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 · 第一幕之皇城

歌德 《浮士德》
正殿 百官候駕上朝。 吹奏喇叭。 各種盛裝侍臣登場。 皇帝升座;欽天監侍立座右。 皇帝 我歡迎諸位愛卿到場, 你們來自遠近各個地方── 哲人已經在我的身旁, 卻不知道小丑呆在哪廂? 貴族 他跟在御袍後面上朝, 就在台階上摔了一跤; 他的肥軀已被人抬走, 不知道是死還是醉了。 第二貴族 不過一霎眼的功夫, 就跑來一個候補。 他打扮得十分漂亮, 在人前卻醜態百出; 御林軍雙戟高舉, 交叉著把他攔阻── 可是他已經進來,這蠢材真不含糊! 靡非斯陀 (在御座前下跪) 什麼是被人咒詛而總受歡迎? 什麼是朝夕盼望而常被驅逐? 什麼是常常受到保護? 什麼是被痛罵又被控訴? 哪個人陛下不宜招來? 哪個名一提起就叫人笑逐顏開? 是什麼走進御座的台階? 是什麼把自己逐出門外? 皇帝 這一次你閒話少講! 打啞謎在這兒可不是地方, 這類事有百官執掌—— 你就猜謎吧!我願聞其詳。 前任弄臣,我擔心已不知去向, 你就接替他的位置,來到我的身旁! 靡非斯陀走上去,侍立左側。 眾人私語 一個新的小丑──又是新的災難── 他從哪兒到來?──究竟怎樣進殿?── 舊的摔倒下去──算是已經完蛋── 那個粗如水桶──這個薄似刨片── 皇帝 忠誠的諸位愛卿, 我歡迎你們來自遠近! 福星也隨你們一起照臨: 上天註定了我們大吉大慶。 可是你們說吧,在這樣的日子, 咱們大可以拋棄一切憂慮, 戴上化裝面具, 樂它個手之舞之, 為什麼要上朝議事勞心焦思! 不過你們既認為非此不可, 我也就只好勉副眾議。 首相 至高的德行,如靈光隱隱, 籠罩在陛下的頭頂, 只有陛下才配實行: 這就是公平!人人所喜愛, 所企求,所盼望,所不可缺少的事情, 只靠陛下恩賜給人民。 可是,如果舉國若狂, 惡風蔓延滋長, 智力何補於精神,熱心何濟於手腕, 而慈悲又何益於心腸? 誰要是從這崇高廟堂向全國瞭望, 就好比做了噩夢一場, 處處是奇形怪狀, 非法行為穿上合法偽裝, 一個顛倒的世界在跋扈飛揚。 奪人妻室,搶人牛馬, 還從聖壇上盜取酒杯,燭台和十字架, 匪徒逢人自誇, 說自己多年來平安無事,逃脫王法。 現在告狀的人湧向法庭, 法官坐在高位神氣十分。 群眾中不斷激起義憤, 有如怒濤猛浪掀騰。 作奸犯法者依靠同黨, 居然得到從寬發放, 而清白的守法良民, 反而被誣有罪,陷入羅網。 這麼一來,世界必然瓦解, 公理也就淪亡; 那種把我們引向正義的唯一精神 又從何得到伸張? 到後來正人君子 都逐漸諂媚行賄, 而不能秉公執法的法官 也終於朋凶比匪。 我描寫得也許過當, 其實我巴不得用厚幕把真象掩藏。 (略停) 斷然處置是不可避免, 普天下人都在受苦受難, 這樣會斷送陛下的錦繡江山。 兵部大臣 當今亂世擾擾紛紛! 不是你死我活,便是我奪你爭, 對命令充耳不聞。 市民躲進城濠, 騎士蟠踞碉堡, 誓死抗拒官軍, 把自己的勢力保牢。 傭兵急不可待, 鬧著要求發餉, 你若是掃數發清, 他們統統逃得不知去向。 你若是把大伙兒的要求革掉, 就好比去捅蜂巢; 士兵本應當保衛帝國, 卻任其遭受搶劫和騷擾。 只好眼睜睜地看匪徒到處橫行, 一半天下已弄得民不聊生; 各邦雖然也有國君, 可是都認為這不關本身的事情。 財政大臣 誰還能指望聯邦成員! 連承認下的貢賦都不肯交獻, 就好比水管斷了水源。 哎呀,陛下,在你的各邦裡面, 究竟是誰掌握著財產大權? 無論走到那裡,都是新人作主當家, 企圖獨立,不受管轄; 他幹些什麼,你只好干看; 我們把許多權利都已送完, 到而今手中沒剩下一點半點。 至於那些所謂政治黨派, 今天誰對他們都不敢信賴; 無論他們是誹謗或是讚揚, 是愛是憎,無非半斤八兩。 