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夢·情海恨 · 第二回 怎禁得香餌巧安排
秋露回頭去望,原來是毓秀正從外面回來,他臉紅紅的,似乎是喝過了酒,神情十分的歡悅。秋露覺得鄭先生這樣快樂的意態倒是很難得見的,遂也含了滿面的嬌笑,一撩眼皮,說道:
「鄭先生晚飯外面吃的嗎?想是遇到了一件得意的事……」
「咦!你怎麼知道我遇到一件得意的事?」
毓秀不等秋露說下去,心裡不免感到意外的驚喜,瞅住了她粉頰嘻嘻地笑。
「哎!我當然知道,瞧了你那有趣的神情,我心裡就明白……」
秋露知道鄭先生果然是很得意的,心裡也就代為喜歡了一陣,眉兒飛揚,烏圓的眸珠在細長的睫毛梢里滴溜地一轉,掀著酒窩兒,也嫵媚地笑起來。毓秀覺得秋露這笑的意態真是美到了極點,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頰,明眸脈脈含情地望著她,哧地笑道:
「桑小姐,我今天的神情有趣嗎?這話可真的?」
兩人說著話,已是步到了十八號的門口。秋露覺得毓秀今天過度興奮,不免帶有些涎臉的態度,遂不回答他,卻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
「鄭先生回來啦?」
秋露在逗給他一個白眼之後,便很快地走進屋子裡去。本來別個房客前門是不好走的,因為客堂就是人家的臥房,不過毓秀是例外的,因為他和桑老太、小雲也是很熟悉的了,所以毓秀跨進客堂的時候,桑老太太就笑著向他招呼。
「回來了。老太太用過飯了嗎?」
毓秀是很恭敬地彎了彎腰,也含笑回答著,一面拉過鳴申的手,一面在袋內摸出一袋花生糖來,塞到他的手裡去。小雲先瞥見了,連忙說道:
「鄭先生這做什麼?那不是太客氣嗎?」
桑老太和秋露也發覺了,忍不住也笑起來。毓秀道:
「又不值什麼,大嫂別這樣說。鳴申,你快拿著吧!」
桑老太道:
「那麼向鄭先生謝謝,就拿著了。」
鳴申起初還害羞,經祖母這樣一說,於是便含笑拿了,向毓秀還道了一聲謝。秋露見毓秀今天顯然是特別的高興,便瞟他一眼,笑道:
「不用謝他的,反正今天鄭先生是遇到一件得意的事哩!哦!袋內高聳聳的,想來還有什麼東西藏著要送送我嗎……」
說到這裡,伸出縴手來還向他攤了攤。
「你這妮子不害臊的,虧你說得出!」
桑老太瞅了她一眼,噗地笑了,小雲、秋露、毓秀三人也都笑起來。小雲給他倒杯冷開水,秋波在他臉上掠了一下,笑道:
「鄭先生今天大概是很高興,在外面還喝過酒呢,可不是和女朋友在外面一塊兒吃飯?」
「哪裡哪裡,我怎的還有女朋友?」
毓秀對於小雲這個取笑,倒是窘住了,漲紅了兩頰,連連地搖頭。秋露見毓秀這個神情,表面上雖然仍舊很自然,心裡卻在暗想:嫂嫂這話不要說到他心眼兒里去嗎?因為他住在十六號的時候,我確實曾瞧見他和一個很摩登的小姐一塊兒出去的,雖然搬到這兒以後,那小姐是沒有來過,但這幾天裡我在外面做工,或者已經來過了,我哪裡又知道呢?想到這裡,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鼻子管內只覺有股酸味衝上來,是怪難受的。秋露雖然沒有喝過酒,但此刻她的臉也會熱辣辣地紅起來。
「我洗澡去了,今天真是怪熱的,你們慢坐。」
