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夢·情海恨 · 第一回 防不到人心多險詐

寒暑表上的熱度是一天一天地高起來,社會上的物價也是跟著熱度同樣地飛漲。米賣一百五十元一擔,煤球賣十八元一擔,豆腐吃肉的價鈿。走到呢絨店門口瞧,衣料每尺八元十元,甚至二十元三十元一尺的也有。走到鞋帽商店門口去瞧瞧,皮鞋每雙一百二十元,至少也得三四十元一雙。這樣的生活程度之下,最痛苦的是一班薪水階層的人們,他們在公司、在商店裡辦事,人家稱呼者所謂一班先生們,一件長衫是脫不掉的,假使拿所得薪水而論,實在還及不來馬路上的人力車夫的進益。所以這班薪水階層的人們,被生活真壓迫得透不過氣來,不管是春天是夏天,他們的臉上總是浮著秋的顏色。所有物價,均漲十倍以上。資本家的加薪,是絕不會同樣地加十倍的,加了一半,已經是謝天謝地,何況有些還反對著不肯加薪呢!人家說資本家的良心是黑的,我說也許簡直是沒有的。物價的飛漲,使資本家十萬可變百萬,百萬可變千萬,他們絕對是不受一些影響的。所以物價愈高,資本家愈肥胖得像豬玀,貧民階級也愈瘦削得像枯枝。他們只曉得自己穿了一套從前貧苦人家可以娶一個老婆費用那麼貴的衣服,著了一雙從前死人困棺材那麼貴的皮鞋,然而他們不想想這班薪水階層的人們,家裡同樣有父母、有妻子、有兒女,買不到一雙皮鞋的薪水,叫家裡人吃什麼?喝粥湯也是不能夠了。就是喝自來水吧,際此水電費增價的當兒,恐怕喝自來水也是喝不成的了。唉!這個時代,這個世界,簡直是窮人的末路。 秋露的哥哥士傑,在大陸紗廠里任賬房的職司,月薪雖然也有八十元,但除了房租三十元,剩下五十元錢怎麼夠家裡五個人的日常生活費呢?說也可憐,士傑本身固然一個閒錢不花費,大熱的天,他的身上還是一件老布的長衫呢!每次從廠里回家,總聽到母親的長吁短嘆、妻子的怨聲載道,使他一顆心會感到油煎那樣的痛苦。他常想不願再做人下去,雖然不作弱者的表示,但至少是脫離這萬惡的上海。不過他怎能拋掉老母、妻子、弱妹呢?所以他是在萬分的痛苦中忍耐著,總希望光明會降臨到他的頭上,雖然他也明白這是一件空虛的夢想而已。 這天,士傑又從廠里回家來探望母親,只見家裡除了母親和鳴申外,小雲和秋露都不在,心裡殊覺不快,遂問道: 「小雲到哪兒去了?」 鳴申道: 「媽和小玉又到外祖母家裡去了。」 士傑道: 「外祖母家鐵樹開花了嗎?一個月里也不知要去多少次的。」 桑老太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也難怪,家裡又吃不飽……唉!」 「哼!誰叫她嫁給我,只能怨她的命!一個做人家妻子的女人,可以常常回娘家去嗎?這算什麼意思?簡直豈有此理!假使她不慣吃苦,就跟我離婚也不要緊……」 士傑聽母親這樣庇護小雲,更氣得跳起腳來。秋露是在亭子間裡和毓秀閒談,聽得哥哥在樓下發脾氣,遂匆匆地走下來,倒了一盆冷水,擰一把手巾交給士傑,說道: 「哥哥才回來嗎?快洗個臉,為什麼長衫也不脫,盡發脾氣做什麼?」 士傑聽妹妹這樣說,方才把氣平了一些,一面脫了長衫,一面接手巾洗臉。秋露給他把長衫掛好,又替他斟杯白開水。士傑道: 「你們吃過晚飯沒有?」 「還只有新鍾六點鐘,我們沒吃過,爸爸吃過了嗎?」 鳴申站在旁邊,轉著烏圓的小眸珠,悄悄地問。士傑點了點頭,桑老太道: 「廠家的飯是吃得早一些,夏天裡改用新鐘點後,天日是更覺得長哩,其實這時候也只不過五點十分呢。」 