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夢·情海恨 · 第七回 百結愁腸如何解得

毓珠忽然聽他要把這一百元錢還給自己了,這在未跨進室內之前,還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她瞧著毓秀嚴肅的臉色,不免把紅暈的臉浮上了一層蒼白的神情,但她兀是鎮靜了態度,且不說話,先把身上披著的大衣自管脫了下來,放在椅子的背上,秋波含了無限哀怨的目光,在他臉上逗了那麼一瞥,低低地說道: 「鄭先生,我沒有什麼事情得罪過你,你為什麼要使我這樣的難堪呢?」 毓珠的話聲有些哽咽的成分,她眼皮一紅,幾乎已欲盈盈淚下的神氣。毓秀見她這樣楚楚可憐的意態,心裡也深悔自己不該這樣的性急,何必一見面就把這一百元錢還給她?章小姐的本身沒有錯,我難道也和她生氣了不成?這就嘆了一口氣,說道: 「不,章小姐,你不要誤會,因為我在三天前意外地領到了二百元的稿費,既然我有錢了,不是理應歸還你嗎?當初我原說是問你借的……我並沒有使你難堪呀!」 毓秀搓了搓手,兩頰也是漲得紅紅的。毓珠並不回答他,她把身子一步一步地退到椅上去坐下了,一顆芳心是感到萬分的悲酸,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滾下了兩頰。毓秀見她低頭坐著,竟是哭起來,女人家的眼淚到底是件善於感動人的東西,毓秀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緣故,鼻管內有些酸楚,頰上也會展露了晶瑩瑩的那麼幾顆。兩人默默地相對著淌了一會兒淚,毓秀終於先開口說道: 「章小姐,你為什麼要哭?我覺得奇怪,借了人家的錢,不是應該有歸還的時候嗎?我自己既有了錢,總要還你的,你心裡又何苦難受呢?」 毓珠還是不開口,她不但是淌著淚,聽了毓秀的話,竟是哭出聲音來,不過她又覺不方便,身子側了過去,把手帕掩了臉。毓秀雖然見她把聲音是捫住了,但瞧了她兩肩一聳一聳的意態,顯然她還是哭得非常傷心。想不到章小姐竟痴情到這樣地步,一時也不禁為之悽然淚落。 室內是靜寂得只有一架鬧鐘在嘀嗒嘀嗒地響著,雖然毓珠是坐著,毓秀是站著,但誰也相信,這間房中是沒有一個人的。也不知經過了多少的時候,毓珠把手帕拭乾了淚水,慢慢地轉過身子,望了毓秀一眼,悄聲兒說道: 「鄭先生,你這話我不懂,何謂是意外的稿費?」 「因為《大地的女兒》銷路頗好,書店主人慾請我再著一部,所以先酬謝我二百元錢,這不是意外的嗎?」 毓秀被她這麼一問,倒是愕住了,但他原是個聰敏的人,不得不暫時違背了良心,編一套謊話叢書來掩飾過去。毓珠聽了,暗想:書店主人不是慈善家,想來絕沒有這樣的好人。不過她嘴裡沒有說出來,嘆了一口氣,又說道: 「你要還我錢,這是你的志氣高傲,我當然不能怪你,而且我原也希望你有這麼的志氣。不過你的舉動太快速了,為什麼我坐也沒有坐下,你就急急地和我說這些話,那你不是存心和我負氣嗎?」 說到這裡,還感到有些委屈,眼淚又淌了下來。 「不!不!我沒有和你負氣,因為這是一件興奮的消息,我舉動上不免太快速了一些。其實,我原也有些懊悔……」 毓秀是竭力地把過去話去變成正面來,但毓珠是個絕頂聰敏的姑娘,她絕不會這樣呆笨,讓毓秀輕輕地掩飾過去的。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不用說這些違背良心的話,我明白,我很明白,然而,你卻不明白,我又有什麼話好說?」 她的淚從頰上一直淌到嘴角旁來。