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夢·情海恨 · 第四回 魔能弄人憂則致疾
「小雲,你摸摸鳴申這時候的額角,熱度可退些了嗎?」
黃昏的時候,室中籠罩了一層暗淡的色彩,靜悄悄的空氣中,終於流動了桑老太的話聲。小雲抱著小玉,默默地坐在床沿的旁邊,她聽老太太這樣說,遂微側了身子,把她的手輕輕地按到鳴申的額角上去。桑老太戴了那副老花鏡,把手中的活計暫時停止了,抬了頭,似乎很迫切地希望小雲回答一聲熱度全退了的樣子。但是小雲那兩條眉毛是微微地蹙著,臉上浮顯了一層濃霜那樣的愁容,嘆了一口氣,低低地回答道:
「早晨是完全退了,此刻又覺得燙手呢!」
這回答的話觸送到老太太的耳里,她的心中是完全感到失望了,額上的皺紋更顯得深一些,也嘆了一聲,說道:
「這孩子……總要設法給他請個大夫瞧瞧才好。」
小雲的心中當然也有和桑老太同樣的感覺,但是請個大夫,至少得花十元錢,這十元錢若放在家裡,又可以度去十天的光陰,何況現在統共也只不過剩著十二三元的錢呢!唉!她深深地感到悲哀,默默地說不出一句話,兩眼望著鳴申火紅的兩頰,淚水已貯滿她整個的眼眶子裡了。
「咦!咦!士傑,你……你怎麼把被鋪拿回家來了?」
桑老太和小雲正在憂愁鳴申的病,忽然見士傑拿了一個被鋪,臉色蒼白地走進來。這使桑老太一顆脆弱的心靈更激起一陣無限的恐怖,她的身子已巍巍然地站起來。士傑把被鋪放在桌旁,他身子卻在椅上坐下了,兩眼呆呆的,並不說話,額角上的汗點只管滾滾地掉下來。
「母親問你,你怎麼不回答?快把衣服先脫一脫,我給你倒盆水洗個臉吧。」
小雲見士傑這個模樣,她心裡有些明白這是不幸的慘變,但是丈夫木然的意態,完全顯露他的內心是痛苦到了極點,自己若不溫柔地對待他,也許使他脆弱的神經有發瘋的可能。所以小雲含了無限的悲痛,一手抱了小玉,一手去倒了一盆冷水來,放在桌子上。士傑已把那件長衫脫下了,他望著桑老太枯黃的臉,似乎要哭出來的樣子道:
「母親,你……別……害怕……我……我……失業了……」
瞧了被鋪拿回來,這在桑老太和小雲的心中是早已料到的了,所以聽了士傑的報告,倒也並不感到過分的駭異。桑老太的精神似乎已頹然了,她心頭仿佛像刀割一般的疼痛,但為了不使兒子加重刺激,她竭力鎮靜了態度,低低地問道:
「不知道你做錯了什麼事情,好好兒的怎麼忽然解職了?」
「我沒有做錯一些事,我的被解職,簡直使我莫名其妙。唉!這是資本家殺害貧民的一種殘酷的手段,唉!也許是我的死期到了……」
士傑聽母親這樣問,憤怒激起在他的心頭,咬牙切齒,恨恨地頓了兩下腳。
「社會上的事情多哩,難道只有他們一家廠里可以吃飯嗎?你何苦來要說這些氣餒的話?」
小雲聽丈夫說死期到了,心裡有些悲酸,放下手中的小玉,親自擰了一把臉巾,交給士傑的手裡去。
「你解職了,秋露她知道了沒有?」
桑老太懶懶地從椅上又坐下了,隨口又問了這麼一句話。士傑一面擦臉,一面搖了搖頭,回身轉去,忽然瞥見床上鳴申通紅的臉,他心頭開始又是一層悲痛,急急地道:
「妹妹告訴我,說鳴申熱度已經退了,怎麼此刻臉又紅得發燒呢?」
「早晨的熱度原沒有了,此刻才升上的……」
小雲低低地回答,話聲帶有些淒涼的成分。士傑放下面巾,很快地走到床邊,伸手摸了鳴申一下額角,果然怪燙手的,他心兒震動得很劇烈,覺得貧病相煎,這是窮人的末路。誰不疼愛自己的兒子?何況鳴申又是這樣一個聰敏的孩子。士傑望著他紅紅的小臉,怪可憐地喊了一聲:「孩子,你什麼地方覺得痛苦?」鳴申一個七歲的孩子,雖然是在病中,似乎也已明白爸爸是失了業,他小心靈里是充滿了悲哀,原因是為了下學期那一筆三十多元的學費。爸爸失業,即是自己失學,他搖了搖頭,眼角旁已湧上一顆晶瑩瑩的淚水來。士傑覺得孩子是太聰敏可愛了,因此也使自己感到太可憐了,回過身子,含了滿眶悲酸的熱淚,望著蒼茫的天空,嘆道:
「唉!可憐的孩子,你們是投錯了爸爸了……」
他的喉間有些哽咽,再也忍不住眼淚滾了下來。桑老太和小雲都沒有說話,呆呆地坐著,空氣是死沉沉的,室中的一切都呈了悲慘的景象,各人的心頭都覺得人生的乏味。
不多一會兒,秋露很抑鬱地回來了。原因是如海請她一塊兒去吃飯,她不答應,所以使雙方的心裡都很不快樂。秋露回到家裡,想不到哥哥已經是失業了,她心頭感到萬分的駭異,急問是什麼原因。士傑搖了搖頭,卻說並沒有知道。
這晚,士傑不想吃粥,只是長吁短嘆,神情殊為悽慘。秋露沒有辦法,只好請毓秀和士傑來談談,以解去哥哥的愁苦。毓秀道:
「大哥不必難受,我以為遭遇愈惡劣,將來的希望愈大。你瞧,世界上的偉人,誰不是從艱苦的環境裡奮鬥出來的呢?」
士傑雖然感覺毓秀的話是很不錯,但事實上一家六口,生活怎麼度下去?所以對於毓秀空虛的安慰,也只不過報之以苦笑而已。在毓秀的心中當然也明白,這些空虛的安慰是失意人最感到無聊的,但自己受了秋露的叮囑,卻不得不這樣地儘管無聊著。他心頭也是感覺悲哀,士傑家庭的前途是已沉入於黑暗中的了,同情激起在他的心頭,毓秀忍不住也嘆了一口深長的鬱氣。
秋露原意是請毓秀來勸慰哥哥的,不料連勸慰的人也嘆起氣來,使室內的空氣依然蘊藏了死一樣的淒涼。她感到有些發窘,慌忙說道:
「哥哥,鄭先生的話是不錯的,一個人要從艱苦中得到幸福,那才有意思。失業是沒有什麼稀奇的,說不定明天又得了一個更好的職業。至於眼前的生活,我這個月也做了四五十元,下個月手法熟了,說不定也有七八十元一月可以做,苦吃苦用,也總可以過去的了。」
士傑聽妹妹這樣勸慰,心裡很是感動,低低地說道:
「我也並不怎樣憂愁,況且憂愁也沒有什麼用的。」
口裡雖然這樣說,心中卻是感到極度的悲痛。這晚,毓秀坐到九點半敲過,方才回到樓上去安寢了。
過了幾天,鳴申的病好了,但士傑終於鬱郁地病倒在床上,而且病得很厲害,這使桑老太太、小雲、秋露都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這幾天裡,秋露的臉上沒有笑容,而且還浮現了憂愁的神色。美珍心裡很奇怪,問她有什麼心事,秋露搖了搖頭,總不願意告訴出來。晚上放工的時候,美珍悄悄地向秋露道:
「妹妹,章少爺也知道你這幾天裡很不快樂,他代你十分憂愁,所以今天無論如何要伴你到外面去散散心。就是你不愛他,交個朋友又有什麼關係呢?你不要太固執,和一個有錢的少爺交個朋友,至少對你是有益處的。妹妹,別那麼傻吧!」
秋露聽美珍這樣說,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忽然烏圓眸珠一轉,有了一個主意,微笑道:
「其實我是怕媽媽責罵,既然章先生這樣好意關心著我,我今天就跟他去玩一會兒吧。」
美珍見她今天忽然又柔順起來,樂得什麼似的,遂笑盈盈地拉了她的手,一同走到廠門口來,見那一輛簇新的汽車停在門口。美珍上前開了車廂,把秋露身子推了一推。秋露在這情形之下,不得不跳了上去,誰知砰的一聲,美珍自己並不上車,卻把車廂關上了,接著呼的一聲,那汽車已疾馳而去了。秋露想不到美珍會不是一塊兒去的,一顆芳心不免起了一陣恐怖,但仔細一想,怕什麼?難道他會吞吃了我不成?
