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理髮館 · 一六 錢右衛門

式亭三馬 《浮世理髮館》
說著話的時候,錢右衛門來了。 鬢五郎:「錢右衛門大爺,你來了?」 錢右衛門:「怎麼樣,鬢公。昨天晚上的地震知道麼?」 鬢五郎:「哪裡,什麼地震,睡著了。」 錢右衛門:「那個地震都不知道,真是福氣。說起福氣,且聽我們家裡的客人的事吧。」 鬢五郎:「飛助嗎?」 錢右衛門:「唔唔。」 鬢五郎:「現在剛來這裡呢。」 錢右衛門:「怎麼,剛才來了?那個猴子變的東西,今天早上忽的爬了起來,吃了現成擺著的飯,往日本橋去了,直到現在還未回來。差他去只有五町或是六町遠的地方,也有大半天,很是不合算。」 長六:「他說不是日本橋,今朝早起,從雜司谷到堀之內去了來的。」 錢右衛門:「這又是他的得意的誑話了。像那個傢伙那樣的,善於說誑的再也沒有了,信口開河的說個不了。今早起來,是八點鐘打了這才起身的。是在家裡的人都吃了早飯之後了。本來吃現成擺著的飯倒也罷了,可是你自己吃的飯碗,總得洗洗吧。我一個人在後吃完的時候,我也是願意自己去洗,可是他卻是一向不理會。昨天晚上,又不知在哪裡喝了酒,成了泥醉,來同家裡的人找起碴兒來了。」 短八:「很壞的酒脾氣。」 長六:「真是麻煩的人。」 鬢五郎:「今天早上也是醉了來了。」 錢右衛門:「喝了迎接酒了吧,這渾東西。」 短八:「倒是特別講究呀。」 長六:「錢右衛門大爺,轟了出去豈不是好。」 錢右衛門:「這因為有點可憐,所以留他住著了。若是從我的家裡被趕了出來,立刻要沒有地方去了。」 鬢五郎:「可是零錢盡夠花消,這也是特別的。」 錢右衛門:「什麼,那是有道理的。凡有賣買東西,決不肯那樣便放過去,那非得拿些底子錢不可。但是我們家裡的人很多,好像是全班合演的第二出戲的樣子,所以食客是常有的。向來沒有藏著隔夜的錢嘛。在我的家裡來的錢,是叫做初三月亮的錢,或是閃電錢的,不論怎麼樣,只是一瞥見,隨即出去了。可是用錢的方面卻是來得利害,這裡是很為難。無論怎麼,反正沒有成財主的意思。吃著好吃的東西,過了一世,最是上算了。至於財主根性,那是別樣的。請看我們鄰居的多福羅屋吧。通年嗇刻的過日子,吃的東西也不吃,好像一生是被雇著做金銀的看守似的。那樣的積存下來的東西,死了之後是帶不去的。身後也沒有兒子,整個的留給不相干的人,真是沒意思的事。」 鬢五郎:「人家說是嗇刻,其實像財主這樣大氣的人是再也沒有了。為什麼呢,請看他把辛苦積下來的錢,送給不相干的人,所以這樣大氣的事情是再也沒有的了。」 錢右衛門:「可不是嗎?真是那樣的呀。」 長六:「運氣好的時候,自然而然的好事會重疊的來。那邊的家裡是,伯母太太的送終錢一千五百兩,老婆的娘家來的分得紀念的田產兩處,賣價都各值一千兩八百兩,所以這是很了不得的東西。」 長六:「這好像是讀唱戲的包銀賬那樣子。」 短八:「我也想要一個好的伯母。我的伯母是苦命的,光身一個人,還要我來照應。噯,真好氣人。如果有一千五百兩送終費的進賬,我也可以從伯母那裡,去拿二百三百的零錢用了。」 錢右衛門:「那是孝順伯母,是好事情呀。