「你媽回去幾天了?」 士傑又向鳴申低低地問。桑老太不及鳴申回答,就先說道: 「還只有早晨才去的,她是問過我,你何必一定苦追究著。」 「並不是苦追究著,我以為既做了人家的妻子,丈夫不得意,妻子當然也只好跟著吃些苦。這不是我做丈夫的不肯上進,只知吃喝嫖賭,那當然是不應該。現在這個年頭兒,環境逼迫得如此,不是我們一家挨苦,幾千幾萬的人家,誰不吃著苦?一個人是不能向住洋房、坐汽車的人們望的,低頭瞧瞧馬路上的流浪的一群,也就心平氣和的了。」 秋露並不說什麼,她把煮好的粥盛在碗內,又將菜碗端出,一塊兒放到桌上。鳴申離開士傑身旁,走到桌邊去,笑嚷道: 「祖母,我們吃粥了。」 士傑瞧孩子這一種神情,似乎含有好容易期待到了的意思,心裡萬分感觸,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低下頭,兩眼望著自己那雙已將破的鞋尖,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 「爸爸,下學期的學費又要漲了,留座費五元,學費要三十元了。」 忽然鳴申的話又觸送到士傑的耳鼓。他很快地抬起頭來,皺了眉頭,說道: 「什麼?學費又要漲了?唉!這個年頭兒,還讀得起書嗎?鳴申,我瞧你還是做工去吧,書也不用讀了。反正像你爸爸讀到高中畢業,還是一個苦呢!唉,唉!」 士傑說著,又連連嘆了兩口氣。鳴申聽爸爸不給他讀書了,一顆小小的心靈里也悲哀起來,放下了手中拿著的筷子,眼角旁湧上了一顆亮晶晶的淚水。秋露瞧了,忙哄他說道: 「鳴申,你別哭,爸和你說著玩的,下學期當然給你繼續讀下去的,你放心是了。」 士傑瞧孩子因為沒有書讀竟哭起來,可見孩子倒是一個有志氣的,只不過做爸的能力太薄弱了。唉!我有什麼資格做孩子的爸?士傑有些心酸,眼淚幾乎也掉了下來。秋露見哥哥這樣頹喪的神情,那一顆芳心自然也感到極度不安和難受,覺得自己老住在家中,總也不是一個道理。隔壁的三囡和銀寶都在舞廳里做舞女,聽說每月收入倒有二三百元。做舞女雖然是墮落的初步,我自己固然不願意,母親、哥哥也未必贊成,那么女子除了犧牲色相是一個出路外,難道就再沒有生產的能力了嗎?唉!秋露握著竹筷,低頭暗暗地沉思,忍不住胸口也有一股子鬱氣塞上來。 在吃畢這餐粥的時候,秋露忽然想出一個主意來,向士傑說道: 「哥哥,你們廠中難道不添女工嗎?反正我在家裡也沒有什麼事情干,何不就到廠里去做工呢?」 「像我們這樣人家也從來不曾做過工,我怎能忍心叫妹妹拋頭露臉地去吃辛苦?」 士傑搖了搖頭,表示並不贊同。 「哥哥,你這思想太落伍了,做工算不得低賤的事,我認為以氣力換飯吃那是最神聖、最高尚的。哥哥,我想你準定介紹我進廠去工作,這樣多少可以減輕你一些負擔。否則,我在家裡也不安的。」 秋露聽哥哥不贊成,遂把明眸脈脈地凝望著他臉,絮絮地解釋著她的理由。士傑低了頭,依然不回答。桑老太覺得除了老的少的不會工作外,年輕的做些事原也應該,在這個年頭兒,還管得了女孩兒家男兒家嗎?反正做工總比做舞女、做賭場裡女侍者要高尚得多,遂也向士傑說道: 「那麼你們廠里是不是需要女工?假使你能夠介紹進去的話,就不妨介紹一聲。秋露去做了工,至少也可以補助一些家用的。」 士傑聽母親也如此說,一時心裡也躊躇起來,望了兩人一眼,說道: 「介紹幾個女工,原是極容易的事情,只不過……」 說到這裡,搓了搓手,卻是停住了。