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理髮館 · 一五 食客飛助

式亭三馬 《浮世理髮館》
長六:「的確是個淘氣的徒弟。看他慌慌張張的回去了。轉兵衛那裡總之是使用人沒有規矩。」 鬢五郎:「使用人也選擇主人,主人也非選擇使用人不可,這與身家很有關係。」 短八:「一個人的身家要弄得好,只要使用人得力,便是很快的。」 鬢五郎:「什麼事情都憑運氣。沒有智慧的人很是有錢,便被大家尊崇著。」 長六:「在別方面看來,也有寫算都來得,別的事情也都能幹,可是一生貧窮以終的人也是有的。」 短八:「這樣的是世間常態嘛。但是也有什麼事情都能幹的裡邊,通達萬事而缺少一心的人,卻也很多哩。」 鬢五郎:「那就是沒有辦法的傢伙了。一生彷徨打著迴旋,在各處奔走,都站不住腳,這裡那裡的做著食客,在半年或是小半年的裡邊便又厭倦了,只好到別的地方去。過了一年,有點新鮮了,於是又混了進去,便從新做食客住了下去。」 長六:「這樣的東西,可是又容易生厭呀。」 短八:「原來因為容易生厭,所以身子一直安定不下來。而且所謂通達萬事,換句話說也只是茶磨子的本事,沒有一種可以當做本業的。糊紙門啦,牆上貼紙啦,裝屏風啦,無非是猴子學人樣,總有地方缺少三根毫毛,到了緊要關頭一點都抵不得用。說什麼給做菜吧,也仍是半瓶醋,做不出合適的東西來。做好了時不是味道不好,便是樣子難看,不能到叫人滿足的程度。可是那時候即使人家以為不好,總得奉承稱讚他幾句,本人原來是傻子,所以安心做著食客的,聽了便相信稱讚他的是真話,更是漸漸的伸出頭來了。寫文章來看,連一封信也都不能同平常人一樣,可是自己覺得已是一個書家,說想做一個代書,做一個書記,儘是在吹牛皮。」 長六:「本來因為是不能安身立命的傢伙,所以性情也不安定,精神也終是迷惑著,因此做什麼事都不能做得恰好。可是在表面上看,很是像個樣子,無論拿到哪裡,似乎都像是一個男子漢。」 鬢五郎:「轉到裡邊看一看,可是全不是這回事。在緊要的關頭,全然是不中用。但是嘴頭所說的可是大話。那個家裡,要不是我在那裡便要大為著忙,萬物都得由我一個人獨自周轉著,一切事情不是和我商量,便沒法解決,這樣吹著牛皮,在世間宣傳著。」 長六:「那個做食客的人真是奇怪的人呀。在自己住著的家裡,什麼事也不做,卻來到別家好好的勞動著。譬如在家裡白吃著飯,水也不汲,只是飯來開口,可是到別家去閒逛,便給他們汲水,或是燒飯,跑並沒有托他的差使。其實他們也有辦事的人,可是自己好事,由他去做,叫人家知道他聰明能幹,是個有用的人,將來必要時可以來定時借用四百文,又在沒有地方去的時候可以來住,沒有睡處的時候做個準備罷了。」 鬢五郎:「一點也不錯。動不動就說起過去的榮華來,不問自說,滔滔不絕了。」 長六:「出身好的人,一染上了食客的習慣,也就心思變了卑污了。」 短八:「這是一種食客根性,本來與眾不同的。」 鬢五郎:「食客,吃的是靠邊落角的年糕,——說的很好。」 長六:「川柳里頂多的東西,要算是食客了。——食客,沒有法子,溺愛孩子的模樣。」 鬢五郎:「多葉沒有,只是粉了,儘是吸著的食客。」 短八:「呀,說到食客,想了起來了。我的阿爸是,你們也是知道的,是很容易掉眼淚的性質,所以一年到頭食客是不斷的。這裡邊當然也有可靠的人,但是既然做了食客,大概可以推想多是壞的了。食客,把食主剝光了衣服,——正如川柳所說的樣子,大抵是恩將仇報的居多。這是萬不可收留的東西。多一個人,就凹進一塊嘛,照這個道理說來,就一定非吃虧不可的。」 鬢五郎:「喴喴,說著閒話,影子就到。錢右衛門那裡的飛助來了。」 短八:「真是的,身上貼了金箔的食客來了啊。」 