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夢·情海恨 · 第八回 清苦侈奢環境各別
秋露經毓秀這麼一招呼,她自然不得不抬起頭來,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掀著笑窩兒,哦了一聲,說道:
「鄭先生在外面買東西嗎?我病了好多天,和床在做伴哩。」
毓秀也不管她是否真的還只有此刻發覺,遂答道:
「我在買墨水,桑小姐病了好多天嗎?我卻一些也不知道,如今可完全好了?」
兩人說著話,身子已是走到了面前。秋露微微地點了一下頭,微笑道:
「全好了,多謝你。」
毓秀這時細瞧她的粉臉,覺得果然瘦削了許多,不過她的眼皮卻也十分的紅腫,仿佛哭過似的,一時對於她患病的話心裡倒又懷疑起來了。暗想:桑小姐可不是小孩子,生病難道會哭的嗎?顯然她心裡有不如意的事情,莫非她和家裡人在吵嘴嗎?一定是的,這就無怪她見了我故意裝沒瞧見,因為她怕我發現她哭過秘密,這原是女孩兒家怕羞的緣故。照理說,我既不曾得罪過她,她如何會和我生氣?我倒不要誤會了。秋露被他這一陣子呆瞧,當然萬分地不好意思,連兩頰也紅暈起來。毓秀這才理會過來了,說道:
「真的,你兩頰清瘦得多了。」
秋露明眸含了無限哀怨的目光,在他臉上逗了那麼一瞥,說道:
「可不是?所以一個人是不能生病的。」
「桑小姐,你怎麼心裡很不快樂嗎?莫非有不如意的事情?」
毓秀雖然見她是含了淺淺的微笑,但臉上似乎籠罩了一層抑鬱的愁容,於是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低低地問了。秋露聽他這樣問,心裡很是感傷,幾乎又欲淌下淚水來,但她竭力鎮靜了態度,搖了搖頭,說道:
「沒有什麼,貧苦人家的人,天天過著不如意,那倒也沒有什麼稀奇了。比不得有錢人家的小姐……」
秋露這幾句話其實是暗藏了深刻的意思,然而毓秀卻不理會,還以為秋露不免帶有些虛榮的心理,遂忙說道:
「一個人總要有堅忍心,那不是你自己勸人家說的嗎?我想我們年輕的人,只要具刻苦耐勞的精神,將來總有好日子過的。桑小姐,我們多天不談了,回頭你有空嗎?」
秋露想不到毓秀會對自己這樣說,可見他心裡依然很愛我的,不然他為什麼要喊我呢?一時心腸又軟了下來,遂低低地道:
「鄭先生不討厭,我等會兒來吧。」
說完了這兩句話,身子已向弄口走去泡水了。毓秀望著她窈窕的後影,倒是愕住了一會子,暗想:這句話說得沒意思,她不是又和我生氣的表示嗎?奇怪!奇怪!難道我有什麼地方待錯她了嗎?這就覺得秋露的傷心,內容一定是頗複雜的,回頭我倒要問她一個仔細,想著,便也匆匆地回家裡去了。毓秀回到家裡,把一瓶墨水和一袋碎餅乾放在寫字檯的上面,脫去了西服上褂,暗自想了一會兒心事,卻想不出秋露到底為什麼和自己生氣。約莫一刻鐘後,只聽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走上來。毓秀抬頭望去,只見門框子外,秋露已是跨了進來,於是站起身子,含笑叫道:
「桑小姐,請坐,請坐。」
秋露對他抹嘴一笑,遂步到桌旁坐下。毓秀倒了兩杯開水,並把紙袋打開,取出餅乾,向秋露笑道:
「桑小姐,吃些餅乾吧。」
「鄭先生,我又不是貴客,你何必這樣客氣?」
秋露句句話都是提著章小姐的,可是毓秀卻始終沒知道她的意思,望著她笑道:
「你不是貴客,誰才是貴客呢?」
秋露淡淡地一笑,卻是並不作答。毓秀見她此刻的臉和弄中瞧見的又換了一個樣子,原來她回家後曾經洗一個臉的,而且還塗上了一圓圈微暈的胭脂,果然血色又好了許多。剛才像個病西施,此刻真的又美麗多了,遂笑道:
「桑小姐,你的臉色比剛才又好多了。」
秋露聽他這樣說,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秋波卻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這嬌嗔是美麗的。毓秀也哧哧地笑了,說道:
「桑小姐,你為什麼拿眼睛白我?難道我這話說錯了嗎?」
「你是好人?才不到一個鐘點,我的臉色就會好了嗎?」
秋露還聽他這樣問,又把秋波恨恨地白了他一眼。毓秀笑道:
「那是事實,我可不曾說謊,你不相信,我拿面鏡子你瞧,真的,臉紅紅的很有血色了。」
秋露被他這麼一說,更羞得耳根子也紅了,說道:
「鄭先生,你取笑我,我可不依你……」
說到這裡,又覺得太難為情了,遂把身子背了過去。毓秀雖然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但很顯明的,她當然也在笑哩!