「楊小姐,我聽說你這幾天裡很不快樂,我實在為你憂慮,不知你心裡有什麼心事,能夠告訴我一些嗎?」
如海見她既跳上車廂,卻一言不發地呆坐著,遂把身子挨近了她一些,微側了臉,很溫柔地問著。
「我沒有什麼心事,章先生,你常常叫我一塊兒去玩,我總沒有答應你,這並不是我搭什麼豆腐架子,實在我覺得太不好意思花費你的錢,請你不要生氣吧。」
秋露繞過媚意的俏眼,斜乜了他一眼,又逗給他一個甜蜜的嬌笑。如海對於她這幾句柔軟的話,覺得從認識到現在,實在還只有破題兒第一遭,這就樂得眉飛色舞,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玉手,笑道:
「楊小姐,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絕沒有和你生氣,不過你太會避嫌疑了,花幾個錢要什麼緊?也值得說不好意思的話嗎?楊小姐,我忠實地告訴你,我從來也沒有愛上一個姑娘,但自從見到了你,我心裡不知怎的,總會想到你的可愛。我明白地說,我對你完全是真摯的、痴心的、專一的……楊小姐,你應該……」
汽車夫對於少爺這幾句話是聽得滾瓜爛熟的了,他計算著少爺在每個姑娘面前至少已說了二三十次之多的了。此刻聽到又是真摯的、痴心的、專一的,他幾乎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但笑到底不敢,因此他又改成咳嗽起來了。
秋露聽了如海赤裸裸的表示,已經是感到萬分的羞澀,如今被汽車夫這麼一笑一咳嗽,就愈加不好意思,緋紅了兩頰,明眸望著自己的腳尖,卻只管呆呆地出神。如海見她雖然沒有什麼表示,但她柔若無骨的玉手給自己握著,卻並不掙脫,從這一點看起來,顯然她完全是為了羞澀的緣故,一時心裡不住地蕩漾,把身子更偎緊了她一些。望著她的粉頰,真是白裡透紅,仿佛吹彈得破,雪白的脖子更是玉雪可愛,因此使如海心裡更想到她的酥胸、乳峰……以及一切的肉體,當然是更加的白皙可愛了,同時鼻中還聞到一陣少女的芳香,真使他有些心神欲醉的了。
「楊小姐,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別怕難為情,愛是世界上最神聖的,尤其在我們青年男女之間,更純潔得燦爛。你說,是不是?」
如海附著她的耳朵,又低低地說著。
「章先生,其實我不懂什麼愛的,假使你不嫌我窮苦的話,我是很願意跟你做一個朋友的。」
秋露竭力鎮靜了羞澀的態度,回眸又瞟他一眼,掀著酒窩兒,又嫣然地笑了。如海聽她這幾句話,知道她已有愛自己的意思,她所以不肯直接地說「我願意愛你」的話,這當然是難為情。心裡這就暗想:姑娘太會假惺惺作態,不過這也是一個姑娘對付一個情人應有的手段,倒也怪不了她的。望著她紅薔薇般的嬌容,忍不住憨憨地笑了。
汽車在一個挺大的舞廳門口停下來,如海拉了她的手,一同跳下車廂。在走進舞廳門口的時候,秋露忽然停住了步,說道:
「章先生,我這樣子的衣服,不配進裡面去吧,況且我從來不曾到過舞廳,我想還是到別處去好。」
「這樣子衣服並不壞,那要什麼緊?就是因為你沒有到過舞廳,不妨進去見識一下,我也不常到這種地方來的,原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如海向她身上打量了一下,拉了她的手,含了滿面的笑容,是帶了央求的口吻。秋露終究抵不住外界的引誘,默默地到底跟著他踏進了燈紅酒綠的舞廳。的確,秋露今天上舞廳是還只有第一次,當她一腳跨進舞廳,全身頓時感到一陣涼意,很明顯的,裡面開放著冷氣,在炎熱的暑天中,有這樣新秋天氣似的場所里可以玩、可以聽、可以瞧……無怪社會上一班年輕的男女要流連忘返了。秋露腦海里有了這麼一個感覺後,她心裡有些羨慕,但不到二分鐘之後,她又感喟地嘆了一口氣。