毓秀聽她這樣說,心裡有些感動,也有些慚愧,但是自己沒有什麼話可以對她說,因為她是痴心地愛著我,我為了她爸的緣故,沒有勇敢去接受她的愛,在她這幾句話中尋味,顯然她也未始不知道。雖然章小姐的本身是值得令我可愛的,但我倆間是隔了一條廣闊的鴻溝,在種種的事實上,的確是沒有結合的希望。為了避免彼此痛苦起見,覺得這根情絲還是早些割斷了比較妥當。毓珠見他聽了自己的話並不回答,紅了臉,似乎在沉思的樣子,遂把明眸在他臉頰上掠了一下,蹙了眉尖,顯出很哀怨的神色,說道: 「鄭先生,我問你,一個殺了人的罪犯,他的女兒是不是同樣有罪惡的?」 毓秀想不到她會問出這句話來,可見章小姐的心細如髮,她把我所以立刻還她錢的原因,已經是瞭若指掌了。因為她既然已經明白,這使毓秀的心裡更加地不好意思,遂假裝含糊地說道: 「章小姐為什麼談到這個問題上去?我以為借人家的錢,必定也要還人家的錢,這是極簡單的道理。」 「不過我覺得鄭先生所以還我的錢,絕不是像你所說的道理那麼的簡單。我並沒討你,你為什麼要還我?」 毓珠見他這樣理直氣壯,雖然心裡是更感到怨恨,但對毓秀人格的偉大也就更感到了敬愛。她鼓著紅紅的小腮子,視線和問話一同集中到他的臉上來。毓秀聽她這樣問,心裡覺得有趣,因為這情形是特殊的,與普通的借錢還錢不同,這就噗地一笑,低低地說道: 「雖然章小姐沒向我討,但我多餘了錢,不是應該要還你嗎?」 毓珠心中最不愛聽的就是「應該」兩字,因為自己前次雖沒有和他明顯地說我的錢就是你的錢,然而暗中是早已授予他這種的意思了,但是他還只管要和我分得這樣清楚,他不是一些也不明白我的心嗎?因此一顆芳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怨恨。不過照理而說,我絕不能怪他是說錯了話的,借了人家的錢,當然是要還的,這我難道還有個不知道嗎?毓珠在這個情形之下,她說又說不出,哭又哭不出,心裡的痛苦真是非作者一支禿筆所能形容的了。 「你還笑得出?我想不到你有這樣的狠……」 毓珠也許是過度的怨恨,使她情不自禁地說出這兩句話來,但說到「狠」字的時候,以下的話再也說不出來。因為他還我的錢,實在用不到一個「狠」字的必要,這就覺得一個女孩兒家對待一個年輕的男子,未免是太失了姑娘的身份。心裡越想越不好意思,越想越覺得悲酸,她哀怨的目光在毓秀臉上逗了那麼一瞥之後,淚水又像泉一般地涌了上來。毓秀究竟不是草木,何況還是個富於感情的少年,他聽了毓珠的話,同時又瞧了毓珠的神情,他覺得章小姐的痴情是太可憐了。但是我素來痛恨殺貧民不見血的奸商,我曾經有要拿手槍去予以打擊者以打擊的存心,然而我現在要接受大眾仇人的錢的資助,我是人嗎?我是有頭腦、有理智的人嗎?我簡直是畜生,是狗彘都不及!為了黃金與美人,而轉變自己原有的思想和意志,這是最卑鄙下賤的東西,較之一向擁護財閥的小人更不要臉,那麼在今日這一刻千金之間,我不是已將要達到這個地位了嗎……毓秀這樣一想,他全身顫抖了一下,對於章小姐這一份兒深刻的情意,他還覺得漠然無動於衷。毓珠的粉臉是低垂著,熱辣辣地發燒得厲害,她在想:毓秀聽了自己這兩句話後,不知作何感想?也許他一定有所明顯地表白吧!然而毓珠的理想還是不能成事實,她明眸望著自己的腳尖,經過良久的出神,卻仍不聽毓秀有什麼動靜,於是她再也忍不住地站起身子,一步挨一步地走到毓秀的身旁來,帶了顫抖的聲音,含了晶瑩瑩的淚水,叫了一聲鄭先生,說道: 「你應該同情我的環境,你應該可憐我的身世。唉!你不能因我父親是個殺害貧民者,你就把我也當作仇人看待嗎……你固然是個有理智、有勇敢的少年,但,你錯了,你不能抹殺一個可憐的好人呀!鄭先生,假使你的爸爸是個利令智昏的市儈,你也遭到你朋友這樣冷酷對待,你心裡的感覺怎樣?