「桑小姐,常言說得好,氣氣惱惱成了病,嘻嘻哈哈活了命,說說笑話,大家開顏一笑,這對於身體是很有益處的。現在笑過了,正經地還是吃幾塊餅乾吧。」
過了一會兒,毓秀又向秋露正經地說著。秋露這才回過身子,秋波瞟他一眼,笑道:
「你這話,那麼我前天的病難道也為了氣惱不成?」
毓秀聽她這樣問,便也笑道:
「多少總帶有些氣惱的成分……我想……你好像和我有些生氣,不過你為什麼要和我生氣,我卻一些也沒有頭緒,不知桑小姐能否告訴我?我在哪兒曾得罪過你嗎?」
秋露芳心倒是暗吃一驚,兩頰這就更紅暈了一些,但猶故意凝眸含顰地瞅住了他,微笑著道:
「鄭先生,你這話奇怪,你打哪兒知道我和你生氣?況且我的病完全是受了一些感冒,那你的猜想不是沒有根據的嗎?」
「我絕不會胡猜的,而且我也有根據的。」
毓秀望著她玫瑰花兒似的兩頰,卻是很神秘地憨憨地笑。
「那麼你憑什麼根據呢?」
秋露一顆芳心好像小鹿般地亂撞,但表面上還絕對保持鎮靜的態度。
「剛才我請你回頭有空來談談,你說鄭先生不討厭,我等會兒來吧,我聽了你這兩句話,我就知道你是和我生氣,因為我每次對於你的到來,總表示熱烈的歡迎,何嘗討厭過你?你這話叫人聽了,心裡不是難過嗎?」
毓秀收了笑容,態度是非常的嚴肅,表示十二分的誠懇。秋露聽他這樣說,心裡也深悔不該向他說這一句話,因為他是個很聰敏的人,心裡當然有些感覺到的,不過這裡我感到奇怪,毓秀既然很愛著我,那麼這個華貴的姑娘又是他的誰呢?照事實上說,一個有錢的小姐,一個貧窮的姑娘,那麼在毓秀當然是舍秋露而愛那姑娘的,如今他又對我這樣說,那不是叫人感到奇怪嗎?毓秀見秋露聽了自己的話並不立刻作答,卻垂了粉臉,仿佛沉思的樣子。這種意態更可以肯定秋露的確是和自己不高興,否則又何必這個模樣呢?不過她之所以生氣的原因是的確不知道,因為那天我們分手的時候,也是歡歡喜喜的並不曾多過一句嘴,這不是一件叫人感到納悶的事情嗎?於是他又柔和地說道:
「桑小姐,我們既然成了朋友,假使你我有什麼錯處,大家是應該當面說的。假使我待錯了你,你不說出來,卻藏在腹中生氣,那是很容易發生誤會的。所以我得罪你的地方,你只管說,倘若我真的有不是之處,當然理應向你賠一個不是,你說對不?我以為朋友只要知己,什麼話都不用計較的。」
秋露聽他又這樣說,可見毓秀實在很愛我,否則,他為什麼要向我說賠不是的話呢?那麼毓秀和這個華貴的小姐大概是不甚知己的嗎?但是前天瞧了兩人並肩同行的情形,實在是十分的親熱,那不是叫人太奇怪嗎?意欲向毓秀問一問前天那個姑娘到底是他的誰,但自己究竟不是毓秀的未婚妻,哪裡來權利去干涉他的另有女朋友呢?假使毓秀知道我是因為他另有女友而生氣的事,這我一個女孩兒家算什麼意思,不是太不知羞澀了嗎?既然他肯和我說這幾句話,顯然他和我的友誼是已比他人深厚的了。秋露這樣想著,便笑盈盈地抬起了粉頰,眉飛色舞地絕對不露一些生氣的樣子,笑道:
「鄭先生,你這些話全是多餘的事,你如何會得罪我?就是你得罪我了,我也絕不會生你氣的。」
說著,秋波又送給他一個傾人的媚眼。
「就憑你這幾句話,我知道一定有得罪你的地方,不過你是個大度容人的姑娘,當然也不會認真的吧?不過我哪一句話說錯了,自己的確茫無頭緒。桑小姐不用客氣,最好請你老實地告訴我好不好?」