如海和秋露在一個座桌上坐下,泡了兩杯檸檬茶。秋露這時的目光只管在四周滴溜烏圓地打轉,她見舞廳里四周上下都布置得光怪陸離、五顏六色,真仿佛是水晶宮一樣富麗堂皇。音樂台上的黑人大樂隊,面孔像墨炭,眼睛像明星,亮晶晶的,嘴闊得像血盆,但那牙齒真白得玉潔。他們這種吹奏音樂的神情,真像瘋狂一般的興奮,令每個青年男女的一顆心會自然蕩漾起來的。
秋露的視線,由音樂台上掠到舞池裡來。只見對對舞侶,胸貼胸,有的還甚至於臉貼臉,就是這樣地擠來擠去。「這就是所謂跳舞嗎?」在秋露腦海里有了這麼一個感覺之後,她的全身會感到熱燥起來,暗想:唉!這也許是女子的唯一出路吧!她很傷心,她為整個婦女界而感到悲哀,婦女界的前途是永遠見不到一線光明的,然而她感到奇怪,因為她見到許多袒胸裸足的女子,很驕傲地走來走去,滿臉含了嬌笑。秋露心想,她們都很光榮吧?她為婦女界的前途而感到暗淡,慢慢地終於垂下粉臉來。
「楊小姐,你瞧這裡的布置偉大嗎?耳所聞,目所睹,真仿佛是神仙境界一樣吧?我們在這兒坐著談談,還會感到酷暑的炎熱嗎?」
如海見她垂首默然,似乎有些羞澀之意,遂笑著向她輕柔地搭訕。
「真的,這真是個好地方,仿佛天上人間,然而我覺得良心上的不安,還是在太陽光下流些汗比較爽快。」
秋露抬起頭來,秋波逗給他一個神秘的目光。
「我知道楊小姐是個時代的新女性,當然不喜歡那些燈紅酒綠的場所遊玩著,不過做了一個人,似乎應該有一次參觀,下次我們決定再不上舞場玩,好不好?」
如海心裡有些慚愧,兩頰也會微微地紅起來。
「我希望你少涉足於舞榭歌台,因為我在美珍口裡知道章先生是個前進的少年,你若為了叫我見識見識而帶我到這裡來的話,我心裡就會更感到不安的。」
秋露凝眸含顰地望著他臉,語氣是那麼的真摯。如海有些感動,他猛可又握住了秋露白嫩的玉手,說道:
「楊小姐的金玉良言,實在是我們年輕人的指南。我很慚愧,從今以後,我將聽從你的話,預備努力一下前途。因為我已得了楊小姐那麼一個新女性做知音,我覺得我生命中的一切都會有希望起來了。」
如海說著,明眸里是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脈脈地回視著秋露,仿佛萬分感謝的神氣。秋露的嬌靨紅暈得那麼可愛,她感到為難極了,覺得如海這樣赤裸裸地向自己表示,她竟沒有勇氣拒絕他了。但是她為了哥哥的前途,暫且不去考慮其他的一切,她很嫵媚地一笑,露著雪白的牙齒,說道:
「章先生,你這話說得過分了,我是個知識淺陋的女子,一切都不知道什麼的,你這麼說,不是叫我感到難為情嗎?」
說著,抿了嘴又哧哧地笑。如海見她這笑的意態是美到了極點,沒有什麼可以再來和她比較。假使欲比她為桃李,則桃李嫌其輕薄;欲比她為梅花,梅花輸其清瘦;欲比她為海棠,海棠無其香;欲比她為水仙,水仙無其艷。真箇是芙蓉其面,楊柳其腰。如海越瞧越美,越瞧越愛,一時目不轉睛,對於秋露的回答也就一句都沒有聽進去。秋露被他瞧得兩頰更加嬌紅了,眸珠轉了轉,一撩眼皮,趁此又低低笑道:
「章先生,我有一件事情向你懇求,不知你能答應我嗎?」
「什麼事情?漫說一件,就是一百件、一千件,我都能夠答應你的。」
