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理髮館 · 一九 談論吃醋
這邊是從浮世理髮館的小窗戶里窺探的人們。
松公:「現在的聽見了嗎?」
竹公:「這簡直是戲弄人。」
短八:「那個老婆子是關了那狗來了。」
長六:「所以覺得聽不懂了。」
錢右衛門:「這狗還好,可是先前所關的變助的先妻,那是很可怕的事情。」正在說著,一個叫作土龍的自以為很是懂事的人,從後門走了進來。
土龍:「什麼什麼,什麼事情可怕?」
錢右衛門:「呀,土龍爺來了。什麼,剛才關亡來的變助的先妻的死靈,很有點可怕呀。」
土龍:「真怪呀。」
松公:「連那巫婆的相貌,因為人家是什麼樣的想吧,也覺得變了可怕了。」
竹公:「那是理所當然嘛。是死靈附在她身上了呀。」
短八:「很說些怨恨的話哩。」
長六:「還說是弄死他呢。」
短八:「說弄死他也還不滿足,可怕呀,可怕。」
錢右衛門:「說要弄死他,這在先妻來說,正是當然的。那樣沒有情義的男人,弄死了給人家做報應看也是好的。」
竹公:「老婆還是不要欺負的好。」
松公:「所以我也是這個意思,對那羅剎要想加以溫存的。」
錢右衛門:「好漂亮的說話,好漂亮的說話。」
土龍:「若是繡像說部的說法,應該是身毛聳然,說什麼可怕也都是傻話,這樣的寫吧。」原來這個土龍喜歡看繡像說部,從借閱小說的地方借了來看。新出的書價貴,所以一直到後來再看。此人有一種脾氣,喜歡用現行的說部的文章,來說一切的事情。
短八:「那個共枕的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錢右衛門:「現在所說的,是指丈夫的事呀。女人叫她的丈夫是共枕的人,男人也叫妻子為共枕的人嘛。」
土龍:「唔,那麼,也就同我的丈夫我的妻子是同一道理了。」
竹公:「像我這樣沒有共枕的人,是頂舒服的人。拿出三分二分的銀子,乃至二銖一串,立刻可以得到一個共枕的人,可是只有一夜的工夫,所以也不要怕先妻生氣。」
松公:「那麼不要說一百文了,便是五十文,二十四文也罷,已都可以得到共枕的人。」
竹公:「別說瞎話。那些是一堆多少錢賣的共枕的人罷了。」
說著這話的時候,這家的內掌柜剛才收拾好了灶下,擦著兩手。
短八:「喴,這家裡的共枕的大姐,怎麼樣?拿出十二文來,你也去哭一場麼?」
內掌柜:「不呀,怪可怕的。」
長六:「可是也總是個共枕的人嘛。」
短八:「有藤哥兒這烏角巾長的那麼大了,交情也不尋常了。」
內掌柜:「別說了。好討厭的話。一點都沒有什麼好玩。」
短八:「喔,現在不說了。那麼再會!」學巫婆的聲口說話。
內掌柜:「啊,好討厭的聲音。請你別說了吧。——那是怎麼的,變助那裡的先頭的奈幾姐剛才是說些什麼呀?」
松公:「說是蘸了鹽從頭裡咬了來吃。」聲音拉長了說。
內掌柜:「誑話一大堆。」
竹公:「的的確確說是要弄死他呢。」
內掌柜:「弄死他嗎?啊呀,氣勢好大呀。原來奈幾姐妒忌太深一點兒,因為自己鬧氣,便得了心病了。變助本來也不能說好,可是那個孩子也吃醋吃得太過了。那個自然是男人的輕浮也是不好。變助有一點事情要出門去,不給拿換穿的衣服,少為遲一點回來,就抓住了吵架。有朋友來招引他,也不讓一塊兒出去,所以朋友們也覺得沒有面子,都迴避不來了。若是在外邊過一夜再回來,那便更是了不得的風波,近地市房都驚動了,還要鬧到媒人那裡。還把現有的家生什物隨手亂丟亂扔,結局是說發了並沒有的肝氣,接連三天自暴自棄的躺著。真是的,沒有什麼辦法的事情。因此變助心理不痛快,於是就換了現在的那後來的一位。為了那個孩子的事情,也有過大鬧。本來是那個孩子是寄在別處的呀。」
土龍:「是養在那裡嗎?」
內掌柜:「什麼,因為沒有養的力量,所以給了相當的月費,寄放在那裡的呀。這樣說來,無論給哪一方面,掌扇都舉不起來呀。這種地方倒不如像我這樣的傻子倒好了。吃醋的事情試吃吃看吧,我們家裡的人就立即嘴巴打過來了。喴,現在同誰到什麼地方去,把衣服拿出來。是。拿外套出來。是。新的拿出來。是。請穿這個這箇舊的吧,把新的且保留起來,若是說了這話那可了不得,大發脾氣了!奇怪的是,男人這東西只要新的衣服做好了,就把舊的正眼也不一看了。無論什麼事,總之只想穿那個了。此外便是回來的時候,叫做著湯豆腐,湯泡飯放著。還要鼻紙,手巾,頭巾,襪子,木屐都預備好了。是。請你愉快的出去吧,差不多是這樣說了送了出去的。」
竹公:「可是還要挨點罵吧?」
