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夢·情海恨 · 第三回 處心積慮笑裡藏刀

秋露忽然瞥見了那個年輕的西服男子,一顆芳心也不知怎的,竟別別地跳躍起來,暗想:奇怪,哪有這樣的巧遇?這時,早聽美珍笑盈盈地招呼道: 「呀!章少爺,你也來瞧戲的嗎?巧極,巧極!」 「可不是?我在等一個同學呢,已經兩點二十五分了,再過五分就要開映,他還沒有來,你想糟不糟?潘大嫂,你們姊妹倆來的嗎?」 如海皺了眉尖,表示很焦急的神氣。他瞧到了秋露的時候,立刻又浮上了淺笑,向她很有禮貌地彎了彎腰。秋露見人家在招呼自己,因為曾經和他已有一度的碰面,當然不好意思不理睬人家,遂含笑也向他點了點頭。美珍這時又問道: 「那麼你票子買幾張啦?」 如海把手中票子給她們瞧,說道: 「只有兩張呢。」 「我想你這同學一定失約的了,因為已到放映的時間,他還沒有到來,你難道預備痴等嗎?假使不是女同學的話,你何必苦等,這張多餘的票子讓給我們吧。」 美珍俏眼斜乜了他一眼,故意這麼地說兩句,表示非常的認真。如海也微紅了兩頰,裝出很難為情的樣子,笑道: 「潘大嫂又和我開玩笑了,我哪兒來什么女同學?既這麼說,我再去補買一張吧。」 「那不行,這叫我們怎麼好意思?」 美珍慌忙攔阻著他,但如海已很快地擠到售票處去了。秋露拉了美珍一下手,明眸很羞澀地逗了她那麼一瞥,笑道: 「叫他請客,不難為情嗎?姊姊不該說票子讓給我們話的,那不是明明想揩人家的油嗎?」 美珍撲哧一聲笑出來,說道: 「起初我原一片好意,因為他若再等下去,萬一他同學真失信了,那票子不是要損失了嗎?反正他自己願意請客,就隨他去是了。」 美珍說到後來,大有樂得揩油的神氣。秋露在瞥見如海的當兒,還以為美珍故意做好的圈套,莫非她存心把我和他拉攏來嗎?後來見如海手裡只有買兩張票子,同時又聽美珍向他問男同學女同學的話,仿佛是很認真的樣子,這就把疑竇漸漸地釋去,以為事情真有這樣的湊巧呢。就在這時候,如海已買了一張票走來,笑道: 「那麼我們進裡面去吧。」 他說著話,身子已向入場處走。秋露、美珍見他買的還是樓上票子,因為他的身子是向扶梯上走的,於是兩人也就不得不跟著上樓,在收票處如海又等著她們。美珍拉了秋露,加快了幾步,三人一同步進院裡去。有女侍接了票子,替他們對號入座。如海把手向兩人一擺,意思是請她們先坐進去,美珍是有心人,當然搶著先進內,接著秋露也坐進去,這樣子秋露便坐在美珍和如海的中間。秋露回眸見四周的座位差不多是沒有空的了,心裡不免起了一個疑問,暗想:如海末一張票子是去補買的,樓上既是對號入座,那麼這個連號的位置竟沒有給人買去,偏偏給我們留著嗎?那事情似乎沒有這樣的巧吧?秋露是個聰敏的姑娘,經此一想,她覺得如海也會到這兒來瞧影戲,恐怕絕不是偶然的事情了,於是她一顆芳心開始有了恐怖,跳躍的速度會忐忑地增加起來。 「潘大嫂,你們吃冰淇淋嗎?」 如海回眸見秋露沉思的樣子,遂低低地問著。美珍笑道: 「音樂響了,快開映哩,別吃了。」 如海說聲不要緊,遂向僕歐招了招手,一面又問道: 「你們喜歡白雪公主,還是紫雪糕?」 美珍道: 「隨便吧。」 如海這就向秋露笑道: 「你喜歡什麼?」 秋露有些難為情,紅暈了臉,卻沒有作答。美珍遂代答道: 「都拿紫雪糕吧。」 