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理髮館 · 二三 馬陰的失敗

式亭三馬 《浮世理髮館》
土龍:「話說,昨天親眼看見奇奇怪怪的事情,呀,說起來是上好新聞,恐怕誰都願意聽的。這是怎麼樣的人呢?此人乃是街坊新開路的人氏,姓虛田,名萬八,字叫作什麼呢,渾名蹦跳的東西,俳名稱為馬陰。」 竹公:「噯,什麼呀,是那個儼乎其然的傢伙,戴著現今時髦的絲綿頭巾,有那尖利的聲音的人嗎?」 土龍:「正是正是。看招牌是個風流俊雅的才子,講起話來口若懸河,初看的人便被嚇住了,很是出驚。可是進到後台去一看,卻是一點都沒有的漢子。那詩人牛陰囊說得好,他說馬陰是荷蘭字的草書。這是因為草書字是骨碌骨碌骨碌卷上幾卷,往右邊的筆尖忽的向上一跳。懂了麼,這意思是如賣藥的招牌上所寫的樣子,看去叫人覺得十分闊氣,必定別有道理,世上人不了解,便被嚇住了,這種字體稱作蹦跳的東西,雖然比方得有點迂遠,但是詩人所擬的,倒最是的確。自此以後,馬陰的渾名不再是『蹦跳的東西』,卻說是『紅毛字母』了。閒話休提。且說昨天酒樂和尚同了那個漢子和我三個人,去訪岡山鳥的山齋。山鳥是個很能喝酒的人,極為有趣的男子。先是寒暄過去了,隨後就是照例的大喝其酒。這且不在話下,卻說那時從後門退了出來的時候,和尚已經大醉了,用了重濁的聲音,高聲唱著俗歌,有時發出大聲,哈哈大笑,又獨立嘰哩咕嚕的說著話,踉踉蹌蹌的向前走著。這裡話分兩頭。且說有一個窈窕的少女在這裡,渾名叫做阿白。為什麼叫做白的呢?這是因為紅粉妝成,大費工作,所以如此稱呼的嘛。很別致吧。喴,請諸位原諒這個。我每逢講話到了要緊的地方,便有我所喜歡的說部的調子出來了。這乃是我的一種脾氣,務請原諒。——那個閨女是在從與太郎町出到片側町的路上,走過半町多的路,右邊是浪人或是醫生的住家,黑的突出的格子門就是。」 鬢五郎:「唔唔,知道了。那個閨女是有名的。」 松公:「唔,那個嗎?」 土龍:「就是,像是掛在柱子上的仕女畫裡的身段,從格子門露出著半身的。」 竹公:「是在物色過往的男人的閨女呀。」 長六:「無論什麼時候總是穿著很漂亮的衣裳。」 短八:「是的,那金毛織的腰帶是她最得意的東西。」 長六:「這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錢右衛門:「可不是白面金毛九尾的閨女嗎?」 松公:「未必不騙過許多男人吧。」 土龍:「那個馬陰本來雖是很好色的漢子,可是在花柳界沒有緣分,窯姐兒常以後背相向,所以逛窯子是不喜歡,卻是專搞住家人。」 長六:「那麼是收買破爛的麼?」 土龍:「那簡直可以叫做收買死人貨的客人了。總之自誇自負,可以說是由這人開始的樣子,平常頂愛裝門面,捲縮著的頭髮一根根的擺列著,拔鬍鬚的鑷子一刻不離手頭,午睡醒來的時候也刷牙齒,用兩個手指從前額起順著鼻子摸下,是他一定的手勢。隨後用那隻手,把領口合攏一下,再將前衿一拉,咚的拂拭一下膝蓋,四方的坐著。此時將兩隻手順著外套反折的地方,理了一理,然後左右分開,可是這個——,於是說出開場白來。不,真有這可笑的事。就是在板壁映出來的影子,也偷眼看著,整理著衣衿哩。回過頭來看腳後跟,試看後姿的影子,再來抓頭髮,摸屁股,簡直麻煩的沒有辦法。」 短八:「可是,那個閨女怎麼樣了呢?」 土龍:「這暫且按下不提。那個閨女是不論誰走過,都在那裡的,他卻並不知道,且聽他的說話吧。——總之當小白臉是很麻煩的事。她想定我走過的時刻,一定伸出頭來。那個傢伙是一定對我有意思吧。於是每天就去候著她。」 錢右衛門:「這是鬧著玩的吧?」 土龍:「什麼,這在本人是誠心的,所以很可笑呀。什麼,關於女人的事,都是楊枝隱身法吧。」 竹公:「沒有什麼事也去走麼?」 短八:「弔膀子的也夠辛苦啊。」 