內掌柜:「豈止挨點呢,因此若要搞吃醋的吃字,立刻就是梵天國了。所以像我這種人就是死了,也沒有弄死人的意思。這是我的所以無憂無慮。」
土龍:「在地獄裡邊,反要被丈夫的生魂所纏著吧。」
松公:「沒有錯。但是,這裡恐怕沒有情義吧?」
內掌柜:「這裡還有問題。」
錢右衛門:「假如你有意思的話,我倒願意商量。」
內掌柜:「錢右衛門大爺,又說你的笑話了。」
土龍:「吃醋的事的確是麻煩的事情,我雖然並沒有被吃過醋這種經驗。」
長六:「也有男人故意的鬧著玩,叫人給他吃醋的呢。」
短八:「像戲劇演出來似的,很好玩的鬧著吃醋,那麼自己覺得是個小白臉,也很有趣吧。」
長六:「要是像做戲那樣子下去,那就諸事大吉了。」
土龍:「凡是戀愛的事,要是女人方面迷戀了來時,那就很妙了。三十晚上討賬的來了,便立刻將戲台轉了過去,裝作旅行,什麼都不知道,到了元旦又把戲台轉了過來,那麼巧妙的事情呀。可是女人總是有妒忌心的。丈夫每夜走到情人那裡去私會,便想念著作了這一首歌道:
颳起風來,海面興起白浪,
那個樣子的山,
半夜裡夫君獨自的過去。
這樣的做了,就是那丈夫也對於妻子的真心感覺慚愧了,改了過來。還有這樣的事,在書上邊記著。噯,是什麼呀。我能背誦下來。噯哼。古時候,有一個男人,他對他的妻子感情差了,找到了新鮮的一個女人,交情著實不淺。可是他的妻子一點都不放在心上,也毫無怨恨的模樣,過了好些日子,不覺已到秋天的長夜,睡不著覺,獨自點燈聽著外邊,只微微聽見鹿的叫聲,乃低聲作歌道:
我也是鹿吧,
叫起來戀慕著那人,
雖然我是無關的聽那叫聲。
那個男人聽見了,覺得不勝可憐,便離開了現在那女人,對原來的妻子更沒有二心,重新團圓過日子了。」
錢右衛門:「難得你記得住呵。」
長六:「土龍大爺記心真好呀。」
土龍被稱讚了,非常高興的樣子:「什麼,這樣的事算什麼呢?我是把所有的說部都暗記熟了,所以連平常說話也都是那一套,實在是沒有法子。」
錢右衛門:「喴,請看吧。許多的人,都聚集攏來了。」
松公:「呀呀,連那做小的也都出來了。」
竹公:「這要關什麼呀?」
短八:「關先頭的那個老爺吧。」
長六:「活口,且是長輩,是這樣的說吧。」
錢右衛門:「似乎已經有三十七八歲了,還是長著眉毛,女人雖說是好看,在應該剃去眉毛的時候還不剃去,那簡直是殘疾的人了。這乃是真話。可以說是妖怪的一類,不是同人間打交道的了。」
土龍:「但是,美是美呀。渾身風騷,就在這地方迷人的把戲吧。」
竹公:「是很壞的把戲呀。」
土龍:「沉魚落雁,閉月羞花,這樣的來了。」
松公:「什麼落雁?有炒米糰那麼的大麻點,可是上面搽灰很費了工數,所以看不見了。」
長六:「這樣花了做工的時間,假如是包工的話,頭兒就非出奔不可了。」
土龍:「的確是極彩色。假如著色印刷,十足要花二十遍工夫吧。可是頭雖是好,身體卻刻壞了。」這些都是刻工印工的話,只有內行人能懂,這裡一點都沒有效力。「打扮倒也很好,可是也看得出昨晚深更鬧夜的那把戲。」
短八:「別致的把戲哪。」
土龍:「若是每月給我三兩,那麼就給她照料吧。」
竹公:「這個把戲嗎?」土龍在說話的末了,有一種什麼「把戲」的口頭禪,所以旁人故意的說了戲弄他。
錢右衛門:「在這裡難得看見那個女人的哭臉哩。」
松公:「眼淚停留在臉上的小皺紋里,結成了冰柱。」
長六:「可是美女是哭臉也是可愛的呢。」
短八:「那是在淨琉璃的文句里也是有的呀,雨下濕了的海棠花,噯,怎麼說的呀,這不是唱起來這句話便出不來。」
竹公:「後邊是不知道!」
松公:「這個把戲嗎?」
錢右衛門:「喴喴,那個老婆子為了狗的事,把眼睛都哭腫了,那倒是很不錯哪。」
土龍:「眼淚落地,啊啊的悲嘆著,一面把念珠沙沙的抖著,用重濁的聲音念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悲哀的形狀目不忍睹。此時囂囂的聲音,從外邊進來的,是什麼樣的人呢,只見身穿柿色的破衣,——喴,看呀。那酒店裡的徒弟,不曉得從哪裡拉著一隻風箏來,這裡窺探來了。」
竹公:「呀,這一回是甚太家裡老頭兒了。」
松公:「是神隱吧。這可是很有趣了。」
長六:「這裡是頂好聽的地方了。」
錢右衛門:「那老頭兒原來是大阪地方長大的,給義太夫彈三弦,或是搞木頭人戲,在鄉間走著演戲的。」
短八:「因為如此,所以很知道些木頭人戲班裡所常用的隱語哩。」
錢右衛門:「所謂森婆的東西吧?」
土龍:「這也叫做山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