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夢·情海恨 · 第五回 四面楚歌吞聲忍辱
美珍那天從秋露家裡走出後,便匆匆坐車到滬江旅館來。只見如海在房中摟著一個嚮導女子,正在做肉麻的舉動,他一見美珍來了,急得漲紅了臉,慌忙放下那女子,摸出五元錢來,打發她匆匆地走了。
「你這人真是個色鬼……」
美珍待嚮導女子走後,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如海彎著腰,連連賠笑,說道:
「我因為一個人實在太寂寞,假使你早些來的話……好啦好啦,我錯了,我的親娘,你別生氣,快告訴我,事情是真實的嗎?」
說著,又走上來,把美珍拉入懷裡來,要去吻她的香。
「小鬼,別涎臉吧!事情確實真的,現在她哥哥生著病哩,我想……你只要……」
美珍又逗給他一個嬌嗔,罵了他一聲「小鬼」,然後附著他的耳朵,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說了一陣。如海連連點頭,聽完了後,猛可抱住她的身子,對準了她的嘴,吻了一個夠。美珍嗔道:
「我給你這樣出力,你拿什麼謝我?」
如海連忙把指上一隻鑽戒脫下,套到美珍的無名指上去,笑道:
「這個你戴著,此刻我和你到外面吃夜飯去,晚上你就睡在這兒,我給你吃香蕉……」
美珍聽了,樂得心花怒放,表面上卻恨恨地啐他一口,但到底忍不住又哧哧地笑起來了。
第二天,美珍見秋露來廠特別遲一些,照廠規牌子早已收去了,但秋露當然是例外。她拉了秋露的手,悄悄地問道:
「妹妹,你怎麼這樣遲來?咦!你哭過嗎?眼睛紅紅的,你哥哥到底怎麼樣了呢?」
「沒有什麼,我哥哥倒好些了,多謝你記掛。」
秋露淡淡地一笑,便毫沒事兒般地自去工作了。秋露今天所以這樣遲地來廠,是因為幫著毓秀把寫字檯東西搬到樓下來,眼皮紅的原因,她和毓秀分手的時候,是曾經淌過一回淚的。她心裡想著毓秀待我這樣好,真可說是恩深如海、誼薄如雲,但我的境遇太惡劣了。哥哥是失業了,而且病得這樣厲害,假使要求如海恢復哥哥的職業,他當然也有相當的條件,假使我答應了,我如何對得住毓秀?倘若不允許吧,哥哥恢復職業的希望當然沒有了,就是我做工的地位恐怕也要動搖了吧。我和哥哥若都沒有事做,那麼一家六口,豈不是要活活地餓死了嗎?秋露在這樣左右為難的情形下,可憐也無怪她要傷心得哭起來的了。秋露現在是抱了一種新的希望,她希望哥哥瞧了幾次大夫以後,但願就好起來。哥哥病好之後,又希望毓秀能夠立刻介紹哥哥一個職位,那麼我就是不在廠里做工,也不妨害於生活問題的了。她這樣打定主意,覺得目前對付如海的手段也只有表示若即若離的了,所以晚上放工的時候,如海又叫她一塊兒出去遊玩,她也並沒有拒絕。
在汽車裡,如海把秋露的身子是偎得緊緊的,一手搭著她的肩胛,一手又握著她的縴手,柔聲地說道:
「秋露,你前天求我把你哥哥的職位恢復了,我心裡仔細想,那又何必去求廠長,我不是可以介紹他到別處去的嗎?月薪起碼三四百元,那麼才可以維持寬裕的生活呢!你說是不是?」
秋露把他搭在肩胛上的手拿下了,臉上有些嗔意似的,說道:
「章先生肯如此幫助,那當然令人感激不盡,不過我哥哥現在還病著,且待他病好了再說吧。」
如海突然聽秋露這樣回答了,一時倒又不禁為之愕然,暗想:前天你自己向我懇求,今天我給你這麼一個答覆,不料你卻一些沒有喜歡的樣子,而且還說這樣漂亮的話,那不是令人感到奇怪嗎?這姑娘的脾氣古怪,真有些不可捉摸的了,遂又微笑道:
「那麼你哥哥瞧大夫的錢可有著嗎?我們既然成了知音,你可不用客氣,這三百元鈔票,你先拿回去用好嗎?」