毓秀在喝過一口茶後,便站起身子,明眸還向秋露望了一眼,仿佛還含有一層「你也上來吧」的意思。毓秀到了樓上亭子間裡,先亮了電燈,把衣服脫了,在袋內又取出一隻扁長的玻璃瓶,因為外面有包皮紙裹著,所以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他把一方口大小的玻璃窗打開,天空里就有一陣涼風簌簌地流動進來。毓秀遂洗了一個身子,換了短褲和馬甲,覺得全身爽朗了許多,端了污水,匆匆到樓下去傾了。在自來水龍頭旁遇到秋露也在盛水,遂向她低低地道:
「你就上來,我有話跟你說。」
秋露自聽了嫂嫂這句話後,心裡就很不高興,今聽毓秀又向自己這樣叮囑,一時把不高興又拋丟了,點了點頭,秋波一轉,嫣然地笑了。
毓秀回到房中,把桌上的水漬揩擦清潔,坐在窗口乘了一會兒涼,心裡真是萬分高興,口中不免哼起市上流行的歌曲來。在毓秀的心裡想,以為秋露總立刻會上來了,不料二十分鐘後,還不見秋露的到來,一時心裡十分焦急,暗想:剛才她明明向我點頭的,怎麼還不上來?難道她聽了小雲的話,就疑心我真的和女朋友在外面吃飯了嗎?那麼她一定又生氣了。想到這裡,忍不住又嘆了一聲。
「鄭先生,你跟我有什麼話說呀?」
毓秀這一聲氣還沒有嘆完,忽然一陣嘻嘻的笑聲猛可送入他的耳鼓,倒使他大吃了一驚。慌忙回眸去望,見秋露已換了一件印花洋紗的旗袍,笑盈盈地站在室內了。遂帶笑帶嗔地說道:
「桑小姐,你躡著腳走路,一些聲響都沒有,可是存心嚇著我嗎?」
秋露聽他這樣說,便抿嘴兒哧哧地笑起來。毓秀瞧她這樣情景,想來不是生氣,便又笑道:
「怎的這許多時候才上來?我以為你又生氣了,倒叫我擔了二十五分鐘的心事。桑小姐,你坐到窗口來吧,這裡風涼。」
秋露見他站起身子,把自己坐的那張藤椅讓給自己坐,他又端了一把靠背椅坐,於是也就不客氣地坐下了,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笑道:
「怪熱的天,你自己知道洗澡,別人家難道就不用洗身了嗎?」
毓秀這才明白了,忍不住望著她粉頰啞聲兒地笑。秋露被他瞧得難為情,噘了小嘴兒,白他一眼,說道:
「有什麼好笑?」
毓秀道:
「我笑自己太笨,這些事也會想不到,竟疑心你生氣哩!」
「不過我原也氣著你的……」
秋露把身子靠著藤椅的背,臉微微地仰著,椅背上散了一片烏雲,襯托得那張臉蛋兒白裡透紅,更像出水芙蓉那麼的鮮麗。她明眸是斜望著窗外藍色的天空,對了閃爍的小星,似乎在想什麼心事,口裡卻很隨便地說出了這一句話。
「咦!你為什麼要氣我?」
毓秀對於她這句話,倒是感覺十分稀奇,定住了眼睛,不禁愕住了一會子。秋露被他一問,這才意識到似的回眸過來,瞟他一眼,卻是笑了。毓秀見她抬著白嫩的臂膀,掠著被風吹亂的鬢髮,這種風流媚人的意態,會令人感到有些想入非非的,遂又笑道:
「為什麼氣我?你應該說個理由我聽的。」
「我和你說著玩。客人坐著,怎不倒杯茶我喝?」
秋露要氣他的原因,實在說不出口,因此紅暈了兩頰,卻又搖了搖頭,但立刻忽又轉變了話鋒,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向他要茶喝了。毓秀笑了笑,只好站起到桌旁,去斟了一杯冷開水。回身向秋露望了一眼,見她坐的姿勢實在太安閒,仿佛有些仰臥的模樣,一個青春時期的少女,那種嬌懶的神情是多麼醉人啊!毓秀不免出了一會兒神,在出神的當兒,又瞥見她腳下還拖了一雙繡花的睡鞋,襪子也沒有穿著,那雙俏腳真白嫩得一點兒斑疤都沒有。毓秀覺得秋露對於自己會這樣放浪,也可見她是多麼真心地愛自己呢!
