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夢·情海恨 · 第六回 鄙她父何忍抹她愛

毓秀在汽車掉頭的時候,他在感覺章小姐的醉意很有些神秘,因為她假使真的醉了,當然不會再顧到汽車是已開到靜安寺路了,現在她表面的神情似乎醉得很厲害,而內心依然很清楚,這不是令人感到稀奇嗎?就在這沉思之間,毓秀的感覺,自己袋內仿佛高起了一塊,連忙伸手去摸,卻是一疊厚厚的鈔票。心裡這一驚奇,頓時呆呆地怔住了。經過三分鐘的發怔,他內心開始猛可地恍然了,於是他才明白毓珠所以要這樣的大喝,是為了可以到醉的地步。既然醉了,便可以叫我同車伴送回家,因為借了酒醉的名義,她才能不避嫌疑地倒入我的懷裡,這樣她在我不防備之間,達到了她要接濟我金錢的目的。唉!這樣看起來,章小姐待我一番深情,真是用心良苦。毓秀想到這裡,因為是過分的感動,不免淌下一滴眼淚來。 這夜,毓秀坐在寫字檯旁,點著那一疊鈔票,齊巧是一百元錢,覺得天下竟有這樣的好人,那真可說是難得極了。不過我受了這一百元錢,當然心裡是很不安的,雖然她是因為怕我羞慚,所以用這一種方法來接濟我,但我豈可以也能不聲不響地老實拿著嗎?那麼明天章小姐來的時候,我是應該向她說明,假使她情願接濟我,我算問她借一百元錢,這也是一個道理。毓秀想定主意,便把一百元鈔票依然好好地放入抽屜,預備明天章小姐來,和她說明這一件事,願意出一張借據給她。不料次日,毓珠卻沒有來,再過一天,仍舊不見她到來。毓秀心裡好生奇怪,這她的心裡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生恐我和她說起這一件事,所以她避著我嗎?這章小姐也未免太有趣了。不過在自己的存心,章小姐若一天不來,我總不能把這一百元錢用它一絲半毫的,要她承認的確是借給我,那麼我用著也心安。在毓秀的心裡是想得好好的,不料過了三天,毓珠沒有來,這位房東王太太卻鐵青了臉孔又走上來。她一見到毓秀,便送過來一個白眼,惡狠狠地道: 「三天到啦!你不是叫我不用自己上來嗎?怎麼直到下午三點多了,還不送下來?你難道稿費還沒有領來嗎?鄭先生,一個人不能這樣的無賴,交結女朋友的錢有的,付房錢的錢沒有,這算什麼道理?你不要欺我老實,哼!你若……」 毓秀覺得王太太這副兇相實在太難看了,在這萬不得已的情形之下,他是沒有了辦法,立刻走到抽屜旁邊,取出那疊鈔票,向王太太搖了搖手,說道: 「別鬧別鬧,王太太,你太性急一些了,再遲一刻,我自己的確也要下樓來付給你了。」 王太太忽然瞧他取出這麼一疊鈔票來,方才把一臉的怒容消失了,轉著眼睛,這回卻是送給他一個媚眼,微笑道: 「鄭先生,你不能怪我催索得緊呀,因為明天我們是要付大房錢了,唉!一個人真不知一個人的苦楚。」 「我絕不怪王太太的,當然,王太太也有苦處的。這是二十元錢,請你點一點吧。」 毓秀數了二十元錢,交到王太太的手裡去。 「這也不用點的,難道會錯的嗎?鄭先生,那天這位小姐是你的誰呀?真生得美麗極了,我想鄭先生是可以給我們吃喜酒的了。」 王太太笑盈盈地接過鈔票,兩眼只顧望著他手中剩餘的鈔票上去。毓秀望著她媒婆式的笑臉,倒也忍不住笑起來。王太太見他不答什麼,方才大功告成地走下去了。