你好好的孝敬她吧。這是很難得的事。——喴喴,那個老婆子是幹什麼的呀?」 鬢五郎:「哪裡哪裡,唔,那是巫婆。」 長六:「巫婆這種人是戴著一頂很小的竹笠走路的。」 鬢五郎:「是呀是呀。」 錢右衛門:「還提著包袱。」 短八:「是的呀。」 長六:「那是夏天出來走動,在這霜凍天氣倒是很稀少的。」 長六:「因為是寒巫婆,所以值錢吧。」 錢右衛門:「沒有錯吧。」 鬢五郎:「那是裡邊的人家叫了來的。」 長六:「為什麼呢?」 鬢五郎:「裡邊變助的家裡內掌柜的有點兒不舒服,大抵是先妻的作祟吧,大家這麼說著。」 錢右衛門:「所以叫巫婆來撣竹筱的麼?」 鬢五郎:「大概是那樣的吧。還有那鄰居的甚太那裡的老頭兒遇著神隱了,所以聽說要一起叫關亡呢。今日就去叫了來了。」 錢右衛門:「哪裡,哪裡。」向著小胡同里張看。「一點都沒有錯。」 鬢五郎:「沒有錯吧。走進哪裡去了?」 錢右衛門:「在你家的後面的一家進去了。」 鬢五郎:「那麼是甚太的那裡了。變助的家裡大約因為有病人,怕有妨礙吧。」 錢右衛門:「那事情倒也怪得很。」 長六:「像是假話哩。」 短八:「什麼,那是經弘法老爺的試過的,不會有假話。」 長六:「一會兒就起頭來吧。」 短八:「從你家的裡邊可以聽見吧。」 鬢五郎:「小窗里伸出頭去,就看得見鄰家。」 短八:「現在就偷看一下。」 長六:「這倒是很好玩的。」 錢右衛門:「很妙的哼起來了呢。」 錢右衛門:「原來是變助做的不對。單是在這裡講講的話,先頭的老婆是著實吃了苦。」 鬢五郎:「是的呀。以為辛苦可以減少一點了,卻帶了現在的女人進來,兩個人一起欺負先妻,終於把她轟出去了。」 長六:「很可憐的。那個內掌柜現在怎麼樣了?」 短八:「也不另外結婚,聽說是住在娘家裡。可恨呀可恨的,一心想念著,後來漸漸的得了病,終於變了那邊的人了。」 錢右衛門:「南無阿彌陀佛!咳,可慘可慘。」 長六:「那是當然不會忘記的。就是我聽了也很生氣哩。」 錢右衛門:「這回的老婆要給死鬼弄死,那是明明白白的了。至於變助的將來也一定沒有好的結果。做了沒有人情的事,哪裡會有好的事情呢?無論怎樣,總不能平平安安的下去吧。」 鬢五郎:「正像現在流行的合卷繡像小說里所有的情節呀。」 錢右衛門:「一點不錯。若是讀本,那是京傳,或是三馬所作的那種東西。」 長六:「變助的臉,也是照著高麗屋的臉子去畫好吧。」 短八:「頂好是去托豐國或是國貞去畫變助的臉子。」 錢右衛門:「給鬼弄死,變助也就出了頭了。編成了繪本,排成戲劇,這是比什麼都好的功德呀。」 鬢五郎:「如排戲劇,那是鶴屋南北的腳本,音羽屋的老頭兒的腳色吧。」 錢右衛門:「無論哪方面,都很能幹的人嘛。」 長六:「是造化很好的人。」 錢右衛門:「鶴屋南北在從前是扮大面的,可是等級表上是上上吉的名人。」 鬢五郎:「這是他的家系,是腳本作者。」 長六:「是勝俵藏的改名嘛。」 錢右衛門:「噯,是俵藏麼?」 長六:「應付很是機靈呀。」 短八:「確是了不起。」 長六:「我說,今年的全班合演是大成功,全滿座呀。」 鬢五郎:「我是忙得很,終於沒有去看。」 錢右衛門:「現在的年輕人的確是靈巧得很。雖然大家稱讚從前的優伶,試把從前所謂名人好手的優伶送上現今的舞台去看吧。