如海於是拿了三包紫雪糕,付了錢,先交給美珍一包,待交給秋露的時候,便低低地故意這樣說道: 「你瞧我這人可糊塗?只知道你是潘大嫂的乾妹子,卻不曉得你姓什麼呢。」 「我姓楊……」 秋露一面接過,一面向他點了點頭,表示謝謝的意思。因為這是戲院裡的座位,每隻位置都有固定的尺寸,秋露要想避嫌疑也是不可能的了,所以如海望著秋露不到咫尺的嬌靨,直樂得滿心甜蜜的了。 銀幕上的廣告映完了後,接著場子上的電燈都熄滅了。不多一會兒,便放映出《青春之火》的故事來。這是一張熱情五彩的歌舞巨片,布景自然非常的偉大,說句可憐的話,秋露對於五彩的影片,自落娘胎至今,可說還只有破題兒第一遭。她瞧著銀幕上的人物,居然紅綠分明,色彩和真的一樣,一顆芳心不免暗暗奇怪,覺得歐美藝術的進展,也足以使人感到驚嘆的了。如海見她的視線完全集中在銀幕上,仿佛瞧得非常出神的樣子,遂附耳過去,低低地搭訕道: 「楊小姐,你聽得懂英語嗎?」 秋露聽他這樣問,心裡暗想:我聽得懂英語的話,我還會去做女工嗎?這就感到他問得有趣,遂搖了搖頭,低聲地答道: 「我不懂得。」 如海這就湊近嘴,向她很輕微地把片中情節約略地告訴。秋露雖然感到那是多餘的事,但人家總是一片好意,所以少不得有時候也回答兩句。如海見她並無憎惡自己的意思,當然萬分歡喜,覺得美珍第二步的計劃又告成功的了。美珍坐在旁邊,其實並不是在瞧電影,她的注意力是完全集中在他們兩人的身上,她見如海和秋露的頭靠得很近,絮絮的似乎談得非常親熱,心裡也暗暗歡喜,覺得一個青春時期的少女,對於跟異性的接觸,也是一件多麼需要的事情呢,何況如海又是一個翩翩的美少年。 這時候的銀幕上正放映著一幕熱狂的鏡頭,使每個年輕的男女觀眾一顆心都感到極度的緊張,尤其男女伴侶一同來的,各人的身子幾乎也要偎到一處去了。如海瞧到鏡頭裡接吻的時候,他把嘴更湊近了秋露的臉頰,輕聲地道: 「楊小姐,那少年喬絲向曼娜說,我是很愛你的,不知你也同樣地愛我嗎?曼娜回答,我將永遠地獻出一顆血淋淋的心來安慰你,安慰你熱誠地來愛著我,所以他們歡悅地親嘴了。」 秋露聽了這話,口裡雖然哦哦地響了兩聲,但一顆芳心的跳躍,真像小鹿一般地亂撞了,同時兩頰發燒得厲害。幸虧場子裡黑暗,不然自己的臉很顯明一定像血一般的紅了。如海借影片中的話來表示自己愛秋露的心,這在秋露一個聰敏的姑娘耳中聽來,當然是很明白的。她心裡雖然沒有感到怎麼的歡喜,卻也沒有認為如海這話是可厭惡的,只不過感到萬分的羞澀罷了。如海見她沒有惱怒,似乎嬌羞萬狀的神氣,心裡甜蜜得不住地蕩漾,臉上含了得意的笑。他覺得秋露這麼一個可愛的姑娘,不久的將來,准可以投入自己的懷抱了。 也不知是誰的惡作劇,要和這班沉醉在愛河中的青年男女大尋開心起來。銀幕上的鏡頭熱情是達到最高峰了,男女觀眾的心頭也要爆發出青春之火來了。正在甜蜜充滿了各人心房的一剎那間,忽然有人大喊:「炸彈,炸彈!」這一聲大喊之後,果然在銀幕上放射出的光線的映照下,瞥見一縷黑煙,瀰漫了整個戲院裡的空氣中。 這仿佛是晴天中起了一個霹靂,不但如海、秋露、美珍都嚇得面無人色,其他觀眾也都魂不附身。這歌舞昇平的戲院裡,頓時變成了恐怖的戰場一樣了,太平門四處大開,奔的奔,逃的逃,性命是人人要的,爭先恐後,可憐被擠倒在地上的,也就被人踏得氣也沒有了。這情景真仿佛在戰場上衝鋒,他們是挺勇敢的,實在可說得一句「前仆後繼」的了。