毓秀在她跨出房門的時候,這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感觸。一天兩天地過去,毓秀天天等章小姐來,可是章小姐卻從此不來了,因此毓秀等待章小姐來的心也就慢慢地淡下來。 這天是星期六的下午,毓秀坐在寫字檯旁,正在埋首疾書,忽聽一陣革履聲,接著就見章小姐笑盈盈地走進來了。毓秀因為是沒有防到,所以感覺意外的驚喜,立刻離座迎著,給她拿下大衣,笑道: 「章小姐,那晚你醉得很厲害吧?」 毓珠沒有回答,微紅了兩頰,卻是抿著嘴兒哧哧地笑。一會兒,又走到寫字檯旁,瞧了瞧他寫著的稿紙,回眸又瞟他一眼,笑道: 「鄭先生寫的稿紙真清潔,難道一些不塗改嗎?叫人佩服佩服。」 毓秀照例給她倒了一杯白開水,然後挨到她的身旁,明眸在她嬌靨上脈脈地凝望著,低聲地道: 「章小姐,你這人我覺得不應該,怎麼不聲不響地竟在我袋內放著一百元錢呢?當時我真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後來再三思忖,方才知道是章小姐給我藏在袋裡的。」 毓珠對於他要向自己說明的,這是早在意料之中,於是假裝很驚異的神情向他望了一眼,搖頭說道: 「鄭先生,你說的什麼話?我怎麼聽不懂呢?」 毓秀對於毓珠會假裝含糊的態度,這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望著她粉臉,倒是愕住了一會子。毓珠覺得自己若不承認,那也不是道理,於是秋波逗給了他一瞥多情的目光,露齒嫣然地一笑,說道: 「已經是過去一星期的事情了,我們還談它做什麼?鄭先生,今天我要來打斷你的工作了,不知你心裡討厭我嗎?」 毓珠是竭力把話扯了開去。但毓秀是不肯隨著她裝含糊的,搖了搖頭,說道: 「章小姐,我覺得這事情不妥當,無緣無故的,我怎麼好意思拿你一百元錢?」 毓珠聽他這樣說,把身子也偎近了他一些,微抬了粉臉,望著他,很柔和地說道: 「鄭先生,我以為朋友只要結交得知己,對於『金錢』兩字,可以不必看得太重,假使我以後有什麼困難的話,那麼你難道就不應該幫助我了嗎?」 毓珠這幾句話聽到毓秀的耳里,自然是感到心頭,情不自禁地把她縴手握住了,覺得柔軟得可愛,遂也很懇切地道: 「不是那樣說的,章小姐,我在你的面前,當然也不用假裝虛偽了。確實,我的環境是非常惡劣,承蒙章小姐熱心見愛,慷慨接濟我金錢,這我當然感激萬分,不過什麼事情總有一個名目,現在這一百元錢,就算章小姐借給我,那麼日後我有了錢,一定照數歸還,這樣子我實在已經不勝感謝的了。」 「唉!你又何必一定要這樣聲明?日後你假使飛黃騰達了,那麼你不是也可以給我一些錢用嗎?」 毓珠對於他這兩句話是並不感到喜悅,她只覺得十分怨恨,把身子完全靠到他的胸前去,轉著烏圓的眸珠,卻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甜笑。毓秀還有什麼話好說呢?因為章小姐的話是再顯明也沒有了,她對待我的態度,完全已像丈夫一樣的了。在她意思,就是她的錢等於我的,我的錢也等於是她的,唉!她不是認為我已和她成功一體了嗎?想到這裡,真是感無可感,眼皮一紅,幾乎要淌下淚水來。