長六:「那傢伙在這個年紀,聽說是還要尿床哩。」 鬢五郎:「聽說又是喝大酒的倒醉鬼和吃大飯的漢子。」 長六:「那麼三品具備了。」 鬢五郎:「喔喔,別說了,別說了!」 這時候錢右衛門那裡的食客飛助進來了,酒醉得昏沉沉的,搖搖擺擺的走來,到了門口搖晃了幾下。 飛助:「喔,危險危險!加油,加油。呀,各位都到齊了。哈哈,奇字號,奇字號。」 鬢五郎:「怎麼樣,飛公?」 飛助:「怎麼樣就是這個樣子,愈益興致甚好,光降錢右衛門宅,仍舊為食客也矣,山裡的櫻花!」 鬢五郎:「很是興致好呀。」 飛助:「好興致麼,哼,壞興致呀。這並不是說醉話,你們請聽聽罷。錢右衛門是不成呀,錢右衛門是。可是那老婆也是老婆,無論怎麼樣,總是不成的。實在是,這因為是我,所以給他們幹下去的。真是的,因為是飛助爺,所以這才給他們做食客的。機靈一點的食客,早已再會了。我也不想住下去,可是這正如你們大家所知道,我我我要是不在的話,那就是一刻鐘也弄不下去。因為弄不下去的緣故,因為那也可憐,所以給他住下了。真是的,那是為的可憐呀。請你們聽聽吧。因為世間是這個樣子——喏,好麼?錢右衛門什麼,——我,我是住在他家裡住著故意給當食客的。真是的,雖不是在說醉話。真是的,因為世間是這個樣子,我這才給他留著的。請聽聽吧。今天早上,才當的打了六下。喴,起來了。好麼?即刻燒火,給吃了茶泡飯。喏,好麼。吃了之後,從雜司谷轉到堀之內,現在才回來了,現在。真是的,還早吧,已經是什麼時候了?還不到十二點了吧。這邊是這樣的厚道的,實心的給他做的嘛。喴,好麼?可是家裡的傢伙,還是不滿足哪。真是的,可不是沒意思的事情嗎?喴,你們怎麼想?從早到晚,辛辛苦苦,里外的事,都是我一個人幹的呀,然而還要不滿足,真是不上算了,真是的。錢右衛門擺出那樣的臉子,周身裹著綢緞,可是並沒有特殊的好衣裳,就是暫時出外,也是要從當鋪里去掉進掉出的用。真是的,每隔一日便要點利,單是這筆錢也就很不少了。有我在那裡,給他這裡那裡的打算,才算過得去,可是錢右衛門乃是全不知道這個恩惠的。」 鬢五郎:「那麼當東西的差使,主要是你去麼?」 飛助:「唔唔。」 鬢五郎:「一定是要些賺頭吧。」 飛助:「哼,那是沒有的事。我在這種事情上,是劃一不二的。這邊原是受著人家的照應,也是儘量的想幫他的忙,可是錢右衛門一直都不了解。這是全然不懂得道理的傢伙。——噯!(打飽嗝,拉長。)喴,好舒服!坐在板凳中央,一位四文酒一合,一客湯豆腐,非常的愉快了。——噯,這就走吧。」 鬢五郎:「到哪裡去?」 飛助:「那個老婆又受了孕了。」 長六:「去叫穩婆嗎?」 飛助:「什麼,說要坐浴,叫人家給買陳年的干葉哩。」 鬢五郎:「很好的差使呀。」 飛助:「是食客當然的職務呵。真是的,再也當不住呵。——喴,鬢公,晚上給我做吧。要行冠禮了。頭頂非常的發癢了。」 鬢五郎:「為什麼上火?」 飛助:「就是為了她的事呀。」 鬢五郎:「說話很巧妙呀。」 長六:「為了她的事情那是說雉雞貓的事吧。說起了貓,請看這隻貓吧,在懷中很好的睡著哩。」 飛助:「喴,那麼再見。」就走了出去。 短八:「報應的傢伙,多大年紀了,還準備當食客下去麼。」 鬢五郎:「就是賣賣老糟,也可以過得日子嘛。」 短八:「辣茄這東西,並不是每個人家都要多用的,可是那個也可以成功一種家業。在這樣難得的江戶,不能過得日子,那就壓根兒是不中用的人。」 鬢五郎:「無論做什麼事情,就是住在鄉下,也賺得錢,就靠這一點力量嘛。所以能夠像樣的過得去的人,不必到處旅行,只要住在江戶不動便好了。這是江戶的所以是難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