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夢·情海恨 · 第六回 受壓迫一對可憐蟲
秋露萬萬也想不到如海有這樣的蠻不講理,因為是冷不防之間,所以竟不及躲避,被他狠狠地抽了兩個耳刮子。秋露可說是自落娘胎以來,從沒有給人這樣地辱打過,心裡這一氣憤和悲痛,早已渾身發抖,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如海見秋露大哭,仿佛是火上添油,不但沒有一些憐惜之意,而且更加大怒,意欲把秋露掀到沙發上去打個痛快,卻被僕婦汪媽拖開了。秋露得脫,便逃到床邊,翻身躺倒,嗚嗚咽咽地悲泣不止。
「哼!哼!你真是一個賤貨!我一星期中來四天,你難道還不滿足嗎?卻到外面去尋野食吃,你對得住我的良心嗎?我自己家的妻子,也沒有像你占著我的日子多哩!你這下賤的女人,到底是個做工的坯子。你說,你說,你昨夜在什麼地方?」
如海把腳一頓,怒氣沖沖地又這樣地大罵著。秋露聽了這話,一顆芳心由悲哀而變成痛憤,猛可從床上坐起,站起身子,倒豎了柳眉,圓睜了鳳目,嬌聲斥道:
「放你的臭屁!秋露是向來人格清高的,絕不會像人家那樣見一個愛一個地下作。哼!自己不想想從前是怎樣地追求我,你今天有如此手段對待我,你自己的良心說得過去嗎?你不要欺侮我是一個弱女子,你……竟不問清楚地動手就打,我秋露雖窮,可是從來也沒給人打過一記,誰知倒叫你來打我嗎?」
秋露本欲還更厲害地痛罵他一頓,後來仔細一想,我總還想跟他吃飯哩,說來說去,總是自己的命苦,因此她的眼淚又像雨點兒一般地滾下來了。如海聽她嘴強硬,而且還罵自己下作,便氣得跳腳不已,伸手把桌上的茶杯拿來,狠命向地上一擲,指著秋露,冷笑一聲,罵道:
「虧你不要臉地說得出!我追求你……我……瞧你活西施嗎?你假使不答應跟我做小老婆,難道我能夠強迫嗎?哈哈!這才是笑話!我和你同居還是一天兩天嗎?三天四天嗎?已經是兩個多月啦,你當初念頭可曾轉清楚了嗎?」
秋露想不到他會說出這樣沒良心的話來,她氣得臉由紅變青,由青變白,兩手冰陰,幾乎跌倒地下去了。如海卻並不放鬆,滔滔不絕地又冷笑道:
「昨天我興沖沖地來叫你跳茶舞去,不料汪媽說回母家去了,我一聽之後,慌忙趕到你媽那兒,卻又說剛才走出回去了,我於是又追著回家來,可是你的人卻沒有到,我一直等到你晚上一點鐘敲過,你仍不回來。哼!你總不能說戒嚴戒到捕房裡去坐一夜吧!我問你,你看中了誰?和誰在開房間?你昨夜快活嗎?呸!不要臉的東西……」
秋露聽了,這才知道他昨夜是在家裡,暗想:那也太不湊巧了。遂竭力鎮靜了態度,眸珠一轉,拭了眼淚,說道:
「昨天我從母親那兒回家,在路上遇到一個女朋友,她從前和我是同學,因為久未見面,大家都很歡喜,她請我到她家裡去吃晚飯,吃好飯後,齊巧又來了兩個親戚,他們就提議打牌,我因情面難卻,又想你反正今天不回來睡的,所以答應了。誰知一個親戚獨輸,他要再打下去,這樣一來,已到戒嚴時間了,因此不得不打全夜的了。自己做賊做慣了,就疑心人家也做賊,你放心吧,我秋露人窮志不窮,絕不會喜歡下賤的。唉!你不問一個仔細就打人了,你良心對得住我嗎?」
