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理髮館 · 一〇 上方的商人作兵衛

式亭三馬 《浮世理髮館》
說到這裡,上方人像商人樣子的一個男子,走了進來。 作兵衛:「怎麼樣,鬢爺。」 鬢五郎:「呀,你來啦。作兵衛爺,你今天到哪裡去?」 作兵衛:「哈,昨天是往北國去了。」 鬢五郎:「是當腳夫去的吧?」 作兵衛:「你說些什麼呀!那是寺岡平右衛門嘛。我是到北國進也不曾進去。別瞎說一起了。」 鬢五郎:「可是也還不知道誰在瞎說哩。」 作兵衛:「雖是這麼說,可是太那麼了。昨天天氣冷得出奇,想煮一碗河豚羹,喝它一杯,可是因為酒是不行,那麼吃飯麼,不,不,還不如往宅門子去收賬,更好得多。這樣想定了之後,便跑到下谷去了。可是,請你聽聽吧。結果非常壞,那混帳東西不肯還欠賬。呸,真是可惡的不講道理的事情。這時候反正事情不湊巧,索性去買一回窯姐兒玩吧,好久沒有干那沒正經的事了,去那麼鬧它一下子吧。不,不,在這裡有個問題,現在這時候無論哪樣的窯姐兒,也總得要花一分銀子。」 鬢五郎:「一分麼?噯,那就打算上去了麼?」 作兵衛:「無論上不上去,你且聽著吧。這一分銀子,假如我送給了我的阿媽,那就不知道多麼高興呀。不,不,就在這時了,把氣在丹田裡練足了,一分銀子就那麼的在胃裡落下。好吧,走到本願寺的門口,走來走去的想,終於想通了。好麼,在寺前把三碗的老糟一口氣喝了,跑了回來了。」 大家聽了一齊大笑。 作兵衛:「非常的熱火,全身都發起燒來了。」 鬢五郎:「了得的上方肚皮呀。」 作兵衛:「什麼呀!上方肚皮是什麼東西呀?說是上方肚皮,也不是行販的東西,說是江戶肚皮,也未必是什麼定做的吧。」 鬢五郎:「定做老牌保證,現錢不二價,五厘折扣也不行的,便是真正有骨氣的江戶子的肚皮。」 作兵衛:「哪裡是現錢不二價,膽子一點兒都沒有,說什麼肚皮什麼度量呢?只會喃喃的說些壞話,一點沒有魄力,緊要的那魄力。哈哈,這是真實的事情,假如覺得懊心,那麼請拿出魄力來看。」 鬢五郎:「說到魄力再也比不上江戶的了。第一是什麼事情都出手來得快。試看這上方的打架的情形吧。 甲:『莊兵衛,且到橋邊來一會兒,行麼?』這樣的說,對方也是一樣的緩慢。 乙:『什麼事呀?是說我的事情麼?』 甲:『噢,的確是說你的事情。』 乙:『噢,那是很簡單的事。我因為肚子餓了,要回到家裡去,吃一碗茶泡飯再來,你先去那裡等著我吧。』 甲:『噢,那是彼此一樣,我也在這個時候,去吃了飯來,你千萬不要逃啊。』 乙:『嘿嘿,為什麼逃的呢?你不要忘記自己說過的話好了。』 甲:『嘿嘿,哪裡會忘記呢。』 乙:『行嗎?』 甲:『行呀。』 乙:『快去吧。』 甲:『這茶泡飯是你先吃呢,還是我先吃?』 乙:『把飯爬拉下去。』 甲:『快呢還是慢。』 乙:『彼此一樣。』 甲:『莊兵衛。』 乙:『忠右衛門。』 甲:『隨後再會。』 這樣說了兩方各自分別,隨後率領了一班手下的人,到了橋頭,兩個人並排站著,大家像看摔跤似的,說這了不起,了不起的看著。這豈不是沒有智慧的傢伙嗎?在江戶這樣哪裡行呢!於是那兩個人就慢慢的動起手了。 甲:『莊兵衛,你往底下站一點。』 乙:『噢,站在底下,什麼事呀?』 甲:『你剛吃了飯,並不覺得什麼難受嗎?』 乙:『你來問我,你自己不怎麼難受嗎?』 甲:『不,我倒沒有什麼難受。』 乙:『那麼,我也沒有什麼難受。』 甲:『那麼我說了吧,前月三十日的晚上,在砂場借給你的蕎麥麵錢三十六文,中間有一文四角的錢混在裡邊,我也是男子漢,所以這可以不算了,清算起來計欠錢三十五文,這裡就請交付罷。』 乙:『噢,你別說這無理的話來。你在砂場有未完,這邊,也有未完的事情哩。你喝了橋頭的炒米茶喝了十幾碗,這個代價我也要請在這裡交付呢。』 甲:『唔,這樣說起來,也還記得的炒米茶。』 乙:『你的和我的未完事項。』 甲:『清算賬目。』 乙:『你想是怎樣的討取。』 甲:『噢,這樣的討取。』就去抓住了胸膛。 乙:『那麼這樣。』這邊伸出手去,像小孩子玩耍,搞那黃鼠狼或是老鼠的把戲的樣子,隨後慢慢的演相聲的那樣子立定了,等他抓在一起,要花許多工夫,連呵欠都要等出來哩。