你所受到的刺激如何……」 毓珠的喉間完全哽住了,她整個的臉已全都給淚水作為根據地了。毓秀再也想不到毓珠對自己赤裸裸地會說出這幾句話,一時望著她海棠著雨般的粉頰,倒是呆住了一會子,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縴手,很柔和地微笑道: 「章小姐,你一切別誤會,我所以還給你錢,絕不是為了你爸是個囤積民食商人的緣故。其實在前星期我在報上得知了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心裡也很代你焦急的。章小姐,你是一個思想不平凡的女子,我如何不同情你的環境?」 毓珠從他這幾句話中細細地尋味,覺得他對於我爸爸的行為確實十分不滿,不過他對於我的一片深情是真的非常感動罷了,遂又低低地說道: 「鄭先生,你不用騙我,我是個明理的人,爸爸身擁百萬家產尚不知足,竟投機這樣喪失天良的事業,這不但外界覺得憤怒,就是我做女兒的也覺得可恨。雖然我也曾再三地強諫過,但爸爸所交的朋友太無恥了,他們都是外界所謂『米蛀蟲』者,唉!因此我爸爸也同化了。鄭先生,我在報上我在無線電里常常聽到罵『米蛀蟲』的時候,我心裡總感覺十分悲痛。不瞞你說,我在家庭里是得不到一些安慰的,我母親是個吃齋念佛的人,一天到晚在佛堂里做功課,我知道我母女間是隔了一條鴻溝,絕對是沒有談話的餘地。我爸爸此外又擁了四個美妾,這四個美妾除了在一百三十六張牌里過生活,否則上舞場、逛戲院、跑賭場,爸爸也從不過問。哥哥雖在大學讀書,但只不過是塊招牌,因了哥哥的不良,使嫂嫂也常常回娘家去,三天五天不回家,在娘家做什麼,那是無從明白的。你想,我處身在這樣家庭下,我還有什麼趣味呢?自從和你見了面,我很想在你那兒能夠得到一些安慰,然而你今天給我的刺激太難受一些了……」 毓珠絮絮地說到這裡,既難為情,又覺悲酸,低下了粉臉,啜泣不停。毓秀聽了她這一篇話後,心裡也就愈加同情,想不到一個有錢人家家庭的內容竟如此腐蝕,真令人不勝感嘆。但毓珠獨獨不染惡習,真也不容易了。遂在袋內摸出一方雪白的帕兒交到她的手裡去,說道: 「章小姐,你快不要傷心了……」 在毓秀的心裡,是很想好好兒安慰她一番,可是心中雖然有許多的話要說,卻是無從說起,因此只好呆呆地又頓住了。毓珠見他拿帕兒給自己拭眼淚,遂又微微地抬起粉臉,擦了一下眼皮,把手帕交還了他,又向他點了點頭,表示謝謝的意思。毓秀見她意態是已恢復了原狀,遂走到桌旁,倒了杯開水,遞到她手裡,微笑道: 「章小姐,你喝茶。」 毓珠見他笑,心裡頗覺怪不好意思的,暗想:這是向我賠不是嗎?這樣一想,兩頰便又透露一圓圈的嬌紅,但也只好顯出灑脫的態度,向他點頭含笑地道了一聲勞駕,便伸手接了過去,同時她的身子又退回到椅上去坐下了。毓秀心頭這才感到室中空氣是鬆弛了許多,遂也在寫字檯旁邊坐下,因為大家沒說話,又默默地靜思了一會子。毓珠握著玻璃杯子,湊在紅潤潤的嘴唇旁,露著一排玉潔可愛的牙齒,微微地一口一口地呷著。約莫五分鐘後,她把身子側了過來,茶杯放在桌上,縴手掠了一下鬢際的雲發,明眸望著毓秀的臉,低低地又道: 「鄭先生,這一百元錢是我個人自己的私蓄,你假使真心同情我的話,你應該不要還給我,不知道你肯聽從我的話嗎?」 毓秀聽她這樣說,當然明白她內心深刻的意思,一時覺得章小姐愛我之情,實勝過同胞手足,不免感入骨髓,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章小姐,你的情深誼厚,我是刻骨難忘,不過我現在還不短少錢用,假使將來有需要你幫忙的時候,我自己也會問你要的。」 毓珠聽他不答應,心裡雖然有些怨恨,但他這兩句話是說得尚屬誠懇,並不虛浮的樣子,因此也只得罷了。