「為什麼一杯茶要斟這許多時候?」
秋露的明眸早已偷窺見毓秀出神的意態了,一顆芳心真是又喜又羞,但她故意裝作不理會,眼睛向天上望,嘴裡卻這樣問著。
「來了,來了,小姐別性急呀!」
毓秀這才醒來似的,故意抬高了聲音,笑嘻嘻地走到秋露身旁來了。秋露聽他這樣說,掩住了粉臉,忍不住咯咯地笑出聲音來。毓秀又在椅上坐下了,微俯過一些身子來,拿了茶杯遞給她,笑道:
「我這丫頭可像不像?桑小姐,別笑了,快喝茶吧!」
秋露聽他這樣說,忽然停止了笑,把小腮子一鼓,噘著紅紅的嘴唇,哼了一聲,說道:
「你這話可是挖苦我?我有福氣丫頭服侍我?」
「誰知道誰,說不定將來當然有這個福氣的……」
毓秀對於秋露這會兒的嬌嗔,卻並沒有一些驚慌,而且也不加以抱歉,他正了臉色,表示將來很有一種希望的樣子。
「這福氣誰給我享?除非你……」
秋露聽他這麼說,把繃住了的粉頰又浮現一絲笑意來,卻仍噘著小嘴兒,向他撇了一撇。不過這兩句話說的時候,是並沒有加以仔細地思索,及至說出了口,倒又難為情起來,連耳根子也漲得血紅,羞澀地瞟他一眼,一面接過他手裡的茶杯,一面又回過臉向窗口去望了。毓秀在外面喝了一些酒,原是為了高興的緣故,如今聽了秋露這兩句話,更興奮得笑出聲音來,說道:
「假使我有得意揚眉的日子,當然會給你享這個福氣的,那你可放心啦?」
秋露聽他這話未免有些輕薄,不過心裡是原諒他的,因為他這失常的態度,完全是為了喝幾杯酒的緣故。這種興奮的樣子,她是幾個月來從來沒有見過的,所以秋露啐他一口,只逗給他一個嬌嗔,卻並沒有惱怒他。其實秋露的心靈里除了喜悅和羞澀外,卻也不忍去惱怒他。
「桑小姐,你信不過我嗎?那你瞧吧,這是什麼?」
毓秀聽她向自己啐了一口,便起身在桌上把那瓶東西拿來,復又在椅子上坐下,同時把那瓶東西放到秋露的腿上來。秋露回頭來望,倒是愕住了一會子,怔怔地問道:
「這是什麼?」
毓秀把她手中的茶杯接去,笑道:
「你打開包皮紙來瞧吧。」
秋露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嘴唇皮子,凝眸含顰地把那瓶東西拿在手裡,一面揭去包皮紙,一面心裡似乎在作猜測的樣子。這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秋露透開包皮紙一瞧,卻是一瓶麥精魚肝油,一時好生奇怪,望著毓秀俊美的臉蛋,笑道:
「鄭先生,我不懂,這是做什麼?」
「咦!你忘記了嗎?那時候我還住在十六號里,你曾經有些貴恙的,才好了不多幾天,又要給我來洗衣服。我說你這樣嬌弱的身子,是應該進一些補品的,可是我光嘴裡說說,沒有實行,不過我既存了心,總希望有做到的一天。桑小姐,你現在又做工去了,身子當然更辛苦了,所以這魚肝油是我請你補身子的。」