說到這裡,如海在袋內便摸出一疊鈔票來,塞到秋露的手裡。秋露的理智告訴她道:「這三百元錢無論如何拿不得。」因此她便把手縮回來,搖了搖頭,也很柔和地說道:
「哥哥請大夫的錢家裡原有著,章先生這份美意,我們心領,謝謝是了。」
如海想不到昨晚美珍給自己想的兩個妙計,竟會都失其效力,一時心裡頗覺悶悶,遂和秋露兩人在外面吃了飯,送她回家去。秋露瞧他神情,也知道如海心裡十分不快樂,臨別的時候,卻又顯出非常親熱的樣子,和如海含笑道聲晚安,匆匆地下車去了。害得如海心中哭又不是,笑又不是,真是難熬極了。
天下的事情,理想與事實往往相反,秋露見哥哥的病雖然延醫診治,服藥調理,但總未見起色,看看毓秀給的五十元錢已經用完,但病體仍舊如此。秋露愁眉不展,桑老太和小雲更是背燈搵淚。這天,士傑對秋露說道:
「妹妹,鄭先生可說是救過我的性命了,但是我的壽也許已終了,所以雖有盧扁之醫,恐怕也難收回春之效。唉!這個社會、這個時代,做人本來沒有什麼意味,倒還不如死了乾淨嗎?社會上死了一個窮人,等於死了一隻狗一樣,根本沒有什麼稀奇的,但是我死之後,更苦了母親、妹妹、妻子、兒女……唉!我怎能合得上眼?我怎能忍心拋得下?我……唉!所以我想活,我想活下去……我還得在社會上努力地奮鬥一下不可。然而,事實上也許是不可能的了吧……」
士傑說到這裡,不免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他的眼角旁已展現晶瑩瑩的一顆了。桑老太和小雲聽了這話,已經失聲而泣。鳴申的小臉兒上也是含滿了無數的淚水。秋露這時心頭疼痛如割,她的淚像泉涌,她只覺一顆心兒已被一枚針刺過了,血水一點一點地滴下來。她忍淚泣道:
「哥哥,你不要說這些頹喪的話,你的病是會好起來呢。你不要傷心,妹妹有一分能力,總要設法醫治哥哥的病。唉!窮人難道就不是人了嗎?唉……」
秋露說到這裡,喉間已經哽住,眼淚仿佛雨點兒一般地拋下來了。含了滿眶子悲酸的熱淚,移著沉重的腳步,上廠里去做工。美珍見秋露今天的神色更加不好,知道她的哥哥病是沒有減輕,遂向她低低勸道:
「妹妹,你這人真想不明白,章少爺前星期要給你三百元錢,你為什麼不要呢?你難道不曉得世界上錢能夠打倒一切嗎?沒有錢就不能請好的醫生,不請醫生給你哥哥診治,他的病怎麼能夠好起來呢?唉!你難道眼瞧著哥哥病死嗎?那你也太忍心了……」
美珍利用這一點,又向秋露絮絮地打動著。秋露想著哥哥憤激的話,想著母親、嫂嫂悲泣的悽慘,她心碎了,她幾乎掩住臉又要哭起來。美珍見她聽了自己的話只有悲泣的份兒,並沒有一些反感的表示,可見環境把她壓迫得沒有掙扎的餘地了。她心裡暗暗地歡喜,覺得今晚至少可以完成一部分預定的計劃了。晚上放工的時候,美珍向秋露又道:
「妹妹既然這樣不快樂,我和你跟章少爺一塊兒去玩玩吧。可憐章少爺見你悲哀的神情,他的心頭也常常難受得厲害呢。他今天若再給你錢用,你是千萬不要推卻了,因為你哥哥的病真需要錢來驅逐病魔哩!」
秋露也覺得哥哥的病是已危險到千鈞一髮的了,我在可能忍受的範圍之下,總不能再固執了吧。唉!金錢萬能。她這樣想著,深長地嘆了一口氣,眼淚幾乎又要滾下來了。跟隨著美珍,默默地走出廠門,跨上汽車,不多一會兒,三個人已坐在燈紅酒綠的大陸舞廳里了。秋露耳聽著靡靡之音,眼瞧著肉麻之情,她的心頭是只有感到無限的悲痛。
「秋露,你太抱悲觀的態度了,少年人不能無春夏之氣,我瞧你老是愁容滿面,這樣子恐怕有傷身體。唉!這個年頭兒,若不及時行樂,豈非要悶死了嗎?時也不早,我們在這裡就喊幾客西餐吃吧。」
如海見秋露鬱鬱寡歡,遂含笑勸慰了她一番,一面又向侍者招手,問道:
「這兒西餐幾元一客?」
侍者含笑答道:
「分五元、十元、十五元、二十元四種。」
「二十元一客的拿三客,再開一瓶香檳來。」