秋露說到這裡,傷心已極,忍不住又嗚咽而泣了。如海聽秋露這樣說,一時倒也懊悔起來。因為她說的理由頗為充足,那明明是自己誤會她了。不過既然在人家那兒打了全夜雀牌,怎的連臉也不洗一個回來呢?這話恐怕靠不住,看起來秋露外面必定另有愛人,雖然還沒有到開房間的地步,但昨夜兩人一定在跳通宵,所以衣服這樣皺,臉也沒有洗。對的,對的,她既另有愛人,我何必還要養她?反正我也把她玩厭了,誰稀罕她,從此不是破裂了好嗎?如海打定了主意,便又冷笑一聲,說道:
「不用哭,不用哭,沒有誰會可憐你的。你做的好事情,巧語花言不必瞞騙我,你有女朋友,你從前怎的沒有向我提起過?我老實跟你說,你既另外有人了,我也不和你計較,你只管跟著人走好了,我是絕不稀罕你當作活寶看待的。」
如海說完了這兩句話,身子便憤憤地向房外直奔了。秋露在這情形之下,可憐她是不得不走上前去把他拉住了。如海想不到她會來拉自己,這就愕住了一會子。秋露流淚滿頰地說道:
「如海,你不能含血噴人地來冤枉我,一個人良心要放在當中的。我知道你疑心我有情人的原因,是為了愛我的緣故,但你不能為了愛我而變成害了我呀!你叫我跟人走,我跟什麼人走呢?跟來跟去,還不跟著你嗎?如海,從今以後,我不再在外面打牌了,那你總可以別生氣了吧!唉!你也應該想想那夜我酒醉的一幕,我是怎麼樣才會給你做小星的?你……你……」
秋露究竟是個弱者,她覺得自己的處女是已交在如海手裡了,仿佛自己的生命完全靠在如海身上一樣,假使如海拋棄她的話,她會像失了途的小鳥一樣害怕,所以她的話是多麼的柔弱,多麼的可憐啊!其實秋露的思想絕對是錯誤的,她沒有奮發的決心,她只求如海的垂憐,希望永久這樣地過她小星生活的一生。像秋露那樣可憐的少女,在社會上不知有多少,她們都是暴風雨下的蟲沙,任這班魔鬼似的少年摧殘著、蹂躪著,他們是絕對不會用哀憐的目光向她們望的,當然,如海也是不能例外。如海聽秋露這樣軟化的話,那是更暴露她的弱點,暗想:你也有今天這麼一日了嗎?哼!你也記得那夜我被你痛打的情形嗎?於是把心一橫,將她狠狠地推倒在地,把腳一頓,說道:
「你跟人去吧!拉我做什麼?一個女人家在外面全夜不歸,還不是在偷漢子嗎?」
說著,便很快地奔出去了。秋露跌倒在地上,心裡的痛苦真仿佛是刀割的一樣。她覺得人心是太險惡了,他把我們女人完全當作玩物一樣,喜歡了來親熱親熱,不喜歡就糞土似的拋了。秋露是委屈到了極點,她感到自己一生已完了。忽然一陣咳嗽,竟吐出一口血來,一時哭也不哭了,竟昏倒在地上了。
汪媽見少奶倒在地上,竟不哭不動,遂急忙前來扶起了她,一見地上有口鮮血,心中大吃一驚,說聲「這還了得」,遂急把秋露抱到沙發上躺下,一面倒茶給她喝,一面連喊「少奶」。秋露經過良久的氣閉,方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汪媽見秋露哭出聲音來,這才放心,遂擰手巾給她拭了口邊的鮮紅血絲,又給她漱了口,安慰她道:
「少奶,你身子要緊,千萬不要太以傷心,假使為了這種沒良心的少年而氣死,這不是太不值得了嗎?」
秋露這時神經是受了極度的刺激,她忽然又哭出聲音來,叫道:
「天哪!你太殘酷了,為什麼讓秋露竟遭遇到如此惡劣的環境呢?我生成的苦命嗎?我只配給人家做玩物嗎?我……」
說到這裡,又不禁號啕哭起來。
「少奶,你不要痛哭,你應該好好地自覺,你應該奮鬥起來重新做一個人。我告訴你,少奶,我在這兒做了兩年用人了,也不知見了有多少姑娘曾經在這裡做過少奶。唉!少奶,你是絕不會得到他真心愛的,他愛你的是色呀!」
