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理髮館 · 一八 巫婆關亡

式亭三馬 《浮世理髮館》
在浮世理髮館聚集的人們,從後面的小窗望到鄰家去,看見巫婆將所戴市女笠,放下在門口板上,自己正面坐著,包袱放在面前,閉著雙眼,吸著鼻涕,時常用舌頭舔那嘴唇,梓弓彈不成聲,喃喃的不曉得說些什麼。看了昨夜的燈花而喜,聽今朝的鴉鳴而愁,用痴話團成,上披饒舌的衣,迷信深厚,吃醋厲害的人們,或皺眉作八字,或撇嘴成入字,各自哭泣,聽著招來的亡人的聲口。其怒而尖著兩頰的,則是被叫作娑婆塞的老頑固的老婆左衛門,其笑而抱其兩腮者,則是以無憂無慮出名的多嘴的調皮姑娘。住在市房的一切眾生,六親眷屬有緣之徒,在維摩的九尺二間方丈里,挨挨擠擠的排列坐著。童子童女的招來則命之進前,阿鶴龜吉的窺探則令之退後,新魂,生魂,各自開口,乃有上來的大禪定門,以及歷代的雜出的院號,可以聽三界萬靈的意見,無緣法界的批評,訪信士信女的安否,候居士大姊的起居,則十萬億土良為不遠,而地獄的審判亦仍然靠銅錢的多少也。十二文的眼淚,在供水的碗裡成為深潭,現出從心裡發生的三途的河水,百文一升的悲嘆堆積於撣竹筱的圓盆上面,作為願心所成的冥途的山。無煩惱則無菩提,有娑婆斯有冥土。欲惡煩惱的魂魄,昧於巫婆的教誡者,若在此時能悟此意,則將丈夫墊在屁股底下的輕浮的老婆,將知道刀山劍樹,懂得艱難渡世的方法,節省看家時的浪費,一面作弄媳婦的擰性子的婆婆,也知道叫喚紅蓮,寒暑避人,稍為折其刻薄無情的犄角,這也是濟度眾生的一法吧。聽了念南無阿彌陀佛而泣下,因而退席的能幹的媳婦也有,卻說請好好的招來吧,往前進坐的人也有的。有六十幾歲的年紀,好像是戲班裡的老旦的人,在沒有關亡之前已經落淚,先換了一杯供水。在一葉的樒樹搖動之後,又哼出來了巫婆的聲音。 巫婆降神:「天清淨,地清淨,內外清淨,六根清淨。上有梵天帝釋,四大天王,下有閻羅法王,五道冥官,天神,地神,家內有井神,庭神,灶神。伊勢國有天照皇太神宮,贊岐國有金毗羅大權現,攝津國有住吉大明神,大和國有春日大明神,山城國有祇園牛頭天王,下總國有鹿島香取大神,別有當國惟一的神宮冰川大明神,日吉山王大權現,神田大明神,妻戀稻荷神,王子稻荷神,三神大權現。日本六十餘州,凡有神的行政的地方,出雲國大社,神的數目九萬八千七社的神明,佛的數目一萬三千四個的靈場,普遍的驚動冥道。在此一時靈驗顯赫,將萬般事物,毫無餘留的告訴我們的梓弓之神。六親眷屬,有緣無緣,先祖歷代一切的諸生靈,弓箭一對的雙親,一郎以至三郎。人也掉換了,水也有掉換,沒有變化是這五尺之弓,打一下是,各寺的佛壇都會響到的。」拉長了說,過了一會張開眼睛來。 關亡:「招來了呀,招來了呀。梓弓的力量,所招致誘引,縱沒有冥中的加護,也招來了呀。雖不是最可愛憐的懷念的孩子,烏角巾寶貝,可是沒有離開檐下過的,所寵愛的秘藏的烏角巾來了呀!」 老婆:「啊啊,可憐的,可憐的,花狗嗎,花狗嗎?啊啊,虧得很快的來了。想死我了,想死我了。真是的,真是的,每到寺院裡聽說教的時候,說起來也罪過,如來菩薩的不敢說,大師父和沙彌們的臉相,看起來都和你一樣呀。每天燒香的時候也不能忘記,真的是,真的是,一天裡沒有不哭的時候。因為太是悲哀了,出了一百文錢,叫寺里給埋葬了,還請求檀那寺,特別給取了母花狗的法號,還給立了一個石塔哩。」 