不管是吉貝林還是桂爾芬。 都在明哲保身,從事休養; 各人自掃門前雪, 休管他家瓦上霜。 財源的大門已經堵上, 人人都在搜括、聚斂和儲藏, 而國庫卻已耗得精光。 宮內大臣 就連我也大遭其殃! 我們天天都想節約, 可是開支卻天天膨脹, 我的苦痛是日益加強。 只有廚夫才不缺少什麼: 野豬、牡鹿,兔兒和獐子, 吐綬雞,家雞,還有鴨和鵝, 這都是實物繳納,確實無訛, 收進來後還可勉強張羅。 只有葡萄酒還嫌不足; 從前酒窖里是大桶小桶數不清數目, 而且儘是名牌產品和陳年存儲, 但是由於貴人們貪杯好飲, 到後來只喝得涓滴全無。 市政府也不得不拿出貯藏, 於是大家動手,杯碗齊上, 連桌下都攪得水水湯湯。 現在要由我來償還一切費用, 猶太人對我卻毫不放鬆: 他貸款預扣的利息很重, 弄得年年都鬧虧空。 架子豬也長不起肥膘, 床上的被褥早當光了, 餐桌上吃的是賒欠來的麵包。 皇帝 (沉思片時對靡非斯陀) 小丑,你是不是也有苦要訴? 靡非斯陀 我絕無。瞻仰陛下和諸位貴族 如此光輝奪目! 還能不相信陛下君臨萬方, 強大的武力足以消滅抵抗? 再加上仁德、睿智與奮發圖強, 文治武功豈不相得益彰? 哪會有災殃醞釀, 遮掩群星閃灼的光芒? 眾人私語 老奸巨滑──真會拍馬── 信口開河──連篇誑話── 我已經知道──他葫蘆里裝的是啥── 還能拿出什麼?──無非一紙計劃── 靡非斯陀 世上哪兒有十美十全? 不缺這,就缺那,這兒缺少的是金錢。 地板下固然扒它不出, 可是智慧卻懂得朝深處挖掘。 在礦脈中,在牆垣下, 金幣和金塊到處可查。 你們要問我:誰能把它掘起? 那得靠聰明人的天資和智力。 首相 天資和智力──不許對基督徒這樣談, 所以把無神論者燒成灰煙, 因為這類話兒極端危險。 天資是罪惡,智力是魔鬼, 它們生出個畸形的混血兒, 懷疑就是它的名字。 我們這兒與此迥異!-- 帝國內只有兩大閥閱峙立, 功德巍巍把皇統支持: 這就是教士和騎士; 他們抵禦著狂風暴雨, 靠教堂和國家供應俸祿。 愚民們本屬無知, 思想混亂,公然起來抗拒。 這是異教徒!這是魔術師! 他們破壞鄉村和城市。 現在你想用無恥的詼諧, 讓他們混進尊貴的朝階; 你們心懷叵測,互相庇護, 這種人和小丑是一丘之貉。 靡非斯陀 聽這番議論就知道閣下學識高深! 你摸不著的東西,就以為遙遠得很, 你掌握不住的東西,就以為壓根兒不存, 你不計算的東西,就以為那是不真, 你不秤量的東西,就以為不足重輕, 非你鑄造的東西,就以為不能通行! 皇帝 憑口舌不能解除我們的窮困; 你那種禁食說教是何居心? 空言喋喋,我已厭聽, 既然缺少錢,就快快弄來金銀! 靡非斯陀 我就奉命去搞,而目搞得更多; 事情固然容易,容易的事情卻很難作。 金錢倒是現成,但要到手才能算數, 這非藝術不行!可是靠誰動手去做? 想當年恐怖時代,外寇如潮湧來, 把土地和人民統統淹壞, 人人嚇得驚惶狼狽, 把最心愛的東西四處掩埋。 自從強盛的羅馬時代以來, 這情形一直維持到昨天和現在。 一切東西都悄悄地埋藏地底, 寶物應歸陛下,這是你的土地, 財政大臣 作為一個弄臣,倒也說得不差; 這項權利自然屬於皇家。 首相 撒旦對你們布下了金絲羅網, 他存心不良,你們切莫上當。 宮內大臣 只要給宮廷籌集急需的餉款, 我倒願意他玩點手段。 兵部大臣 小丑的確聰明,人人如願以償; 兵士只要有錢,哪管來自何方。 靡非斯陀 你們或許以為我在行騙, 不妨向那位欽天監請教一番! 他熟悉星座的方位和時間, 讓他說吧,天上有何兆頭出現? 