如海趁這個機會,緊緊拉了秋露的手。秋露又拉了美珍的手,三個人好像是從槍林彈雨中逃出來一樣的恐怖,好容易虎口餘生似的奔出了戲院的大門,見到了青的天、白的日,這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時候,戲院門口擁滿了人,馬路上也是擁滿了人,因了這意外的情形,使行人都起了好奇心而停了步,所以連車馬都一輛一輛地停頓起來。馬路上巡邏的巡捕瞧此情景,大為吃驚,一個電話打去,立刻全體出動,一時紅色汽車接連開到。先到戲院裡去視察,方才知道是有人放了一個煙幕彈,原是和這班忘記家破人亡痛苦的觀眾們尋尋開心而已,並沒有什麼存心喪人性命的惡意。探捕們知道沒有什麼事情,心裡也著實氣惱,這放煙幕彈的人倒是可惡,不但尋了觀眾們的開心,連我們捕房當局也被他開玩笑在內了。意欲提那惡作劇的人來重罰一下,可是這又到什麼地方去找呢?也只好分頭把行人遣散,維持車馬開駛。經過十五分鐘之久,才得恢復交通。 這時,最最有趣的是一班穿高跟皮鞋的太太、小姐們,她們從家裡走進戲院,都是亭亭玉立,仿佛凌波仙子,可是從戲院裡奔出馬路上的時候,都是光了兩隻腳,身子還在發抖,真像難民一樣的可憐。原因是逃性命要緊,高跟鞋有的脫落,有的自行放棄,因為穿了高跟鞋是不容易做田徑賽那樣奔逃的。 盛夏的天氣是很熱的,一班漂亮太太、小姐們已是不穿絲襪了,光了兩隻雪白粉嫩的俏腳,本來是風流的美麗的,穿上那雙一九四一年的最新式的革履,多麼令人想入非非呀!可是現在叫她們更時髦一些,索性光著腳在地上奔跑,這真是再要漂亮也不能漂亮的了。在這個情形之下,結果,人力車夫是多了一筆生意。 「真正觸霉頭,千年難得地瞧了一場影戲,竟會發生了這種意外的不幸,唉!」 如海拉了秋露的手,三個人急急向前奔了一程路,這才停住了步。美珍驚魂稍定地深深嘆了一口氣,秋露也是嚇得兩頰紅紅的,芳心的跳躍仿佛吊水桶般地撲通撲通地震動得劇烈。她聽了美珍的話,笑出聲音來,說道: 「可不是?我的心還跳得厲害,不知道是否是炸彈呢!」 如海望了她一眼,笑道: 「一聽喊炸彈,我就糊塗了。如今仔細想起來,這絕不是炸彈,炸彈爆發了,難道會沒有響亮的炸聲嗎?楊小姐,此刻我們不用怕了,你且定一定心,我們還是到東方茶室里去坐一會兒吧。」 秋露被如海這麼一說,方才感覺到自己的手還是被他緊緊地握著。在逃性命的當兒,秋露是很柔順地會跟著他奔的,這時候已經沒有危險了,若老給他握住著,當然感到萬分的難為情,這就把秋波向他瞟了一眼,手縮了一縮。如海也就理會過來了,慌忙放脫了,又笑道: 「假使真的是炸彈,那也危險極了。我剛才生怕楊小姐被人擠倒,或者累痛了什麼,我真急得什麼似的呢!」 秋露也回想到剛才一同奔逃出來的情景,如海確實是竭力做了自己保鏢一樣地掩護著,心裡不免有些感激,回望了他一眼,微微地笑了笑,卻又羞澀地垂下頭來。美珍拉了她的手,向如海笑道: 「章少爺,那麼你就快伴我們上東方茶室去坐一會兒吧。我嚇得魂靈也沒有了,若不好好兒坐一會兒,實在不行的了。」 如海聽她一面說,一面飛給自己一個眼色,這就明白了,立刻叫了三輛人力車,坐到東方茶室。侍者招待入座,三個人圍了一張小圓桌,泡了三壺龍井。如海從女侍者手裡捧的盤子內,叫她放下各式不同的點心。 