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 · 第五幕之子夜

歌德 《浮士德》
四個灰色女人登場。 第一個女人 我名叫貧乏。 第二個女人 我名叫過失。 第三個女人 我名叫憂愁。 第四個女人 我名叫苦難。 三女人 門兒緊閉,我們進不去; 裡面住有一位富翁,我們不願進去。 貧乏 我變作陰影。 過失 我消失無蹤。 苦難 世人對我掉開嬌養的面孔。 憂愁 姊妹們,你們進不去而且也不便, 只有憂愁,我,悄悄進去,穿過鎖眼。 憂愁隱去。 貧乏 灰色的姊妹們,你們從這兒溜走! 過失 我緊貼在你身旁。 苦難 我緊跟在你腳後。 三女人 雲霧蔽空,星斗隱藏! 那後方,那後方!遙遙地,遙遙地 走來那位兄弟,是他來了——死亡。 (退場) 浮士德 (在宮中) 我瞧見來了四人,只有三人走去; 聽不懂她們說話的意義。 仿佛叫作:苦難,聲音近在耳旁, 緊跟著是一個悽慘的韻語:死亡。 聲調空洞,幽靈似地低沉。 我迄今尚未在自由狀態中鬥爭。 但願魔術離開我的生命途程, 並把咒語忘得一乾二淨, 那怕在大自然面前是隻身孤影, 也值得作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當我還未在黑暗中探索, 枉自惡毒地詛咒世界和自我。 現在空氣中妖氛瀰漫, 卻不知道怎樣才能擺脫。 縱然有時白天對我們清醒地朗聲長笑, 黑夜卻一直纏得我們夢魂顛倒; 我們愉快地踏青歸來: 有一隻鳥兒在叫!它叫的什麼?不祥的信號! 從早到晚都被迷信纏繞, 或明或暗不斷發出警告。 我這樣提心弔膽,對影徘徊—— 宮門在響,卻不見有人進來。 震動 有人進來嗎? 憂愁 這樣問,只好回答有! 浮士德 那麼,你到底是誰? 憂愁 我就是自己。 浮士德 給我走開! 憂愁 我在這兒正合適。 浮士德 (起初勃然憤怒,繼而緩和下來,自語) 你得當心,別念出咒語! 憂愁 我縱然不入人的耳官, 卻震動人的心弦; 我能變幻形狀, 發揮可怕的力量。 無論你走馬行船, 我總是惶惶不安的伴當, 不速之客不待尋求, 受人恭維也受人詛咒—— 難道你從來不識憂愁? 浮士德 我只是匆匆地週遊世界一趟; 劈頭抓牢了每種欲望, 不滿我意的,我拋擲一旁, 滑脫我手的,我聽其長往。 我不斷追求,不斷促其實現, 然後又重新希望,盡力在生活中掀起波瀾: 開始是規模宏偉而氣魄磅礴, 可是如今則行動明智而謹慎思索。 我已經熟識這攘攘人寰, 要離塵棄俗決無辦法; 是痴人才眨眼望著上天, 幻想那雲霧中有自己的同伴; 人要立定腳跟,向四周環顧! 這世界對於有為者並非默然無語。 他何必向那永恆之中馳騖? 凡是認識到的東西就不妨把握。 就這樣把塵世光陰度過; 縱有妖魔出現,也不改變道路。 在前進中他會遇到痛苦和幸福, 可是他呀!隨時隨刻都不滿足。 憂愁 誰一旦被我占據, 全世界一無是處, 永恆的朦朧降臨, 太陽不升不沒。 外部的官能健全, 內心卻一片黑暗, 縱有奇珍異寶, 他也不會掌管。 吉凶一樣憂鬱, 富有卻怕餓死, 不管歡樂困苦, 一概推到明日, 只是期待將來, 永遠不會如意。 浮士德 別說了!你這樣不能和我接近! 那些無聊的廢話我不愛聽。 快去吧!你那惡劣的禱辭, 會使聰明絕頂的人受到蒙蔽。 憂愁 究竟是來還是去? 轉輾拿不定主意; 在康莊大道上摸索, 跨半步也要猶豫。 勇氣愈來愈低, 萬事盡不順遂, 既苦人而又苦己, 不住喘氣和窒息; 未斷氣已無生命, 不絕望其心不死。 似這樣翻來復去, 捨去心疼,做來沒趣, 時而解脫,時而抑鬱, 朦朧不醒,難得快愉, 使得他寸步難移, 只好準備送他進地獄。 浮士德 不祥的幽靈!你們把人類 播弄了百次千番; 連平淡的歲月也攪成一片混亂, 重重苦惱,處處糾纏。 我知道惡魔不易擺脫, 靈界的聯繫難於割斷; 憂愁啊,你的潛力縱然強大, 我卻不會承認它! 憂愁 你不妨試試我的威力! 我詛咒你而飄然離去。 人的一生都是盲目無睹, 浮士德,你如今到了末路! 向浮士德吹一口氣, 浮士德 (失明) 黑暗似乎越來越深沉, 但內心中閃耀著燦爛的光明; 我想做的事必須趕快動工; 只有主人的話才舉足輕重。 傭工們,大伙兒都從床上起來! 我的宏規巨劃須讓我悅目開懷! 拿起工具!揮動鐵鏟和鐵鍬! 規定的工作必須立即動手。 要嚴守秩序,加緊努力, 才能獲得最高的獎勵; 為了這浩大工程的圓滿完成, 有賴於指揮千手的一種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