如海向他點點頭,侍者便匆匆地下去了。秋露這時心裡也不知感覺的是什麼滋味,吃一餐晚飯,一個人得花二十元錢,這菜是珍珠做的嗎?於是她又想到家裡米缸里的米是所剩無幾了,大概還能維持三日薄粥吧。煤球也是將完的了,哥哥的病勢是這樣沉重,今天不知又怎麼的了……想到這裡,覺得兩相比較,真是天堂地獄,雖然身子是坐在軟綿綿的沙發上,但沙發上好像已豎著千萬枚的針一樣,她只感到極度的難受,假使人家不會笑她在發神經病,她實在很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美珍見她老是垂首默然,遂拉著她手,低聲道:
「妹妹,你怎麼啦?你瞧這音樂是敲得多麼興奮,對對男女又舞得多麼美麗,這樣富麗的境地,你難道還一些不喜歡嗎?至於你哥哥病了,我想明天請章少爺設法請個西醫去診治一下,也就慢慢地痊癒了,那要什麼緊呢?」
「秋露,你不用傷心,我明天準定請個醫師來給你哥哥診治吧。我有個朋友,是德國留學的博士,這樣一些小病有什麼關係呢?」
如海聽美珍給自己這樣說,遂也很溫柔地說著。秋露抬起頭來,明眸向他們掠了一瞥,表示謝謝的意思。沒有一會兒,侍者端上三盤童子雞,並把香檳開上,倒了三杯。如海把一杯放到秋露的面前,望著她的嬌靨說道:
「你哥哥的病和往後的職業,我都會給他辦理舒齊的,你不用憂愁,我們喝酒吧。」
「這酒很厲害,我怕不能喝吧。因為我是不會喝酒的,醉倒了不是笑話?」
秋露聽如海這樣安慰,芳心稍會寬放了一些,但酒這樣東西自己是素來不喝的,就是前幾天和如海在外面吃飯,也只喝了一些葡萄汁,這香檳酒怎能受得了?所以她含了嬌笑,不得不搖搖頭。
「那麼可以加一些汽水,這樣就淡味了。就是喝醉也沒關係,反正潘大嫂可以伴送你回家的。」
如海說著,遂又喊侍者拿汽水。秋露因為這次美珍也一同在座,膽子真的大了不少,遂也不便固執,握了杯子,微微地喝了。秋露舉杯在喝香檳、握刀叉在吃童子雞的時候,她那一顆善感的芳心不免又想起家裡母親喝粥湯的情形,她含了悲淚,實在有些不忍下咽。她胸中憂憤的情緒像海里的波濤那樣地洶湧著,她想哭,但是在這大眾交際場中,歌舞昇平的當兒,怎能哭得出?尤其在喝下三四口香檳以後,她心中更勾引起舊恨新愁,只覺得難受得厲害。
一個人在憂愁的時候,常常想找一些消極的刺激,喝酒也是找刺激的一種,秋露起初原不想喝酒,但既喝了幾口後,她便想索性喝一個痛快,所以三個人面前的玻璃杯子裡的酒,還是秋露最先空了。如海、美珍瞧秋露這失常的舉動,心裡在喜悅之中,不免也感到有些驚駭,望著秋露的粉臉,真的已紅得像一朵玫瑰了。她握著杯子,遞了過來,笑道:
「章先生,你給我再倒一杯。」
如海聽她這樣說,倒反而愕住了,望著她說道:
「秋露,你別喝酒了,還是喝些汽水好嗎?」
「不,我想多喝些酒,反正姊姊可以送我回家的。」
秋露的明眸真像微風吹動著秋天的水那樣蕩漾著,頰上的酒窩兒掀得很深,她忍不住失常似的嬌笑著。如海還有些躊躇,望了美珍一眼,卻見美珍向自己點點頭,同時逗過來一個眼色。如海有些明白她的意思,於是遂給秋露滿滿地又斟了一杯。秋露可說是談不到「酒量」兩個字,怎能夠這樣地大喝?結果,當然是一個醉。秋露醉了,她的神志完全迷糊著,她只知道自己是可憐的,於是她又嗚嗚咽咽地哭起來。美珍抱著她身子,雖然百般地安慰她,但是她的哭總不會停止。這時,舞客們都向他們注視,如海未免感到有些受窘。美珍眸珠一轉,她向如海低說了一陣,微笑道:
「你瞧怎麼樣?」
如海聽了,喜形於色地點點頭,遂付去賬單,扶著秋露一同出了大陸舞廳。晚風撲面吹來,秋露「哇」的一聲,把吃下的所有什物竟吐了一地,秋露在吐過之後,她頭暈目眩,哭也不哭了,卻是昏沉地又入睡了。美珍遂把她抱上汽車,如海吩咐阿根開到自己的小公寓裡去。