「楊小姐、潘大嫂,別客氣,大家隨意地吃吧。」 如海把紙擦著象牙筷子,揀了一塊馬蹄蛋糕先自己吃了,於是美珍、秋露不再客氣,也就含笑點頭地吃起來。三人一面吃點心,一面又談著這班穿高跟鞋的太太、小姐們那種狼狽的樣子,忍不住又都覺好笑。這時候,美珍的兩頰忽然漲得緋紅,身子還抖了兩抖,如海故意輕輕問道: 「潘大嫂,你做什麼?」 「茶喝得太多了,你別笑話,這兒的女廁所有沒有?」 美珍微蹙了眉尖,羞澀地逗了他那麼一瞥。 「隔壁就是旅館,我陪你去吧。楊小姐,你請坐會兒。」 如海眸珠一轉,便含笑站起身子,又向秋露這麼地說了一句。秋露當然不好意思也跟著美珍一塊兒小解去,遂點了點頭,眼瞧著兩人向西首的門口消逝了。 「章少爺,我避走一會兒,你好好地去進行工作,不能太輕薄的樣子。這位姑娘確實是很多情的,不過也很古怪,你需要用溫和的手段去對付她,不然事情也許要弄僵的,知道嗎?事成之後,別忘記我……」 兩人走出了茶室,美珍方才把秋波斜乜了他一眼,附著他耳朵低低地叮囑著。如海原也明白她的小解是一種脫身的計策,心裡樂得什麼似的,遂連連地點頭,說聲「我絕不忘記你的相助之情」,便又很快地回到座桌上來了。 「楊小姐,你怎不再吃一些呀?」 如海坐下椅子,見秋露兩眼望著杯中綠茵茵的茶汁出神,遂笑嘻嘻地又向她搭訕著。 「吃得不少,我已飽了……」 秋露抬頭微微地一笑,兩頰飛起一朵紅色的玫瑰。如海脈脈地凝望著她的嬌靨,很柔和地道: 「楊小姐的食量這樣小嗎?你別做客,大家應該實在一些的好。」 如海說著,把一隻雞球大包又揀到秋露的面前去。秋露有些情不可卻,遂握了筷子,把雞球大包湊到小嘴兒上去咬了一口。如海見她很聽自己的話,心裡萬分歡喜,又笑著道: 「楊小姐怎麼願意做工?不會辦一些銀行或者公司的事情嗎?」 「……我又沒有什麼學問,怎麼考得進去?況且銀行、公司都要有靠山,那麼才行呢。」 秋露被他這麼一問,兩頰更羞得緋紅,低了頭,似乎有些慚愧的樣子。 「楊小姐,你別誤會,我並不是說做工是低微的,我想在銀行、公司辦事,總比做工要舒服些,工廠里一天要十二小時,那不是太辛苦了嗎?」 如海生恐她芳心裡引起反感,遂又低低地解釋著。 「可是社會上找一個事太不容易了,尤其是我們毫無一技之長的女孩兒……」 秋露這才又抬起粉臉,烏圓眸珠轉了轉,表示無限扼腕的神氣。 「不錯,上海是太會墮落一班年輕的人了。你瞧有許多知識分子,她們都下海甘心地去做舞女,真不知多少,所以我認為楊小姐以十指操作得的代價來度生活,那是值得令人感到敬佩的。」 如海呷了一口茶,表示非常的同情。 「可是……這也沒有辦法哪!」 秋露瞟他一眼,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如海皺了眉毛,把手中的茶杯又放下來,說道: 「楊小姐,我瞧你不像是個沒有學問的人,你不是也讀過書嗎?」 「讀了五六年的書又有什麼用,還不如沒有學問一樣嗎?」 秋露低低地說。 「那倒不是這樣說的,楊小姐在學校里的名兒不知叫什麼?肯告訴我聽嗎?」 如海知道她是小學畢業的,遂故意又向她問名兒,其實他在美珍的口中是早已知道的了。 「叫秋……」 秋露忘其所以然般地幾乎說出來,但立刻記得了,慌忙又換口微笑道: 「我的名兒叫春霞……」 說到這裡,兩頰又發紅起來。