秋露是個多麼聰敏的姑娘,烏圓眸珠一轉,說道: 「只不過什麼?可不是怕丟了你的臉嗎?我想,不用說兄妹關係,那就不要緊了。」 「唉!你不知道社會上的人心是多麼勢利,一個賬房先生的妹子去做工,也許因此會給人輕視的……」 士傑被妹妹一語道破,兩頰紅得有些發燒。 「哥哥當然也有為難的地方,不過改個姓名,你只說是鄰居吧,那也沒有什麼關係的。」 秋露當然也同情哥哥的處境,但為了生計的逼迫,是不得不再想委曲求全的辦法。 「既然妹妹吃得起辛苦,我總有辦法……」 士傑見秋露一定要去做工,自己當然也不阻擋了。秋露嘆道: 「只要有飯吃,也就不管吃苦的了。」 「那麼你明天上午九點鐘來廠找我吧,我此刻回去了。」 士傑見時已八點鐘了,遂匆匆起來回廠里去了。秋露點頭答應,一面洗好碗筷,一面走到亭子間來告訴毓秀。毓秀聽了秋露要去做工的消息,心裡頗為悶悶,說道: 「不知有多少一月可以做?」 秋露道: 「起碼也有五六十元一月可以做的,鄭先生,怎麼不贊成嗎?」 「並不是不贊成,做工雖然自食其力,比任何職業要高尚些,但社會是黑暗的,人心是險惡的,容易上人家的當罷了。」 毓秀當然不好意思說不贊成,所以微笑著搖了搖頭,但他後面這兩句話是很沉著,表示非有堅強的意志不可。因為做工的環境,究竟是太惡劣一些了。秋露自然很明白他的意思,點了點頭,說道: 「鄭先生,這個你只管放心,我雖然年紀輕,叫我上人家的當,這是絕不會的了。況且我的做工,完全是為了目前的困迫,將來哥哥能夠稍有光明的發展,他當然也不願我再做工的。不過如今這樣生活程度之下,若不去做些生產的工作,又有什麼辦法?唉……」 說到後來,忍不住又長嘆了一聲。毓秀也覺得在萬不得已之下,秋露才會出此下策,否則,一個女孩兒家,誰願意去拋頭露臉地做工呢?因此也嘆了一聲,低頭不語。 「鄭先生,你心裡不快樂嗎?」 秋露望著毓秀黯然的神色,芳心有些悲酸,兩頰紅得像兩朵玫瑰,眼皮也慢慢地潤濕起來。 「沒有……我覺得世界是太不平等了……」 毓秀腦海里想起了毓珠,他覺得同樣是個可愛的姑娘,為什麼環境要有這樣的差別。 「這是窮人的命……」 秋露傷心得滴下淚來,說了這一句話,喉間有些哽咽。她掩著粉臉,幾乎失聲啜泣起來。 「桑小姐,別傷心,窮人沒有窮到底的,只要我們能夠刻苦耐勞,不灰心,不氣餒,努力幹下去,光明終會降臨到我們頭上的。」 毓秀見秋露哭起來,心裡也很悲傷,但他絕不能做懦弱的表示,他鎮靜著態度,向秋露正色地勉勵著。秋露頻頻地點了一下頭,手背抬到頰上去揉擦了一下眼皮,說道: 「當然,我們是絕不能灰心的。鄭先生,你應該同情我所以去做工的苦心,你不能怪我自甘下賤去……」 毓秀聽到這裡,方才明白秋露的哭是為了生恐他怪她去做工的緣故,一時覺得秋露可憐,情不自禁地猛可走了上來,大膽握住了秋露的手,說道: 「桑小姐,你這是什麼話?我怎麼……唉!我感到慚愧……我……」 毓秀肚裡覺得有千言萬語要傾吐,但依然沒有說出來。他因為感動得太厲害的緣故,他的眼淚也撲簌簌地掉下來。秋露被他一淌淚,自己的淚也就更像雨一般地落下。兩人哭了一會兒,室中是靜悄悄的,忽聽樓下桑老太在喊秋露去睡了。秋露這才擦乾了眼淚,向毓秀點頭道了一聲晚安,匆匆地走下樓去了。 次日,秋露到大陸紗廠去找哥哥,假名楊春霞,士傑也和工頭潘美珍接洽妥當。從此以後,秋露早出晚歸地便在大陸紗廠里做工了。 章如海發現了這個美麗的女工,就是桑秋露。