這樣子所以性急的看客看不到結末就散了。比起這個來,江戶子的動手就要快得多。簡直是來不及看的樣子。這個釘十字架的傢伙,說時遲那時快,就用拳頭在腦袋上叭的一下子。什麼這個傢伙,這樣說著的時候,又把小腿骨打折了。切肉尖刀是平民的魂靈嘛。」 作兵衛:「這,這豈不是傻子麼?切肉尖刀傷了人,人家也為難,各方面豈不是也都受累麼?先是第一如有主人的話,那就對於主人是不忠,假如有父母,也就對於雙親是不孝之極了。說是混蛋,說是不法的東西,都沒有法子比方的大大的失敗呀。」 鬢五郎:「可是這是有骨氣嘛。」 作兵衛:「喴喴,你別這樣說了。這不是有骨氣,簡直是耍橫槍嘛。真是當豪傑的人要能堂堂的說話,用了言論道理叫人佩服,假如不能說服,那便算是無法可想了,放下不理就好。那本來是混蛋,所以對他不免就算輸了也罷。忍耐值五兩,就是讓價說值三兩吧。不以這種人做對手,自身不會受傷,也不給人家說是非,各人也都平安無事。那才夠得上說是豪傑呀。像現在這樣做的,是性急的荒唐鬼,軍書上所說的野豬武士罷了。所以是說世界上妖怪並不可怕,只有傻子是可怕。這樣說來,江戶的父母們對於他們的兒子非得要特別嚴緊的教育不可。不是說句自誇的話,在上方是不可能有這樣的傻子的。人家說大阪的氣象暴烈,也不至於那個樣子。京都特別因為是王城的緣故,男人也是像女人似的,萬事柔和,舉動溫雅。」 鬢五郎:「只講究穿著的京都人知道些什麼?我前年往上方去的時候,走上京都愛宕山去,不曉得從什麼地方來的,只聽見沙沙,沙沙的聲音,也不是海里波浪的響聲,那種聲響是什麼呢,問那在旁邊的人,答說是京中喝茶粥的聲音,混在一處,所以成為那麼的響聲。我在那時候,真是膽也嚇破了。」 作兵衛:「又說那麼討厭的話。這裡的老闆的嘴,真是再也沒有人說得過的。佛的缽盂嘛。」 鬢五郎:「那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你無論怎麼用力,江戶總是繁華的地方。沒有江戶,貨物沒有發客的地方,所以每年那麼下來的嘛。這是江戶子的銀子,你們來挖了去的。這樣看來,江戶是各地方的要緊的主顧,要是再說江戶的閒話,就要得了報應了。假如是好漢的話,那麼不要下江戶來,且到別地方去做生意,發了財來看。這怕防不成功吧。全是託了江戶的福,所以有了錢呀。」 作兵衛:「可不是嗎,這話倒的確是的。給人家戳穿了這種事實,上方地方的人實在是無話可說。往別處地方下去的貨物,也有不少,可是全體比不上貴地的四分之一。呀,這實在是錯了,糟了糟了。這是師直這傢伙的錯。可是江戶這地方是世上無比的繁華之地,到處是賺錢的機會,就在眼前,好像大道上滿是銀子,叫人家來趕快來拾,趕快賺錢吧。可是江戶子對於這賺錢的事卻是拙笨,第一好像是不愛這錢的樣子。」 鬢五郎:「這就是所謂燈台底下暗了。太是靠著近旁,就不大看得見,給站在遠處的人揀了去,這事情便是這樣的。」 作兵衛:「講到這裡,那似乎也不得不說這樣的話了。呃哼,可不是這麼樣的麼!」 旁邊的人:「肅靜!剛才這回摔跤由評判員保管,不分勝負。」大家都笑。 作兵衛:「呀,對大家很是吵鬧了,對不起得很。這裡的鬢公這傢伙一看見我,就是爭吵。哈哈哈。不是對於你們說討好的話,在上方生長的我,因為貴地的人很有情義,又是性情勇敢,我很是喜歡的。這是實在的最確實的事情。」 鬢五郎:「又想來講和了,上方地方的人實在是機伶得很。」 作兵衛:「不不,這些話是實在的,沒有虛假的實情的話。——可是,要輪到我,似乎還要些時候呢。此刻且去走一遍且來吧。這之後算是我好了。」 鬢五郎:「那麼又要是明天了。」 作兵衛:「唔,不礙事。咄,由它去吧。」 鬢五郎:「又做生意去麼?」 作兵衛:「做生意原是專門,便是剃髮頂的時間也想賺錢嘛。」從錢包里拿出二十八文來,放在梳頭水瓶的旁邊。「這裡是二十八文。既然給了現錢,又預先給錢,照例如不是減付二成,利率上便不合算,但是錢價便宜,對方也未必答應,所以由我這邊給讓了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