如海當然不會曉得秋露臉紅的原因,還以為她是怕羞的緣故,遂又誠懇地說道: 「楊小姐,我很想跟你做一個朋友,不知我可有這樣的資格嗎?」 「……」 秋露兩頰的紅暈一圈一圈地泛上來,低了頭,卻是默不作答。如海把坐著的椅子移近了她一些,柔和地追問道: 「楊小姐,你怎的不回答?可是不答應嗎?」 秋露抬頭瞟他一眼,嫣然地笑道: 「只怕我高攀不上……」 說著,把臉又別了過去。如海笑道: 「楊小姐,你這話太客氣,叫我感到不好意思。我以為只要性情相投,意氣相合,那是沒有什麼階級分別的。」 秋露沒有作答,雪白的牙齒微咬著鮮紅的嘴唇皮子,默默地似乎在想什麼心事。如海急欲再向她表示一些愛的意思,但又覺得不容易說上去,因為美珍曾經關照過自己,那姑娘的性情古怪,說惱了她,事情反而弄僵的。如海這樣想著,當然不敢以對付別個姑娘的手段來對付秋露,因此也是愕住了一會子。美珍在馬路上兜了一圈兒,見時候已過去了二十多分鐘,覺得兩人有二十分鐘的談話,感情一定相當可以進步了,自己若再不回去,春霞心中不是要起疑心了嗎?於是美珍急急回到茶室里來,只見兩個人仿佛泥塑木雕似的呆坐著,一時倒吃驚不小,還以為他們兩人是鬥了嘴,所以都生氣了,遂拍了秋露一下肩胛,說道: 「霞妹,不知怎的,我竟肚子痛起來了,你想糟不糟?」 美珍所以說這兩句話,是為了避免秋露疑心自己這許多時候回來的意思。 「哦,那麼你現在可好了沒有?」 秋露回頭見是美珍,便拉了她的手,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美珍一面在椅上坐下,一面窺察秋露的意態,似乎沒有什麼惱怒的神氣,遂又笑道: 「一個糞兒子生下了,此刻就爽快得多……」 秋露白了她一眼,意思是怪她說話太粗俗,但如海早也笑起來了。 「楊小姐、潘大嫂,我們再喊一鍋蝦仁面吃好嗎?」 三人笑了一會兒,如海向秋露瞟了一眼,又低低地問。 「不,我們已很飽了,時候也不早,我要先走一步了。」 秋露瞧瞧自己手腕上的表已經五點多了,遂搖了搖頭,回眸又向美珍望了一眼。 「只不過五點十分,實在很早,我想楊小姐既然吃不下點心,我們就到別個戲院裡再去瞧五點半班的好不好?因為你們難得放一天假,卻只瞧了半場影片,那不是很掃興嗎?」 如海為了要博得她的歡心,便又轉出這個念頭來。 「因為媽媽心裡要記掛,我想下次奉陪了,況且瞧戲也很危險,萬一再有發生放煙幕彈的事情,那不是叫人心裡害怕嗎?」 秋露嬌媚地瞟了他一眼,嫣然地一笑,身子已站起來。 「也好,那麼楊小姐別性急,我們一塊兒走吧。」 如海點了點頭,不敢強留,遂摸出皮匣子,付了賬,方才三人一同踱出了東方茶室。如海道: 「我給你們討車,潘大嫂怎麼樣?跟楊小姐一塊兒回去嗎?」 「不錯,我要伴送妹妹回去的。章少爺,車子不用討了,我們願意散一會兒步呢。」 美珍點了點頭,俏眼又逗給他一個眼色。如海知道美珍必定有什麼作用的,遂不再客氣,向秋露笑道: 「那麼我不和你們客氣了。」 秋露微笑道: 「已經花費了章先生許多錢哩,真對不起。」 「楊小姐,別說這些話,我們現在可是朋友啦!再見,再見……」 如海搖了搖手,滿臉堆了笑意,和秋露、美珍行了一個禮,遂回身匆匆地走了。美珍和秋露這才走到電車站頭,跳上十七路無軌電車,坐回南洋橋去。在車中,美珍向秋露笑盈盈問道: 「妹妹,我上廁所里去的時候,章少爺和你說些什麼話呀?」 