毓秀聽她這樣說,便又微笑著問。
「鄭先生,真的你沒得罪我,叫我說什麼好呢?」
秋露的嬌靨在紅暈之中又透露喜悅的神色,抿著嘴兒忍不住笑出來。毓秀見她這時候的意態確實是很快樂,這就覺得秋露姑娘的性情不免也帶有些古怪,遂說道:
「那麼照你說,我真的沒得罪你,那我當然很心安。不過我總有些疑惑,因為你說的『鄭先生不討厭……』這一句話,我就覺得我一定曾經得罪過你……」
秋露一顆處女的芳心是感到一層甜蜜的滋味,噗地一笑,烏圓眸珠轉了轉,這就有了主意,說道:
「這話我原和你開玩笑的,假使早知道鄭先生這樣會多心的話,我也就不說了。」
毓秀想不到她還怪自己會多心,一時倒愕住了一會子,笑道:
「這樣說來,真所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了。桑小姐,這是我誤會你了,其實我太小心,因為我就怕你會跟我生氣。」
秋露聽了他這幾句話,心裡這一快樂,連心花兒都朵朵地開了。他怕我跟他生氣,換句話說,就是他怕我不愛他,為什麼他要怕?當然他是為了愛我的緣故……想到這裡,再也不好意思想下去,幾天來的憂鬱和煩惱都被毓秀這一句話仿佛春天的風一樣,一股腦兒全吹得無影無蹤了。她紅暈了兩頰,有些羞澀見毓秀似的,微側了身子,抿著嘴兒卻只管哧哧地笑。這種嬌媚不勝情的意態,瞧在毓秀的眼裡,一顆心的蕩漾,仿佛水波那樣流動著。他覺得亂頭粗服的秋露確實比珠光寶氣的毓珠更要可愛,尤其在自己的環境中,更需要秋露那麼一個姑娘來慰藉的。因為她給予自己的是精神爽朗、情感興奮、意志堅強。毓珠雖然和秋露同樣真心地來愛我,但她給予我的卻是羞慚和痛苦,這並不是毓珠那位可愛的姑娘不足以動人地愛她,實在是我自己沒有接受她愛的資格。毓秀這樣想著,對於毓珠的一番真摯的情意當然表示深深的抱歉和不安。兩人默默地各自想了一會兒心事,毓秀忍不住又開口笑道:
「桑小姐,既然你沒生氣,那麼你就吃些餅乾,別背著身子呆呆地坐著,那不是又和我生氣了嗎?」
秋露於是很快地又迴轉身子,兩人四目相接,不禁又噗地笑了。毓秀在碎餅乾中揀了兩塊完整的交到她的面前,笑道:
「桑小姐,你吃,我們窮人只好買些碎的吃,價錢的確便宜了不少。」
「其實吃到肚子裡,總是要經過嘴的細嚼,碎的和整塊的又有什麼兩樣呢?」
秋露一面拿了一片吃,一面又笑著說。毓秀點了點頭,也拿了餅乾吃,說道:
「世人都只求形式上的完整,卻都不求實際的,這也就是一個例子。」
說著,兩人同時地又握起杯子來,喝了一口茶。靜靜地過了一會兒,秋露忽然想到了一件什麼似的,悄聲兒說道:
「鄭先生,我有六天沒來,你換下的衣服一定很多,今天我全給你洗出了。」
毓秀聽她總不忘記這一些事,仿佛給我洗衣服是成了她分內的職務了,心裡的感動當然較之以金錢的幫忙更要深刻了一些,遂忙說道:
「不,我逐日地全都自己洗出了。再說就是有,我也不忍心叫你桑小姐洗的……」
「那為什麼?」
秋露不等他說完,就急急地追問,粉臉上似乎還有些驚異的神色。
「桑小姐不是生了好多天的病嗎?我知道你這樣嬌弱的身子,一定是累乏了。現在稍復原一些,我怎麼忍心再叫你洗衣服?唉!我假使經濟充足的話,桑小姐實在應該進一些補品呢!」