美珍的計劃是成功了,如海的欲望也達到了,然而秋露一顆脆弱的芳心卻是破碎了。當秋露一覺醒轉的時候,她明白自己躺在床上,但四肢軟綿無力,感到極度的疲乏。她心裡暗想:大概美珍送我回家的吧……就在這個感覺之後,她失驚地咦咦起來,因為她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竟完全不翼而飛了,同時她又感覺到自己的肉體確實已有了異樣的變化。室中雖然是黑漆漆的,仔細望來,還能辨別出這確實不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床,她知道自己的一生已在魔鬼勢力下丟送了。她想起了毓秀,忠實的、勇敢的、多情的,她神經猛可受了極度的刺激,不禁失常地大喊起來。這一喊不打緊,把睡在旁邊的如海也驚醒了,他立刻扭亮了電燈,伸手把秋露的身子抱住了,喊道:
「秋露,妹妹,別怕,別怕,我在你的身旁。」
「你是我的誰?你這狼心狗肺的……你竟用這卑劣的手段來侮辱我嗎?」
羞惡之心,人皆有之。秋露被他一摟,更加怒火中燒,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撩上手,啪啪兩響,如海的頰上早已著了她兩記耳光。但秋露既打了他後,她心裡卻又感到害怕,恨恨地把他推開,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大哭起來。如海自然被打得無話可說,愕住了一會兒,方才又挨近身子,拍著她的肩胛,低低喚道:
「妹妹,你別哭呀!我完全是真心地愛你,你應該原諒我的苦心,可憐我的痴情。現在你我是一個人了,我總不會負心你的……你……別哭啦,我的心也要被你哭碎了呢……」
秋露聽了,也就停止了哭,猛可回過身子,嬌嗔滿面,啐他一口,罵道:
「你愛我?哼!你這喪盡天良的浪子,既然真心愛我,為什麼不正式和我結婚,卻要做此下流失人格的勾當?現在我限你三天之內跟我結婚,不然我便和你法律起訴……你把我們女子當作玩物嗎?你……你這慘無人道……」
秋露罵到這裡,忽然又想,事已如此,罵也無益,因為我的身子不是已屬於他了嗎?她想著和毓秀別離前一夜親吻的一幕,她內心的憤怒抵不住無限的慘痛,忍不住又悲泣不止。如海聽她要自己和她正式結婚,不然法律起訴,一時心裡也焦急起來,暗想:事情早晚總要明白的,何不老實地告訴了她好嗎?遂紅了臉,又低低地說道:
「秋露,你要結婚,那是不可能的事,因為我家裡原有妻子的呀!」
秋露這兩句話正是不聽猶可,聽到了後,她的臉由紅變青,渾身發抖,停住了哭泣,反而氣得笑出聲音來,切齒罵道:
「哈哈!原來你是有婦之夫?那你……是不是存心害我的終身嗎?我……和你拚命了吧……」
秋露也許是過分的憤怒,使她態度完全已失了常,握了兩隻纖拳向如海臉部狠命地亂打。如海不但不憤怒,而且也不躲避,儘管讓她打著,最後他也淌下淚來,說道:
「我該死,我該打,但我完全真心地愛妹妹,就是給妹妹打死了,我也絕不怨恨……唉!妹妹,我雖然不能和你結婚,但我永久地可以愛著你,而且將來我還可以和妻子離婚,那麼你不是變成我的愛妻了嗎?」
秋露見他只管給自己痛打,並無惱怒的意思,一時多打也有些打不下手了,她覺得這是自己做小的命嗎?她忍不住又悲悲切切地哭起來。如海見她哭了一會兒,便溫柔地又欲去抱她身子。秋露狠狠推開他,嗔道:
「不許靠近我……」
如海只得縮回了手,笑起來道:
「我們已享受過夫妻的權利了,今後你就是我的妻子了,你怎麼還不……」
秋露不作答,把電燈又關滅了,她穿好了短衫褲,便要跳下床去。如海這就拉住了,央求道:
「妹妹,你到哪兒去?此刻已子夜三時了……你可憐……我……」
