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理髮館 · 二 隱居與豪傑

式亭三馬 《浮世理髮館》
隱居站在「浮世理髮館」門口,咚咚咚的叩門:「喴,喴!還不起來嗎,還不起來嗎?時候不早了,時候不早了呀。豈有此理的晚了。睡早覺也該有個程度才對。理髮館是理應起得早的,真是不成話了。喴,老鬢!喴,鬢爺,還不起來嗎?」 屋子裡邊,主人鬢五郎用了還沒有睡醒的聲音回答:「是,是。」 隱居:「嘿,起來啦,起來啦!」(又把似乎睡在店堂里的學徒叫了起來,)「阿留呀,不起來嗎?噯,這個胡塗東西,老闆睡早覺,連那個傢伙也是個渴睡漢。」獨自嘮叨的說著,這時候徒弟留吉輕輕的起來,突然的開門。 留吉開門,大聲嚷喊:「哇!」 隱居吃驚倒退:「呀,這個傢伙!叫我大吃一驚,這真叫做恩將仇報。」 留吉:「壓根兒沒有什麼恩。我還是很困得沒有法子。隱居老太爺那是睡夠了,等不及的等著天亮吧。我們乃是只有睡覺這一會兒,才是生命得洗一回澡了。」 隱居:「什麼,這傢伙倒真能說話。給生命洗澡,還不如洗一下袴衩吧!系上一條藍縐綢的或是紅縐綢什麼的,豈不是好,卻是那麼不中用的白棉布做的,如今已變成目下時行的深茶色了,而且虱子生長的多,還似乎成群結隊的爬著。不要在這地方都掉下來了吧。噯,真髒得很!」 留吉:「又是說這些老話了。」 隱居:「那個,這就算了,但是老闆還沒起嗎?真是沒有辦法。夫婦感情太好了,也是要不得的事情。山城國地方生下兩個頭的孩子,《年代記》里記著的,就是那麼睡著的吧。那媳婦兒也正好是那樣的媳婦兒。喴,你去說去,趕快起來吧。」 留吉:「隱居老太爺,什麼事都是很操心哪!」 隱居:「那當然,年紀老了,對於什麼事都操心啦。喴,阿留,這些地方要好好掃除。開水燒開了放著。我去了就來剃的。好吧,且去洗一個澡。喴,不管誰來了,也是我頭一個呀。別讓另外的占了我的先。」說著走了出去。 留吉:「可是,老太爺。你要是老盯在這兒,那就可以,若是洗浴去了之後,有客來了,那便不能老是等著,要讓他占頭一個了。」 隱居:「嗯不,那是不行。」 留吉:「這樣不講道理……」 隱居:「還是叫他早點起來吧。」 留吉:「喴,喴!」 隱居:「嗯不,那是不行。」 留吉:「喴,喴!」 隱居:「什麼事,吵鬧人!」 留吉:「什麼東西掉下了!」 隱居:「什麼掉下了?沒有什麼掉下的東西呀!」 留吉:「你頭上的假髮。」 隱居:「胡塗東西!頭上戴著頭巾哩。阿哈哈!」 留吉:「阿哈哈!」 隱居到澡堂去,這時候鬢五郎也已起身出來了。 一個豪傑身穿棉襖,上罩縕袍,繫著紅縐綢的細帶,腳上是釘著紅帶子的,桐木圓角的,看去像是他老婆的木屐,剛放得腳的一半進去,那麼踮著走路,拿著三馬製法的帶箱牙粉,用了連著刮舌的木製牙刷刷著牙齒走來。至於頭髮,則是現在流行的所謂「束髮」。這束髮乃是一點不用油,只用水梳,後邊的髻突出,前頭的發束松松的,丁字髻在頂上束住。有如圖中的樣子,剛才梳好的發恰如前一天所梳的模樣,但在當今自然前額沒有拔髮的,大概都是圓額角。所謂束髮,本來乃是俗名媽媽髻兒,現在簡略稱此。據說因為這沒有油氣,用手巾包頭,可以爽快一點的緣故。按此種風氣頗似明和之末,安永之初所通行的風俗,或者當今的流行各自回復到古昔,然則頭髮的風俗也自當如此吧。 