毓秀的話聲是很誠懇的,他又輕輕地嘆了一聲。秋露的芳心自然也很感動,明眸里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脈脈地望了他一眼,說道:
「鄭先生有這樣存心對待我,也就是了。不過我卻不希望你實行這些事,窮人的補品就是一日三餐,只要吃得下飯,也很滿足了,哪談得到『補品』兩字呢?」
說到這裡,猛可想到自己每天吃的是三餐粥,心裡自然是不勝感慨系之,忍不住也嘆了一口氣。經過了秋露這一聲嘆氣之後,室中空氣又籠上了一層暗淡的色彩。秋露忽又悄聲兒地問道:
「鄭先生這幾天裡稿紙寫好多少了?」
「也沒有寫好多少,前樓打麻將,廂房間開無線電,整天像戲院裡一樣的熱鬧,還叫我怎麼能夠寫得出好的作品來呢?假使有好的房子,我倒想搬了一個場,可是房錢又不能太貴,所以這事情也只好夢想罷了。」
毓秀聽她問起這個,一時對於四周環境的不良,使他又發起牢騷來。
「十六號里是比較嘈雜一些,我們十八號就清靜得多。」
秋露對於他這一個問題,也覺得很是憂慮,顰蹙了眉尖,似乎在給他代為設法的樣子。毓秀連忙說道:
「那麼十八號里不知有房子空著嗎?假使我們能夠搬在一塊兒的話,倒也很好……」
秋露聽了這話,芳心倒是一動,眉又展開來,笑道:
「我也這樣想,但是現在還有誰家肯搬場呢?不過我給你留心著吧。」
毓秀點頭道:
「好的,你一有消息,立刻就告訴我吧。這兒房東又怪凶的,我見了真有些怕她……」
秋露聽了,忍不住噗地一笑,但結果卻又嘆了一口氣。秋露和毓秀經過這一次談話後,她一顆芳心的怨恨完全消滅了。這天回家,頰上的酒窩兒仍舊深深地掀著,顯然她的內心是十二分的喜悅。
第二天下午,毓秀正在寫稿,忽見秋露抱著小玉笑盈盈地走來了,很急促地說道:
「鄭先生,事情竟有這樣的湊巧,我們亭子間裡王大嫂後天要搬場了。你想,那不是喜歡煞人嗎?」
「真的嗎?那麼房錢每月租多少呢?」
毓秀放下了筆,興奮得跳起來。秋露笑道:
「昨夜我得知這個消息,我就和房東商量。她說既然只有一個人,倒也很清潔的,從前王大嫂租的只有十六元,現在原欲租二十元,說是我介紹的,她便情願租十八元,我想比這兒還便宜二元錢,這不是很好的嗎?地方較後樓也小不了多少,不知你喜歡嗎?」
「好極,好極!那是再好沒有了,我還有個不喜歡的道理嗎?那麼你給我代為先去付一些定錢,待王大嫂搬後,我就立刻搬進去是了。」
毓秀滿心歡喜,忙取出五元錢的鈔票交到秋露的手裡。秋露當然同樣地感到喜歡,遂接了鈔票,也不久坐,就興沖沖地回家去了。
過了幾天,毓秀已搬到十八號的亭子間裡去住了。那邊真的清靜得多,使毓秀寫稿的時候,把思想可以完全集中在一處,對於這一點,毓秀心裡當然是十二分地感激秋露的出力。因為大家住在一個門內了,毓秀開始和桑老太也漸漸地認識了,而且秋露哥哥士傑回家對於秋露和他兩人親熱的情形,當然也並不感到秋露是太失了姑娘的身份。因為在桑老太的意思,女孩兒家大了,總是要出閣的,所以對於毓秀倒也存了一個心。
毓秀和秋露朝晚相聚,可說是心心相印了,對於毓珠的一片深情,自然只好忍痛割除。毓秀的搬家,毓珠既然不知道,她當然還是向十六號里走的,不料王太太在廂房裡出來,一見毓珠,便忙說道:
「你這位小姐沒知道嗎?鄭先生搬家已有一星期多的日子了呢!」
這消息觸送到毓珠的耳里,真仿佛是晴天中起了一個霹靂,定住了烏圓的眸珠,怔怔地問道:
「什麼?鄭先生搬家了?他搬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搬到什麼地方去,這個我倒不詳細……」
王太太望了她一眼,笑著搖了搖頭。毓珠的一顆芳心裡好像是失卻了一件什麼東西,只覺得空洞洞的,十分的難受。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拖著沉重的步伐,懶洋洋地跨出了大門。
毓珠踏在歸家的途中,她想著毓秀突然搬家的原因,很明顯的是不願我去望他,這意思就是不願接受我的愛他,這樣志高氣傲的少年,真也不可多得。唉!想到這裡,她又悠長地嘆了一聲。在毓珠的心裡,她倒並不怪毓秀的無情,她只怨自己命不好,會生長在這富貴的家庭里,因此金錢是拆散了我倆這一頭美滿的姻緣。因為當初我們在公園裡見面,毓秀確實也很愛我,自從他得知章乃千就是我爸爸的消息後,他和我的感情仿佛由沸點而降至於冰冷了。他是痛恨殺害貧民階級的市儈的一個少年,他當然不願意和一個市儈的女兒結合,雖然他也明白我本身並不壞,但他終於毅然地和我疏遠,到此我真佩服他意志的堅強。不給黃金與美人引誘的青年,恐怕現代社會上也只有他一個人吧。唉!毓秀,你真勇敢,你真偉大!毓珠暗暗地說出了這兩句話,她的眼淚便再也忍不住地淌了下來。春風雖然是那樣的溫和,但此刻吹在毓珠的身上,卻感到十分的悲哀。黯然神傷地回到家裡,經過嫂嫂的房門口,只見哥哥匆匆地奔出來,臉上是顯出很憤怒的樣子,同時還聽嫂嫂嗚嗚咽咽的哭聲,這就瞅了他一眼,說道:
「哥哥,你怎麼又和嫂嫂吵鬧了?給僕婦們聽見了,那算什麼意思?」
章如海氣得什麼似的,向毓珠急急告訴道:
「妹妹,你給我評評理,究竟是誰的錯?她怨我天天在外面胡調,她自己是好人,那天在高士滿門口,我也親眼目睹……」
毓珠不等他說完,就急阻止他說下去,說道:
「別大嚷了,給我留些顏面著。哥哥,說來說去,總是你不好,你若不到外面去胡調,嫂嫂怎麼會跟人在遊玩?唉!你們……」
「妹妹,你也不用為我嘆息,我的綠頭巾也不止戴一頂了,從此以後,我總不和她同床。她去偷人,我也管不了她,我再討幾個女人給她瞧瞧,看她有什麼辦法?有本事的只管和我離婚好了……」
如海也不待毓珠說完,就大聲地說起來,說到末了一句,還故意響亮一些,仿佛是說給妻子任月琴聽似的。毓珠聽哥哥不顧羞恥地大嚷,真急得兩頰緋紅。就在這個時候,只見嫂嫂披頭散髮地從房中奔出來,眼淚鼻涕地哭道:
「放你的屁!你和珠姑說的什麼話?你自己東搭西搭,不知弄了多少女人,怎麼反來銜血噴人地誣我?常言說得好:捉姦捉雙,捉賊捉贓。你無憑無據地胡說白道,我可還要做人哩!你給我嘴清楚些吧……」
月琴說著,又大哭大罵。
「你倒是放屁!那天我親眼瞧見的,你還想賴嗎?媽的,你敢凶,我就打你!」
如海見她如狼如虎地從房中趕出來,一時火星直冒,也惡狠狠地趕了上去。