不過心裡卻在細細地暗想:一星期前,他並沒有把這一百元錢還給我,顯然他正短少錢用,在一星期後的今天,他忽然又還給我了,那麼他這錢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雖然他說是書店酬謝他的,不過我覺得這話是不可信的,莫非他心氣高傲,是拿物件去典質了還給我的嗎?想到這裡,意欲再向他追問詳細,但到底問不出口,因此顰蹙了柳眉,卻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章小姐,我們還是到外面去走一會兒吧。」 毓秀見她這樣悶悶不樂的神氣,這回倒是他開口叫毓珠一同去散一會兒心。毓珠也感到坐著太氣悶,遂站起身子,頻頻地點了一下頭,拿起皮匣開了,在裡面一塊鏡子上照了照,見粉臉淚痕縱橫,這樣子怎好意思走到外面去呢?遂取了裡面的粉盒兒,意欲撲上一層粉去。毓秀在旁插嘴說道: 「索性洗個臉吧。」 說著話,把熱水瓶里的水已傾入面盆里去,放了一條手巾,向毓珠望了一眼。毓珠覺得他的舉動處處顯出多情的樣子,一顆芳心愈加感到他的可愛,一面洗臉撲粉,一面也擰了一把手巾,回身交給毓秀,瞟他一眼,說道: 「你也擦一個臉吧。」 毓秀連忙含笑接過,心裡自然也十分感動。兩人洗過臉,毓珠披上大衣,拿了桌上的皮匣,先走了出去。毓秀見桌上那一疊鈔票依然放著,遂忙叫道: 「章小姐,你錢忘記拿了。」 毓珠這才回身哦了一聲,把鈔票從毓秀手中接過,藏入皮匣裡面去。當她抬頭的當兒,秋波脈脈地卻逗給了他一瞥無限哀怨的目光。毓秀雖然不知道她是真的忘記,還是故意不願拿去,不過從她憂抑的粉臉上瞧來,當然她是很不願意把這一百元錢藏到皮匣里去的,心裡這就感到好笑,遂說道: 「我們走吧。」 於是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到樓下,跨出了大門的時候,毓珠忽見皮鞋帶子散了,遂把皮匣交給毓秀拿著,自己蹲下身子系帶子,待系好了鞋帶,兩人方才並肩踱出了天同坊。這情景瞧到後面一個人的眼裡,因此情海中又起了一層微微的波紋。 這後面的人到底是誰呢?當然諸位明白就是桑秋露。秋露也有四天不曾到毓秀那裡去玩了,因為她受了一些感冒,是曾經睡倒在床上幾天的。昨天下午是已經可以起床了,原想到毓秀家裡望他,但是生恐母親責罵,才病好的人,怎麼就要到外面去走呢?所以秋露是只好忍熬著。直到今天下午,她是再也忍不住了,因為算來有四天沒和他見面了,毓秀的心中當然也是同樣地記掛我的,所以她悄悄地跨出大門,很高興地預備和毓秀去談一會兒。不料一腳跨出十八號的大門,映入秋露眼帘下的就是一幕夠人刺激的情景。她立刻停步呆住了,心裡還有些不相信,縴手拭了拭眼皮,仔細望了過去,這還不是鄭先生嗎?那姑娘是挺華貴的,因了華貴的緣故,更顯得美麗。她彎了身子,似乎在繫鞋帶子。鄭先生給她拿了皮匣,站在旁邊望著。這一種親熱的情形,完全是一對兩小口子的模樣。 失望像一枚尖銳的利箭,猛可穿過了秋露一顆脆弱的芳心裡,她感到一陣無限的慘痛。因為病後的身體原是虛的,兩眼昏花,全身無力,要不是門框子給她扶住了,她真的會跌到地下去呢!眼瞧著自己心愛的鄭先生被一個小姐奪著走去了,慢慢地終於消失了他們的影子,秋露的心裡,仿佛已失了一件什麼寶貴的東西,她如醉如痴地呆住著,眼淚會像雨一般地滾下來,拖著沉重的步伐,回身又踱進房中。桑老太抬頭見女兒蒼白的臉色,她心裡感到有些吃驚,急問道: 「怎麼啦?你臉色這樣可怕!」 「沒有什麼,我還覺得有些頭重腳輕似的。」 秋露竭力鎮靜了態度,低低地回答,身子已摸索到床沿旁去坐下了。 