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理髮館 · 二五 理髮館的內情
竹公:「那個,許多人在這裡的時候,也不注意,阿留這小子到哪裡去了?」
鬢五郎:「差遣出去買東西去了。」
竹公:「那小子近來的手段好了起來了,是嗎,松公。」
松公:「唔。」
鬢五郎:「還沒有欲望,所以還不行。」
竹公:「現在幾歲了?」
鬢五郎:「十六歲了。」
松公:「非常馴良的少年。還沒有風流氣哪。」
鬢五郎:「唔,是呀。」
竹公:「等著看吧。臉上面皰長出來的時候,慢慢的要起頭了。」
松公:「將來會成功一個好手的。」
竹公:「但是理髮也是一種很辛苦的職業吧。」
鬢五郎:「豈但是辛苦呢?起頭學習的時候,腰骨很痛,簡直不能伸直。拿著剃刀的手像棒一樣,到得拿梳子的時候,弄得非常為難。而且整天的彎著腰,俯著身子,所以上了火眼花頭暈。這不是現在的話,因為積了年功,所以至今已是好了,總之一切的都非習慣是不行的呀。」
竹公:「所以說學習不如習慣嘛。」
松公:「是夏天好嗎,還是冬天好呢?」
鬢五郎:「這也很難說哪一方面好。夏天是汗出來,粘成一片,冬天是天冷了,手都凍僵了。夏天做夜工,蚊子很是討厭,想要搔癢,也是油手。」
竹公:「是這樣嗎。營生的事是很困難的。」
松公:「說什麼可怕的事,這無過於營生的了。」
鬢五郎:「而且理髮的事,無論是跑街也罷,開店也罷,都是非奉承人不可的事情。而且在大眾的裡邊,有些是特別不好對付的客人。真是十人十色,要分別應付,順了各人心裡高興的事,隨口的答應。這簡直同窯姐兒是一模一樣的法子。這個生意是很特別的,要像貼在大腿里的膏藥才好。」
竹公:「這是現時的生活方法嘛。」
松公:「說我理髮理得好,裝著苦臉,是誰也不會來的。」
竹公:「所以會說奉承話呀。」
鬢五郎:「或是模樣兒長得好。」
松公:「什麼,說模樣兒幹嗎?」
竹公:「真是的,一切的事情總之非有愛嬌不可呀。」
松公:「但是無論何種行業,這都是一樣的,然而這東西是,一到年老就不行了。」
鬢五郎:「一過了五十,就有點為難了吧。」
竹公:「到了五十六十,一向耽誤著沒有成功,那也就是不成器的東西了。」
鬢五郎:「那自然,不過不管什麼生意,總難得這決心。」
竹公:「大概總知道個大略,所以各自應該早自預備了。」
松公:「現在就是跑街,或是開理髮館,要是夥計代做的話,就回話說今天且算了吧。」
鬢五郎:「跑街且當別論,理髮館全是這樣的。因此假如在放假的第二天,工作重疊,忙得頭都要昏了。總之不要替代的夥計理髮嘛。在我自己也是如此,若是有點兒和平常不一樣,便覺得很不好過。這原是人情呀。」
竹公:「跑街的理髮的人當中有些好手,好容易成了熟識了,卻又搞一個梳頭傢伙的什麼會,跑到別的街上去了。」
松公:「在這裡邊也有很可惜的人,但在一條街上不能長久的跑。」
以前站在門前曬太陽的一個男子,這時候走進門裡來了。這人名叫蛸助。
蛸助:「松爺,關於這件事,這個鬢公是最能幹的了。跑街外叫有五六條街,理髮館共有三處,都派了徒弟出去,沒有什麼話說的。而且這個理髮館親自動手來管,專門賺錢,所以金錢是多得積壓著都要叫喊起來了。」
松公:「說是存起來了,這大概是假的吧?」
竹公:「用了別人的名字,暗地裡各自拿著哩。女人的事情同這賺錢的事情,是沒有半分的漏洞的。」
蛸助:「就是一個月里的掙來的錢,積了起來也是了不起吧。」
松公:「因此看那理髮館吧,多麼闊氣呀。」
蛸助:「是嗎,過幾時那個放傢伙的箱子,就要變成金銀琉璃,硨磲瑪瑙等所嵌鑲的了。——不,在我們小時候的那理髮館裡,在胡髒的水桶里汲著水,此外又是那一副窮相的小盆。外面的紙門上邊,畫的是助廣治的家徽。什麼,魚樂的園圈裡的仙字,十町的馬嚼鐵,那是兩個花紋比翼的畫著,用銀硃和淡墨,各自分別的著色。和這紙門相類的東西,有用蛇腹隱縫正平花紋的當中,畫出直立插花式的松樹,染作淡墨的平金繡花鋪的紙門。那裱畫店的紙門呢,那又畫作偷眼看鄰家的達磨。現在也還偶然看見,沒有從前的那麼多了。理髮鋪的紙門上,除了助廣治之外,畫那做戲的家徽的有那坂東的獨鈷,市村的漩渦,瀨川路考的姑娘和市川團十郎的三重的筋斗,江戶一面都是的。其中有外行人所畫的武將以及優伶,或有種種的故事畫,但是顏色用的是銀硃,黃梔以及藍色,在沒有上過礬的紙門上畫去,所以在墨筆之外,藍色都滲出來了,眼睛裡也是青的顏色,銀硃的渣也粘在一起,黃梔是水與黃色各自分開了,底下炭畫的痕跡都可看見,哎呀,這真是不值一看的東西。近年有什麼叫作蟲吃的,雙鉤了著上淡墨的桐油的紙門,寫招牌的和燈籠店,都各有很漂亮的成績。而且畫優伶的戲相的,也有那浮世繪師的弟子們來動手,在極彩色的紙門上面,也有種種意趣。染店所染的暖簾,以前總是大字或是底邊花樣就是了,現在卻也有各式的人物,用彩畫印刷,或顏色套印出來。的確,人是漸漸的變了巧妙起來了。世間萬事,都能夠手搔著癢的地方了。只要拿出錢來,這世間便沒有什麼不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