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理髮館 · 二四 阿柚的戒名
鬢五郎:「懶惰人,給別處糊紙門,——正如這句子所說,在自己家裡沒有把橫倒的東西豎起來過的,為的弔膀子,往人家去,連算帳也給做,或是託買東西,跑差使的人,也盡有的。」
短八:「當然有的是。開青菜店的青右衛門的那邊,有來吊阿豆的膀子的一個小伙子。前幾時,妹子阿柚死了,不就好了嗎,連父母也都睡了,卻去給死人熬夜,這也就算了,很年輕的人,拿出念珠什麼來,假裝禮拜。朝著佛壇打起鍾來,嘴裡喃喃叨叨的念什麼佛。這些假如能得阿豆的答應,倒也罷了,可是那邊卻是完全討厭得很。」
松公:「只是想叫弄點好吃的東西來吃,享點口福吧。」
錢右衛門:「沒有一點風流氣,全是貪饞吧。」
竹公:「可是那個貪饞,也因為本性是大大的嗇刻,所以也做不出什麼事來。」
松公:「一個錢也不使,卻裝出使錢的樣子,做得很漂亮的,這樣的人也是多有的。」
短八:「在出喪的時候,更是出奇的幫忙,獨自處理事務,後來被房東所批評了,喴,你這是算什麼呀,真是豈有此理,好像親戚都沒有人管事的樣子。這麼說了,面子寂滅,這才完全倒了霉。這之後,一看戒名,乃是緣應信女戒名只有兩個字。上面再有什麼什麼兩個字,接著緣應信女那倒還好,只是兩個字仿佛是葬在拋進寺的模樣了,而且以前的佛大抵取有院號,什麼什麼院,什麼什麼信女,都是很冗長的,這回的為什麼這麼短了呢。去與施主們商量一下,有的點點頭,說可不是嗎,有的贊成這個意思,說這也是的。於是去與和尚接洽,和尚說的是如此:這回成佛的人乃是早夭的方面,所以沒有什麼修行。以前成佛的人總有兩次到過本山朝拜,此外還有種種宗教上的功德,所以給題上院號的。這樣說了,那傢伙乃是個冒失的人,乃說出家人柔和忍辱,什麼什麼亂七八糟,可是外行人怎麼想呢。」
錢右衛門:「外行人哪裡有這種說法?是說在家人,或是檀家吧?」
短八:「唔,是說的那樣的話。在家人看來是戒名短了,覺得這成佛的人簡直的不值錢的了。你說沒有什麼修行,以前成佛的人是活到六十七十才死的,所以本山也去過,功德也有了,但是這回的佛頂多也才是十六歲的閨女,所以不能夠做到那個樣子。這裡要請特別柔和忍辱,戒名略為讓一點子,即使不能用院號,至少也請加兩個字上去吧。好像是向著當鋪里的夥計求情的樣子說了,和尚卻生了氣,說你雖是亂說柔和忍辱,但無論是柔和忍辱,無論是蔥蒜韭菜,寺里的規矩是對於沒有修行的人,不能給與長的戒名的。於是那個傢伙也只好銜著指頭退了下來了。」
錢右衛門:「我也聽到這一番話。其實說寺里的規矩,也不必那麼死板,再給加添兩個字豈不好嗎?這樣子辦,施主也高興,每遇做法事時的布施也愉快的送去,和尚的利益也著實的增加。寺院裡有沒有一本厚總賬,雖是不知道,但計較金錢乃是世俗的恆情,不論僧俗都有生計應當照顧。乾脆的一句話,本來叫作權助信士,阿三信女也就盡夠了。那些有名的地位高的人們,有種種的事例,那不關我們的事情,若是平常人的戒名,要代代院號,代代居士,代代大姊的這樣鬧法,那實在是驕奢的辦法。我是對於緣應信女的兩個字呢,或是什麼院大禪定門,覺得都無關係。假如起了很難的戒名,到了孫子的一代已經不能認識了,問那來念經的和尚,也是說這個麼,什麼雪院什麼香花居士吧,頭一個字與第三第四個字,噯,噯,便念不出來,可是因為不肯服輸,不說是不會讀。那就不認識呀,請教了會讀的和尚,可是又忘記了,到了孫子曾孫這一輩子,便不記得先祖的戒名,過著日子,偶然要拜的時候也只說南無御先祖,或者說十五日的佛爺,這樣的說也就成了。呵,是吃素的日子,呵呀,刨了木魚了!噯,怎麼辦呢?買點油豆腐上供吧!什麼,飯已經動過手了,呵,還是且上了供吧。嘿,佛爺,請賜原諒吧,今天早上真忘記了。且閉了眼睛,張開大嘴吃飯,哼,用木魚什麼開葷,真可以說不合算,這是世間一同的,我們的習慣呀。這個,好吧。什麼院吧,一錢不值吧,這乃那些有名的地位高的人們的事情。在平人則只是在死的時候的世評罷了。活著的期間,盡力講名利名譽,儘量的驕奢還嫌不足,到了死後卻還要講名利名譽,極盡驕奢。