當時如海聽了美珍的話,倒是愕住了一會子,心中暗想:一定是美珍放刁。遂涎皮賴臉地拉了她的手,笑道: 「我的好姊姊,你不用刁難我,我多給你一些酬謝是了。」 「我也不要你酬謝,這種事情到底有傷陰騭的,我以後真不願幹了。」 美珍扭捏了一下身子,故意逗給了他一個嬌嗔。 「人家叫你幫忙,你就搭架子了。美珍,你給我事情弄成功,我送你兩百元錢。」 如海見她這意態,明明是故意做作,遂把她納入懷內,手在她胸前還有個肉麻的動作。 「誰稀罕你二百元錢?你這種男人是沒情沒義的……」 美珍對於如海的舉動並不拒絕,她含了無限哀怨的目光,逗了他一瞥,顯然在她這兩句話中,還含有另一種深刻的意思。如海這就理會過來了,捧著她粉臉吻了一下,笑道: 「你不用怨我,我知道你這幾天裡一定是很饑荒的了,今天晚上你就到遠東三百二十八號來找我吧。」 美珍聽如海這樣說,心裡樂得什麼似的,紅暈了兩頰,俏眼斜瞟了他一下,嫣然道: 「真的等著我?不要騙我吧?」 「你放心吧,我絕不會騙你的,幾天不嘗老蟹的滋味,也是怪記掛的呢!」 如海見她風騷的神情,便也涎皮賴臉地笑起來。美珍恨恨地啐他一口,便羞澀地奔出廠長室去了。如海知道一定要給美珍一些好處,她才肯盡心出力地幫忙,因為美珍是個寡婦,對於性的需要,是十分的迫切,所以她金錢倒不在乎,最要緊的是給她效些勞。如海既明白了美珍的心理,便決定今夜在遠東飯店裡給予她一些甜蜜的刺激。 這夜在遠東飯店裡,美珍是很滿足的,第二天她就向秋露開始親熱起來。秋露的午飯是帶來廠里吃的,美珍坐在她的旁邊,也一同吃飯,遂向她搭訕道: 「楊小姐和桑先生是鄰居嗎?」 秋露臉有些發燒,浮了不自然的笑,說道: 「是的……」 秋露口裡雖然這樣回答,心中卻隱隱有些作痛。 「楊小姐府上在哪兒?爸爸、媽媽都健在嗎?」 美珍劃了一口泡飯,又低低地問著。秋露嘆了一口氣,說道: 「爸爸是過世了,媽媽在著,舍間是住在南洋橋,天同坊十八號。」 美珍道: 「楊小姐從前在什麼地方做工?」 「從前我沒有做過工。唉,不是為了生活程度高,我也不會來做工。」 秋露聽她這樣問,心裡有些感傷,放下了竹筷子,眼皮有些紅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嗯,我瞧楊小姐也不像是個做工的樣子,像你這樣好模樣兒,真可惜,真可惜!」 美珍似乎也很同情的樣子,把自己那碗魚拿到她的面前,說道: 「楊小姐,別客氣,你只管吃吧。」 秋露見她和自己表示好感,心裡當然很歡喜。因為她是工頭,平日對待其他的女工,臉孔總是鐵青的,仿佛欠了她三百兩銀子一樣。如今她待自己很好,是應該和她聯絡感情,那麼在工作上也可以得到很多的方便了,遂眉毛一揚,微笑道: 「多謝潘媽媽,你自己吃吧。」 「我自己吃不了這許多,你不用客氣。我這人的脾氣就是這樣子,心意說得合,我什麼地方都肯照顧的,若心意不合,我就覺得像眼中釘一樣可憎哩!楊小姐很討人歡喜,桑先生介紹你第一天進廠,我就覺得你很可愛的。」 秋露露齒噗地一笑,掀著酒窩兒,笑道: 「這是潘媽媽和我有緣分呢。我因為從前沒有干過這些事,所以幹得不快,潘媽媽,最好請你時常指教指教,我心裡真感激著呢!」 秋露趁此機會,不得不奉承幾句。美珍見她口齒伶俐,顯然是個聰敏的姑娘,便笑道: 「那當然啦!楊小姐今年幾歲了?」 秋露笑道: 「你猜猜?」 美珍望著她臉細細端詳了一會兒,覺得實在太美麗了。