與當時的流行不相合,完全行不通。在亮相的時候,在使勁的時候,身子全不動,這是古時的藝風。現在去做這樣的事,看客便不懂得了。從前的時候,所謂戲實在乃是戲,現在的戲不是戲了,除了不用真刀真槍打仗以外,此外都是實演的。慶子是七十幾歲的老頭兒了,卻在扮演十四五歲的閨女,這是從前的事情了。那時候的人照那時候的風氣,也就成了,但是在現今的世上,七十幾歲的老頭兒扮成十四五歲的閨女,看客可是不能答應的。扮阿半的非與阿半年齡相稱的優伶,扮千代的也非得與千代年齡相當的優伶去擔任,大家就不承認。而且年輕人也真靈巧,所以什麼事也敵不過。這不但是優伶是如此,一切的事情全是年輕人的世界呵。可是全班合演的第二出戲,無論何時總是下雪天,高麗屋的老爺子說著照例的說漂亮話。和田右衛門,還有築地的善公。無論何時總是一樣第二出出來的臉,實在像是全班合演的樣子。和田右衛門是還叫作中島國四郎的時候,就認識的。那個高麗屋的老爺子是屢次改換名字的人嘛。築地的善次也從寶曆年間長久登台,得人心的,很有人捧場的優伶。這樣是築地也回不去,就成為通行的一句話了。」 鬢五郎:「彥左衛門聽說辭了舞台了。」 長六:「怪難懂的話,說是什麼辭了。」 鬢五郎:「我是傳染了大爺的口調了。」 短八:「善次剛改成彥左衛門,從前就是善公麼?」 錢右衛門:「從前就是善公嘛。真是難得的優伶呀。」 長六:「插花也是大先生哩。」 鬢五郎:「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情。」 短八:「是風流的事。」 錢右衛門:「可是戲院興盛,優伶巧妙,也總沒有及得當時的了。」 鬢五郎:「說到古時候,也沒有能夠及當時的了。」 錢右衛門:「可是古時候是萬事的祖宗,所以的確有它的好處。現今世上卻將古時候的事情作為基礎,再往上爬了上去,所以人們確是更加聰明了。」 鬢五郎:「這樣想了起來,我們的後邊,有一個俳諧師的和尚。你大約也知道吧。」 錢右衛門:「唔,是個傲慢的和尚呀。」 鬢五郎:「亂說些什麼之乎者也,嚇唬不懂得人。這傢伙可是鬧了一個大笑話。」 錢右衛門:「哼,怎麼樣了?本來並不懂什麼俳諧,卻模仿芭蕉,聽說出外行腳去了。」 鬢五郎:「這傢伙煞是可笑。自以為是芭蕉,戴了別致的頭巾,好像是算卦的模樣,項頸里掛著頭陀袋,手裡拿了叫作如意的東西,這樣出發了,這倒還好。」 錢右衛門:「這樣先有了個老師的模樣了。」 鬢五郎:「什麼,從越後方面轉到什麼地方的小路上,據說在野外露宿了。」 錢右衛門:「嗯。」 鬢五郎:「在那天晚上,卻被狼吃了。」 錢右衛門:「呃?」 長六:「給狼吃了?」 鬢五郎:「是呀。」 錢右衛門:「呀,真會有怪事出現呀。」 鬢五郎:「就是這一點。古時候的芭蕉是名人好手,聲名流傳於後世的那樣人物,所以也在山野露宿,也經過山路的艱難,干那行腳的勾當。因為具備德行,所以能免除災禍。現時的和尚什麼搞俳諧呀,出去行腳呀,模樣是芭蕉,可是心裡不是芭蕉,所以給狼吃了。」 大家笑著:「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