毓秀見她不明白似的神氣,遂很誠懇地絮絮地說出了這一篇話。對於進補品的一句話,此刻提起來,秋露當然也還記得,可是她再也想不到毓秀這人的說話,完全倒是說一句是一句的。原來當初他說這話的時候,確實有這一個存心。唉!他這一份兒情意對待我,與丈夫又有何異?普通的丈夫,對待自己的妻子,恐怕還沒有這樣的關切呢!秋露她是沒有想到毓秀所以這樣對待自己,正因為自己也拿了妻子的地位去給他操作的。秋露一顆芳心是感動得太厲害了,她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有把熱情的眼淚大顆地滾下來,表示她內心是感激到不能再形容的地步了。
「桑小姐,你痴了……」
毓秀心中當然也明白秋露這次的淌淚並沒有悲哀的成分,他望著秋露海棠帶雨一般的嬌容,是只有感到萬分的喜悅,明眸瞟她一眼,逗給了她一個神秘的甜笑。秋露想剛才樓下自己和他開玩笑,問他伸手討東西,不料他果然藏有東西送給自己的,這就破涕嬌媚地笑起來。掛著眼淚會笑,在一個美麗姑娘的臉上,真是再也說不出的好看了。
「你別孩子氣,剛洗過浴,又淌淚了。」
毓秀又低低地說。
「鄭先生,你發財了?買這挺貴的東西送給我,叫我心裡怎好意思受?」
秋露這才把手背擦乾了淚水,秋波脈脈含情地逗給他一個媚眼。毓秀聽了,卻噗地一笑,原是倒給秋露喝的茶,此刻因為自己代拿著,遂喝了一口,說道:
「桑小姐,你不知道嗎?我真的發了財哩!」
「你發了什麼財?倒說給我聽。」
秋露因為毓秀今夜特別的高興,使她一顆芳心中真的有些相信他是發了財,忍不住嘴角旁露出一絲笑意來。毓秀把坐著的靠背椅移近了一些,兩人的膝踝幾乎有些相觸在一處了。秋露因為他是光著兩腿,心裡總有些難為情,遂瞅他一眼,抿嘴兒故意催道:
「你快說呀!你既不囤米囤煤,又不做賊做盜,打哪兒去發的財呢?」
「你別性急,我當然要告訴你一個詳細的……」
毓秀說到這裡,把手中拿著的玻璃杯湊在嘴旁又喝了一口。秋露見他把開水喝去了大半杯,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說道:
「你算倒一杯茶給我喝,可是結果我沒喝上一口,還是你自己喝的。」
毓秀「哎喲」了一聲,自己也笑起來,說道:
「該死,我這人真糊塗,大概是因為天太熱了的緣故,我竟忘其所以然了。桑小姐別生氣,我給你再去倒一杯。」
「不用倒了,你這剩下的半杯,盡夠我喝的了。」
秋露見他忙著又要站起來,遂情不自禁地伸手輕輕打了他一下大腿。毓秀見她俏眼還含有些嗔意,但她這一下打著,自己心裡反而蕩漾了一下,也就涎著臉笑道:
「我喝過了,你不嫌髒?」
秋露暗想:這人倒也愈熟悉愈壞起來了。兩頰不免又有些赤化,遂睃他一眼,故裝毫不介意的神氣,說道:
「你也是嘴喝的,我也是嘴喝的,你又不曾生著肺病,難道怕傳染給我嗎?」
「你不要觸我霉頭,我這麼強壯的身子,會生肺病嗎?」
毓秀聽她這樣說,心裡樂得什麼似的,卻瞅了她一眼,哧地笑了。秋露咯咯笑道:
「誰叫你說這些話?」
毓秀道:
「那麼你既然不嫌髒,就拿去喝吧。」
說著,把玻璃杯子遞過來。秋露伸手接著,卻不就喝,嬌嗔似的說道:
「你怎麼啦?怕我搶了你的錢,為什麼還不把發財的事情告訴我呢?」
毓秀這才笑道:
「前天我是完成了一部小說,那原是利美書店的定稿,我和經理說,現在生活程度這樣高,印刷所里的排工費聽說也要三元一千字呢,那我們作者難道還及不來排字房裡的工人嗎?這文人未免也太苦一些了。況且我所著的書,銷路甚好,據說頗受一班讀者歡迎,所以要求增加一些稿費。那經理雖然帶有些市儈氣,但銷路好是事實,為了賺我的錢也不少,良心似乎也有些發現,居然答應我四元一千字計算,說稿子是要作得好的。我心裡想:你們這班亮眼瞎子懂什麼好與壞,只曉得我過去的出版書能再版三版地賺錢,以後稿子裡就是塗些花的,你們又知道什麼呢?桑小姐,這次我費了兩個月的時間寫了十五萬字,今天拿到六百元的代價,在窮人心裡想,總算是發財的了。你說是不是?」
秋露聽了這一篇話,方才明白他所以這樣高興的原因了,心裡也著實代他歡喜了一陣。但她腦海里忽然又浮上了一個感覺,不禁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別說傻話了,這怎能夠算發財嗎?唉!這完全是文人的『心血』和『腦汁』的代價呀!我瞧你終日埋首疾書,是多麼辛苦,好容易脫了稿,才得到些微的代價,還花挺貴的錢去買這種貴族化的補品,我心裡能安嗎?」
「話雖如此說,不過我這些微的代價確實比投機操縱者賺來的幾十萬、幾百萬元錢要快樂得多,因為我精神是永遠興奮的。在我脫稿的時候,全身會感到輕鬆,這輕鬆倒並不是為了我有一筆稿費的進益,因為寫稿的人永遠是窮的,永遠是為人作嫁的,然而在我的生命中確實又完成了一部腦和血混合的結晶,所以我實在比發了財還高興。桑小姐,你幾個月來常給我做活,我心裡是很感激的,原想買些衣料和化妝品給你,不過這你別誤會,並非是謝你的意思,完全是我的一些心罷了。後來我想,衣料、化妝品都是物質上的享受,對於身體沒有什麼益處,我們實心眼兒的人應該做實在的事,所以我覺得還是買些補品給你比較實惠。因為我是愛你的人,總希望你的身子更健康、更活潑,永遠像小鳥兒似的奔奔跳跳,那我是多麼安慰啊!」
毓秀一口氣地說到後來,未免有些情不自禁,連自己也哧地笑起來。秋露的一顆芳心是甜蜜到了極點,但到底太難為情了一些,這就啐他一口,緋紅了兩頰,慢慢地垂下頭來。毓秀笑道:
「桑小姐,你別誤會,我之所以說愛你的人,完全是真正地愛你的人。我常這樣痴想,桑小姐這樣美麗的一個姑娘,最好三年五年以後,也是像現在那麼美麗,甚至十年百年以後,依然那麼活潑,永遠永遠地和現在那樣美麗,我是多麼希望這樣啊!」
秋露這才抬頭瞟他一眼,噗地笑道:
「鄭先生剛才喝了多少酒?怎麼竟有這許多有趣的痴話呢?」
毓秀點了點頭,笑道:
「雖然是這樣做夢那麼地痴想,但我心裡的希望是絕不改變的。」
這時,秋露細細地回味著毓秀的這幾句話,覺得毓秀愛自己之情實在是超過一切以上的了,那麼前次我瞧見的這個摩登小姐和他大概是沒有什麼愛情的了,一時心裡又喜悅又感激,也說不出什麼話來是好。良久,方才又說道:
「承蒙你這樣愛惜我的身子,我當然感激十分,不過你自己整天地用腦,確實也非常辛苦。用腦過度,將來難免要未老先衰,對於健康是會發生不良的影響,我也常常為你這樣擔憂著。現在我的身子倒好了許多,飯量也不錯,所以我的意思,這瓶魚肝油算我省給你吃,你是應該接受我這一片……」