毓珠見他這一種神情,心裡當然是得到無上的安慰,雪白的牙齒微咬著鮮紅潤潤的嘴唇皮子,望著他憨笑了一會兒,說道: 「鄭先生,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問到這裡,又覺得太難為情了,因此垂下了粉頰,又不禁為之赧赧然起來。 「我明白,我當然明白,但章小姐待我太好了,我覺得十分慚愧。」 毓秀又聽她這樣說,他心裡仿佛塗上了一層蜜,緊緊地握著她的縴手,溫和地又說出了這幾句話。 「我覺得你一些也不用慚愧,你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我心裡感到難受。」 毓珠這才又抬起紅暈的臉,秋波含了無限的情意,脈脈地向他逗了那麼一瞥。毓秀因為是感動得太厲害,眼角旁終於展露了晶瑩瑩的一顆。毓珠明白他是因為感激自己的意思,眉毛一揚,烏圓的眸珠在細長的睫毛梢里轉了轉,嫣然笑道: 「這麼好的天氣,你是應該出去散散心的,鄭先生,我們走吧。」 毓珠說到這裡,她便走到衣鉤旁去,把他的上褂取下,提了衣領,向他抿嘴笑道: 「我給你穿吧。」 這宛然是賢妻的口吻,毓秀的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但是他覺得太不好意思了,遂伸手來接,笑道: 「不敢當,不敢當!」 毓珠聽他這樣說,卻噘了噘小嘴兒,很不樂意似的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 「那天你給我穿大衣,我就敢當了?」 毓秀瞧她生氣的模樣,倒是撲哧的一聲笑了,說道: 「你到我家裡來,我招待你,那是我的職分。現在叫客人給主人穿衣服,這成什麼意思呢?」 毓珠被他這麼一說,臉也紅起來,於是手裡拿著的上褂也就給毓秀接過去了。毓秀穿上西服,一面在床上拿起她的大衣,提了衣領,也向她微笑,不料毓珠很快地搶了過去,自行穿上,也連說了兩聲不敢當。毓秀瞧她這意態竟是很生氣的樣子,倒不禁為之愕然,笑道: 「章小姐,怎麼啦?你惱嗎?」 「哎!當然惱你,誰叫你老喜歡戴假面具地客氣。」 毓珠鼓著小腮子,恨恨地白了他一眼,但卻又忍不住笑出來。毓秀覺得她可人極了,便彎了彎腰,笑道: 「以後就不再和你客氣,那總好了。」 這話帶有些央求的口吻,毓珠覺得自己是勝利了,於是咯咯地笑出聲音來。 這天,兩人在大光明瞧了影戲出來,在咖啡館吃了一些點心,方才分手回家。毓秀走在歸家的途上,想著自己是個窮得生活也難以維持的人,現在居然還要享受這種貴族化的「看」和「吃」,這確實是太惶恐了一些。想到這裡,仿佛有人在耳邊說道: 「你又不是拆白黨,怎麼在一個姑娘身上沾光呢?」 毓秀腦海里有了這麼一個感覺之後,他全身會暴躁起來,覺得自己真的太慚愧一些了。雖然這並非是我去勾引她,但自己總感到極度的不安,黯然神傷地回到家裡。在走到亭子間門口的時候,見樓上匆匆走下一個姑娘來,毓秀定睛一瞧,不禁咦了一聲,笑道: 「桑小姐,你來望我嗎?」 「可不是?鄭先生在外面嗎?」 秋露心裡正在感到失望,今見毓秀回來,她眉毛一揚,頰上的笑窩兒又掀了起來。毓秀點了點頭,笑道: 「回來了,桑小姐,來房內坐一會兒吧。」 於是兩人又走到樓上,毓秀開門進內,脫了上褂,回頭見秋露手裡拿了一本書,正是前星期送給她的那本《萬里長風》,便問道: 「這書拿來做什麼?」 