這樣可愛的姑娘,不要說男子瞧了歡喜,就是女人家見了,誰不疼愛呢?因此,倒愕住了一會子。秋露被她這一陣子呆瞧,倒難為情起來,笑道: 「潘媽媽,你猜不出嗎?」 美珍這才醒來似的笑道: 「我猜你只不過十七八歲罷了,再大也大不到什麼地方去了。你說我猜得對不?」 秋露微微地點了一下頭,一撩眼皮,笑道: 「不錯,我正是十八歲。潘媽媽呢?」 美珍秋波斜乜她一眼,笑道: 「我三十二歲了,以後你別稱呼媽媽,那太客氣了。我想彼此親熱一些,我喊一聲妹妹,你就叫我一聲姊姊吧。」 「你願意有我這樣一個妹妹,那我就喊你姊姊吧。」 秋露聽她這樣說,便望著她哧哧地笑。美珍「哎喲」一聲,笑道: 「妹妹,你這是什麼話?只怕我夠不到資格和你做姊妹吧!」 秋露小腮子一鼓,瞅了她一眼,說道: 「你說這話就是不願意跟我做姊妹,否則,何必說這些虛偽的話呢?」 美珍見她薄怒含嗔的意態,這更增加她的嫵媚,忍不住笑道: 「好妹妹,你別生氣,從今以後我們就別客氣,真像親姊妹一樣好不好?」 秋露點點頭,心裡非常的得意。不過她怎料得到美珍的親熱,乃是實現了她第一步的計劃呢! 晚上放工的時候,美珍和秋露道: 「妹妹,我今天要到姨母家裡去望望她,姨母也住在南洋橋,回頭我和你一塊兒走吧。」 秋露聽了,當然點頭答應,遂慢一步出廠,待美珍把工務向管理先生那兒交代清楚,兩人方才一同攜手走出大陸紗廠的鐵門去。兩人一腳跨出鐵門,只見門口停著一輛簇新的自備汽車,車夫開著車廂,旁邊正有個西服少年欲跳上去。他一眼瞥見了兩人,便回過身子來,向美珍叫道: 「潘大嫂,你怎麼這樣晚才回家呀?」 「哦!原來是章少爺。唉!這也是做工頭的苦,要吃飯,那又有什麼辦法?只是累我妹妹也這樣晚回去了。」 美珍回頭望了如海一眼,故意裝作只有發現地叫了一聲「章少爺」,一面含了滿臉的笑容,一面又嘆了一口氣。 「誰是你的妹妹?我怎麼從來也沒有聽你說起過?」 如海一面笑嘻嘻地問,一面把明眸在秋露的臉上脈脈地逗了那麼一瞥。 「不是我親妹妹,她是我的乾妹子。霞妹,這位是廠里董事長的少爺章如海先生,他到廠里常常來考察實業的。」 美珍趁此機會,給秋露介紹著。秋露很羞澀地點了點頭,卻不說什麼。如海也不向秋露搭訕著,笑道: 「潘大嫂,順便的,要不要我送你們回家?」 美珍笑道: 「那是再好沒有,我們真懶得走路,但不知會耽擱章少爺的正事嗎?」 「沒關係……」 如海說了這麼一句,他的身子先跨進車廂里去。美珍拉了拉秋露的手,笑道: 「妹妹,我們就揩揩油坐了去吧。」 「怪不好意思的,我們還是走走的好……」 秋露兩頰飛起了一朵紅霞,忸怩著身子,卻不肯開步走。美珍急道: 「你別傻了,那要什麼緊?」 她一面說,一面也不徵求秋露的同意,拉了她的手,身子就向車廂門口走。在這個情形之下,秋露又不好竭力地掙扎,竟沒有抵抗地被她拉到車廂門口來。既到了車門口,美珍還把秋露先推了上去。秋露的芳心像小鹿般地亂撞,兩頰漲得玫瑰花似的緋紅,意欲不跳上去,但美珍推得很有勁,若轉身回過來,反叫人笑話,倒不如索性大大方方地上去好。秋露這樣一想,竭力鎮靜了態度,遂跨步跳上。如海見秋露跨上來,心裡真樂得不知所云,但為了美珍曾經再三叮囑過的,所以也顯出十分大方的態度,把身子靠到右邊的車門邊來,表示和秋露坐的距離很遠的。待美珍跳上車廂,關了車門,那車夫撥動機件,嗚嗚一聲,車身便向前疾馳開去了。如海這才問道: 「潘大嫂府上哪兒?」 