秋露說到這裡,以下的話可再也說不下去。因為這一片下面的字很難加上去,不免頓了一頓,羞紅了臉,秋波脈脈含情地逗給了他一個又羞又喜的目光。「省給你吃」這四字的用情,宛然是賢妻的口吻,毓秀這就感到秋露的情深,實可稱為天地古今第一人了。他不禁笑起來,點了點頭,說道:
「那麼你也確實是真正愛我的人了,我們不愧是知心。桑小姐,你不用憂愁,我雖然用腦的時候很多,然而我的用腦並不勉強,完全是自然的流露,絞盡腦汁寫文章,確實有傷身體,而且也很痛苦的。不過我絕對沒有這一種痛苦,我寫到得意的地方,還覺得興奮痛快,精神也會振作起來,所以只要提筆會寫,是沒有什麼辛苦的。你若不信,瞧瞧我挺結實的臂膀,就知道我並不是一個病夫。桑小姐,你別推讓,你的心、你的情,我是感激的,然而你若執意不受的話,反使我感到難受……」
毓秀本是穿著汗背心,他把臂屈伸了一下,瞧在秋露的眼裡,肌肉高高地凸著,芳心裡也不知有了一個什麼的感覺,她的兩頰竟熱辣辣地紅起來。
「既這麼著,我就收下了……」
秋露低低地說了這兩句話,終於掀著酒窩兒哧哧地笑了。毓秀這才感到萬分的喜悅,猛可把她左手握住了。因為這舉動是冷不防之間的,秋露不免一驚,在一驚之後,右手握著的玻璃杯子竟掉落到地上去,桌球的一聲,卻是敲碎的了。秋露哎喲了一聲,急得兩頰緋紅,說道:
「該死,這可怎麼好?」
「這是我不好,不關你的事,衣服倒濕了沒有?」
毓秀紅了臉笑著說,於是兩人站起來。秋露把那瓶魚肝油放在桌上,急在門背後取了拖布,把地板上的水漬拖干。毓秀也把碎玻璃片拾到畚箕里去,回頭見秋露柳眉緊鎖,意殊不悅,遂說道:
「一隻玻璃杯,能值多少?何必去肉疼它?」
「我倒不是肉疼玻璃杯,好好兒地談著話,就打碎了東西,真有些不吉利。唉!」
秋露似乎很懊惱,不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這人就太迷信了,這也沒有什麼吉利不吉利的,年紀輕輕的姑娘哩,怎麼說出話來倒像老太婆似的呢!」
毓秀瞟她一眼,倒忍俊不禁起來。秋露這才撲哧一聲笑了,掀著酒窩兒,說道:
「說起來又是你不好……」
秋露話還未完,桑老太在下面叫道:
「秋露,時候不早,你明天不上工廠去了嗎?」
秋露這才嬌媚地一笑,拿了魚肝油,說聲「明兒見」,便匆匆地走下去了。
過了幾天,是端午節,各廠家照例休假一天。美珍和秋露是格外的親熱,昨天拿了許多粽子,也曾經到秋露家裡來過,說是送給老太太吃的。桑老太見她和秋露真的像姊妹一樣要好,心裡自然十分歡喜。
這天,秋露在家裡吃過午飯,桑老太見美珍送來的粽子尚有不少,遂向秋露說道:
「鄭先生時常送東西給我們吃,怪不好意思的。秋露,你把粽子拿四隻上去吧。」
秋露是早有這個意思的,不過心裡怕難為情,沒有說出來罷了。今聽母親的話,正中下懷,遂眸珠一轉,掀著酒窩兒,點了點頭,很快地揀了四隻豆沙粽子,興沖沖地拿到樓上去了。
「桑小姐,這做什麼?」
毓秀伏在桌上正寫著稿子,忽見秋露笑盈盈地進來,手裡還拿了粽子,遂停了筆桿,向她望了一眼。
「是母親送給你吃的……」