「我看完了,拿來還給你。」 秋露走到桌旁,把書放下,手摸著桌沿,秋波盈盈地瞟他一眼。毓秀聽了,很奇怪地道: 「還我?我不是說送給你了嗎?」 秋露低低地說道: 「鄭先生,你不知道,母親因為我上次買了一本書,被她已經罵了一頓,說這個年頭兒,飯也沒有吃,還有閒錢買書看哩!那天她見我又拿去這本書,她以為又是我買的,我說向阿姨借來看的,看好了要去還她,母親這才不說了。你想,我家裡藏不了這書,還是仍舊放在你這兒吧。」 秋露說到這裡,兩頰添了一圓圈紅暈,卻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毓秀聽了這些話,心裡自然很感觸,不免跟著嘆了一聲,但忽然又笑道: 「桑小姐,那麼你不會說是阿姨送你的嗎?」 秋露搖了搖頭,說道: 「阿姨送給我,母親會不相信的。反正放在你這兒也一樣……」 說到這裡,覺得這話有些不對,他是他,我是我,怎麼能夠說一樣呢?秋露經過這樣一想,連耳根子也紅起來了,但猶竭力鎮靜了態度,烏圓眸珠一轉,笑道: 「鄭先生今日有衣服給我洗嗎?」 毓秀聽她這樣問,不禁噗地一笑,說道: 「桑小姐,你又不是洗衣服店裡的人,我怎麼好意思常常叫你洗衣服?我心裡能夠安嗎?」 「沒關係,我願意給你洗,你幹嗎要不安?再說往後日子長哩,也許我有什麼事情煩你幫助的時候,你難道不肯嗎?」 秋露把身子忸怩了一下,明眸含了有些哀怨的目光,在他臉上逗了那麼一瞥。 「不過今天委實沒有換什麼衣服,桑小姐,今天小玉沒抱來嗎?」 毓秀搖了搖頭,心裡有些感動。秋露點頭道: 「小玉睡著呢,鄭先生在哪兒玩?」 秋露因為人家既沒有換過髒衣服,當然不好意思硬要給人家洗衣服,於是把話鋒又轉變了。 「在公園裡散一會兒步……」 毓秀口中雖然這樣回答,心裡是感到十分的羞慚,臉有些發紅,但接著又很快地說道: 「桑小姐,你請坐呀,反正小玉沒帶來,你就好好兒談一會兒去吧。」 秋露對於他這一句「好好兒談一會兒去吧」的話中猜測,似乎其中還含有一層意思的,芳心不免蕩漾了一下,一撩眼皮,掀著酒窩兒嬌媚地笑了笑,真的身子在桌旁坐下來。毓秀在她坐下的時候,發現她頭上梳了兩條辮子,從鬢上直彎到後腦上去,仿佛只有十五六歲小姑娘似的,臉蛋兒更襯得令人可愛,遂也步到桌旁坐下,望了她一眼,笑道: 「桑小姐,你梳了辮子,就像孩子似的。」 「本來我們不還是個孩子嗎?」 秋露聽他這樣說,臉更嬌紅一些,繞過媚意的俏眼瞟他一下,很羞澀地笑起來。毓秀覺得秋露帶有些村姑的風味,樸素、純潔、天真,和毓珠相較,另有一種嫵媚的風韻,點頭笑道: 「這話正是,沒有結過婚,總還是個小孩子。桑小姐,這辮子自己梳的嗎?」 「不,是嫂嫂給我梳的。我曉得,一定怪不好看的,對不?」 秋露聽他只管在辮子上說話,心裡便起了誤會。其實毓秀覺得沒有什么正經事可談,無非閒談著解一會兒悶罷了。今聽秋露這樣說,便忙笑道: 「你別誤會,我覺得是怪可愛的……」 毓秀原是說怪好看的,不知怎的,竟誤說了怪可愛的,待要縮住,已經來不及。果然,秋露聽了,卻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嬌嗔。這嬌嗔在毓秀眼裡瞧來,是嫵媚到了極點,同時也可愛到了極點,一時心裡不住地蕩漾,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秋露被他這麼一笑,如何還忍熬得住?