「哥哥,你這是什麼話?我家是怎麼樣的人家?夫妻口角,有動手打的理由嗎?以後大家安分些也就是了,何苦來?夫妻總是夫妻,這樣吵鬧著,給母親聽見了,不是又傷了她老人家的心嗎?」
毓珠把如海攔住了,又絮絮地說著。如海被妹妹一勸,當然也順水推舟地不趕上去了。不料月琴卻哭得更厲害,頓腳大罵道:
「打打,打打,我可不是你家的童養媳,你是吃打飯的嗎?我今天就給你打死也乾淨,明朝好叫我爸爸來給你打官司,反正你是不怕的。你說高士滿門口瞧見的,那是我的表哥,那天偶然去玩玩,爸爸媽媽也知道的,這要什麼緊?誰像你今天和舞女開房間,明天和嚮導員開房間,這你做丈夫的難道是應該的嗎?」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四姨太小蘭芬急急地走來道:
「大少爺和大少奶的嗓子可不小,把老爺驚醒了。他叫我來請你們過去,要問問你們到底為了什麼事情吵得這樣厲害。別人家小兩口子總是恩愛得扭股糖似的分不開,你們怎的像死冤家樣的?這算什麼意思呢?」
月琴聽四姨太這樣說,方才停止了哭泣,於是四個人便一同到乃千的書房間裡去了。章乃千自從被人槍狙以後,在醫院裡住了七天,就遷回家裡來調養。因為受了一次驚嚇,總算不曾喪命,從此不得不嚴密地提防起來。書房的門外,另外再添上了一扇鐵門,門上又架了一柄大鐵鎖。鐵門的外面,除了阿金、阿銀兩個保鏢外,尚添雇了一個羅宋保鏢,三個人握著手槍,整日地在門外踱來踱去。凡是親友等要和乃千接洽事情,都要經過保鏢的搜查,然後才開鐵門放入接談,以為這樣子,可以萬無一失,絕不會再有暴徒敢來行兇等的事情發生了。至於乃千在裡面的生活呢,除了吃、困、撒三件事,此外只有聽聽無線電,翻翻報紙看,可是報紙上的消息給予他的刺激更深一些,因為這幾天裡社會上最活動的,不是暗殺,就是綁票,報紙上差不多全都是這種消息。可憐章乃千也是曾經被暗殺過的一分子,所以心裡愈加膽寒,時時刻刻只擔憂著暴徒不知會不會闖到公館裡來暗殺嗎?我這三個保鏢不知是他們的對手嗎?這樣擔憂著,他心裡自然常常起了莫名的恐怖,因此四個姨太太也搬進鐵門裡來陪著他,晚上五個人睡在一張定製的大床上,真像豬玀似的擠在一起。有時候老興來了少不得向四個人應酬應酬,但乃千已經是筋疲力盡,可是四位姨太太還是叫苦連天。本來四個姨太太外面都有小白臉,這樣一來,大家都做了牢監里的犯人一樣,不好到外面去,各人心裡的怨恨真是難以筆述。後來,幸虧二姨太向乃千說道:
「現在已是初夏天氣了,五個人睡在一張床上,到底有礙衛生,況且晚上老爺也太忙碌,雖然老爺是出了吃乳的氣力,但我們還是分不到什麼好處,這對於老爺的身子確實很傷的。現在我的意思,白天裡都伴在書房裡,晚上就留一個人是了,這樣每人七晚或者八晚輪流地挨著,不是好得多了嗎?」
章乃千聽了二姨太的提議,也覺得很有道理,於是便允許了這個請求。從此以後,這仿佛是放了四個姨太太一條生路,單等晚飯吃過,除了值日的姨太留在房中陪伴乃千,其餘三位姨太就塗脂抹粉,歡歡喜喜地到外面去,你約小王,她約小陳,你上舞廳,她開旅館,真是非常的快樂。二姨太還向三個姨太討好,全靠她的提議才有這樣幸福的日子,三位姨太也是甘拜下風,都說全仗妙計。只可憐章乃千每夜要做三隻烏龜,可是他還蒙在鼓裡一些也不知道呢!