秋露把粽子放在桌上,仿佛毫不介意的神氣。毓秀道:
「你們自己人很多,送我這許多幹嗎?」
「今天是端午節,鄭先生還寫稿,不是太辛苦了嗎?我想你應該遊玩一天的。」
秋露對於他的話,卻並不加以回答,秋波逗了他一瞥,管自向他笑盈盈地說著。毓秀心兒一動,把稿紙藏進抽屜里,望著她粉頰,覺得今天她還塗上了一層胭脂,更覺美麗一些,遂笑道:
「那麼你預備和我到外面去玩玩嗎?」
和毓秀開始認識以來,也有三個月的時間,可是兩人一同出外去遊玩的事情,卻始終還沒有實行過。秋露聽毓秀這樣問,芳心倒是蕩漾了一下,抿著小嘴兒,憨憨地嬌笑了一會兒,說道:
「你假使有興趣的話,我當然願意奉陪。」
「那麼我們到什麼地方去玩呢?」
毓秀表示很興奮,身子從椅子上站起來。秋露凝眸含顰的,似乎在細想。不料就在這個當兒,忽聽桑老太在樓下叫道:
「孩子,潘家大嫂子來望你了。」
秋露聽了這話,心中暗想:那就真不巧。遂向毓秀說道:
「這是我廠里的工頭,我下去一次吧。」
毓秀雖然也感到不巧,但也只好說道:
「有客人來了,你當然要下去招待的呀。」
秋露於是匆匆地下樓,只見潘美珍穿了一件黑色的綢旗袍,雖然徐娘半老,卻也頗為俏麗。兩人相見之下,很親熱地握了一陣手,秋露道:
「姊姊為什麼不上我這兒來用中飯?」
美珍笑道:
「昨夜被隔壁嫂嫂硬拖去打牌,今天起來已近午時了,難道叫我一走到就吃飯嗎?這究竟太難為情了。」
「在妹妹家裡,那有什麼要緊?喲!這枇杷是姊姊買的嗎?每次來總叫你花許多錢,那我們怎好意思呢?」
秋露一面請她坐下,一面忽又瞥見桌子上放著的兩簍枇杷,遂又轉變了話鋒。桑老太笑道:
「可不是?潘大嫂真也太客氣了。」
「那又不值什麼錢,老太太說這話,就當我作外人看待了。」
美珍說著,又向鳴申招手,叫他吃簍里的枇杷。這時,小雲已泡上一杯苔苔花茶,含笑叫聲「潘大嫂喝茶」。美珍連忙道了一聲謝,俏眼又向秋露望著,笑道:
「妹妹,你今天有空嗎?」
秋露因為和毓秀原約定到外面去玩的,芳心不免暗吃一驚,悄聲兒問道:
「姊姊做什麼?」
「我想你有空的話,我便請你瞧影戲去,其實也難得的,妹妹當然不好意思拒絕我吧?」
美珍喝了一口茶,微微地笑了。秋露聽美珍已說在自己的面前,這就沒有拒絕的可能,望著母親笑了笑。桑老太道:
「既然姊姊高興,你也不能掃人家興的。」
「老太太這話真不錯,大嫂、老太太大家也一塊兒去好了。」
美珍聽桑老太這麼一說,心裡樂得什麼似的,遂又故意笑著向兩人這樣說。小雲和桑老太很不好意思似的,一同笑道:
「不客氣,你們去吧。」
「姊姊,那麼你等一等,我一會兒就來。」
秋露沒有辦法,只好向毓秀去回一聲兒了。毓秀見她很輕聲地上來,臉兒浮了抱歉的顏色,說道:
「鄭先生,很對不起,這美珍姊姊一定要請我瞧戲去,我不好意思回絕,所以我……」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表示很對不住他的神氣。毓秀忙笑道:
「沒關係,我們反正明後天也可以去的。人家難得來請你,怎好意思拒絕呢?你只管去好了。」