「我原叫你不要起床,前天的熱度還是怪燙的呢!唉!你這姑娘到底太孩子氣了,反正又沒有什麼事情叫你干,嫂嫂抱了小玉是回娘家去了,你快給我靜靜地再躺著吧!」 桑老太口裡雖然絮絮地埋怨著,但她心裡是十分肉疼,身子已從椅上站起來,放下手中的活計,走到床邊,把手摸到秋露的額角上去,立刻叫她脫了衣服睡了。秋露並沒回答什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身子已鑽進被窩兒里去。桑老太是很慈愛地把被塞塞緊,說道: 「病才好一些,心就想活動起來,要知道你的身子是素來柔弱的呢!唉!這個年頭兒……」 桑老太說到後來,她心裡又在暗暗地感傷了。秋露始終沒開口,她的眼淚又大顆地湧上來。 「唉!人心到底是不可捉摸的!」 她暗暗嘆了一聲,她覺得芳心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猛刺一樣的難受。我這樣一片深情對待著他,我以為他心眼兒一定也只有我一個人的,誰知他又去愛上了別個姑娘,可見男子都是三心二意、見一個愛一個的多,哪裡談得上真正「愛情」兩個字呢?只有女子總是痴心的多。想不到像鄭先生這樣誠實的少年,也會這樣的沒情沒義,唉,那還有什麼話說?於是她又想到這位小姐的服裝,當然是個貴族小姐的身份,於此可以明白,愛情完全是建築在金錢身上的。秋露想到這裡,仿佛是受了傷的小鳥一樣的悲傷,情不自禁地竟嗚嗚咽咽地哭起來。秋露這一哭不打緊,倒把桑老太太大吃了一驚,回過頭來,又急急地問道: 「秋露,你怎麼啦?你……到底怎樣地不舒服呀?」 「沒……有……什麼……」 秋露被媽一問,她方才驚覺過來,立刻停止了嗚咽,但喉間兀是窸窸窣窣地抽噎著。桑老太這就把手中的活計又放到膝踝上來,不覺暗暗地想道:瞧女兒的情形,仿佛這哭並不是單純為了生病的緣故,難道她另有失意的事情嗎?便又問道: 「既然沒有什麼,為什麼哭呢?你可不是小孩子,讓人家聽見了,豈不是笑話?」 「那又有什麼笑話?這個年頭兒,何事不足傷心?誰不想痛哭?」 秋露停止了抽噎,又感慨地說著。桑老太聽了,倒也不禁長嘆了一聲,低低地說道: 「但是哭也沒有什麼用呀!秋露,你茶要不喝一口?」 「我不要喝茶……」 秋露輕聲兒回答。桑老太道: 「那麼你好好兒地睡吧,別胡思亂想,無論一件什麼事情,都有一個定數的……」 桑老太這幾句話聽到秋露的耳里,芳心倒是暗暗地一跳,母親這話無形中竟在給自己譬解,難道她老人家已知道自己的心事了不成?想到這裡,兩頰會熱辣辣地通紅起來,遂把被蒙住了頭,暗自又想:母親這話是對的,無論一件什麼事情,總有一個定數的,那麼我又何必為毓秀的另有女朋友而傷心?假使我和毓秀有緣的話,當然是有個圓滿的結果。假使沒有緣分的話,強求又有什麼用呢?況且我和毓秀雖然是認識了多時,但開始談話也只不過兩星期之久,我有什麼能力去干涉他的另有女朋友呢?也許你自己一片痴心,在毓秀的心中,他根本不愛我,那也說不定哩!秋露這樣一譬解,心裡這才寬鬆了許多,一時頗覺疲乏,竟真的沉沉地熟睡去了。醒來的時候,室中已亮了電燈,只聽鳴申在說道: 「祖母,姑姑怎的還不醒來,粥快燒好了呢!」 桑老太道: 「你倒去瞧瞧姑姑,也許醒著哩。」 鳴申聽了,真的走到床邊來。秋露遂翻過身子來,鳴申哧地笑道: 「姑姑,你醒了!」 秋露亦微笑道: 「你母親今天還沒回來嗎?」 鳴申道: 「可不是?在外祖母家已住了三天了。外祖母家裡天天吃飯,菜餚又好,所以媽是不肯回來了。」 秋露嘆了一口氣,拉了他的小手,問道: 「那麼你願意到外祖母家裡去嗎?」 鳴申搖了搖頭,說道: 「我要上學校里讀書去。」 秋露又問道: 「那麼你喝著粥,不嫌苦嗎?」 