「沒有說什麼……」 秋露低低地回答,兩頰已透顯了玫瑰的色彩。 「在姊姊面前怕什麼羞?我瞧章少爺的態度,似乎有些愛上你的意思,不知他可曾向你表示什麼嗎?」 美珍瞅住了她的粉頰,偏這樣地追問。 「啐!姊姊別胡說了……」 秋露噘著小嘴兒,卻逗給她一個嫵媚的嬌嗔。美珍卻望著她的臉,只管憨憨地傻笑。秋露被她笑得愈加不好意思起來,白了她一眼,嗔道: 「姊姊,你痴癲了?老望著我笑幹嗎?」 「我笑章少爺別的姑娘都不愛,獨獨愛上了你,他不是十分的痴心嗎?假使他願意跟你結婚,不知妹妹能夠答應他嗎?」 美珍見她雖然薄怒含嗔的意態,但嘴角旁總掩不住地露出一絲笑意來,這就覺得秋露的嬌嗔也許是女孩兒家的假惺惺作態,因此她大了膽子,附著秋露的耳朵,低低地又說出了這幾句話。秋露聽了這些話,心的跳躍是特別地增加速度,簡直忐忑可聞,她全身一陣熱燥,兩頰頓時緋紅起來,暗想:原來今日美珍請我瞧戲,果然是他們做好的圈套,在她這幾句話中,已經很顯明地露出馬腳來。遂瞅住了美珍的臉,怔怔地問道: 「姊姊,你不用瞞我,你們這個假戲做得真像呀!章先生和你預先說定了,你才來喊我的是不是?哼!姊姊,你真不是好人……」 「我的好妹子,你真沒有良心的,姊姊這一番美意對待你,不料你卻還怪我。本來我也不肯管這些事,因為章少爺是非常的痴心,在我素來明白的,他又是一個多情的少年。我為妹妹花一般的人兒著想,實在也非嫁這麼一個有才有貌,而且又有財又有勢的少年不可,不然,不是太辱沒了你這個好模樣兒了嗎?妹妹,我告訴你吧,說也有趣,章少爺自從那天見到了你後,他就念念不忘,問我說你乾妹子今年幾歲了,叫什麼名字?他實在很願意跟你做個朋友,要求我代為介紹。我見他用情是很專一的,因為他過去的確是並沒有愛過一個女子的,所以我不揣冒昧,就來請你瞧影戲,不過章少爺這人也是很臉嫩的,所以故意裝作不期而遇的神氣。你想,他這人不是很痴心嗎?我想你若接受了他的愛,你的造化就不小呢!」 美珍聽她已經明白了,這就索性絮絮地完全告訴了她,每一句話是沒有不帶著甜蜜的誘惑。秋露本來是鼓著小嘴兒在嬌嗔,聽了她這一大篇的話,芳心倒是一動,不過在一動之後,腦海里立刻又浮上了一個感覺,我怎麼能對得住鄭先生?於是她又淡淡地說道: 「我們是個窮苦人家的女兒,只怕沒有這個福分吧。」 「哦,你是不是怕他家裡的爸媽不答應?其實你這是多慮的,他的家庭是很新式的,而且他是個獨養兒子,他愛娶你做妻子,做爸媽的敢反對嗎?」 美珍聽她這樣說,又很認真地給她解釋。秋露卻不再作答,美珍方欲又說什麼,車子又到南洋橋了,於是兩人攜手下車,匆匆回家。到家裡還只有五點半,桑老太問在什麼地方瞧戲,美珍一時倒回答不出,還是秋露說道: 「我們在這附近一家亞光大戲院瞧,是張外國片子,瞧也瞧不懂,沒有什麼意思的。」 美珍聽她這樣說,幾乎抿嘴兒笑出來。這時,小雲幸虧還沒有燒粥,所以她又改煮了飯。因為今天過節,家裡也備些小菜,所以吃飯的時候,有肉也有魚,倒也不錯。這晚,美珍直待九時敲過,方才笑盈盈地告別回家。 秋露待美珍走後,便悄悄地到亭子間裡去望毓秀,不料門卻是關著,遂伸手篤篤地敲了兩下,卻不聽答應,暗想:難道生氣了不成?遂又低低地喊了兩聲鄭先生,卻仍舊不聽裡面有人答應。秋露心裡好生奇怪,忽然理會了,莫非他出去了嗎?對的,他一個人悶煩,一定也到外面去散心了。