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澡堂 · 一三 醉漢的入浴

式亭三馬 《浮世澡堂》
倒醉漢搖搖擺擺的走著,直著眼睛,裝出氣烘烘的神氣,像是過路人,隨後走了進來。 醉漢:「這,這,這個伙夥計,在麼?啊,在麼,不在麼?」 夥計:「喳,是在這兒。」 醉漢:「賓,賓頭盧的小工似的,拿,拿大鼎,干,幹麼,高高的在那兒呢!嘩哈哈,哈哈!」一面裝出可怕的臉,時常吐出舌頭來,大聲的笑。——「你大概是澡堂子的夥計了吧?」 夥計:「正是。」 醉漢:「沒,沒有錯麼,夥計?名字叫什麼?名字是叫夥計麼?是夥計三津五郎麼?我,我看過去可是有六個,那麼是夥計六身五郎吧!——洗澡幾何錢?十文麼?」拿出錢袋來,看著錢柜上頭所貼的紙條:「什麼?奴四文嗎?唔,奴是四文,和尚多少呢?漢子十文,奴如果是四文,那麼和尚可不是白洗麼?噯,夥計,怎樣,對不對?」 夥計笑著:「嘿,嘿,嘿!這不是說奴四文。這乃是米糠四文。」 醉漢:「唔,什麼,米糠四文麼?唔,唔,這個奴字用力的寫,便讀作奴了。如果是米糠,那麼寫得像糠字,叫大家都懂得那樣寫吧!這奴字往上寫去,可以讀作細鬢奴,往下來便是剃下奴了。夥計,你不知道麼?」 夥計:「是,我全不知道。」 醉漢:「你不知道,就饒了你吧。——那個糠,連袋是四文麼?」 夥計:「不,單是糠四文錢。」 醉漢:「哼,糠錢麼?」 夥計:「是。」 醉漢:「哼,那麼——呃!(打飽嗝,)去叫喊著說,糠錢夥計錢四文,走著賣豈不好麼。嘩哈哈,哈哈!」笑著回顧四面的情形。「什麼,那是藥的廣告麼?」 夥計:「喳,那正是的。」 醉漢:「種種的方法弄錢呀。」 夥計:「是。」 醉漢:「單靠澡堂不夠澆裹麼?」 夥計:「是,受各方面委託銷售,沒有辦法給他們代銷的。嘿,嘿,嘿!」 醉漢:「哼,凍瘃手不拉膏?夥計。」 夥計:「噯。」 醉漢:「為什麼凍瘃手不拉?」 夥計:「噯。嘿,嘿,嘿!」 醉漢:「不呀!腳上有了凍瘃,不好走路,那麼叫人拉了手,豈不好麼?但是,在手上有了凍瘃的時候,腳是不拉的,那倒是不錯的。痛得一腳都走不動的事情,可能會有,手不能拉的事情未必有吧,對不對?但是,有麼?夥計,為,為什麼是凍瘃手不拉膏呀?」 夥計:「噯,這是說貼上去,手還沒有拿開就會好了,只是這個意思。」 醉漢:「嗨,真是弄不清楚的夥計。手不拉的事情哪裡會有呢?——啊,這邊是風流,八人丸不是的,那個,是八人湯呢,還是八人散呀?」 夥計:「噯,那是八人藝。」 醉漢:「哼,藝麼?呀,那是不知道的藥呀!說什麼風流,那麼是風邪藥吧。」 夥計:「不,這叫作八人藝,是一個人表演八個人的藝技的。」 醉漢:「啊,你賣的奇妙的東西呀。要賣多少錢?」 夥計:「不,這不是出賣的物事。也還不是看的,這乃是聽的東西。」 醉漢:「啊,正因為有效,所以是好呀。」 夥計:「大概是六十四文吧。」 醉漢:「啊,便宜得很,一個人算是八文。比澡堂的錢還要便宜嘛。吃了這藥,演起八人藝來,一個人八文,八八共計六十四文,洗澡的時候只要付給一個人份十文錢。結算下來,每回有五十四文的贏餘。因為如此,所以請等一下子。喂,夥計,這雖然不是出賣的物事,至少不能賣給我一半麼?」 夥計:「啊,你完全聽錯了。那叫作八人藝,是個人哪。」 醉漢:「是人,那是知道的。」 夥計:「不,這不是在這裡做的,乃是在別的地方做給你聽。」 醉漢:「是嘛,因為有效,所以要買啊。無效的藥有什麼用呢?」 夥計:「不呀,那是演技的瞎子呀。」 醉漢:「嗨!這個夥計真是怎麼說了也不會懂的傢伙。唉,醉了!呃!(打嗝,)唉,真是麻煩透了的人。」又皺著眉頭,四面張望著。「那個,那邊是什麼呀?呀,寫的有點認不得。我認不得,那麼誰也不會認得的了。夥計,那個,那,那是什麼呀?」 夥計:「噯,那是讀作戲讀談的。」 醉漢:「唔,是解毒丸麼?」 夥計:「不,那就是落語呀。」 醉漢:「唔,唔,出賣種種的東西,生意真做得廣呀!所以上那麼高的地方去坐著的嘛!哈哈。——那個那個,那藥是第一了!這是說不出的妙藥。呃!(打嗝,)夥計,呃!(打嗝,)唉,醉了醉了。——那個物事,叫作夜巴伊的藥,無論怎麼樣是非賣不可的。這回就是說不賣,也還要買。」 夥計:「那是什麼?」 醉漢:「那,那個,那個物事,那夜巴伊的藥呀!」 夥計:「噯,那個麼?哈哈哈,哈哈!那個呀,您知道,乃是夜巴利的藥啊!」 醉漢:「夜巴利是什麼?」 夥計:「這是醫小孩溺床的藥呀。哈哈哈!」 醉漢將廣告重念一遍,也哈哈大笑。「這裡給你十二文,連米糠也算在裡邊吧。還有手巾,要新的借給我一條。洗一個澡去醒醒醉吧。阿唷嗨!這個,夥計,我的草履不論是長刀也好,長槍也好,給人錯穿可是不行的啊!如果穿錯了,那麼我要拿一雙皮底的作賠償的。夥計,你用心看著。」說罷,要向樓梯那邊走去。 夥計:「噯,喂喂!樓上是人家包了的,請你到底下來吧。」 醉漢:「夥計,你老是說什麼話。到處都是在樓上脫衣服,說是包了,是怎麼的?一年三百六十天,晝夜十二時間,飯也不吃,茶也不喝,家裡的事也不辦,包了這樓房,老洗著澡,這樣的人哪裡有呢?如果是有的,那麼叫他到這裡來!我來對付他。假如有包租的傢伙,那便是居心不良的人,我來說明利害給他聽。」 夥計:「不呀,說是包租,乃是衣櫃都給店鋪的爺們租去了,沒有脫衣服的地方。你倒真是不懂得情理,應付起來很麻煩的人啊。」 醉漢:「夥計,什麼,我倒真是不懂得情理,應付起來很麻煩的漢子?」 夥計:「可不是!那是那些店鋪的……」 醉漢:「不呀,店鋪也好,柿脯也好,我的衣服我自己來脫,我的腎囊自己捏著,我自己洗澡,那都是我的自由。澡湯是你那邊的物事,錢是我自己的物事,所以洗了澡之後,如果那包租的人有什麼閒話,我等身上的湯氣都涼了再回去,那時候你把洗澡錢也歸還我好了。什麼,這樣懂得情理的事再也沒有了吧。——什,什麼!在那裡的傢伙看了我在笑。這人豈有此理!有什麼可笑?呔,到這裡來,我來對付你!你,不滾下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