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理髮館 · 三 腐儒孔糞的氣焰

式亭三馬 《浮世理髮館》
後邊進來的乃是一個身穿好像是油浸過了似的綿綢的棉袍,外罩藍綠絨布所做,帶著家徽的外套,衣邊碎片拖了下來,拖著一雙穿壞了的草履,頭上是頂發蓬鬆,鬍鬚亂生,髒不可言,可是氣象高傲,辯舌滔滔,善發氣焰,此乃是教讀的老師,學生拼湊起來一總也不過五六個人,綽號孔糞的一個窮書生。他有一句舊式的口頭禪,喜歡說「遺憾閔子騫」。他的出身總是在偏僻的鄉下,出來遊學雖然有四五年了,關於江戶的事情乃是一無所知。 孔糞:「怎麼樣,主人,夙興夜寐,做工掙錢嘛。」 鬢五郎:「呀,這是先生爺來了。早上好呵。」單說先生似乎有失敬之嫌,所以加一個字叫作先生爺。 孔糞:「我是以清貧為樂,不想早起,可是給家鹿吵醒了。呀,鬧呀鬧呀的可不得了。」 鬢五郎:「是嘉六又喝醉了酒,到你那裡來了嗎?」 孔糞:「這人說什麼!老鼠醉了酒,那可了得嗎?哈哈哈。」 鬢五郎:「嘿,我道又是斜對門的嘉六,照例是倒醉鬧了起來呢。」 孔糞:「什麼,所謂家鹿是老鼠的別名罷了。」 鬢五郎:「嘿,連老鼠也有雅號麼?」 孔糞:「是不是雅號不能知道,可是叫作社君咧,家兔咧,卻有種種的別名。」 留吉從旁插嘴道:「叫作瓦匠或是牆壁倒很有道理,它在牆壁里打洞,這正是瓦匠的工作。」 鬢五郎:「渾蛋,別胡說了!」 留吉:「噯。」碰了釘子,在門口掃地。 孔糞:「人若獨居,連老鼠也看不起了。《左傳》里說得對,一屋無貓老鼠走白晝,我受欺侮弄得沒有辦法,真是像王肅一樣,想要逐鼠丸了。」 留吉:「逐鼠丸在京傳的書寫著,立刻就可以買到。」 鬢五郎:「胡說一起,那是讀書丸呀。」 留吉:「真是那麼樣的。」 孔糞:「那麼就叫剃一下子吧。」就在高腳的臉盆里倒上開水,擦起頂發來。 鬢五郎:「喴,阿留,那門檻的旁邊要好好的掃!那麼麻麻胡胡的,掃的太渾蛋。無論怎麼說,總是掃不乾淨。」 留吉:「噯。」 孔糞:「掃帚千里,惟留所掃。哈哈哈!留潤奧,店潤身,因為如此,在理髮店的閒暇,給裡邊做事,汲汲水也好吧。」 留吉:「多管閒事。閔子騫這傢伙!」 孔糞:「什麼,閔子騫嗎?唉,人總須富有黃白物!連你們都看輕了我。真是遺憾閔子騫!」 留吉:「喏,一個閔子騫!」 三人:「哈哈哈!」 孔糞拿著承受剃下來的頭髮渣的東西,坐了下來,鬢五郎解開他的髮髻。 孔糞在凝視對面牆壁上貼著的雜耍場的廣告,過了一會兒:「哈哈,竹本祖太夫,鶴澤蟻鳳。噯,真是別致的事情。在中國雖然有賈大夫,日本是很少有的。本來秦的始皇帝給松樹以大夫的官銜,但給竹以祖大夫的官的古事,卻記不起來了。還有一面說是鶴澤,卻將蟻鳳相對,這取意何在呢?——喴,主人家,那邊寫著的字,是做什麼的呢?」 鬢五郎:「哪個?」 孔糞:「就是那個。」用手指指點。 鬢五郎:「那是堂會淨琉璃嘛。祖太夫與蟻鳳出場,昨晚就有三百人上座。」 孔糞:「哼。」這樣說了,可是壓根兒就不懂。「奇了,我對俗事很是疏遠,一點都不懂得。」又回過來看這邊。「今昔物語!什麼,朝寢坊,夢羅久。呵!」想了一會。「林屋正藏。奇了,風流八人藝。哈哈,這所謂季氏八佾之類乎。此季氏亦是魯國的大夫,佾舞列也。天子八,諸侯六,大夫四,士二,每佾人數,如其佾數。」 鬢五郎:「喴喴,那是什麼的數呀?」 孔糞:「這是八佾,是舞的數目。」 鬢五郎:「我又道是什麼,那麼裝腔作勢的。哈哈哈,這不是什麼難懂的東西。八人藝就是說一個人演出八個人的技藝的盲人。」 孔糞:「奇了,盲人也會演八個人的藝,我們有著兩隻眼睛,卻連一個人的事也還顧不過來。這個真是遺憾閔子騫。」 