美珍俏眼斜乜了他一眼,說道: 「今天我不回家去,你給我們開到南洋橋天同坊去好了,這是我乾妹子的家裡。」 如海聽了,便向車夫說道: 「阿根,你聽見了沒有?南洋橋天同坊……」 阿根點頭說了一聲「知道」,又連撳了兩聲喇叭。汽車在馬路上駛行得非常快速,靜悄悄的,彼此都不說話,空氣顯得十分緊張。 秋露的身子緊緊地靠在美珍的身旁,因此如海和秋露之間就仿佛留出一個空位來。如海見秋露的臉龐紅暈得可愛,真仿佛剝殼雞蛋似的,那一個深深的酒窩兒,愈令人感到有些想入非非,如海覺得秋露的美貌,比自己的妹妹更要嬌艷一倍。因為秋露的明眸是低垂著,如海的視線也跟著她注意到下面去,這就見秋露那雙腳,穿著黑色系帶的布鞋,扁扁薄薄的,真俏麗得令人可愛,暗想:假使能夠讓我握一握的話,那真夠人銷魂。想到這裡,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秋露雖然是低著頭,但她的俏眼也偷偷地在瞟如海,見他只管呆望著自己的腳尖出神,一顆芳心倒又引起了誤會,以為他瞧自己穿一雙布鞋子,他在感到好笑嗎?因為像這種公子哥兒,平日和他同車坐的姑娘,總是高跟皮鞋、長筒舞襪的,現在我這麼一個寒酸氣的姑娘,竟也坐在人家的自備汽車裡,那不是叫人感到有趣嗎?不過在人家是感到有趣,在自己卻是感到十分羞慚和侷促。秋露既然有了這麼一個感覺,兩頰熱辣辣地更嬌紅了,同時把兩腳只管向裡面縮進去,意思是要避免他的注目。美珍見秋露的身子只管向自己偎過來,因為是天熱的緣故,不免有些肉感,這就附著她的耳朵,低低地笑道: 「你怎麼盡坐過來?那邊空了許多座位做什麼?怪熱的呢!」 秋露聽她這樣說,抿嘴嫣然一笑,方才把身子略為挪過一些去,但心兒的跳躍是更快速了一些,幾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 「章少爺,你們學校里可以放暑假了吧?」 美珍見大家都不開口,遂笑盈盈地向如海問了一句。如海趁此回眸過來,說道: 「還有七八個星期,大考也不曾開始哩。」 如海要望美珍,他的視線必定先經過秋露的臉,這就飽瞧了一個痛快。但是秋露的臉蛋生得太美麗了,愈瞧愈可愛,假使瞧上一輩子,也不覺得可厭的。秋露聽兩人談著話,自己若老是垂了粉臉呆坐著,那也不成樣兒。我又不是在做新娘子,何必這樣怕難為情?他也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難道他會吞吃了我不成?秋露這樣想著,便抬起粉頰,偶然把秋波向右一瞟,不料卻和如海的視線接了一個正著。如海想不到她會來望自己,心裡蕩漾了一下,不免對她微微地一笑。秋露被他一笑,真是嬌羞萬分,覺得不理又不是,和他笑又不好意思,一時真懊悔不該去望他。烏圓眸子一轉,這就有了主意,遂很快地回過頭來,向美珍問道: 「姊姊,你姨媽家裡是什麼路呀?」 「我姨媽的家是在黃金大戲院過來的寧波路……」 美珍聽她這樣問,便很正經地回答。秋露暗想:那麼美珍是要比我早先下車哩!她一下車後,就只剩了我一個人,叫我一個人和陌生男子坐在一輛汽車裡,這……如何……想到這裡,急得伸手把美珍的臂拉住了,說道: 「姊姊,你應該送我回家,然後再到姨媽家裡去的。」 美珍見她這樣焦急羞澀的神情,覺得春霞真是個膽怯而可憐的姑娘,自己真有些作孽哩,遂點頭笑道: 「你放心,我就伴送你到家裡是了。」 