「哼!你拖著我做什麼?我不到什麼地方去……」
秋露很急促地嬌嗔著。如海又開了電燈,見秋露兩頰紅得可愛,遂理會了,手指著那邊一扇白漆的門道:
「妹妹,裡面浴室中有便桶……」
秋露不睬他,遂自管匆匆地進去了。
秋露從浴室中走出,卻不睡到床上去,坐在沙發上出神。如海叫道:
「妹妹,你痴了?不要受涼了吧,我們是夫妻啦,你還怕羞嗎?」
秋露聽著「夫妻」兩字,有些刺耳。毓秀俊美的臉蛋又浮現在她的腦海,她忍不住又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如海遂跳下床來,把秋露半抱半拖地拉到床上,給她蓋上被,說道:
「妹妹,別傷心了,我也不是什麼醜陋的少年,和妹妹實在很相稱的一對,你難道一些也不滿意嗎?妻妾是一個名義,結婚只不過一個形式而已,於實際根本沒有關係,只要我們能夠恩恩愛愛,和一夫一妻又有什麼分別呢?」
「這是什麼地方?」
秋露覺得既已失身於他,多哭也是沒有用,遂伸手擦乾了眼皮,低低地問他。
「這便是妹妹的家了,我特地租下來的。你瞧房內這些家具不是很富麗嗎?並且我已經給你雇好一個年輕的僕婦,預備侍候你的。妹妹,以後你不必做工,哥哥的工作,更不用憂愁,至於他的病,明天我和你一同去瞧他,給他延醫服藥,自然也好起來了。」
如海把手去拭著她粉頰上的淚痕,顯出萬分多情的樣子。秋露在他這種柔媚的手腕下,傷心終於慢慢地減少了。她的明眸向房內四周細細打量,在這盞精美的燈罩光芒籠映下,見那是三門玻鏡大櫥,那是梳妝檯,那是席夢思,那是克羅米梗子的玻璃百靈桌,四隻圍了克羅米梗子的小沙發……一切的一切,都是從未享受過的。她的理智有些模糊,她嘴角旁竟掀起一絲笑意來,秋波瞟他一眼,紅暈了兩頰,低低地說道:
「我的貞操已交給你的了,你放些良心出來對待我吧,唉……」
她說到這裡,總覺有股子鬱氣塞上來。
「你放心,我若負心你,我絕不會好死的……」
如海也低低地說,這次他開始又把她嬌軀摟住了。秋露已沒有抵拒的勇氣,她竟柔順得像一頭馴服的綿羊,把她那紅紅的嘴唇盡讓他默默地溫存。
「妹妹,你剛才真心狠,我被你打得好痛哩!此刻真慈悲,我的嘴感覺又多麼的甜呀!」
如海得意地笑著說,他覺得是勝利的。可憐的秋露,任你怎樣的意志堅強,終於是做了情場中的俘虜了。這是一回很平凡的事,在這一九四一年的上海社會中。
光陰是過得非常的快速,一轉眼,不知不覺地已到新秋的天氣了。在這兩個月中,桑士傑的病是痊癒了,而且也在華洋銀行里任了職。但是士傑雖然在銀行里任了高級的職司,然而他心頭是含了羞慚的隱痛,因為桑士傑雖然貧窮,志氣卻是高傲,認為靠妹妹給人家做小星所得的職業,實在是一件可恥的事。他幾次瞧著妹妹回家時的淚痕縱橫,他也明白妹妹所以出此下策,也是為救自己性命的緣故,因為在過去他很知道妹妹是愛上了鄭毓秀的,但是為了自己的病,終於陷妹妹到悲哀的境地,所以士傑的心裡是蘊藏了萬分的鬱悶和悲傷,同時對於妹妹也表示無限的抱歉。
士傑受了毓秀的五十元錢,他心裡是感激十分的,在這兩個月中的日子裡,以為毓秀總有一次到自己家來,不料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幾次士傑想自己先去探望他,但心裡是深深地感到慚愧,竟始終鼓不起勇氣。
這天是星期六的下午,士傑從銀行里出來,路經利美書局門口,他猛可想到了毓秀,於是不由自主地會踏了進去。
「請問這兒編輯先生可不是鄭毓秀嗎?」
士傑走進書局,向一個夥計低低地問。
「不錯,你找他幹嗎?他已病了半個月哩。」
夥計望了他一眼回答。
「什麼?他病了嗎?請你伴我去瞧瞧他好嗎?」