唉……想到這裡,忍不住又嘆了一聲。因為今天原和鄭先生說定一同到外面去遊玩的,現在卻會和姓章的廝混了半天,這我心裡不是很對不住鄭先生嗎?秋露想到毓秀一個人的孤獨,她的心頭會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哀,這夜躺在床上,卻是暗暗地淌了一會兒淚。 第二天晚上,秋露從廠里回家,方才和毓秀相晤了。秋露一腳跨進臥室,只見毓秀正在洗汗背心,遂連忙趕上去,把他身子推開了,笑道: 「我給你洗吧,你昨夜在哪兒玩?」 「昨夜我沒有出去呀……」 毓秀聽她這樣問,望著她的粉頰,倒是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子。 「什麼?你沒有出去?那麼我敲門你為什麼不開?」 秋露的臉上本來是含了嫵媚的嬌笑,聽了他的話,立刻繃住了面孔,顯出了驚異的神色。 「你幾點鐘敲門的?」 毓秀也奇怪地又問著她。 「大約在九點鐘光景,不但是敲門,而且還喊了你大半天哩!我想你一定是生了氣,所以故意不來給我開門,是不是?」 秋露原是個細心的姑娘,因了細心,不免又多了心,秋波脈脈地含了無限哀怨的目光,在他臉上逗了那麼的一瞥,似乎欲盈盈淚下的神氣。 「秋露,你快不要誤會了,我為什麼要和你生氣?你回家的時候,我是聽見的,那時我還在寫稿,後來到七點鐘我把一回小說寫完,便開始吃飯,因為多喝了幾杯酒,所以頭暈目眩,便關門沉沉地熟睡了。你敲門,你叫我,我委實沒有聽見,不然我怎麼會不來開門呢?唉!我想你上來還不及呢……」 毓秀聽她這樣說,又見她這個神情,一時急得兩頰緋紅,猛可伸手把她握住了,同時情不自禁地還叫了一聲名字。他說到末了,又低低地嘆了一口氣。秋露的眼眶子裡本是貯滿了淚水,不過還沒有湧出來,如今聽毓秀這樣說,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辛酸,淚水竟奪眶而出了,哀怨地道: 「憑你末了這一句話,我就明白你是恨著我,因為我原說定和你一同出去玩的,誰料到潘大嫂會來喊我呢?累你悶了一下午,你不是氣著我嗎?」 「唉!你怎麼這樣地多心呢?我要氣著你,我一定沒好結果……」 毓秀見她哭起來,更急得把兩腳亂跳著。 「你不用……發咒的……你是不會沒有好結果……恐怕我才沒好結果吧!」 秋露聽他發誓,不禁愈加地傷心,眼淚仿佛是雨點兒一般地滾下來。毓秀見了她海棠著雨似的臉龐,也不免悽然淚落。兩人相對泣了一會兒,毓秀拭了淚痕,笑道: 「大熱的天,何苦來?我的發咒,是因為要表明我的心跡。秋露,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嗎?」 毓秀說著,把她手放下了,親自拿帕兒給她拭淚水。秋露為什麼要這樣的多心?其實她自己在心虛,而且又感到抱歉,所以反怨著他一口。如今見毓秀這樣多情地對待自己,因此也不禁為之嫣然,但兀是噘著小嘴兒,嬌嗔道: 「你平日是不大喝酒的,昨天為什麼要喝得這樣的大醉?還不是為了氣著我才喝的嗎?我是明白你心的,你不用賴……」 毓秀不等她說完,就笑起來,說道: 「昨天是端午,我心裡高興,所以才喝酒的,你別冤枉我好嗎?」 秋露聽他說得滑稽,忍不住又掛著眼淚笑了。經過這麼一哭一笑之後,兩人的感情是無形中更增加了萬分。