如海這才醒來似的笑起來,把兩肩聳了聳,覺得美人兒向自己有事情懇求,這是多麼得意光榮的事情呀!秋露支吾了一會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般的,最後笑了一笑,方才說道:
「章先生,廠里不是有個賬房先生叫桑士傑嗎?不知他犯了什麼廠規,竟把他解職了呢?我想你是有權力的人,不知能否向廠中挽回來嗎?假使能夠的話,這真叫我感激不盡的了。」
如海聽她這樣說,愈加疑心秋露和士傑一定是發生愛情的人了,一時也不知打哪兒來一股子酸味,只覺得有些難受,遂沉吟了一會兒,問道:
「楊小姐這個要求我當然可以給你盡力想法,不過我得明白一聲,桑士傑和你究竟是什麼關係?你不能騙我的。」
秋露見他不但笑容收起,而且眉頭緊蹙,她這麼一個聰敏的姑娘,豈有不明白的道理?心裡想想,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遂正色告訴道:
「章先生,事到如此,我也不能瞞你……」
「你說……你說……是什麼關係?」
如海不等她說完,急得漲紅了臉,一顆心的跳躍,幾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了。秋露見他這個神情,倒又撲哧的一聲笑起來,說道:
「桑士傑他是我嫡親的哥哥,我楊春霞的名兒是假造的,我實在叫桑秋露呀!你以為我和士傑是什麼關係啦?啐……」
說到這裡,噘了噘嘴,秋波又逗給他一個傾人的嬌嗔,接著她抿著小嘴兒,又哧哧地笑起來。
「什麼?是親兄妹?你這話可當真的?那麼你幹嗎要改姓名?」
如海聽了這話,奇怪得目定口呆,瞅住了秋露的嬌容,倒是愕住了一會子。
「唉!所以改姓名也不是為了面子關係嗎?我們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做工可說是從來也沒有做過,況且哥哥又在廠里做賬房,賬房先生妹子在做工,那給人家知道了,不是很不好意思嗎?所以哥哥叫我改姓名的,只說是鄰居關係,其實……唉……」
秋露絮絮地說到這裡,忍不住又長嘆了一聲,似乎欲盈盈淚下的神氣。如海覺得秋露這話當然不會說謊,這才恍然大悟,一時真懊悔不該把士傑解職的。但仔細一想,我這事情還得叫美珍去探聽一個確實了再說,不過表面上立刻又「哦」了一聲,說道:
「原來你的真姓名叫桑秋露,唉!那真多餘的事,做工做廠長不是一樣為了吃飯嗎?那又有什麼不好意思呢?既如此,我一定給你想辦法,桑小姐,你只管放心是了……怎麼啦?別傷心吧,怎的哭了?叫我瞧著不心酸嗎?」
如海一面說,一面側著臉,又去望著她的嬌靨,表示非常地多情。秋露把手背揉擦了一下眼皮,秋波滴溜地一轉,掀著酒窩兒,哧的一聲,笑道:
「章先生怎麼說我哭啦?我何曾哭過啦?」
「你沒有哭,那我就高興,假使你不快樂,我心裡也會難受的。秋露,我大膽地喊你一聲名兒,因為你我的心已是合在一塊兒了呀!」
如海瞧了她這可人的意態,足夠令人魂銷的,不免樂而忘形,語氣帶有些涎臉的模樣。秋露對於「心已合在一塊兒」的話,她是並不肯承認的,不過口裡不好意思反對,卻送給了他一個白眼罷了。
這晚,秋露是隨如海在外面吃了飯,並且還喝了一些酒。如海知道秋露的性情高傲,所以不敢輕薄,處處顯出十分小心多情的樣子,因此在秋露一顆未經世故的處女芳心中,對於如海的印象,也並不怎樣的惡劣。如海送秋露回到家中,時間已九點三刻。桑老太皺了眉尖,問她在什麼地方,如何這樣晚才回家?秋露一面謊說是美珍請她吃飯,一面又問哥哥怎麼樣了。桑老太含淚說道:
「有些昏沉的樣子,唉!此刻才睡熟會兒,別驚醒他,早些睡了吧。」