當時毓珠等四個人走到書房門口,由保鏢開了鐵門,讓四人進內,毓珠在一腳跨進鐵門的時候,心裡就有一陣感觸,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乃千是躺在炕床上抽大煙,二姨太給他裝煙,三姨太給他捶腿,大姨太在桌旁給他切花旗蜜橘。毓珠、如海、月琴三個人走上去,叫了一聲爸爸。乃千皺了眉毛,把煙槍放下了,說道:
「你們到底為什麼吵鬧?小夫妻總要和和睦睦,又不愁吃,不愁穿,究竟鬧什麼呢?你們倒給我說出一個理由來。」
如海、月琴相互地望了一眼,都不敢告訴,良久,不約而同地都說了一句沒有什麼的話。乃千不信道:
「既然沒有什麼,那麼哭哭鬧鬧算什麼意思?珠兒知道嗎?哥哥嫂嫂做什麼鬥嘴的?」
毓珠是個聰敏的姑娘,她當然不願意多嘴管這些閒事,遂笑道:
「哪裡有什么正經事,還不是喜歡吵吵當玩兒嗎?」
如海、月琴聽妹妹這樣說,都不禁為之嫣然失笑。四個姨太太也都呵呵大笑起來,大姨太笑道:
「二小姐這話說得真不錯,兩小口子沒事幹,還是吵吵嘴解個悶兒,白天像冤家,夜裡就成親家,只怕哥哥妹妹喊得震天價響的了。」
大姨太這句話說得眾人又都捧腹大笑。乃千也笑起來,見如海和月琴很羞澀地低下頭,似乎也在笑,便說道:
「吵嘴是沒有什麼好玩的,我勸你們以後不要吵鬧了。」
說著,又向如海道:
「現在外面暗殺、綁票這樣多,我是再也不敢到外面去了。你在外面走路,千萬也得小心,華洋銀行的事務我已通知秘書長,叫他天天到我這兒來一趟。至於大陸紗廠,雖然廠長可以完全負責,但我總有些不放心,你課餘有空的時候,常去給我望望,並向廠長探問探問情形,叫他每星期做一個報告單給我瞧。你順便也可以考察考察實際,將來你離開大學以後,對於這些事情都是值得注意呢!」
如海對於父親這幾句話雖然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但也只好唯唯答應。乃千一面又勸慰了兩人一番,如海、月琴、毓珠三人方才又退出鐵門來。保鏢待三人走後,立刻把一柄大鐵鎖又架了上去。毓珠回到自己房裡,隔壁就是佛堂,母親喃喃念經的聲音又很清晰地觸送到耳鼓,她覺得讓自己置身在這個環境裡,實在是太痛苦了,於是她倒向床上,伏在枕上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毓珠真的太可憐了,她覺得四周包圍的都是畸形怪現象,她不相信這就是自己的家。為了毓秀的搬家,自己是完全陷入了失戀的苦海,但她並不怒毓秀的無情,她更恨這萬惡的家庭。她想脫離家庭,流亡到外面去,不僅是想脫離家庭,而且她還想脫離這萬惡的上海。後來校中一個同學勸慰她別灰心,努力學業是你最大的責任,既不願住在家裡,何不住到學校里的宿舍來呢?毓珠聽了這話,倒很以為然。從此以後,毓珠就住在校中,除了讀書外,和同學們玩玩網球、拋拋籃球,倒也慢慢地忘記一切的痛苦了。
如海自從和月琴那日大吵了後,愈加在外面花天酒地、夜夜不歸。月琴知道沒有希望,遂也漸漸浪漫起來。兩口子你玩你的,我干我的,大家索性各不過問。有時候在同一交際場上遇見了,便也很大方地玩了一會兒,各自走開,這樣倒也相安無事。毓珠星期日有時也回來一次,望望母親,只見三歲的侄女兒雅萍在乳娘手裡嘻嘻地笑,問起哥哥嫂嫂,乳娘總是搖搖頭說不在家。毓珠覺得這個可憐的孩子,真仿佛是沒爺娘一樣,心裡暗暗感嘆。因為回家所瞧到的情形都是刺激,往後她連星期日也不敢回家來了。
如海受了父親的囑咐,他也常到大陸紗廠去視察,原意是瞧瞧廠中的情形如何,不料如海一見數百個的女工中,也有比舞女、嚮導員美麗的,這就動了心,暗想:舞女、嚮導員玩厭了,何不玩玩新鮮的?所以他到廠里去的日子很勤,先把工頭潘美珍看中了。美珍是個三十二歲的新寡,一見董事長的公子來吊自己膀子,這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所以格外奉承,把個如海樂得心花怒放。從此以後,潘美珍便做了拉皮條的職務,凡有容貌美麗的女工,無不給如海搭上了手。在如海可說是發現了新大陸,從此,舞場裡倒很少有他的足跡了。
光陰匆匆,不知不覺已是盛夏的季節了,這天如海又到廠里來物色人才,只見有一個女工,生得嬌小玲瓏,眉如遠山,眼若秋波,芙蓉其頰,楊柳其腰,最最令人銷魂的是頰上兩個深深的酒窩兒,真可說是王嬙再世,西子復生。如海看得涎水欲滴,連忙把潘美珍喊來,問這女工叫什麼名兒,幾時進廠的?美珍騷眼瞟他一下,笑道:
「她的名兒叫楊春霞,進廠還只有一星期光景。章少爺,你快死了這條心,那位姑娘容貌雖然艷若桃李,但性情卻冷如冰霜,我想這個恐怕是不容易勾搭的了。」
如海一肚皮的高興,不料被她兜頭潑了一盆冷水,一時望著她倒是呆呆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