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理髮館 · 六 婀娜文字
正在說話的時候,又有一個人跑來,絆了一下子,一隻木屐就落下翻轉過來了。
熊公:「呵,來了!雨傘翻過來,變做一隻貓,木屐翻過來變做了赤腳。」便嘣嘣的拍起手來。
傳法:「到雷門的後面去陳列起來,豈不好麼。」
辰公:「怎麼樣,熊公?」
熊公:「小白臉,怎麼樣?」
辰公:「龜爺,傳爺,你們早呀。鬢爺,怎麼樣?後邊還有人麼?」
鬢五郎:「還有五個。」
辰公:「那可了不得。去了再來吧。」
熊公:「又到新開路去麼?」
辰公:「什麼,我又不是你。」說著走出去了。
傳法:「新開路是什麼?」
熊公:「藝人的家裡。」
傳法:「藝人又是什麼?」
熊公:「不知道麼?現在如不明白,等到大掃除再說吧。」
鬢五郎:「者字號吧。」
傳法:「唔,是婀娜文字麼?」
熊公:「這樣說來,倒有婀娜的嬌音呢。」
龜公:「那個傢伙,近來為了女人正是血脈奮張哩。」
鬢五郎:「不是真心迷戀,也只是因了怕懼罷了。」
熊公:「別這樣說。他還是師兄哩!」
龜公:「排列老大……」
傳法:「喔,雅號老傻吧?」
熊公:「真是會妒忌人的傢伙。去問問婀娜文字看吧。熊爺的聲音很是熟練,長銹了,更是好哩!」
龜公:「說這些話,餵得飽飽的了。」
傳法:「銹得不好時,銹了進去到了裡面,只好當廢鐵了。」
熊公:「就說是這邊給幫忙,無論怎樣也不能有多大好處。可是每逢開溫習會,熊爺給一場幫忙,誰都沒有說什麼二話的。」
傳法:「溫習會開了,幫什麼忙呢?」
龜公:「大概是分配赤豆飯吧?」
傳法:「頂好到火燒場也去一趟吧。」
鬢五郎:「熊公登台說書的時候,彈三弦的乃是彥兵衛。」
龜公:「彥兵衛。這是一個滑稽的傢伙。那一定是很好玩的吧。」
熊公:「又說這件事,又說這件事!一點不有趣。」
鬢五郎:「這是說《回頭轎子》的時候,先生因為有讀不懂的地方,所以本練習教本上隨處加了些圓圈呀三角呀的記號,這才總算記得了。好吧,到了緊要關鍵,先生閉了眼睛,正在拚命用力的當兒,彥兵衛彈著三弦,卻將書本翻轉了四五葉去,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先生一點都不知道呀。等到緊要關鍵已經過去,要看以後的記號怎樣,睜大了眼睛時,只見已經是印著小舟町二丁目中之橋大街,伊賀屋勘右衛門板的地方了。於是大吃一驚,急忙一葉一葉的翻,想看個明白的時候,彥兵衛卻又故意作弄人似的大聲吆喝,彈著三弦。這邊是狼狽極了,張皇失措的不知怎麼是好。在這樣那樣的時候,聽著的人說起壞話來了。」
熊公:「這個,這個。請你適可而止吧!老說這樣無聊的事情幹什麼。」看著外邊,笑嘻嘻的說道:「阿呀阿呀!奇事,奇事!」
龜公:「什麼事?」
熊公:「嘿嘿,寶貴的東西。」
傳法:「我說這是什麼呀?」
熊公:「嘿嘿,正說著他的閒話嘛!」
鬢五郎:「是誰,是誰呀!」
龜公:「彥兵衛麼?」
熊公:「嘿,影子就出來了!」
說著這話的時候,隔壁浮世澡堂的婦女部的門開了,叫作婀娜文字的女人帶了十四五歲的女弟子,叫她拿著浴衣,像初出浴的樣子,走了過來。熊公特地讓她好看見,拉開紙門站著。
傳法:「門再開大點吧。」
熊公:「噯,知道了。」再打開一點,婀娜文字聽見開門的聲音,注意這邊。
婀娜回顧頭來道:「哎呀,熊爺。」
熊公:「婀娜姐,怎麼樣?請抽一袋煙去。起得異常的早呀。現在剛敲過四點嘛。」
婀娜:「哎呀,真的嗎?」走近前來說道:「哎呀哎呀,各位到齊在這裡。鬢爺。」
鬢五郎:「前幾時……,」