秋露這才放下了一塊大石,把捏在她臂上的縴手鬆開了,兩眼望著玻璃片外的馬路上,卻是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美珍從秋露的背後繞過媚意的俏眼,向如海瞟了一下,這是一個密電,如海心裡有些明白她的意思,於是含笑點了點頭。 汽車到了南洋橋,秋露不願在里門口下車,遂喊車夫停車。美珍不曉得秋露的家究竟在哪一段,聽秋露說「到了」,於是便開了車廂,自己先跳了下來。如海便向秋露笑道: 「恕我不送下來了。」 因為美珍已站在人行道上了,那麼在秋露心裡想,他這一句話顯然對我而說的,人家是個少爺的身份,既送我們回家,又對我們說這樣客氣的話,假使我再不回答人家一句,這不但叫人家心裡要怪自己架子太大,而且似乎也成個不懂禮貌的、沒知識的姑娘了。秋露心裡既然有了這麼一個感覺,便在未跨下車廂之前,先向如海點頭嫣然一笑,秋波轉了轉,說道: 「多謝你……」 只說了三個字,她的兩頰已變成紅薔薇那麼美麗了,立刻迴轉身子,匆匆地跳了下去。如海覺得雖然從上車到下車,這長長的一條路程,她只有向自己說一句話,而且還是短短的這麼三個字,不過在這三個字里,確實已得到了很深的安慰,覺得美珍這計劃,是可說已經成功百分之三十的了。他樂得眉飛色舞,把身子立刻移到車門口來,抬上手去招了兩招,但阿根把汽車早又「呼」的一聲開去了。 「妹妹,你的家在哪兒?此刻可還要我伴你回去嗎?」 美珍見汽車開走後,便回眸瞟了秋露一眼,又很神秘地哧哧地笑。秋露微紅了臉,向前指了指,低低地說道: 「還要過去一條馬路,姊姊若不嫌我家地方小,就請你到我家裡去晚餐怎麼樣?」 「怎麼還要過去一條馬路?那麼剛才何必在這兒下車呢?」 美珍聽秋露這樣說,心裡感到很驚異,不免望著她臉發怔。秋露明眸逗了她一眼嫵媚的目光,忸怩著腰肢,羞澀地笑道: 「陌陌生生的就叫人家用汽車送回家來,怪不好意思的。」 美珍瞧她這種嬌媚的意態,真是可人兒,忍不住笑道: 「那有什麼關係,我和他可很熟悉的呢。不是我倚老賣老地說笑話,章少爺我瞧他這麼這麼地高起來的呢!」 美珍這兩句話聽到秋露的耳里,倒不禁為之愕然,凝眸含顰地瞅住了她,笑道: 「姊姊,你這是什麼話?」 美珍和她一面走路,一面說道: 「你以為我和你開玩笑嗎?章少爺今年只不過二十三歲,他比我要小九年。我在二十歲的時候,原在他們公館裡幫傭的,那時候他還只有十一歲,整天地跑跑跳跳,還常常叫我抱他玩哩。過了五年,我嫁人了,於是便脫離了公館,但也時常去望他的母親。不料我命很苦,去年便死了丈夫,承蒙老太太可憐我,所以便叫我到廠里來做工頭了。妹妹,你想,章少爺不是我看他長大起來的嗎?」 美珍一篇鬼話說得實情實理,秋露雖然聰敏,也不免相信起來,暗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怪不得我想一個董事長的兒子,怎麼如此不顧身份地就用汽車送兩個廠里的女工回家?這不是叫人感到奇怪嗎?如今聽美珍這樣說,倒也不覺什麼稀罕了,遂笑了一笑,卻是不說什麼話。 「章少爺十六歲那年就有大人氣度,斯斯文文,性情溫和得了不得,對待僕婦一些沒有少爺的脾氣,我們常和他開玩笑,說不知誰家姑娘才有這樣的好福氣,能夠嫁到這樣一個好丈夫呢!他聽了這話,臉就會緋紅起來的。現在聽說是讀到大學了,就要畢業哩!」 美珍見她不回答什麼,遂笑盈盈地又絮絮地說著,她是一句一句地去打動秋露處女脆弱的芳心。