秋露知道毓秀不會生氣的,遂點了點頭,和他嫣然一笑,便匆匆地又走到樓下來。美珍因時已兩點,遂站起身子,說道:
「那麼我們走吧。」
秋露拿面鏡子照了照,笑道:
「姊姊怎麼這樣性急?讓我再洗個臉去吧。」
「現在不是很好嗎?胭脂粉搽得很勻的,你心急慌忙地再洗一個臉,怕反而不及現在的呢。」
美珍望著秋露玫瑰花似的兩頰,勸阻她不用再洗臉。當然,她是含有另外的作用。
「那麼我也得梳一個頭……」
秋露出外去瞧戲,在三年之中,可說是從來也沒有的。今天居然也有人請她去瞧影戲,她心裡不知是感到如何的喜歡,拿了鏡子,覺得臉既不洗了,頭髮總也該梳一梳的。
「影戲院裡黑魆魆的,有誰瞧見呢?好了,別多梳了,讓姊姊等著性急。」
桑老太見秋露把頭髮梳個不了,遂也笑著催她。美珍聽桑老太這樣說,倒反而說道:
「老太太,你別催她,一個女孩兒家出去總有這許多麻煩的,從前我做姑娘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現在老了,也不要什麼好看,說走就走,多麼的爽快呢!」
美珍這幾句話倒說得大家笑起來。秋露放下木梳,回身過來,笑道:
「好啦好啦,我又沒有打扮什麼,蓬了頭出去那算什麼樣兒?你瞧我這樣子就到外面去了,不是再爽氣也沒有了嗎?」
「這樣子只有派頭大方,現在學校里的女學生,誰不是一件湖色的愛國布旗袍呢?好啦,老太太,我們走了,你只管放心,回頭我一定送她回來的。」
美珍向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會兒,覺得真是非常美麗,便嘖嘖地稱讚了幾句,然後回頭向桑老太又這樣叮囑著,表示自己很愛護她的神氣。秋露噗地笑道:
「姊姊這話可有趣嗎?難道我還怕你賣了我不成?」
桑老太和小雲也都笑了。美珍也忍俊不禁,一面拉了秋露的手,一面向桑老太和小雲告別,兩人出了大門。
「潘大嫂,那麼晚飯你跟秋露來我家吃吧,我們等著你。」
桑老太和小雲送到門外,忽然有了這麼一個感覺,桑老太又高聲地叮囑著。
「老太太,你們不用等,說不定我們在外面定館子了……」
美珍聽她這樣說,回過頭來又向她搖了搖手。兩人出了弄口,秋露笑道:
「姊姊,你今天預備大請我客嗎?」
美珍把她手握緊了一些,回眸逗給她一個媚眼,笑道:
「我預備二十元的花費,是吃玩得很愜意的了。」
秋露吃驚地問道:
「何必這樣花費?我們辛辛苦苦做工得來的錢,捨得這樣浪用嗎?」
「就是為了一年到頭太辛苦,難得有個放假的日子,若不玩個快樂,我們窮人真變成牛馬了。你瞧我孤零零一個人,生活多麼枯燥。錢太多了也沒有用,做人為的是什麼?不是應該吃些玩些嗎?」
美珍聽她這樣說,搖了搖頭,表示她把人生看得很明白的意思。秋露覺得她這話倒也不是沒有道理,遂笑問到什麼戲院去瞧。美珍說今天預備花些錢,到大戲院瞧外國片子去,於是討了兩部街車,叫他拉到大光明戲院。當美珍、秋露踏上石階的時候,忽然瞥見戲院門口站著一個翩翩風流的少年,大家一見,都不禁咦咦地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