什麼院號以至居士,豈有此理的長,像法性寺入道那樣的,叫人家不能夠接連念三遍的佛爺,不曾聽說有往生於千張坐席大的蓮花的回信,到達於菩提寺,也不曾聽見緣應信女的戒名短了,還在那裡迷路,所以有鬼出現了。那麼長也罷,短也罷,全是沒有關係。死了以後的事情管它什麼呢。就是活著,現在這時候有什麼事情,也還不能知道哩。因此那死後的事情,哪裡能夠曉得?本來缽兵衛信士,阿三信女,已經夠好了,但是缽兵衛與阿三乃是活著的時候的名字,那是神道,死了之後佛道給接受了過去。因為在這可尊敬的神國的名字,給死了污穢的身子帶了去,對於這國土的諸神是很對不起的。所以用了佛道的法式,說什麼信士,稱作怎麼樣的法名,給題一個長的,或是給題一個短的,全是和尚的意思,用不著我們這邊打算,因此這種事情也就扔下不管好了。地獄裡的審判也看金錢的多少嘛。和尚中間本來也有像文覺上人這樣的急性子的人,所以一律的說柔和忍辱,也是不行的。又如講地位給長的戒名,那麼平人都像緣應信女一樣短好了。因為是出家人的身分,究竟不全是為的金錢。又如講修行或是功德給長的戒名,那麼有名的人可以不必管他,做買賣人里的富翁也不必管他,凡是早夭的人就都給短的就是了。無論有萬兩的財產,只是買賣人的身分,或是沒有功德,都是短的戒名,那也是很好的事情呀。可是這並不如此。那些有名的有地位的,或是有萬兩財產,對於佛道修行一點沒有的佛爺,卻用了很長很長,一口氣都說不了的戒名,看了這種事情,不知怎的覺得那些話全是靠不住的了。」
土龍:「每日忙於生業,年輕的人死了,都是功德修行什麼也是沒有的。」
錢右衛門:「青菜店的閨女阿柚是有福氣的人。第一是戒名短得好念,讓我先去禮拜一番。這個,我是不懂得狂歌的,不知道這可以算是狂歌嗎。為了給阿柚做追薦功德,所以想了起來。這是剛才成功的,頂新鮮的東西。早點買是上算。這樣的說吧。先是題目什麼寫上一個。哎,什麼呀。喴,有筆借用一下。哪裡,哪裡?哎哼,不是普通的歌人呀!
十萬億土說遠就遠,又說近也就近。
緣應信女說短就短,又說長也就長呀。
把這又字塗掉了吧。這是沒有用。行吧?哼,這樣且隨它去吧!什麼,因為是多餘的,所以塗銷了好。這以後是歌了。哎,等久了。喴,這個,好了好了,寫成功了。喴喴,大家請聽著吧。
戒名有長的,
也有短的,乃是
青菜店的緣應信女。
怎麼樣,怎麼樣。是名歌吧,是名歌吧?」
土龍:「這是臨時小戲的歌呀。錢右衛門大爺也是不能小看的人物呵。」
鬢五郎:「這真是妙呀。哈哈哈。」大家都笑了。
錢右衛門:「呀,今天真逛得太久了。喴,走了吧。」
鬢五郎:「往哪裡去呢?」
錢右衛門:「今天是花錢的事。送去南鐐一片,且喝杯酒回來。」鬢五郎:「你的個子很像是能喝酒的樣子,可是不能喝嗎?」
錢右衛門:「這也可以算是毛病上的白玉吧。這上邊若是再喝上了酒,身家要難保了。」
松公:「是不是有什麼婚禮麼?」
錢右衛門:「我的伯母的兒子,和來作客的姑娘說上了,又懷了胎,所以就同那父母要了來,做成了夫婦了。」
鬢五郎:「那也是戀愛吧?」錢右衛門:「總之是戀愛吧。」土龍:「是鯽魚吧。喴,我也就回家同穴,交情不淺。錢右衛門大爺,我們一同走到那裡去吧。」
錢右衛門:「我是到了那拐角,就要分離了的。」
土龍:「那麼也好,總之表一點情意吧。呀,再見了。」說著就穿上木屐。
錢右衛門與土龍兩人:「哎,諸位再見。」
在裡邊的諸人:「噯,那麼再見。」各自分別走去。
長六:「那麼樣,我也該走了。」
短八:「真是屁股好沉。」
長六:「沒有錯兒。」
短八:「我也回去吧。」
鬢五郎:「一陣回家的風吹來,大家都要走了。且談一會兒天吧。」
兩人:「松爺,竹爺,哎,再見了。」
松公:「喴,回去了嗎?」
竹公:「再多玩一會兒也罷。」
兩人:「噯。」就回去了。
竹公:「那個,鬢爺,錢右衛門也真是還年輕哪。我從小時候看見他,總是那個樣子呢。」
鬢五郎:「是住在人魚町的緣故吧。」
松公:「玩笑開得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