婀娜:「噯,好久了。」巧妙的招呼人。「阿吉姐怎麼樣呢?簡直一向沒有看見呀。什麼呀,藤哥兒可好麼?前些日子告訴你的靈符,可曾用過麼?」
鬢五郎:「噯,多謝多謝。託了那符的福,很見好了。真是還沒有得前去道謝哩。」
婀娜:「說什麼道謝,呵呵呵。」看店裡面:「哎呀哎呀,我道是誰呢,龜爺。好久不見光顧了。這樣的冷淡人也只好請隨意吧!」
龜公:「很是對不起。近來老是貪心想多掙點錢嘛。」
婀娜:「貪心倒是好的,不過怕貪心到要不得的方面去吧!」
龜公:「那倒是並不。」
婀娜:「熊爺,你昨天晚上不曾到場,母親很等著你呢。」
傳法:「熊公昨天晚上到那邊去了。」
婀娜:「哎呀,真的嗎?傳爺,你也是一起去的吧。難怪滿臉的渴睡相呢。真是的,龜公,你也請過來。一向太是冷淡了呀。你們三位湊在一起,又會得想出什麼好玩的事來的。哎呀哎呀,這倒忘記了!傳爺,昨天拜託的事情,已經成功了。等一會兒請過來吧。龜爺也來,請同了熊爺傳爺一塊兒過來。」
三人:「噯,噯。」
婀娜:「噯,再見了!」說著彎彎腰。「還有鬢爺,請來再講鬼的故事,呵呵呵!」
鬢五郎:「讓我再來嚇你們一下吧。」
婀娜:「替我對阿吉姐問好吧。藤哥兒好好保養。噯,再會。」回過頭去,一看同來的小妞兒,隨即走去。小妞兒跟在後面走著,回頭對著熊公嘲笑。
小妞兒:「熊爺這癱子!熊公這傻子呀,熊公這傻子!」
熊公:「什麼呀,這個小丫頭!」一隻腳咚的一踏,裝作追趕的樣子。
小妞兒哇的嚷了一聲,向前跑了兩三步,婀娜文字向後回顧。
婀娜:「什麼事呀,這個孩子。我說是不要鬧著玩!」說著將眉毛現出了八字,更覺得嬌媚,此其所以稱婀娜文字的吧。
傳法:「說話很漂亮。」
鬢五郎:「那個孩子原來應酬很有功夫。」
龜公:「特別是藝妓應酬好是塊招牌嘛。」
熊公:「所以有那麼的行時,第一出局很能幹,而且技藝也來得,再加上臉子生得引人,那是鬼拿鐵棒,大佛加蓮花了。」
鬢五郎:「喴,看呀,有好看的女人過來了。」
龜公:「這個,剃刀別掉了下來!不能只申斥阿留呀。是吧,阿留。你看那個樣子,連師傅都是那樣的嘛。」
熊公:「哎呀哎呀,真不錯,真不錯。」
龜公:「非常的,好美的傢伙。什麼,穿著縐綢的全身服裝,厚板的帶子,真是不俗。正是盛年的好時候。」
熊公:「可惜的事是女人有了子女了。」
傳法:「那個繫著博多織的帶子的大概是妹子吧。」
龜公:「非常華美的打扮。」
熊公:「看那妹子的樣子吧。同那姊姊簡直是完全的不同。鼻子塌下,眼睛烏珠陷了進去。」
龜公:「假髮可見是梳頭的所搞,頭上很是神氣,可是衣裾底下似乎是沒有收束。」
傳法:「這是所謂腰下開放,便是說這個吧。」
熊公:「臉和身體是各別的。」
龜公:「啼聲恰似怪鴟。」
傳法:「還有請看吧,本來就幾乎沒有什麼的後襟,用剃刀剃進去,痕跡還有鐵青的,無論多少白粉塗了上去,卻還看去像是旦腳的鬍子。」
鬢五郎:「與其那樣,還不如像和尚後襟的好。那照本來的樣了就行了嘛。」
龜公:「那後頸筆直的人,也看去爽快得好。」
熊公:「平常的女人,無論怎樣打扮得好,說真話,到底有誰趕得上江戶的藝妓的。十個人聚在一起,頭髮的梳法就是一個樣子,還有那種意氣,那種人品,說句鄙陋的話,恐怕還不止是這些哩。所以我是——」
龜公:「渾東西,又是婀娜文字麼?」
熊公:「真是最愛搶先插嘴的人。只是說句捧場的話就是了。並沒有什麼好玩的。」說著鼓著兩頰。
傳法:「好吧,好吧。別生氣了。一會兒賣點心的來了,給你買吧。老老實實的等著。一會兒就有好看的大姐兒來了。」
龜公:「喴喴,賣點心的來了,賣點心的來了。這樣很好。妙呀,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