汪媽聽了秋露的話,她很傷心,眼皮也有些潤濕了,她把自己兩年中瞧見的情形向秋露情不自禁地說出來。秋露聽了汪媽的話,她完全明白了,她知道如海是專門蹂躪女界同胞的魔鬼,於是她不再哭,她預備脫離這害人的魔窟,重新做一個人。
黃昏的時候,如海忽然又匆匆地來了,他涎皮賴臉地挨近秋露坐下,笑道:
「你昨夜到底在什麼地方?」
「到底是在和人家開房間,你預備怎麼樣?」
秋露猛可從沙發上站起身子,鐵青了臉孔,冷笑了一聲。這舉動倒出乎如海的意料之外的,望著她臉,怔了一怔,也冷笑道:
「開房間?你有臉再住在這屋子裡嗎?給我滾,快滾,快滾!」
「滾?哪有這樣容易?你把我當什麼人看待?你這毫無心肝的畜生,青年中的敗類,社會上的寄生蟲,廢物!你把我們女界同胞瞧得太低賤了呀!哈哈!哈哈!你這沒有靈魂的蠢材,你給我滾!滾!滾!」
秋露的明眸里冒出了碧綠的目光,她鼓著小腮子,咬牙切齒,恨聲不絕地大罵著。她覺得罵得痛快,卻忍不住哈哈地狂笑起來。如海突然瞧著秋露那種失常的舉動,他心裡倒也害怕起來。只見秋露定住了眼睛,向自己又一步一步逼過來,似乎恨得要咬人的樣子。他心裡疑惑秋露已發了瘋,覺得沒有必要再和她多纏繞下去,於是他笑起來,也說道:
「好,我就滾,從此我就讓你,看你永遠地住下去……」
如海一面說,一面身子向房外退,在退到房門口的時候,還把拳頭握得緊緊的,向她揚了揚,獰笑道:
「你……全家……的性命……都在我掌握中……」
秋露發狂似的追上去,如海已逃到樓下去了。秋露仿佛出了一口怨氣,心裡非常的痛快,扶著門框子,哈哈地又狂笑了一陣,身子歪歪斜斜地倒向床上。忽然,她又嗚嗚咽咽地大哭起來了。
次日起來,秋露覺得留此無益,遂理了一隻小皮箱,匆匆地回到家裡來。桑老太和小雲見秋露眼皮紅腫,神色大異,心裡都嚇了一跳,急問怎麼了。秋露這時見了母親,真是心痛如割,悲傷已極,忍不住投在桑老太的懷裡嗚咽不止。桑老太知道事情不妙,不禁也垂淚泣道:
「秋露,到底為了什麼事?你快告訴母親知道吧!」
「唉!母親,不用說什麼,總而言之,女兒太命苦了,環境太惡劣了,我們窮人太可憐了……」
秋露良久方才抬起粉臉,望了桑老太一眼,淚又像泉水一般地湧上來。不料就在這個當兒,忽然又見士傑發狂般地奔進來,口裡大喊「奇怪,奇怪」,待他一眼瞥見妹妹倒在母親懷中痛哭的情形,猛可地理會過來了,不禁大聲叫道:
「哦!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妹妹,你失寵了嗎?哈哈!那就無怪我又失業了……這慘無人道的王八,害得我們太苦了……妹妹,唉!我害了你,我害了你!」
士傑也許痛憤到了極點,不禁失常似的笑起來。
「什麼?哥哥,你又被停職了嗎?」
秋露驟然聽了哥哥這樣說,她身子便從母親懷中跳起來。她想著如海最後說的「你全家性命都在我掌握中」的一句話,她心碎了,腸斷了,又發狂似的大叫道:
「啊!我們窮人的性命,真的是在富人的掌握中嗎……」
說到這裡,她咬牙切齒,握緊了拳,在空中連連猛擊。但憤怒到底抵不住無限的傷心,她倒在床上,忍不住又嗚嗚咽咽地大哭不止。士傑聽妹妹這樣說,頹然地倒在椅上坐下了,向秋露問道:
「妹妹,你……且別傷心,你得告訴我一個詳細,他和你怎麼吵起來的?」
秋露從床上坐起,縴手理著雲發,收束了淚痕,嘆了一聲,說道:
「哥哥,有錢人把我們窮人太不當作人看待了,如海這王八,我早已知道他是個玩弄女子的魔鬼,我並不是甘心情願給他做小星的,實在在這個環境之下,我是沒有辦法的,既已給他做了小,我總想跟他一輩子。不料他這狠心的狗才,把我們女子完全當作玩具,玩過拋了,他用種種手段侮辱我,逼迫我和他脫離,我不能在這種淫威的勢力下過活,我情願回家來餓死的。總怪我秋露前生作了孽,所以今生才有這樣悲慘的結果……」
說到這裡,不禁又聲淚俱墜。士傑聽了妹妹這篇話,他心痛如割,覺得妹妹所以答應給如海做小星,完全是為了醫治自己的病。她的終身,是他給丟送的了。他淌下淚來說道:
「妹妹,我害你的,我害你的,我良心怎麼能安?」
「不,不,絕不,哥哥,你別說那些話,這是環境逼迫我們到如此悲慘的地步,我們兄妹倆太可憐了。是的,我們全家的性命都在他的手中,我們是該死的嗎?我們是應該被人侮辱的嗎?」
秋露聽哥哥這樣說,連說了兩聲「不」,她絕不能夠歸罪於哥哥的身上,她覺得這是資本家用殘酷狠毒的手段,殺害貧民於無形。她抓住了頭髮,她痛憤得真的要瘋狂起來。秋露這兩句悲痛的話,把士傑一顆心更刺激得厲害一些,他的臉完全呈現了鐵青的顏色,他伸手把桌上那把白瓷茶壺拿來,猛可擲到地上去,站起身子,以拳擊桌,大罵道:
「妹妹,不要傷心,不要啼哭,我們不能忍受這莫大的侮辱,我得給我們報仇去……」
士傑說完了這兩句話,把腳狠命地一頓,身子便向大門外直奔。秋露、小雲瞧此情景,便急得追了上去,緊緊拉住他的手臂,含淚勸道:
「哥哥,你到哪兒去?你且定定心,你不要過分地憤激了,你應該明白,你……哪裡有能力和他們有錢人拼啊!」
桑老太扶著門框子,臉色是蒼白得可憐,皺紋更深凹了,老淚縱橫了滿頰,顫抖地喊道:
「士傑,你……回來……你……回來……」
士傑的身子是已在大門口了,他被妹妹和妻子緊緊地拖著,已經清醒了一些。此刻回眸瞧著母親可憐的神情,他心更碎了,猛可回過身子,奔到桑老太的面前,哭出聲音來道:
「母親,你養了這麼一個沒用的兒子……你……老人家……太苦了……」
秋露、小雲、桑老太三人聽了,也都又撲簌簌地啜泣起來。從此以後,士傑和秋露兄妹倆便又困在愁城裡一樣了,在幾度的猜測中,秋露覺得哥哥第一次的失業,也是如海做的圈套。她覺得自己的一家,真的被如海將捉弄到滅亡的地步,她是痛恨得常常在睡夢中哭醒。士傑呢,他卻在突然之間會痛罵資本家的殘酷,怒目切齒,以拳擊桌,仿佛立刻欲和如海拚命的樣子。
士傑失業後的第五天下午,毓秀到士傑家裡來探望了。他見士傑、秋露都在家裡,心中倒很喜歡,暗想:倒碰得很巧,總算不虛此行了。不料秋露一見毓秀,卻倒在床上,先嗚嗚咽咽地悲泣起來。毓秀忽然見秋露這個情形,倒不禁為之愕然,再瞧桑老太、小雲、士傑的臉,都是籠罩了一層無限抑鬱的愁雲。一時很是奇怪,遂怔住了臉色,悄悄地問道:
「桑老太,怎的你們都很不快樂嗎?」
桑老太沒有開口,先嘆了一聲。誰知士傑這時猛可走到毓秀的面前,握了他的手,用凶銳的目光向他望著,大聲地叫道:
「鄭先生,我們窮人太不是人了,妹妹是被如海拋棄了,我同時也失業了。如海這王八,仗著幾個臭錢,他玩弄我們兄妹倆在他的掌上跌跤。鄭先生,你想想,我們是應該被侮辱的嗎?我們……是……」
說到這裡,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這消息仿佛是個晴天中的霹靂,觸送到毓秀的耳里,當然是大為震驚,不禁也怒形於色地罵道:
「什麼?他竟敢如此大膽玩弄女性,這還成什麼世界?這還成什麼世界……」
「是呀!這還成什麼世界?簡直有錢人拿了手槍可以殺人了。鄭先生,你同情我們嗎?你可憐我們嗎?來,我們一同報仇去……」
士傑聽毓秀這樣說,他臉上浮了一絲苦笑,便拉了他的手,向外欲奔。毓秀見他這態度未免有些失常,就把他手拉了回來,說道:
「大哥,你且息怒,我們慢慢地商量吧。我們要報仇,只有請律師向法院告他遺棄的罪。」
秋露聽了毓秀的話,方才從床上坐起來,淌淚說道:
「鄭先生,不,我們沒有能力請律師,而且我也不願拋頭露臉地去出醜……這是窮人的命,這是我的命……唉!那還有什麼可說?鄭先生,假使你可憐我們的話,請你介紹我哥哥一個職業,那我就感恩不盡了……」
說到這裡,淚像泉涌般地落了下來。毓秀聽了,遂把明眸脈脈含情地回望著她,點頭道:
「你放心,我總盡我的能力,但是你身子保重,切勿過分地悲傷。如海既然是個這樣無賴的少年,我以為你還是早些和他脫離,那麼你將來也許仍有光明的前途哩!」
秋露聽毓秀這樣多情地安慰,一顆芳心真有說不出的悲痛,兩頰堆上羞慚的紅暈,無限哀怨的目光在毓秀臉上逗了那麼一瞥,嘆道:
「哪裡還說得到『前途』兩字?唉……」
說著,又垂下頭來。毓秀意欲好好兒地安慰秋露一番,但是礙著眾人在前,不好意思過分地親熱,所以談了一會兒,也就告別回去。毓秀走在歸店的途上,新秋的風吹在臉上,也會感到一陣無限的涼意。
過了幾天,毓秀很歡喜地到秋露家裡來,說書局裡一個賬房因病辭職,尚乏其人,士傑若任斯職,倒頗為相宜。秋露、小雲等聽了,感激萬分,遂給士傑整理行李,預備給他上新店裡去。桑老太是感激得什麼似的,向毓秀含淚道謝。毓秀說人類應有互助的義務,尤其是窮人和窮人間的友誼,一面他便伴著士傑到書局裡和經理接洽,認為很好。從此以後,士傑便在利美書局裡做司賬的職務了。
這天下午,毓秀坐在編輯室內寫稿,忽見經理王先生走進來,他皺了眉毛,向毓秀低低地說道:
「鄭先生,你介紹的這位桑先生,怎麼有些神經病的呀?」
毓秀好生奇怪,放下了筆桿,愕住了一會子,說道:
「什麼?有些神經病?他不是好好的嗎?」
王經理的眉尖更蹙得緊了,搖了搖頭,說道:
「我見他賬簿里的賬目全都寫錯了,而且見發票上的『上海』的『海』字,他都拿筆塗去了。同事們告訴我,說他言語也有痴癲,你不信,倒去瞧瞧他……」
毓秀聽了這話,真是不勝駭異,遂點了點頭,匆匆地走到賬房間來。只見士傑伏在賬桌上,拿了筆在紙上畫一個人,旁寫「如海」兩字,接著寫下去的是「殺不可赦」四個字。毓秀瞧此情景,不禁恍然大悟,遂低低地喊道:
「大哥,你寫什麼呀?」
士傑忽然聽了這喊聲,似乎一驚的神氣,猛可抬起頭來,他的目光是很兇惡的,但見了毓秀,又露出笑容來,把那畫的人交給毓秀瞧道:
「鄭先生,你瞧,這小子總有一天被我殺死的,你想痛快嗎?不過……」
說到這裡,他又放輕了聲音,說道:
「鄭先生,這消息,你千萬別給我傳出去,因為如海這小子各處都布滿著偵探小癟三,他們都盯著我,我有時候在馬路上走,見許多人都向我注意,我心裡真害怕哩!」
毓秀聽他說的話,果然顛顛倒倒,語無倫次,一時深為吃驚,暗想:可憐士傑受不住環境種種的壓迫和刺激,想不到竟會真的瘋癲了嗎?這就蹙了眉尖,說道:
「大哥,你這是什麼話呢?馬路上的人怎麼會全都注意你?」