長六:「可是總是吊不上。」 松公:「候著候著的人,結局是都被候倒了霉。」 錢右衛門:「這是什麼意思呢?只要拿出錢去,就本來可以隨所喜歡買到了女人的。」 鬢五郎:「大概是由於好事吧。」 土龍:「不,你別這樣說。在這裡是色與戀的差別所在呀。窯姐兒的方面是女色,住家人的是戀愛。色與戀雖然是說做一起,但實際色與戀乃是菖蒲花和燕子花呀。」 松公:「我們這麼份兒的色與戀,乃是烏賊與魷魚吧。」 竹公:「鄉下佬的色與戀之分,乃是長南瓜與圓南瓜的差別麼。」 長六:「喴喴,這樣說下去故事要中斷了。」 短八:「可是那副醜臉也來講什麼戀愛,也是討厭呀。」 長六:「戀愛不是單憑臉去講,那是靠意氣相投的。」 土龍:「卻說,剛才所說這三個回來的時候,說大家賞光一路同走吧。我也想一看那裡的光景,所以便把和尚硬拉了來,故意在那裡走過。講到這裡,可笑的事情來了。馬陰本來像是盆景里的富士山的樣子,漆黑的圓臉只有鼻子特別的大,個子很低穿著三尺幾寸的小裁的衣服。同他正相反的是酒樂,乃是五尺以上的偉大法師。行嗎?若是並排走著,馬陰的脖頸剛才到和尚的腰邊。於是三個人排著走去,照例那個閨女站在門口,這邊一眼瞥見,馬陰便說,讓我轉到那閨女這一邊去吧,特地走過溝邊,到格子前面去。這時和尚因為剛才的忙碌,已經引起十二分的醉意,似乎有點噁心,乃哇的大喝一聲,馬陰聞聲驚駭,狼狽回顧的當兒,突然把吃的東西吐了出來,那個子矮的馬陰從脖頸到兩邊肩頭,前後都是,滴滴搭搭的淋了一身,呵的一聲將身退後,想要避開,因為是在溝邊,馬陰便落到陰溝里去了。」 鬢五郎:「呀,這不得了。哈哈哈。」 土龍:「這溝雖然不深,可是因為個子不高,剛到這裡。」用手放在乳旁作比。「呀,這時說不上什麼擺架子,擺棒子了!我們兩人吃了一大驚,一時站著發獃,往來的人逐漸聚集攏來了。因為這樣很是不成樣子,要拉他上來,卻因為沉重而拉不起來。這邊因為怕髒,閃開身子,只抓住兩手,更加拉不上,和尚覺得抱歉,一面搖搖擺擺的站不住,卻還要來幫忙。說不,回頭你又落到裡邊,請你不要管好了,卻乘了醉愈是固執,更不肯聽,好容易才由兩個人把他拉是拉起來了,可是沒法子收拾。馬陰臉色鐵青,從脖頸到胸前全是嘔吐的東西,從乳下到兩腳全是爛泥,站在那裡,此時寒風射膚,全身又為水所浸,嘎嗒嘎嗒的顫抖,狼狽又加為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雜人太是聚集的多了,看街的人拿著棒走來,便趁勢帶了走到相隔有半町遠的官廳去,躲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脫去衣服,給他照料,但見袖子裡邊漆黑的水從袖口冒出來,博多帶上掛上些紅的筋斗蟲,金花的皮搭連上纏了些蚯蚓,好像是絲絛的樣子,真是不得了。」 竹公:「喴喴,剛才說話的裡邊,紅的筋斗蟲不是冬天所有的吧?」 土龍:「怎麼樣會有了的。先就添在上邊吧。這之後就給揩臉,打掃脖子,那裡是蔥燒鴨子裡的蔥呀,雜燴里的芹菜呀,都掛在本田髻的上面,可不是嗎。」 松公:「呃,髒透了。」 長六:「聽了也討厭。」 土龍:「這樣那樣的時候,我們家裡出入的工人走過了,便托他去把衣服拿了來。那時又烤火,擋住了寒氣。總之,從那溝邊直到官廳,一路都是爛泥的腳印,假如是妖怪的話,就可以跟了這足蹤,前去征服了。」 錢右衛門:「那閨女怎麼樣了呢?」 土龍:「閨女不曉得在什麼時候走了進去了。那時候再也顧不得什麼閨女了。小白臉從此切斷了緣分,為了很別致的事情,把緣分斷了。」 短八:「以後總不會再去候了吧?」 土龍:「因為是厚臉皮,所以也還是說不定哩。」 錢右衛門:「對住家人弔膀子的人是壓根兒不要臉的,所以一點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