那玫瑰花兒般的頰上,這個傾人的笑窩兒也就沒有平復的時候了。 「鄭先生,我走了,小玉醒來要哭的。」 秋露被他笑得十分難為情,覺得老坐著沒有事也沒意思,遂站起身子,向他點了點頭。毓秀聽她這話宛然是做娘的口吻,這就噗地一笑。秋露見他笑得奇怪,遂瞟他一眼,說道: 「你笑什麼?」 「我笑你好像是小玉的媽似的……」 毓秀聽她問著,也就情不自禁地說了出來。秋露恨恨地啐他一口,哧的一聲,身子早已逃出房去了。 這晚,毓秀躺在床上,哪裡合得上眼?想著毓珠待我的情分,真可說是海無其深、天無其高,然而秋露待我的情分和毓珠相較,又何嘗分得出厚薄呢?唉!我確實是太幸福了,想不到在這天涯落魄的境況下,竟有這麼兩個美艷的姑娘來愛上我,這不是做夢也想不到嗎?秋露給我洗衣服,處處舉動,沒有不顯出做賢妻的樣子。她說只要彼此實心眼兒相待,也就是了。這兩句話,不是已經很明白地告訴了我嗎?那麼我當然拋不了她,而且也不忍心拋她,因為她是一個同情我身世的姑娘,我怎麼能使一個愛我的姑娘而陷害她到悲哀的境地里去呢?況且我也的確是愛她的,唉!秋露到底太使我感動了。不過對於毓珠的一片痴情,我又怎麼能夠忘記她呢?我和她雖然是萍水相逢,然而她對我的印象卻已有相當的認識了,所以她一知道我是鄭毓秀,她立刻就對我表示無限的好感。她這熱情的爆發,絕不能和普通浪漫姑娘同日而語的。我相信她的熱情是完全灌在我的身上,因為她認定我是她理想中的情人,甚至於丈夫,所以才這樣赤裸裸地對待我,這叫我又如何能夠忘得了她?唉!毓珠究竟也太使我感動了。 毓秀躺在床上,想著秋露的好處,覺得是難以忘記;想著毓珠的好處,也是不忍忘卻,想到後來,實在一個都拋不得。毓秀感到太幸福了,心頭開始也會有些痛苦起來,耳鼓裡聽到廂房中的無線電是開得怪響的,前樓打牌的聲音又這樣嘈雜,這使毓秀更加地失眠了。還是起來寫一會兒小說吧!毓秀心裡有了這麼一個感覺之後,於是匆匆披衣起來,坐到寫字檯旁,把稿紙取出,握了鋼筆桿,文思剛剛集中在一處,突然前樓一聲「中風碰碰」的聲音又把他文思打斷了。在這樣環境之下,叫毓秀怎能落筆寫一個字?他心頭有些憤怒,這些社會上的寄生蟲,簡直一天到晚沒有事情的嗎?奇怪!奇怪!他們生長到世界上來,就是天天抹這一百三十六隻的牌嗎?這是職務嗎?這是事業嗎?這是使命嗎?他媽的,這簡直是渾蛋、廢物! 毓秀越想越氣,越氣火星越冒,猛可把筆在桌上一拋,手砰的一聲擊了一下,他開口幾乎要罵起來。但是前樓的聲音忽然更響了,有人在大嚷道: 「這可是一副三翻了,斷么九,一般高,碰二十和。六十,一百二十,二百四,四百八十和。」 說到後面,他順便算起和頭兒來。這仿佛連珠炮似的,表示他作戰的技術和經驗確實是很上乘的了。毓秀恨得咬牙切齒,罵了一聲死坯,在無可奈何的環境下,他是不得不想出一個委曲求全的辦法,伸手在抽屜里取出一塊藥水棉花,以一分二,塞到兩隻耳朵里去。果然四周的聲音是遠了許多。毓秀因為思想集中,落筆甚速,由九點鐘寫起,直到子夜一時敲過,竟也寫了四千多個的字。這回停筆到床上去睡,因為神疲力倦,卻是酣酣地入夢鄉去了。 次日起來,早已紅日滿窗。