「真的,真的,鄭先生,你不相信嗎?我的一舉一動,他們也都曉得的。有時候我吐一口痰,這裡學生阿林也吐一口痰,我想阿林也許是如海的奸細,他是監視我的行動呢!鄭先生,我覺得天下唯有你是好人,此外一個都不是人,我恨……我恨……」
說到這裡,忽然向門外望了一眼,說道:
「不好,不好,外面有人在竊聽了。鄭先生,你得當心,你得當心呀!我們店裡全布滿了小癟三哩……」
說著,臉上又顯出無限恐懼的樣子。毓秀聽他愈說愈不像話了,知道他神經受了過度的刺激,使他脆弱得產生出種種恐懼的幻想來。唉!桑先生真的成瘋子啦!在毓秀腦海里有了這麼一個感覺之後,他心裡是無限的悲痛,含了滿眶子辛酸的熱淚,拉著他的手,柔和地說道:
「大哥,這完全是你心理作用呀。外面並沒有什麼偵探、小癟三的,這全是你的幻想。你應該靜靜思慮,切不要胡思亂想呀!」
「鄭先生,你是好人,我當然聽從你的話,但是這並非我的幻想,完全是事實。唉!鄭先生,你不曉得有錢人的心毒呢!他們害苦了我的妹妹,害苦了我,但他們還不滿足,還要派了大隊的偵探和癟三跟著我,預備殺害我,幸虧我的身上有正義之氣掩護著,所以他們近不得我呢!唉!隔壁有聲音,不對,不對……鄭先生,我們快別再說話……」
說著,把手直按到毓秀的口裡去。毓秀瞧此情景,知道他神經錯亂得很厲害,當然這個職位是不能做下去了,遂走到經理室來,和王經理說道:
「桑先生大概受了一些刺激,所以精神很不好,我想今天送他回家去吧。」
王經理點了點頭,吸了一口雪茄菸,說道:
「那麼送他一個月的薪水吧,唉!真可惜!好好的人怎麼會發瘋了呢?鄭先生,半個月前他進來的時候,我就見他人很木然的樣子。因為你說他很忠實,所以我當然很信任……不過,唉!假使不忠實的話,他也不會患這種毛病了……唉……」
王經理說到後來,又連連地嘆了兩口氣,表示很惋惜的神氣。毓秀覺得王經理肯送他一個月的薪水,這真是大大的面子,遂很感激地點了點頭,便退出了經理室。
桑老太和秋露、小雲突然見毓秀伴著士傑回來,因為連被鋪也帶回來,當然是非常的驚異。秋露先急急問道:
「鄭先生,怎麼啦?」
毓秀還沒有回答,士傑就連連地搖手,向秋露很低聲地說道:
「妹妹,你別聲張,你別大嚷,如海派大隊小癟三在我後面盯梢呢!」
士傑這話聽進秋露和桑老太、小雲的耳里,都不禁為之愕然,真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毓秀因為不好意思當面告訴,遂向秋露招了招手,自己身子先走到天井裡去了。
「秋露,唉!你哥哥的刺激受得太厲害了,他在店裡做了半個月,起初尚沒顯出來,最近他的說話顛顛倒倒、語無倫次,看來有些瘋痴的樣子了。」
毓秀見秋露跟著走出,遂拉了她的手,向她蹙了眉尖,低聲兒告訴。
「什麼?哥哥瘋了嗎?」
秋露突然聽了這話,仿佛有一枚利箭直穿過她的芳心,她立刻回身奔進了屋子。士傑這時正向母親和小雲說那莫名其妙的瘋話,忽然見秋露奔進來,便猛可把秋露抱住了,說道:
「妹妹,別怕,別怕,是不是如海欺侮你?有哥哥在著,你放心,我一定要給妹妹報仇……」
他說了這幾句話,立刻又放了秋露的身子,便欲向外直奔。齊巧毓秀走進屋子來,遂把他拉住了,走到床邊,叫他靜靜地躺下,說道:
「大哥,你不是說我是好人嗎?那麼你應該聽從我的話,快快給我休息一會兒吧。我知道你的情緒是過分興奮一些了。」
「是的,鄭先生是天下唯一的好人,我聽從你的話,我一定要靜躺一會兒……」