秋露對於章如海的殷勤獻媚,自然是無動於衷。如海心裡當然感到十分奇怪,暗想:像我這麼一個有財有貌的少年,難道還不中她的意嗎?我想她一定是故意做作,因為女孩兒大都慣會惺惺作態的,我只要功夫深,那就不怕她不投入我的懷抱里來呢! 這天午後,如海坐了汽車又到廠里來。當他跳下汽車,走到長廊的時候,只見楊春霞和賬房先生桑士傑站在一塊兒絮絮地說著話,形狀頗為親熱,見了如海,他們便匆匆地走開了。如海當時只裝作沒有瞧見,他便自管地回到廠長室坐下,和廠長羊志銘閒談了一會兒。志銘對於如海常常來廠探視,至少帶有些監督的性質,說句明白話,董事長並沒十分地信任自己,這使志銘心中當然十分的不快樂,所以他和如海敷衍了一會兒,便自管也到工房裡去了。 其實天曉得的事情,如海到廠來的目的,絕不是為了監督廠中的事務,他為的是秋露這個美麗的姑娘呀!士傑和秋露兄妹的談話,原是為了鳴申這幾天裡有些不舒服,秋露告訴哥哥,說已經好了許多,不料這情景瞧在如海的眼裡,他心中就起了絕對的誤會。 此刻如海坐在廠長室內,一個人只顧呆呆地思想,怪不得春霞不肯表示愛我,原來她是被賬房先生桑士傑迷住了呢!哼!這士傑生了一副白淨的臉蛋兒,他膽敢和我角逐情場,那真自不量力,所謂以卵擊石,豈有不滅亡的道理嗎?如海想到這裡,恨得咬牙切齒,遂吩咐茶役把潘美珍喊來,預備問她一個詳細。 「怎麼啦?一臉的不高興,是誰慪了你的氣?」 美珍一腳跨進廠長室,見了如海鐵青的臉,便笑盈盈地向他問著。 「美珍,你來,我問你一件事,這裡賬房桑士傑和春霞是個什麼關係?你可曾瞧他們常常在一塊兒談話嗎?」 如海站起身子,把美珍的手拉來,話聲是相當的輕微。 「咦!你問他們做什麼?春霞原是桑先生介紹進來的,他說是鄰居關係,我倒不曾見他們時常在一處談話的。怎麼啦?你瞧見了嗎?」 美珍聽他問得奇突,便凝眸含顰地瞅住了他,心裡有些驚異。 「哦!原來是這小子介紹進來的,那就無怪了,我想他們兩人必定有關係的,所以春霞才不肯愛上我呢,你說是不是?」 如海哦了一聲,似乎有個恍然的樣子。 「你的猜測也許不錯,但是桑先生聽說已娶有妻子的,春霞如何還肯去愛上他嗎?」 美珍聽他這樣說,一時也有些將信將疑起來。 「我今天親眼目睹兩人很親熱地說著話,而且一見了我,還偷偷地走開了,這還不是有曖昧的事情嗎?也許桑士傑用手段在控制她的自由,春霞在他壓力下恐怕是沒有勇氣違反吧。我想……我想……把這小子結果了,那麼春霞不是可以死了一條心嗎……」 如海恨恨地說著,他覺得為了女人,無論什麼殘忍的手段都是應該使用的。 「你何苦下這傷陰騭的辣手?我想你把他解了職,也就罷了。照我眼光瞧來,他們兩人未必有關係,因為春霞這姑娘生成是副傲骨,不容易上鉤。不過女孩兒家總是愛好虛榮的多,不久的將來,你一定可以如願以償了,何必猢猻見了桃子那樣的猴急呢?」 美珍聽如海要結果士傑,心裡有些不忍,遂婉言勸阻了他,同時說到後面,又瞟他一眼,忍不住嫣然笑起來。如海覺得美珍的話也不錯,遂點了點頭,卻又深思了一會子。 如海和美珍經過一度商談之後,第二天,士傑就接到一封解職信。在這艱苦生活之下,忽然又得這麼一封催命符似的信,士傑心中這一痛苦,幾乎欲暈厥跌到地下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