留吉:「喴,這裡兩個了!」 三人:「哈哈哈。」 孔糞:「那個什麼,怎麼講呀。剛才所寫的?」 鬢五郎:「那是《今昔物語》嘛。朝寢坊夢羅久,林屋正藏,這邊的是圓生,都是巧妙的說話家。」 正說到這裡,一個傳法院派的豪傑忽然進來,站在那裡。 鬢五郎:「你早呀!」 傳法:「噯,就是這其次麼?」 鬢五郎:「還有一個隱居等在那裡。」 傳法:「好吧。」 孔糞:「喴,主人家。這話家是幹什麼呢?」 鬢五郎:「那是說落語的人呀。」 孔糞:「嘸,笑話麼。笑話是中國的有趣。《山中一夕話》,也叫作《開卷一笑》,又特別的好,是笑笑道人所作的。又有遊戲主人的《笑林廣記》,日本有岡白駒所譯的《開口新語》,或者《笑府》什麼之類。呀,中國的就簡直不同,直想把這些趣味教給他們才好哩。」雖是這麼說,卻不知道日本所譯或是改作的笑話原是中國的東西,這裡正是村學究的本色。 鬢五郎:「唐山也有落語麼?」 孔糞:「有,當然有的,卻和日本的不同,甚是巧妙的。」 傳法從旁邊插口道:「唐山怎麼樣是不知道,可是江戶的話家,不論哪一個都是很巧妙的。夢羅久所說的可是真事呀。」 鬢五郎:「可不是麼。林屋所說也很有趣。」 傳法:「我覺得圓生的有趣得好。」 鬢五郎:「自始至終都好玩嘛。」 傳法:「夢羅久的描寫好,能夠說得出人情來。」 鬢五郎:「可樂是一生一代最成功的人了。」 傳法:「可是也當助手來過。」 鬢五郎:「那是助高屋呀,在一生一代成功之後,又是返老還童了。」 孔糞:「喴喴,足下所說一世一代是錯誤的。那就成了重言了,這是應該說一生一度才對。還有話家話家的,無論說什麼都以為只要加上一個家字便好,但是話家這名稱乃是湯桶的讀法。話是訓讀,家是漢音,吳音則讀如客。凡儒學用漢音,國學用吳音,又佛氏方面是讀吳音的。讀法各有一定的規則。說是笑話家,或是落句意取可笑,稱作落語家倒也可以。說什麼話家,阿呀真是可以絕倒。哈哈哈。醫生的古方家,後世家都用漢音,歌人的二條家,萬葉家用的乃是吳音。這些區別都不懂得,真是遺憾閔子騫。」 傳法:「那麼不再叫話家,只說笑話家就對了。」 鬢五郎:「但是現在學時髦的人,無論什麼總想加個家字上去。」 孔糞:「嘴裡很能說話的稱多辯家,多吃東西的人稱食亂家或者是飽食家。」 傳法:「能喝酒的人叫作飲家,那在夏天便很討厭呀。」 孔糞:「這又是湯桶的讀法了。喝酒的人稱作酒客,賣酒的則是酒家。」 鬢五郎:「酒店若是酒家,那麼豆腐店是豆腐家了。」 傳法:「燈籠店是燈籠家,煎餅店是煎餅家。」 鬢五郎:「好騎馬的人叫他做馬家,就要生氣了吧?」 傳法:「嗅香的人叫作香家,那太髒了。」 孔糞:「這樣說來是不行的。嗅香插花的話雖是古來如此,但是說養花聞香,乃是俗例,並不覺刺耳。」 傳法:「香是用鼻子嗅的吧?」 鬢五郎:「正是呀,香味不是熏到耳朵里的吧。」 傳法:「若是耳朵里聽的,那麼說聞香也好,但是因為是用鼻子,所以說嗅比較好吧。」 鬢五郎:「是呀,假如鼻子聽著,耳朵嗅見香味,那麼眼睛能夠說話,嘴巴看見東西了。」 傳法:「這麼著,腳就會頭痛,頭皮要小心踏著鐵釘了。」 孔糞:「喴喴,像足下那麼說下去,議論便沒有完了。唉唉,真是沒有辦法。因為如此,聖人也有為難的事情,可以想像得來。真是難以濟度。唉唉,素夷狄行乎夷狄,入鄉從鄉。唉,可嘆之至,實在只有長嘆息而已。眾人皆飲濁酒,我也不能不同飲麼?」 鬢五郎:「若是患痰嗽的話,實在喝濁酒是有害的。那不如不要喝好。」 孔糞:「不,不再把你們做對手了。」 傳法:「喴喴,我還想聽你一點講釋呢。」 孔糞:「不不,和愚人談論是無益的。那麼,再見了。」出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