士傑聽毓秀這樣說,便真的靜靜地躺在床上了。毓秀回身望到秋露等三個人的臉上,仿佛已變成淚人一樣了,一時萬分悲酸,眼皮一紅,也不禁淌下淚來,意欲說幾句安慰的話,卻是無從說起。四個人相對地呆了一會兒,毓秀拉了秋露的手,便匆匆走到大門外來了。秋露悲慘地說道:
「鄭先生,我哥哥這瘋病用什麼藥才能醫治得好呢?」
「這藥恐怕是很少的,那完全是受了過度的刺激所致,但是,假使能夠靜養,我想也許會清醒過來的。秋露,大哥既然已得了這種病症,我勸你千萬要想明白一些,環境雖然惡劣,我們要活,我們要生存在這個黑暗的社會,我們唯有埋頭苦幹,努力奮鬥。秋露,你別灰心,你彆氣餒,我們是可憐的,但是我們不能可憐,我們必須要給予打擊者以打擊。秋露,這……五十元……你拿著,暫時先用一用,我毓秀有一分力量,總得幫助一分的。秋露,過去的種種,譬如昨日死;未來的種種,譬如今日生。你相信我,我毓秀仍然是過去那樣的忠實……你千萬要保重身子,我此刻走了,過幾天我再來望你吧。」
毓秀一面說,一面已把鈔票塞到秋露的手裡去。秋露對於毓秀這一份深情蜜意,感激到無可形容,因為從他這幾句話中,顯然毓秀並不因她失身於人而輕視,他仍舊像春天裡那樣愛她。接著這五十元的鈔票,秋露一句話也說不出,眼淚仿佛江潮般地湧上來。
「秋露,你別傷心,我這樣給你解釋著,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毓秀見她傷心得這個模樣,遂拍了拍她的肩胛,也垂下淚來。
「毓秀,我很心痛,我覺得沒有臉接受你這樣純潔的愛……」
秋露良久方才說出這樣兩句話來,但沒有說完,她便撲上去,抱住毓秀的脖子哭起來。毓秀偎著她的臉,親熱了一會兒,說道:
「秋露,我能原諒你,我能可憐你,你別說這些話吧。」
在萬分依戀辛酸之下,毓秀含了一眶子的熱淚,終於默默地走了。秋露淚人兒似的木然了一會子,內心是充滿了無限的創痛,她想著哥哥的瘋癲、毓秀的恩情、如海的心毒,真有說不出的滋味了。
士傑瘋癲的狀態,是跟著日子一天一天地在增加,桑老太、小雲、秋露三人是束手無策,除了暗地淌淚外,毓秀幾次來探望士傑,也是想不出一個辦法。
這樣又過去了半個月,這天下午,士傑忽然失蹤了。秋露和小雲四處找尋,不見他的影子,一時大家又焦急又傷悲,鳴申和小玉都哭哭啼啼,桑老太更是老淚縱橫。秋露再三沉思,生恐哥哥在外面闖禍,遂和小雲商量說道:
「嫂嫂,哥哥是神經錯亂的人,萬一外面出了亂子,那可怎麼好呢?所以我的意思,拿了一張照片,先到捕房裡去報告一聲,不知你的意思以為怎樣?」
小雲聽了,也覺得不錯,遂和桑老太說了,兩人便到捕房裡去報告。回來的時候,已經四點多了,見士傑仍沒有回來,一家五個人都哭得淚人兒似的。看看時已五點多了,天空中籠罩了一層暮色,哥哥還是沒有回家,大家正在猜疑究竟到哪裡去了,忽然門外有敲門聲,非常的急促。秋露以為哥哥回來了,遂急把門去開了,不料進來一個探員,向秋露說道:
「桑士傑可是你們家裡的人嗎?」
秋露吃驚地道:
「是的呀。他從下午一時走出後,直到此刻沒有回來,因為他有神經病,所以我們已到捕房裡去報告過了。現在我哥哥可是已經被你們找到了嗎?」
那探員皺起了眉頭,咦了一聲,說道:
「士傑是你哥哥嗎?他……他……已殺了人啦……」
這消息突然送入秋露的耳朵,她不禁花容失色,哎喲一聲大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