毓秀感到自己的聽覺似乎有些隔膜的樣子,心中好生奇怪,伸手去一摸,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昨夜要緊睡覺,連兩團棉花都忘記取出了,心裡好笑,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 梳洗完畢,肚子叫得怪響的,毓秀知道因為是空洞的緣故,遂匆匆地走到弄口來買燒餅油條,只見一個小孩子手拿了報紙,大喊著快看「米蛀蟲」被槍斃了。毓秀心裡一動,遂買了一份報紙,急急回到家裡,一面吃餅,一面翻報,翻了幾張,果然見有一則新聞,遂忙瞧著: 章乃千被狙 ——聞系囤積大宗糧食 華洋銀行經理章乃千,年五十六歲,浙江武林人,在靜安寺路愚園路口築有住宅房子一座,戰後投機發財,擁產百餘萬之巨。近因囤積民食,操縱市價,以致米價飛漲,一日千里,滬市數百萬貧民都受腹餒之影響。如此喪心病狂,緣是群起憤激。 昨日下午四時三十分,章氏乘六六六號自備汽車由華洋銀行返家,途中紅燈停車,斯時突有身衣灰色西服少年一人,袖出手槍,即向車廂內砰然猛擊。當由章氏保鏢三人出槍還擊,該少年因寡不敵眾,遂揚長而遁。 聞章氏僅傷及腿部,各界得訊,均頗為惋惜雲。 毓秀瞧畢這則新聞,以拳擊桌,大喊可惜,可惜!不料他口中原咬著燒餅油條,經此一喊,便掉落到地上去,於是忙又俯身拾起。把報紙攤在桌上,低頭再瞧,忽然覺得那「章乃千」三字好生耳熟,凝眸含顰地沉思一會兒,猛可地理會過來了,這就喲了一聲,又叫起來,說道: 「這章乃千不是章毓珠的爸爸嗎?哈哈!我倒想不到毓珠爸爸還是富翁中的一個這樣喪心病狂的人物啊!哈……」 自語到此,忍不住又哈哈失常地大笑起來。毓秀笑了一會兒,肚子也笑飽了,那剩下的半個燒餅油條再也咽不下去,呆呆地坐在桌旁,出了一會子神。大約有了五分鐘之後,他的拳頭又恨恨地擊到桌子上去,冷笑道: 「我鄭毓秀堂堂七尺之軀,難道要她爸爸以剝削民脂民膏的金錢來資助我嗎?那麼我不是也成個社會的罪人了嗎?唉!我若接受她這一百元錢,那我簡直是無恥王八了……我還她,我還她!我一定設法還她……」 毓秀說到這裡,他便瘋狂般地走到床邊,把床底下的皮箱拉出,開了箱蓋兒,取出一套冬季的西服並一件厚呢的大衣,用張報紙包裹舒齊,挾在脅下,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他的身子便匆匆地直奔到樓下去了。 毓秀到什麼地方去,誰也沒有知道。大約半個鐘點之久,他口裡哼著華爾茲的調子,很輕鬆地回來了。開門進房,在袋內摸出一個小紙包,透開來瞧,裡面是一疊六十元的鈔票,再仔細望外面包的紙,很顯明地印著「大同當」三字。毓秀有些感觸,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毓秀從此天天等毓珠到來,可是總不見毓珠的倩影,好容易又過去了一星期,毓珠笑盈盈地來了。毓秀一見毓珠,便把一百元鈔票放在桌上,向她含笑說道: 「章小姐,你來得正好,這幾天你若再不來,我一定要來找你了。前次多承你資助我一百元錢,現在我領了稿費,理應照數歸還,請你點一點吧。」 毓珠再也想不到自己還只一腳跨進,毓秀就會向自己說出這些話來,一時倒怔怔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