這話聽在秋露的耳里,因為本身是一個姑娘,除了聽聽以外,當然不好意思發表什麼意見,所以她低了頭還是沒有開口,只管一步挨一步地走。美珍不肯放鬆她說話的機會,仍舊很得意地接下去說道: 「章少爺的人好,就是好在一些沒有大少爺的派頭。有錢人家的少爺,十個倒有十一個是只曉得花天酒地地胡鬧,只有章少爺並沒這種劣根性,他對於書本很用功。老太太告訴我,說章少爺每學期總考三名之內的,而且更有一件人家不相信的事,就是章少爺直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女朋友。當然我也不信,一個大學讀書的少年,而且又是有錢的少爺,會沒有一個女朋友嗎?後來方才曉得是的確的事實,因為他自己是個怪俊美的人,娶個夫人自然也要非國色天香不可,原來是他的眼界高哩!妹妹,你想,這人可難弄嗎?」 美珍說到這裡,還把臉微側了過來,向秋露瞟了一眼。秋露在這情形之下,當然不能不回答了,便把秋波一轉,微微地一笑,隨口說道: 「有錢人家的兒子肯這樣子,那倒是難得。」 美珍聽秋露這樣說,知道她有些動了心,這就暗暗歡喜,覺得事情百分之五十可以成功的了。其實,如海這小鬼的那副小白臉,真也夠女人家心裡癢的,美珍想得十分得意,臉上含了甜笑,因為生恐露了馬腳,覺得吹牛是應該適可而止的,所以也就不再說什麼。 「姊姊,回頭你瞧了我的媽,可別說起章少爺用汽車送我們回家的話,知道嗎?」 秋露和美珍踱進天同坊,在十八號的門口站住了,悄聲兒地又向美珍叮囑著。美珍點了點頭,兩人方才攜手走進裡面去。走進屋子裡,見小雲已盛開了粥,仿佛正等著秋露回家來吃飯似的。桑老太和小雲突然見了美珍,因為並不認識,自然呆呆地愕住了。秋露於是含笑向大家介紹了一回,桑老太知道美珍是廠中的女工頭,一時便待她十分客氣,並且請她竭力照顧秋露,美珍自然含笑答應。這裡秋露暗暗地塞給小雲二元錢,叫她現成地去添兩隻菜。不多一會兒,小雲裝了一盤燒肉、一盤燒鴨,端著出來,笑道: 「潘大嫂,不要客氣,吃飯吧。這兩天天氣熱,孩子們飯吃不下,所以燒了些粥吃。潘大嫂吃不慣,我們再燒飯吧。」 美珍忙說道: 「夏天裡晚上上海人都愛喝粥,我也喜歡喝粥,大嫂子別客氣吧。」 「嫂嫂,我和美珍姊像親姊妹一樣,就不和她客氣,馬馬虎虎地胡亂吃些吧。」 秋露說著,拉了美珍已坐到桌旁來。美珍回頭叫老太太、大嫂子一同來吃,又連說太客氣,我可不好意思呢。秋露瞟她一眼,哧地笑道: 「我們一些也不客氣,叫姊姊喝碗粥,還能說客氣嗎?」 秋露這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了。 晚飯後,美珍和桑老太閒談了一會兒,便起身告別,臨走,還摸出四元錢來,給兩個孩子買糖吃。小雲笑著叫鳴申道謝,這裡秋露送美珍出了弄堂,低聲兒笑道: 「姊姊此刻還到姨母家裡去嗎?」 美珍道: 「時候不早,我想回家了。」 「那麼我給姊姊討車……」 秋露聽了,一面說,一面向人力車招手。美珍見她伸手要摸車錢,便推了推她的身子,一面很快地跳上人力車,向秋露笑道: 「自己姊妹,還客氣做什麼?好啦,明天會,你進去吧。」 秋露待欲趕上去付車錢,只見美珍已吩咐車夫急急地向前拉去了。秋露只得罷了,眼瞧著車子遠去了,回身正欲走進弄內去的時候,忽聽後面有人招呼道: 「桑小姐,你在送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