士傑聽了這個消息,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心上重擊一下,臉上顯出無限驚異的神色。那夥計點點頭,一面問了他的姓名,遂領士傑走到樓上,向右轉彎,那邊是一個宿舍模樣。夥計在一個門口先走進去,一會兒走出來,向士傑說道:
「桑先生請進去吧。」
士傑很快地跨進室內去,只見裡面倒是一人一間的,靠窗一張鐵床旁坐著一個清瘦的少年,正是毓秀。這就搶步上去,毓秀也是含笑站起,兩人很親熱地握了一陣手。士傑皺了眉尖,說道:
「鄭先生,你怎麼會病了半個月了?唉!這哪裡想得到?你躺著吧。」
「不,這幾天我已起來在室內走走了。大哥,你完全復原了,真叫人喜歡。」
說著,便欲向桌上拿熱水瓶倒茶。士傑阻止他,叫他依然在床邊坐下,自己也坐了下來,望著他瘦削的兩頰,嘆道:
「大夫瞧了沒有?」
「瞧過了,我已好了許多。本來我早想來望大哥的病,因為在一個月中給書局趕寫了一部稿,大概身體孱弱,所以脫稿後就病倒了,我心裡常記掛你呢。現在大哥找到職業了吧?」
毓秀握著他手緊緊不放,親熱得仿佛見到了家裡人一樣。士傑兩頰有些紅暈,他心裡是只覺無限的沉痛,但他不得不竭力鎮靜了態度,說道:
「托你的福……」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方又低聲道:
「我已在華洋銀行任職了,才做了一個月多些日子……」
毓秀對於士傑這種神情,心裡未免有些疑惑,微笑道:
「那很不錯呀。老太太、大嫂、桑小姐都好?」
士傑點了點頭,他心裡的難受幾乎要淌下淚水來。
「大哥有什麼心事嗎?」
毓秀微蹙了眉峰,再也忍不住地開口問了。
「沒有什麼……前次的五十元錢……我還了你……你病了這許多日子,自己也要用吧。」
士傑方才又微微地笑了,他在袋內取出鈔票來,交到他的手裡去。
「我倒不需要這筆錢用,因為這兒經理對我另眼相看,一切醫藥費,他願意完全負擔。所以大哥要用的話,你不必還我。」
毓秀把他手推了回去,低低地說著。
「我有著……鄭先生,你收下吧,我們已經是很感激的了。」
士傑非常感動,話聲竟帶有些顫抖的成分。毓秀很奇怪士傑的情形,他想仔細地問一問,但始終問不出口。兩人默然坐了一會兒,士傑忽然站起來匆匆地告別走了。毓秀拉住他道:
「大哥何必這樣性急?我在病中實在很寂寞,今天見大哥居然來望我,我心裡真高興,你就吃些點心再走吧。」
士傑其實也很願意和毓秀多敘一會兒,然而他心頭很難受,今聽毓秀這樣說,只好又坐下了。毓秀喊茶役倒茶,並去叫盤炒麵。士傑哪裡吃得下?也無非應個景兒。又閒談一會兒,遂告別辭去了。
士傑走後,倒叫毓秀心中又猜疑了許多時候,他覺得士傑心裡仿佛有說不出的隱情似的,這是為了什麼呢?不是令人感到奇怪嗎?毓秀想了一會兒,忽然感到自己的熱度又升起來,一時很驚慌,躺到床上,靜靜地又養了一會兒神。
是黃昏的時候了,毓秀覺得額角有些燙手,他心裡很焦急。不料這時候,店裡夥計又來報告道:
「鄭先生,有個姓桑的姑娘來望你哩。」
這消息使毓秀感到意外的興奮,也不管頭腦漲痛,猛可從床上坐起,笑道:
「你請她進來吧,她是我的表妹。」
毓秀這樣說一句,就是避免外界的見疑,一面他把室中的燈光已扭亮了。
夥計走出室外的時候,就聽一陣嘰咯的革履聲。毓秀的視線是完全集中在門框子外,果然不到一分鐘後,就見一個十分摩登的少女走進來,只見她的頭髮是燙成最新式的樣子,做成一卷一卷的,身穿一件薄花呢的旗袍,那雙粉紅色的絲襪,絕薄得好像裸了足一樣,黑漆鑲銀的高跟皮鞋,亭亭玉立。一時還以為是章毓珠來了,但仔細一瞧,那明明是秋露呀!想不到兩個月不見,秋露也摩登起來了。秋露是毫不避嫌疑地直坐到床沿邊來,她見毓秀向自己目不轉睛地呆望,便慘然道:
「鄭先生,你不認得我了嗎?」