私語 原來是兩個壞蛋——彼此狼狽為奸—— 小丑和幻想者——這麼貼近御前—— 這種陳腔濫調——咱們早已聽厭—— 小丑在提示——哲人在發言—— 欽天監 (靡非斯陀提示,他說) 太陽本身就是一塊純金; 水星使者為恩寵和酬勞而獻殷勤; 金星夫人在把你們大伙兒勾引, 她從早到晚都在眉目傳情; 貞淑的月姬嬌憨任性; 火星雖不燒灼,卻聲勢逼人; 木星始終放射出最美麗的光芒; 土星雖大,看去卻微小而遠離目睛; 它作為金屬不大受我們尊敬: 重量甚大而價值甚輕。 對呀,一旦日神和月姬緊密相親, 那就金銀合璧,世界皆大歡欣! 宮殿、園圃、酥胸,紅頰等等, 無不有求必應, 這一切只有依靠博學的高人, 他才能辦到我們辦不到的事情。 皇帝 他說話是語帶雙關, 要使我深信卻也很難。 眾人私語 這與我們何干?——一派無聊的胡言—— 好比寶曆天書——勸人鍊汞燒丹—— 我常常聽到——但每每受騙—— 即使術士真的來此——也無非是個騙子—— 靡非斯陀 袞袞諸公,瞠目環立, 對這高貴的發現不是深信不疑; 有人瞎扯曼陀羅花, 有人又把黑犬亂吹。 縱然說話俏皮,把魔術詆毀, 究竟這有啥意味? 總有一天他會感到腳板發癢, 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你們大伙兒諒必感到, 永恆主宰的自然作用玄妙, 有跡象十分活躍, 從最底層向上直冒。 如果你們覺得四肢有點抽搐, 立足處似乎搖搖欲墜, 就下決心趕快挖掘: 那兒就有財寶,那兒就是秘密! 眾人私語 我的腳上似乎墜有鉛塊一團—— 我的手臂痙攣——和患風濕病一般—— 我的大腳趾奇癢難熬—— 我的整個背疼得不可開交—— 按照這種種跡象來講, 說不定這兒就是最大的寶藏。 皇帝 趕快!你再也休想逃開, 要證實你不是扯的彌天大謊, 就馬上指出那寶藏所在。 如果你說的話果然不錯, 我就放下寶劍和玉笏, 用御手親自完成這個宏圖; 要是你說謊,我就把你打入地獄! 靡非斯陀 到地獄去的路,我是駕輕就熟—— 不過我實在不能細數, 遍地埋有多少無主之物。 有時農夫正在耕地, 翻出帶土的金盆一隻; 有時他從泥牆中搜集硝石, 找到一串串金光閃閃的錢幣, 捧在乾枯的手裡驚喜交集。 不管炸裂什麼深坑, 穿過什麼岩隙和路徑, 識寶者必須鼓勇前進, 直到那九幽地獄的比鄰! 在年深歲久的地穴, 有金杯,金盤,金碟, 整齊地排成行列; 還有高腳杯用紅玉琢成, 如果他想浮一大白, 旁邊的陳酒味道最醇。 可是——你們得相信內行—— 酒桶的木質早已爛光, 酒化石又給酒造了酒缸。 這是珍貴的酒中精英, 不僅伴同著寶石和黃金, 還有黑暗和恐怖在周圍將它護定。 智者孜孜不倦地在這兒搜尋; 這在光天化日下未免顯得滑稽, 只有幽暗中才往往藏有神秘。 皇帝 盡你說東說西!黑暗究有何趣? 凡物要顯露出來才有價值。 誰能在深夜辨別痞子? 好比母牛是黑的,貓兒是灰的。 地下既然有滿盛黃金的罐子, 你就用鋤頭挖出這些東西! 靡非斯陀 請親手用鍬鋤去挖! 御駕躬耕才能使陛下偉大, 眼看金犢成群, 源源湧出地下。 那時陛下將毫不躊躇而且欣然笑納, 用以裝飾自己和心愛的嬌娃; 五光十色的寶石耀眼生花, 使美麗與威儀提高身價。 皇帝 那就動手,馬上動手!還要耽擱多少時候! 欽天監 (如前) 陛下,請不用這麼性急, 還是先來一番熱鬧遊戲! 精神散漫使咱們達不到目的。 首先咱們自己得保持鎮靜, 然後上行下效,此呼彼應。 欲善者必先有善行, 欲樂者必心氣和平, 欲飲酒者必須先榨熟的葡萄, 欲睹奇蹟者必須加強本身的信心! 皇帝 咱們就來快活地消磨光陰! 聖灰禮儀日如願來臨。 趁這時可以普天同慶, 狂歡節要更加熱鬧才行。 吹奏喇叭。退朝。 靡非斯陀 勞績與幸福本是相聯, 愚蠢人萬想不到這點; 他們一旦得到智者之石, 便把智者拋在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