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理髮館 · 八 德太郎與夥伴
聖吉:「喴喴,我要請你看昨天來的那封信。裡邊有地方,我總是不能懂得。」說著從懷中取出信來,把要緊的地方給人看。「這裡沒有問題。看吧,從此處起。昨晚所約之金子五枚領收。這是演義裡邊常見的文句,所以大概是懂得的。」
賢藏:「就是說銀五兩的事吧?」
德太郎:「這是借錢的信吧?」
聖吉:「是的。」
賢藏:「呀,惶恐得很。借給她了吧。」
聖吉:「這地方覺得也可憐相,所以略加雨露之情嘛。」
德太郎:「這真是難得了。」
聖吉:「在這裡你們聽著吧。本應早日奉復,致伊耶之意,但因昨日略感風寒,服務處所亦正在休假中,——就是這地方。寫信來借五兩銀子,又說本應早日致伊耶之意,這是什麼意思呢?如果說討厭,那麼就不寫信來好了。還是意思說我沒有說討厭,就趕快給了她的事情呢?」
德太郎:「喴喴,這也是足下的不對了。所以說你應當從文字方面進去一點才好。」
聖吉:「什麼?要去說豐後節的書,這文句就能了解了麼?」
德太郎:「什麼呀,只要多讀一點什麼書,就可以知道了。書本裡邊所寫的伊耶,即是和文里的禮的事嘛。這禮當然是禮義的禮,和訓讀作伊耶。在演義里卻弄錯了,把它當作謝禮講了,應當說致感謝之意的地方,說成致伊耶之意,以為可以通用,遂致傳訛了。原來信里說早日奉復敬致謝忱吧。可憐的事情是在那女人本無過錯,只是給她寫那信的樣本的人不行罷了。」
聖吉:「哈哈,那就明白了。」
賢藏:「原來有人給寫那信的樣本的嗎?」
德太郎:「當然有,當然的。略為懂得一點狂歌俳諧什麼的人,或是冒充瀧本派筆法的,都寫那些樣本給人呀。」
聖吉:「這樣講懂得了,懂得了。請看這個吧。那一定的文句惶恐謹言,似乎覺得古舊了,近時便用誠惶誠恐的說法,在這信里卻又省略了,什麼都沒有。請看這裡。且待近日見面之時節,禰宜末久路泥南無,這樣寫著。」
賢藏:「怪了,禰宜末久路泥南無,似乎是說禮拜蔥和鮪魚了。」
聖吉:「不懂得它的意思吧?」
賢藏:「不懂得呀。」
德太郎:「喴喴,足下們都是不讀書不寫字的同志嘛。所以是叫作俗物。實在是太可嘆了。如不再明白一點,懂得點情理起來,那我只謝不敏了。」
聖吉:「可是,這如寫得使大家都能明白,豈不是好。照這個樣子,只有自己一個知道,對方不能懂得什麼意思。假如這樣,寄一張白紙來,更要好得多了。」
德太郎:「這是讀的方法不對呀。禰宜末津留泥南無,這是留字假名寫的大了,津字不好連續,所以讀成末久路了。本來禰宜末津留泥南無,便是見面之時節奉求的意思。」
聖吉:「呵,所以說禰宜末津留的嗎?」
賢藏:「本來不末津留也行嘛。」
德太郎:「末津留就是奉字,如男子寫信就是奉願候的意思。」
聖吉:「不必這樣麻煩的寫,豈不也行了嗎。」
賢藏:「也還是專此奉候啦,等著啦,什麼惶恐謹言這樣的寫,倒通俗好懂。」
聖吉:「是嘛,是嘛。可是那些傢伙,不知道搞的是什麼東西。看的人固然不懂,連寫的人也是不懂得,所以也是可憐得很。」
德太郎:「近來寫這些信的人,因為也弄些古學的緣故。」
聖吉:「什麼是古學?」
德太郎:「就是學一點萬葉家的樣子嘛。」
聖吉:「萬葉家是古怪名字的唐人呀。」
德太郎:「這真是什麼也不明白。萬葉家就是說古風,即是舊式的歌調。」
賢藏:「舊式的歌調那是楓江呀,露友的調子嗎?」
聖吉:「同現在的千藏和芳村是歌調不一樣的吧?」
德太郎:「這樣的事怎麼也不懂得。好像是同唐人說著話似的。」
聖吉:「那是當然的事囉。這邊咬吧的紀國屋,紅毛的音羽屋的美男子嘛。」
賢藏:「反正總不能在日本說是美男子吧。這裡請看吧。這是咬吧的東印度公司,紅毛的分號。瞭望所的遠景,松樹兩棵,還有三個大姐兒,都藏在這樣小小的匣子裡邊。看哪,立在那裡的唐人,在窗口正在打著招呼。楓樹長的樣子多好,松樹多麼粗。怎麼樣,請你也看一看吧。這眼鏡是紅毛國的千里鏡。」
德太郎:「好呀,好呀。怎麼樣,怎麼樣。」
賢藏:「這個你們不知道吧。雖然你知道什麼古時候的萬葉家,這種聲調不知道吧。」
德太郎:「什麼呀。這種事情,不知道也算了吧。」
聖吉:「我很知道這些,這是立在通町把各式各樣的眼鏡借給人去看的人嘛。」
賢藏:「唔,你倒很知道,可以算是百事通的人。那些雖然知道萬葉家的,過了時的人,就什麼也不懂了。」
德太郎:「這卻是為了難了。因了別致的事情卻受起窘來了。」
賢藏:「已經有十四五年了,還看見他過,似乎近時早已故去了吧,就不再看見他了。」
聖吉:「所以嘛,十四五年以後的事情,已經過了時,就不再知道,叫作什麼萬葉家的遠古的事情哪裡會知道呢?這就不能說是百事通了。總之要是什麼都能知道的話,那才可以說是百事通哩。」
賢藏:「什麼呀,萬葉家什麼都是沒有用的東西。」
德太郎:「這樣的說也是沒法,但是我對於足下也有點意見,可以稍為求點學問。」
聖吉:「學相聲嗎?」
賢藏:「什麼?」
德太郎:「學問呀。」
聖吉:「什麼,與其讀《論語》的不懂《論語》,還不如不讀《論語》的不懂《論語》要好的多。」
賢藏:「不識認得字,只要有錢就好了吧。」
德太郎:「只識認字,不能算是學問。這樣的想頭是錯誤的。」
聖吉:「不過也只是認識字罷了。有了學問,真正品行好的人也並不多。」
賢藏:「是呀,是呀。與其認識字,還不如學三弦,彈舞蹈的曲子好得多呢。認識怪難的字,這有多少的不上算呀。試看觀音菩薩的音字好了。簡單的寫是七百,煩難的便是六百了。這樣看起來,正像是剪了舌頭的麻雀的竹箱一樣,還是分量輕的好。那個,行麼?喏,那個,是七百嘛。」用了火筷,在灰上面寫了來給大家看。「那個,煩難的寫就是六百。看見了吧,這個字。為了一點點就要吃一百的虧。」
德太郎:「這個,像足下等真是難以濟救的人們。我不再說什麼了,請你們隨意好了吧。」
聖吉:「可是那遠古的萬葉家,連那西洋鏡都不知道。」
賢藏:「這個,且丟下吧。知道情理也罷,不知道情理也罷,百事通的百事不通。」
聖吉:「唔,好吧,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