毓秀握住她的縴手,眉一揚,笑道:
「你變了樣子了,我差不多真要不認識了。秋露,你白胖了許多……」
「是的,我變了,我完全變了……我為什麼竟變得這樣快……」
秋露聽了毓秀這幾句話,她一顆芳心碎了,仿佛有人在摘一樣的痛。她的嬌靨已變成慘白的顏色,淚似泉涌,猛可投入毓秀的懷抱,她竟已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秋露這舉動是出乎毓秀意料之外的,倒不禁為之愕然,但毓秀原是個聰明的人,他凝神含眸地沉思了一會兒,忽然若有所悟。他把秋露的身子從懷內扶起來,捧著秋露的粉臉,定住了眼睛,額上的汗像雨一般落下來,說道:
「秋露……你……你……」
毓秀連說了幾個「你」字,結果,還不曾把以下的話問出來。
「毓秀,是……是……的。我……負了你……但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原諒我吧!」
秋露突然瞧了毓秀臉色劇變的樣子,她悲痛到了極點,撲了上去,抱住了毓秀的脖子,偎著他的臉,哭得十二分的慘傷。毓秀也緊緊地抱住了她的身子,他在想士傑淒涼的意態,他又想秋露摩登的裝束,是的,秋露已給富家娶去做太太的了。他心裡是空洞洞的,仿佛失去了一件東西,他的淚已流到秋露的臉上,秋露的淚已淌到他的頰上,兩人默默地悲泣了一會兒。
「秋露啊!唉!我想不到你……」
毓秀覺得額角上的熱度更盛了,他有些不能自支的了。秋露聽毓秀良久說出這么半句話來,她的心已片片地碎了,腸已寸寸地斷了,哭道:
「毓秀,你應該可憐我,你不應該責怪我,假使你不原諒我的話,我立刻就想死去……」
「是的,你是可憐的,我原諒你,但你告訴我,這兩個月中的慘變是怎麼樣造成的呢?」
毓秀竭力壓制心頭的慘痛,他輕輕推開秋露的嬌軀,望著她海棠著雨般的臉,又低聲地問。
「毓秀,金錢的魔力太大了,但是我並非崇拜金錢的女子,何以也會被金錢所陷害呢?毓秀,你聽著吧,我是多麼的傷心可憐啊!你借給我五十元錢給哥哥請醫診治,不料瞧了三四次,一些也沒有效驗,而五十元錢卻已花完了。那天,哥哥向我說了許多訣別的話,我瞧著母親、嫂嫂的痛哭,我心中是多麼的慘痛。那時候,廠里小主人章如海,他是利用美珍做說客,向我百般追求,我在未到絕望之前,怎肯投入他的圈套?是哥哥病體最重的一天吧,我內心是多麼的憂鬱,美珍約我同如海一塊兒去遊玩,那日我的神志完全昏迷著,哥哥病危,家中米完柴盡……毓秀,在這個貧病相煎之下,金錢竟把我陷害了。我知道良心是對不住你,所以我不敢來見你,若不是哥哥回家說你病著的話,我今天還是沒有臉來見你的。毓秀,我告訴你,如海是有妻子的人,現在我是人家的小老婆了,我燙髮,我穿高跟鞋,我並沒感到快樂,我每天在痛苦中過活。唉!我秋露是可憐的,是懦弱的。毓秀,你同情我嗎?你謾罵我嗎?我無恥嗎?我下賤嗎?」
秋露的臉色是更慘白了,她又失聲悲泣起來。毓秀聽她絮絮地說了這許多的話,同時又瞧了她這樣慘痛的意態,他明白了,他知道秋露的確是可憐的。他點頭淌淚說道:
「秋露,我絕不怨你負心,我明白你的苦楚,況且我們原沒有訂什麼嫁娶的婚約,說你負心吧,這也無從說起。不過我心裡憤恨的是這個社會、這個時代、這個世界,我們窮人的遭遇太以悲慘一些了。」
秋露心裡更加悲傷,情不自禁地又抱住毓秀的脖子,說道:
「毓秀,你說這樣多情的話,我更傷心,我確實是負了你的,因為我的終身當時已心許你的,但造物太捉弄我們了。唉!難道今生我們是沒有緣分嗎?」
說著,又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毓秀知道她完全是出於萬不得已之下的,所以也不願叫一個自己心愛的姑娘過分地傷心,遂拍著她的背脊,柔聲地安慰道:
「秋露,你也別哭了,總之,這是環境造成我們的命運……」
秋露把縴手揉擦了一下眼皮,無限哀怨的目光在他臉上默默地凝望了良久,說道:
「毓秀,你千萬別為我一個苦命的女子而傷心,你是個有希望的青年,將來不難娶一個賢德的夫人。秋露今生完了,沒有福氣做你的妻子,我默默地祈禱著,但願來生給我們有個圓滿的結局吧……」
說到這裡,忍不住又聲淚俱墜。兩人相對泣了一會兒,毓秀拿帕給她拭了淚,低低地問道:
「你今天倒也在家裡嗎?大哥的職業也是那如海介紹的吧?現在你住在什麼路呢?」
秋露聽了這話,終感到辛酸,那淚卻無論如何忍它不住地要落下來,說道:
「住在霞飛路大德公寓裡。唉!」
說著,又長嘆了一聲。毓秀見時已八點鐘了,遂又說道:
「想不到時候過得這樣快,秋露,你就在這兒叫一客蛋炒飯來吃怎樣?我的粥每餐要八點半才好拿上來呢。」
「不,我倒沒有餓。毓秀,哥哥說你已病了半月多了,唉!好好兒怎麼會病的?呀!你手仍燙著呢!」
秋露搖了搖頭,很親熱地又去摸他的手,柳眉一蹙,臉上又顯出驚慌的樣子。
「沒有關係,你摸我的額角也很熱哩!」
毓秀望著她玫瑰花似的兩頰,想著這麼一個美麗的姑娘我會沒福消受,回首前塵,自然不勝感慨系之。秋露聽他這樣說,卻並不用手去摸,將自己的頰偎到毓秀額角上去試熱。兩人默默地貼了一會兒,各人心中仿佛都得到了無上的安慰,不過在安慰之中又感到無限的悲酸。秋露柔聲道:
「毓秀,我今夜不回去了,你真的發燒得厲害呢!」
「不回去?那怎麼可以?」
毓秀立刻捧著她的粉臉,凝望著她奇怪地問。秋露嘆了一聲,含了晶瑩的淚水,說道:
「你是怕如海說話嗎?他每星期一、三、五、日四天到我這兒來的,今天星期六,他不回家來睡,所以你只管放心。」
「但是,我覺得不便,你的情義,我是很感激的。」
毓秀搖了搖頭,把捧著她臉的手又懶懶地放下來。
「有什麼不便?請你不要說起『情義』兩字,我覺得心痛。」
秋露很哀怨地望他一眼,眼淚又像雨一般地掉落在兩頰。
「那倒並不是這樣說的,『情義』兩字不一定要用在夫婦的身上。是春的季節吧,你給我洗衣服、縫衣,什麼全乾,這情義就深重。雖然我們沒成夫婦,然而我們情義是超過夫婦的。」
毓秀兩眼望著天花板出神,他臉上浮現了一絲苦笑,似乎在回憶過去甜蜜的滋味。但秋露不等他說完,身子倒入他的懷內又哭起來,說道:
「過去的,你別提吧!我心碎了,我痛……我……唉!不瞞你說,我此刻最好能死去,覺得是最爽快。」
「那又何苦?秋露,你起來,往事是值得回憶的,人生本來是一個夢啊!」
毓秀把她又抱起來,兩人的頰上都已沾滿了辛酸的熱淚。
這晚,秋露是真的宿在毓秀那裡,她是存心服侍毓秀的要茶要水,但毓秀卻睡得很安靜。秋露一顆芳心自然也頗為欣慰。
次日醒來,毓秀的熱度竟完全退去了,秋露十分的歡喜。毓秀見她雲發蓬鬆、睡眼惺忪的意態,很抱歉地說道:
「秋露,昨夜我睡得很好,你一定累得整夜沒睡吧?這兒一切都不舒齊,我想你還是早些回家去再睡一會兒,假使如海下午到你那兒來找不著人,不是很討厭嗎?」
秋露聽了,想起如海每星期日下午總要叫自己一塊兒上舞場去,精神倒真的不能太委頓了,遂點頭答應,只好和毓秀含淚握手分別了。
這是夢想不到的事情,秋露回到家裡,卻見如海已坐在房中的沙發上,滿臉怒容,口裡還在猛吸菸捲,地板上的菸蒂頭兒也不知有多少。他一見秋露衣服都是皺痕,頭髮蓬鬆,臉也不曾洗過,這樣病西施一般地走進來,那還不是在做無恥的勾當嗎?想到這裡,妒和怒充滿心頭,猛可站起,大罵一聲「不要臉的東西」,竟不問情由地奔上去,拉住秋露的頭髮,惡狠狠地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