秋露本欲告訴哥哥的生意也許有挽回的地步,但一時又覺得礙口,因此也只好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秋露從廠中回家,美珍一定要跟著她來望望老太太。秋露因為哥哥病臥在家,所以心裡很焦急,意欲不叫她去,這到底說不出口,在無可奈何中只好把改名的事情又向美珍悄悄地說穿了。美珍其實是早從如海那裡知道,今天所以跟秋露回家去,也還不是為了要調查明白起見嗎?今聽秋露這樣說,可見事情是真實的,遂故意裝作毫不曉得的神氣,還埋怨她不該把姓名改去,否則不是可以向章少爺懇求一下嗎?秋露也不作答,只管和她匆匆地走進天同坊里來。兩人到家,桑老太和小雲自然殷殷招待。美珍也絕對不談及改名的事,她見士傑真的睡在床上,似乎有些昏沉的神氣,遂蹙了眉尖,很關心地道:
「桑先生的病很不輕,你們如何不給他請個大夫瞧呢?」
「我們原想請……無奈哥哥不願意喝藥……我想明兒准給他請個大夫瞧瞧了……」
美珍這句話是叫桑老太等都感到受窘的,大家紅了臉,未免有些支吾著不知所對。結果,還是秋露很勉強地回答這兩句話,可是她的心頭是頗覺隱隱地作痛。美珍是慣會觀氣色的人,她心裡也明白秋露家裡確實是窮得一貧如洗了,大概請大夫的能力還沒有吧。唉!這真也可憐了。於是她又向桑老太說道:
「老太太,桑先生失業,其實不用憂愁的,我告訴你一件事吧。廠里董事長的兒子叫章如海,他時常來考察實業,今年二十三歲,原在大學讀書,他對於桑小姐很有愛心,前次和妹妹也同去遊玩過一次的。我想章少爺既然如此愛妹妹,妹妹若叫他給哥哥謀一個職位,那不是極容易的事情嗎?」
秋露想不到她會和母親赤裸裸地說出來,一時直羞得連耳根子也紅了,垂下粉頰,再也不敢抬頭。那時桑老太和小雲都很奇怪,望了秋露一眼,又向美珍笑道:
「這事情真嗎?但我們這樣窮,如何高攀得上?」
美珍聽老太太頗有歡喜的樣子,覺得事情有成功的希望,遂笑道:
「老太太的思想究竟落伍了,現在文明世界,對於貧富階級觀念是早已打倒了,只要小兩口恩愛,什麼事情都沒有了。想妹妹長了這麼一副好模樣兒,章少爺又是個翩翩美少年,真是一對哩!」
秋露對於美珍這樣大嚷,生恐給樓上毓秀聽見了,一顆芳心的焦急,真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遂厚了臉皮,抬頭笑道:
「姊姊專門喜歡取笑我的,我可不依你啦!」
說著,把手揚了揚,似乎還做個要打的意思。美珍笑了,桑老太和小雲也笑起來,美珍這天沒有吃飯就匆匆地告別了。桑老太待美珍走後,就和顏悅色地向秋露問詳細情形。秋露遂也把經過情形老實向母親低低訴說一遍,並且嘆道:
「唉!我只怕他未必真正愛我的人,這種公子哥兒也無非貪圖美色罷了……」
說著,非常的感喟。小云為了丈夫的前途計,便勸慰她道:
「秋姑,我想他既然真心愛你,大概不會負心的吧。何況人家是個大學生,總有些人格的吧。」
秋露聽了,默不作答,她又想起了毓秀俊美的臉蛋、偉大的人格、超人的思想、不平凡的抱負……她的眼淚忍不住一點一點地淌下來了。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見毓秀從後面門口進來,臉上含了笑容,他順便跨到客堂來,見秋露低首垂淚的神氣,心中倒吃一驚,低聲兒地問道:
「大哥怎麼了?」
秋露一見毓秀進來,立刻拭去淚痕,裝出毫不介意的神氣,微笑道:
「哥哥稍許好些,鄭先生回來啦!」
「但願好起來,就叫人喜歡。」
毓秀說著,頓了一頓,方才又告訴道:
「利美書店的主人今天和我談起,說他們編輯辭職了,願意叫我去補這個缺,我想吃人家的飯,那當然比吃自己的飯比較不勞心,所以我已答應了他。現在我和老太太商量,就是把那張寫字檯暫時在你們那兒寄放一下,你們有用處再好沒有,假使沒有什麼用,就托你們代為賣給收舊貨的,一切費神,不知老太太肯嗎?」
桑老太忙笑道:
「不要緊,你瞧我們靠西還有些地方呢,你只管來寄放吧。鄭先生有了固定的職業了,那真叫人喜歡。」
秋露脈脈地瞟他一眼,忍不住也問道:
「你明天就到書局辦事去了嗎?」
毓秀點點頭,卻報之以淺笑。一會兒,他忽然在袋內取了五十元鈔票出來,放在桌上,向桑老太太說道:
「老太太,我想大哥的病,醫生無論如何該瞧的,這裡五十元錢,我多著沒有用,暫時就給大哥作為醫藥費吧。將來你們有了,只管可以歸還我的。人好了,要個職業也不難,我在外面一定會給大哥留心的……」
毓秀說到這裡,覺得自己這個幫助的舉動未免超出鄰居的交誼之外了,他自己先難為情起來,話還沒有說完,竟不等人家的回答,就很快地跑到樓上去了。毓秀到了自己房內,把衣服脫了,只覺胸口的一顆心兀是別別地亂跳,同時兩頰也會熱辣辣地發燒,仿佛自己幹了一件什麼羞慚的事情一樣。不料正在這個當兒,秋露拿了鈔票又匆匆地走上來,她掀著笑窩兒,秋波逗給了他一個媚眼,笑道:
「鄭先生,你這算什麼意思?母親說,我們如何好意思接受呢?」
「……算問我借的……你們有了錢的時候,不是可以還我的嗎?秋露,你怎麼也向我說這些話呢?那你似乎……」
毓秀聽秋露這樣說,眼睛只管呆望著她的粉臉,兩頰更紅起來。
「你說下去,似乎什麼……什麼……」
秋露見他這個神情,同時聽了他的話,心裡是太感動了,眼皮一紅,淚水竟撲簌簌地滾下來。
「秋露,你……為什麼傷心?我……沒有什麼……」
毓秀想不到她竟哭了,情不自禁地走上來,急得說話卻帶有些口吃的成分。
「不,不,我太感激你……毓秀……」
秋露淚水盈盈地說,最後也喊了一聲他的名字,紅暈了嬌靨,伸開白嫩的臂膀,猛可撲上去,竟投在毓秀懷裡嗚咽著哭起來。
「那麼你幹嗎哭?秋露,別傷心……」
毓秀覺得秋露今天舉動奇怪,忽然會抱住自己的脖子,那更是夢想不到的事,心裡也不免既喜歡又傷悲,但究竟為什麼要傷悲,卻是說不出一個理由來。他撫摸著秋露的背脊,是那麼的溫柔,但是他口裡雖然勸慰著秋露,他自己的眼淚也雨一般地落下來。
「毓秀,我覺得……我覺得我們的環境太惡劣了……」
秋露的臉索性偎到毓秀的頰邊去,話聲有些顫抖。
「但是……我們應該奮鬥,我們應該掙扎,我們要生存,我要活在地球上享受人類的平等自由,我們非埋頭苦幹不可。秋露,別傷心,別哭吧。哭,是懦弱的表示……」
毓秀聽她這樣說,用十二分的勇氣來振作她,來鼓勵她。秋露聽了,仰開了粉臉,淚眼模糊地望著毓秀俊美的臉,她笑了,她掀著酒窩兒、掛著淚水笑起來。兩人臉的距離不到五寸遠的光景,毓秀感到秋露的臉在沾上晶瑩瑩的淚水之後,實在是太媚人了,尤其是那張紅潤的小嘴兒更令人有些想入非非。毓秀幾次想低下頭去吻她的嘴,卻始終沒有實行。在秋露的心裡,也未始不希望他低下頭來吻自己的嘴,然而毓秀的人格太清高了、太忠實了,反而使她芳心中感到有些失望,媚笑著道:
「毓秀,我們明天要分手了,你應該給予我一些安慰呀!」
毓秀被她這麼一說,他明白了,他知道了,他覺得秋露一顆血淋淋的芳心確實是完全交給自己了,他大膽地把手勾住秋露的頸項,慢慢地湊下嘴去,在她鮮紅的唇上甜甜地接了一個吻。因了兩人這麼一吻,不料在下面又引出曲折離奇、可歌可泣的故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