果麻煩,就把那開水壺和粉罐借給我,拿過這邊來吧。好讓我隨意的喝。夥計,這醒酒是很好的。洗了澡之後來喝,也不要錢麼?」 樓上夥計:「是。」 醉漢:「那麼著,先去洗一下子,洗了澡之後再來喝吧。好容易這總算是脫光了。夥計,那個,那像摔跤的人的灸瘡似的,貼著紙的那些櫥門是什麼呀?」 樓上夥計:「那是包租了的衣櫃。那紙上寫著的是各店鋪的記號。」 醉漢:「哼,在那小小的衣櫃裡,有人鑽在裡邊麼?」 樓上夥計:「不,那是放衣服的櫥子。」 醉漢:「我還以為,那包租的傢伙就睡在這裡面呢。這蓆子不是包租了的吧?」 樓上夥計:「對。」 醉漢:「唔,不要錢吧?」 樓上夥計:「是。」 醉漢:「那麼好吧!呃(大飽嗝,)夥計,且去洗一個澡,再來喝吧。醒酒真是很好的。」搖搖擺擺的走下樓梯來。 金兵衛:「來了要不得的人。就是倒醉,也不能那麼太過分的。對不起,夥計爺?——源四郎,那可不是個奇妙的傢伙麼?」 源四郎:「對呀。我一直從前就想從旁開口,可是想吵起架來不好,所以忍耐下來了。」 樓上夥計:「啊呀呀!真是意想不到的傢伙!」 源四郎:「呀,聽說雨傘店的六郎兵衛故去了。」 金兵衛:「啊呀,那是可悲傷的。」 源四郎:「金兵衛,你也要去吊的吧?」 金兵衛:「因為是很久的相識,所以也要跟著去吧。出喪是明天的什麼時候呀?」 源四郎:「大概是四點吧。寺很遠哩。」 金兵衛:「啊,是哪一方面?」 源四郎:「聽說從目黑的章魚藥師走下去,還有十五六町的路呢。」 金兵衛:「那是很遠很遠。照平常的樣子,說是四點,總要拖到四點半,或者到得九點,但是這回因為遠,或者早點出發吧。」 源四郎:「是吧。不過出喪不管遠近,反正總是耗費一天的工夫。回來以後,什麼事情也不能幹嘛。」 金兵衛:「正是呀。而且,方向也不好呀!說不定送葬回來還要花費兩天哩。」 源四郎:「也會得有出事的人吧。」 金兵衛:「六郎兵衛晚年很不差。兒子們都長得勻稱,也都壯健,女兒們各各出嫁,連孫子也有五六個了。現在老了,沒有什麼放不下的事情。那個人在年輕的時候辛苦過來,所以年老了過著快樂日子。現今的小伙子是老來要辛苦了。一生行為正是顛倒過來的。唉,是很久的相識了嘛!南無阿彌陀佛,啊啊,南無阿彌陀佛!」 源四郎:「那一班下蹩腳象棋的人們,又像蒼蠅似的聚集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