豪傑吐出刷牙的唾沫:「鬢爺,好早!」 鬢五郎:「呀,勇爺,好早呀,兩三天來都做工嗎?一直沒有見。」 豪傑:「要是做工那倒好了。哼,真真倒了霉。前日到陰司阿松那裡送葬回來的路上,就跑到那個人的地方去了。」 鬢五郎:「什麼地方?」 豪傑:「什麼,照例的那個人。就是前個帶信來的女人。」嘴巴歪著,指示一個方向。 鬢五郎:「唔,那位有緣的人嗎?那麼幾時回來的?」 豪傑:「昨天晚上回來的。這樣之後,那位山神就生了氣,若是白薯要值十六文一個的,生了那麼的兩隻角,突然的就抓住了前胸。假如在平常時候,就將揍得她叫不出聲來了,可是這回是這邊也有不對,所以像死了的啞巴的樣子一聲不響。好像是盂蘭盆節的鬼魂,覺得現在得著機會了,把平日所有的威勢一時都使用出來,嘮嘮叨叨訴說個不了。哼,隨揀隨挑,十三文一堆,那麼的說上一大套。真是倒了霉。這不是遇見很好的財神爺了嗎?」 鬢五郎:「阿哈哈!那真是所謂嘮叨八百利上加利的笑話了。可是也不可在外邊住得太長呀!你又是少爺的身份,就是流連也得有個限度。況且,說實在話,你又沒有給你擦屁股的父親了,歸根結底還是自身的痛癢。喏,不是這樣的嗎?你是自己懂得這些道理,卻那樣去做無聊的事。」 豪傑:「這些事情原是十二分的知道,其實這都是酒的不好。這樣說歸咎於酒也覺得是怪可憐的,但是喝上一斤,這畜生,有點飄飄然起來了,於是便喝上了梯子酒。到了第二天,說頭覺得沉重了,什麼頭痛了,就那麼流連下來。喏,行嗎?自己的家裡的門檻也會覺得高了,不容易進去。結果是本來只要斬去一寸,斬去二寸的,這樣那樣的終於變成三寸了。唉,真是無聊得很。酒也要從明天起,立願戒酒了。」 鬢五郎:「這些老話說得很久了。」 豪傑:「可是破了戒也沒有得神譴。金毗羅老爺和成田老爺不知道被我騙了有多少回了。」 鬢五郎:「這也是當然的事。神佛都看穿了嘛。說那個騙子又來了,從頭就不理睬,所以也不給責罰了。」 豪傑:「不說假話。專此拜託嘛!——喴,洗澡去了嗎?」 鬢五郎:「還沒有呢。」 豪傑:「去洗了來吧。——呵,那個人不來嗎,阿蜂這傢伙?」 鬢五郎:「來的,來的。」 豪傑:「來嗎?那個傢伙,是不懂得人情物理的猴兒呀!下回見了,你給他剝下麵皮來。前幾天哭喪著臉向我借錢——你聽著吧,——我脫下了老婆的衣服,而且還有,那個,以前老為買的帶子。那個,你也知道的罷,瓶助原來做二分四百的抵押品,後來過了期,老為拿了二分二銖贖了去的,其後因為忽然要用錢,願意賠了兩銖,賣給了我。」 鬢五郎:「唔,唔,知道了,是那條博多的帶子嗎?」 豪傑:「是的,你知道,那是丸角的出品,所以東西是非常的好。那個帶子和老婆的衣服,那是出門穿的東西,共有兩件。那是花條縐綢所做,衣裳的貼邊是黑色的,一件是翻里做法,上半身的里子乃是紅絹的,嶄新的衣服。只在菩薩開龕的時候和到戲場裡去,此外還有她的妹子那裡來了女婿的時候,光是這三回外出時穿了,所以無論怎麼不值,總也相當的有它的價格。他把這些東西又借了我的面子和當鋪朝奉交涉,整整的弄到了舌頭三大枚。本來說是五天之後便即歸還,可是今天已經有一個月,卻是貓拉屎。那不是太不講情理嗎?」 鬢五郎:「那是太利害一點了。」 豪傑:「說是利害,可是這邊也是同樣的荒神呀。」說了就往澡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