巫婆關亡:「啊啊,啊啊,真難為你多給我哭了。我自從在廊子底下降生以後,每日給我剩下的東西吃,阿花阿花的憐愛我,什麼東西都給放在我的食器里,我也很是高興,搖著拖下的尾巴,或是把手給與人家。只是后街的魚店沒有慈悲,用了鉤子和刀背打我,屢次的受了傷,其時你總煮了小豆給吃,並種種將養,這是我所覺得忘不了的。我那時雖然並不想死,可是在拐角的人家偷了半爿的松魚得了懲罰:因為那一回三助丟了個飯糰,雖然也用心防著,可是看不見背著手藏著什麼棍子,況且這和夏天又是不同,在冬天沒有什麼丟掉的東西,我的嘴是幹了,因為太是肚飢的緣故,一口吃了下去,這就不得了,原來正是木鱉子。就那麼的倒下就死了,這真是,所謂狗一般的白死罷了。就是當初健在的時候,也落到溝里去,身體滿是爛泥,說是變成病狗了,給街坊的孩子們亂打一陣。在垃圾堆里,和橫街的雌狗睡著,也被酒店裡的那癩頭小孩所妨礙。後來好容易得了折助的好意,抓住尾巴給幫了忙,才算了這目的,可是烏角巾習字放學的時候看見了,在中間卻給撒了沙子。那麼又聽見有人呼喚的時候,心想有什麼給吃的吧,走去看時,卻只是哄孩子的撒尿罷了。前邊的煮飯的娘們又將滾湯潑來,裡邊的老媽子也是不懂道理的人,把別處的狗所拉的矢,硬說是我幹的事,拿了掃帚來趕打。這樣子低聲下氣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你雖是很愛憐我,可是共枕人很是嗇刻,有時給點東西,也只是醃蘿蔔塊的咬剩和茶粥的茶罷了。聞了一聞,隨即走開了,卻罵說這畜生奢侈慣了。這個身子和上方的是不相同,說皮張的性質是不好,不能做狗皮的三弦,沒有出世的希望。往生極樂之後,善人數目極多,百味飲食都來不及,沒有剩餘的東西,像佛的數目那麼多。俗語假如立著要在大樹的底下,那若是做狗也該做大地方的狗,正如俗語一樣,我雖然是也頗機靈,但是因為出世,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狗吃了苦,鷹得了好處,這是娑婆一般的情形。現在本身想吃溝中流出的米粒,可是都給御前烏鴉吃去了,一顆都沒有進我的嘴裡去。——可是,高興呀,高興呀。一杯清水的供奉,真要比吃了世上的矢還要覺得高興,肚子裡邊直到肚臍周圍,都浸透了的覺得高興。我也想快點趕來關亡的,但水也不能倒流,但是因為先靈也都要降臨,想要先來,所以噓噓的把我制住了,一直弄到後邊去了。現在你年紀也沒有什麼不滿足了,所以可以早點打算往生,我也在草葉底下等著你了。真是依依不捨啊。御前烏鴉的事情拜託了你了!請你把御前烏鴉除了吧。總是依戀難捨,可是永久的永久的,不會得有斷絕,所以還是去了吧。難得給我供了水了。高興呀,高興呀。永久的,沒有斷絕的,這依戀之情呵!再見了!」底下嗚嗚的拉下去,神就上升了。 老婆抽抽噎噎的哭:「呃,呃。咳,可憐呀,可憐呀。阿花啊,阿花啊!直到此刻,養在手邊,人家所愛的東西,卻給木鱉子吃毒殺了,真是真是可恨的事情。啊啊,一定覺得很是怨恨吧。可是呀,把那怨氣消了,好好的成佛吧。御前烏鴉也給設法除滅吧。啊,南無阿彌陀佛!」 調皮姑娘:「呵呀,呵呀,老奶奶,我道是關誰,原來是關那死了的花狗嗎?」 老婆:「是呀。」 姑娘:「這是怎麼樣的一回事!呵呵呵!」 大家一同笑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