鳴申搖頭道: 「當然不苦,祖母也喝粥,姑姑也喝粥,大家都說不苦,我難道就苦嗎?學校里先生說,有許多許多的人,不但沒有吃,而且沒有穿,還在炮火中死呢!假使我沒有讀書,那才真的苦呢!」 秋露想不到這幾句話會出在一個年才七歲的孩子口中,當然感到意外的驚喜,情不自禁地把他小手拿到鼻上來聞了聞,掀著笑窩兒,說道: 「你這孩子有志氣,哥哥總算也很安慰的了。」 秋露因為在下午睡了一覺,晚上吃過粥後,卻無論如何睡不著了,因了睡不著,難免又胡思亂想地忖了一會兒,忖到後來,總是辛酸的,這就又暗暗地泣了半夜。 秋露一夜沒睡,不料毓秀也是一夜不曾合眼。他在想白天裡和章小姐出去又玩了一天,結果又花了她許多錢,想起來真有些慚愧。以我這樣的一個貧少年,和一個貴族小姐在一起,那的確太不相稱了。我是一個有理智、有思想的青年,不能認為這種享樂是歡悅的,我瞧著章小姐付錢的時候,我心裡是感到無限的痛苦。我沒有錢去應酬這種無謂的交際,但我也不情願去享受這種不花錢的幸福。在她固然是不計較我的吃白食、瞧白戲,在我卻感到十分的羞恥,我為什麼要在一個女子身上沾光?我是上海人所謂「拆白黨」嗎?唉!毓秀在這一聲長嘆之後,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和章小姐的階級相差太遠了,她是個享樂慣的小姐,她如何能吃得起貧民生活的苦?這樣看來,我們是絕對沒有結合的希望。章小姐的愛我,完全是盲目的,就是勉勉強強地結合了,將來也絕不會有美滿的結果。毓秀這樣考慮著,為了避免他日發生悲劇起見,覺得還是早些分手了好,於是他便忍痛地存了一個決心。 毓秀既然存心和毓珠分手,他的腦海里不免又想起了桑小姐。秋露的確也是愛我的一個姑娘,她愛我的舉動,恰恰適合於我的環境,因為在我的環境中,實在很需要這麼一個姑娘來給我料理家務,秋露現在尚且肯給我洗衣服,那麼她將來做了我的妻子,再苦些的活兒,不是也情願乾的嗎?秋露,你真是我理想中的愛妻啊!毓秀情不自禁地喊出了這一句話,雖然房中是沒有第二個人,他也感到難為情起來。秋露說她是個生成的苦命嗎?這我絕不以為然,享樂是人人會的,只不過各人環境不同而已,秋露的容貌,就瞧不出她是個貧苦人家的女兒。說她呆笨嗎?也許比任何姑娘更聰敏些。說她學識淺薄嗎?可是她說出話來就不平凡。秋露的確是個刻苦耐勞的女孩兒家,一個刻苦耐勞的女孩兒家,嫁一個丈夫,當然希望也是同樣地能夠刻苦耐勞的。那麼我倆的結合,一定有燦爛的花朵可以展開在眼前的。不過很奇怪,這四天的日子中,秋露為什麼卻一次也不來?難道他們搬家了嗎?這絕不會的。那麼事情忙嗎?也不會的。莫非病了嗎……想到這裡,不免有些憂愁,暗暗祈禱著,但願她並不是為了生病吧!胡思亂想地直到子夜兩點敲過方才矇矓入睡。 過了兩天,毓秀在外面買了一些墨水回家,心裡暗暗地細想:真奇怪,秋露從此以後怎麼竟不來了?難道她不愛我了嗎?不過這到底為了什麼原因呢?我又不曾得罪她,她如何會和我生氣呢?想到這裡,不免暗暗地納悶。 這是很湊巧的事情,毓秀跨進弄中的時候,忽然見秋露挈了一支銅勺子,齊巧從十八號門口走出來。這在毓秀的心裡,是感到十分的喜歡,加快了幾步,老遠地就和她笑了笑。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秋露立刻垂下了粉臉,好像裝作沒有瞧見一般地只管匆匆走路。毓秀瞧她明明也發現自己的,誰知她卻假裝不理會,那還不是和自己生氣嗎?因為要明白一個仔細起見,他就不管秋露是否理睬自己,便笑著叫道: 「桑小姐,多天不見了,你在家裡很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