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夢·情海恨 · 第五回 鉤心鬥角暗地贈銀
王太太正在萬分生氣的時候,忽然見一個這樣美麗華貴的少女向自己問鄭先生,一時倒呆了一呆,心中暗想:這個癟三在這兒住了一年多的日子,也從來不曾見有這樣華貴的女朋友來探望過他,這位小姐到底是他的誰呢?遂凝眸含顰地悄聲兒問道:
「樓上姓鄭的原有一個,但小姐找的鄭先生不知是做什麼事情的?」
在王太太所以這樣問她的意思,就是肯定那小姐一定找錯了人家,因為姓鄭的也是絕不是他一個的。不料那姑娘笑盈盈地答道:
「他是寫稿的。」
王太太聽了這話,竟沒有找錯,心裡不但奇怪,而且是很妒忌,表面上雖然點了點頭,把手向上一指,但口裡猶自言自語地說道:
「房錢都付不出的癟三,想不到倒有這樣美麗的女朋友。」
那姑娘對於王太太這兩句話是聽得很清楚的,知道她就是二房東,覺得人心的勢利不想可見,遂回頭去望了她一眼,只見王太太已步下扶梯,走進後廂房裡去了。這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身子繼續向樓上走,因為忘記問鄭先生是住哪一間房子,所以她就連喊了兩聲鄭先生。
毓秀送王太太走後,全身正感到輕鬆了許多,忽聽有女子清脆的口吻在叫自己,心裡暗想:是誰來找我?於是很快地步出後樓來,只見亭子間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姑娘,手挽一件白嗶嘰的大衣,正在四下張望。毓秀想不到毓珠此刻會來,一時不免感到意外的驚喜,忙招手笑道:
「章小姐,在這兒,在這兒……」
毓珠見了毓秀,樂得眉飛色舞,烏圓眸珠一轉,笑道:
「鄭先生,你怎不到我家裡來玩呀?」
隨了這兩句話,毓珠的身子已走到了毓秀的身旁。毓秀因為她太華貴,自己更顯得寒酸,但又不能不招待她進房,只好硬著頭皮,把手向後樓房門口一擺,笑道:
「章小姐,請裡面坐,地方小得像鴿籠,你別見笑。」
說著,兩人一前一後地已跨進了臥房。毓珠聽他這樣說,回眸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笑道:
「鄭先生,你這話就不把我當作朋友看待了。上海地方,房金多麼貴,誰家都不是這樣子的?一個人住這麼一間房子,我還以為是幸福的。」
毓秀聽她這一種論調,因為她本身是個住洋房的小姐,心裡不免感到佩服,望著她笑了笑,上前把她的大衣接過了,說道:
「那麼你請坐會兒。」
待毓秀給她掛好大衣回身過來的時候,只見毓珠已坐在寫字檯的旁邊了,於是又拿熱水瓶倒了一杯開水,放到她的面前。毓珠並不和他客氣,伸手接過了,秋波在他臉上掠了一瞥,笑道:
「我怕鄭先生出去了,誰知卻在家裡,那總算很湊巧……」
從她這兩句話中,可以瞧出她內心是感到十分的得意。
「我原說不常出外的,不過我卻想不到章小姐這時候會來。」
毓秀所以說這兩句話,他是在慶幸房東討取租金一幕醜態沒有給她發現。不料聽到毓珠的耳里,心中未免有些狐疑,因為在他這一句話中至少是含有一層意思的,不覺瞅他一眼,又嗔意又玩笑地說道:
「怎麼啦?我這時候不能來的嗎?是不是你有些討厭我?」
毓秀想不到她會說出這兩句話來,覺得章小姐豪爽的性情終是不會改的,一時兩頰微紅起來,忙笑道:
「哪有這種意思?我歡迎還來不及哩!」
毓珠對於他這份兒羞人答答的意態,倒又不禁為之嫣然失笑,說道:
「鄭先生,你沒有在寫稿嗎?」
這句問話是根據桌上沒有放著寫稿紙。毓秀當然不能否認,點了點頭,笑道:
「上午寫過了,下午休息一會兒。」
毓珠頻頻點頭道:
「每天寫四五千字也差不多,我倒贊成你多休息。」
毓珠說著,秋波脈脈含情地望了他一眼。毓秀回味這兩句話,宛然是秋露的口吻,心裡當然同樣地很感激,說道:
「你這話很不錯……」
說到這裡,覺得以下沒有什麼話好接下去,因此停了停,卻報之以微笑。毓珠這時候芳心在暗自思忖:房東太太說他付不出房金,這樣看來,鄭先生的經濟顯然是十分的急迫。雖然我有資助他的意思,不過這個意思是很難說上去,因為鄭先生是個要面子的人,我若說得不恰當,他一定要很不好意思的。毓珠心裡既有了這一層考慮,自不免昂著粉臉出了一會子神。毓秀見她微抬了粉頰,兩眼只管望著竹竿上那件襯衫出神,因為原是心虛的,所以又誤會毓珠一定在笑我連襯衫都自己洗的。毓秀這樣一想,覺得在一個貴族小姐的面前,自己委實是太寒酸了一些,全身一陣熱燥,兩頰會發燒那樣地紅起來,屁股下仿佛有針在刺一樣地難受,簡直有些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的情景了。為了要竭力避免自己的難為情,他又不得不顯出灑脫的態度,搭訕著道:
「章小姐,你是剛從學校里出來的嗎?」
毓珠這才從沉思中驚覺過知覺來,回眸瞟他一眼,點頭笑道:
「我已回家中去過了,鄭先生,我想和你一同到外面去散一會兒步,不知你心裡高興嗎?」
毓珠烏圓的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地一轉,她在慢慢地設計想達到幫助他的目的。毓秀對於毓珠這個意思,那是求之不得的事。因為他自己也感覺到房中的空氣是太寒酸一些,若和一位有錢人家的小姐相對坐著,真是愈坐愈苦悶的事,遂很快地站起身子,點頭笑道:
「章小姐有興趣的話,我當然奉陪。」
說著話,已走到衣掛旁邊來。自己先披了西服上褂,然後把她的大衣取下,親自提了衣領,意思當然是給她穿上了。毓珠站起身子,笑盈盈地向他點了點頭,說聲勞你的駕,便伸張臂,就在他手上穿了大衣,一面在桌上拿了黑漆皮匣,一面便和毓秀並肩出了房門,隨手關上,遂匆匆地步到樓下去了。兩人在步到客堂的時候,齊巧遇到房東王太太,她見毓秀居然和這位美麗的小姐走出去,因為心裡氣著他,存心欲出出他的丑,遂走了上來,向毓秀笑道:
「鄭先生,那麼三天後,你房金一定要付給我的,再挨是不可以的了。」
毓秀被她這麼一說,兩頰直羞得緋紅,真有些哭笑不得的了。幸而毓珠是個很聰敏的人,她很快地先步出大門去了。毓秀既不好意思怪王太太不該說這幾句話,也只好向她連說了兩聲曉得,便匆匆地跟著走出。毓珠聽後面腳步聲音,當然明白他趕上來了,遂走慢了兩步,待毓秀挨近到身旁,方才回眸瞟他一眼,含笑問道:
「鄭先生,我想和你瞧一場《血染河山》的影片,這片子是含有刺激性的,我們青年瞧了,不但無損,而且有益,不知你允許我瞧嗎?」
毓秀心中是懷了鬼胎,但毓珠是絕對並不提及房東索取房金的事,她想出看影戲的事情來解去毓秀羞慚的心理。毓秀對於她這一片苦心當然是很了解的,從這一點看來,章小姐確實是沒有貧富的觀念。這樣一個有思想的姑娘,在毓秀的心裡是多麼的感動啊!他聽毓珠那種央求的口吻,真使他感到深深的慚愧,遂竭力鎮靜了自然的態度,微笑道:
「章小姐這是什麼話?我如何敢不允許你瞧影戲?只不過我想恐怕時間趕不及吧。」
毓秀因為自己袋內只有一元二角錢,買一張票子還不夠,若叫章小姐請客吧,那究竟太不好意思,所以急中生智,又不得不這樣地推託著。
「不會趕不及的,現在還只有五點鐘,大光明五點半開映,此刻坐車子去,齊巧剛好的。」
毓珠聽他這樣說,把手腕撩上來,瞧了瞧長方白金的手錶,又笑盈盈地說著。毓秀聽她這樣說,怎好意思再說不去的話呢?但心裡實在非常的不安,本來有這麼一個美麗的姑娘來熱烈地愛自己,這是一件多麼快樂興奮的事,但毓秀的感覺完全是相反的,他內心只感到無限的痛苦,然而這痛苦連自己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兩人走出天同里,門口便是無軌電車站。不多一會兒,電車來了,兩人一同跳上,毓秀見只有一個座位,遂給她坐下,自己站在她的面前。毓珠已開了皮匣,抬頭望著毓秀的臉,說道:
「先買到大世界,然後換票到新世界,是不是?」
毓秀點頭道:
「是的,角子我有著。」
毓珠瞅他一眼,嬌媚地笑道:
「你有著,難道我這兒不是嗎?鄭先生,我最怕的是客套,以後你還是別客氣。」
說時,賣票的齊巧走過來,毓珠這就搶著買了。毓秀知道她這兩句話中至少是含有些作用的,於是也就不客氣了。車到大世界,乘客都跳下了,車廂空了許多,毓秀這就在她身旁坐下來。不多一會兒,從大世界跳上的乘客又把車廂擠足了,因為人多的緣故,兩人的身子是偎得緊緊的,車子開的時候,從窗外流動進來的春風吹送到毓秀的鼻管,只覺一陣一陣的處女的幽香,從毓珠的身上發散出來。偶然回眸望去,見毓珠的頸項真是白嫩得可愛,因為衣服領圈製得時式的緣故,更顯得美麗非凡,使毓秀的心裡真不免有些想入非非起來了。到了新世界,兩人跳下來。從新世界走到大光明,是不消五分鐘的時間,只見大光明的門口,男男女女,真是擁擠得了不得。毓秀心裡正在擔心我用不用假意地搶著要買票的神氣呢,不料忽然瞥眼瞧見正中放著一塊牌子,寫著上下客滿四個大字。毓秀心裡這一喜歡,全身頓時會感到輕鬆了許多,忍不住笑道:
「上下客滿,真的仿佛瞧戲是不用出錢哩!」
毓珠心裡的感覺卻完全和毓秀相反,她顰蹙了柳眉,心裡真懊惱得了不得,頓足說道:
「不是放假日子,想不到也會有這樣的好生意。」
「也許是因為這張片子號召力的偉大,因為廣告在半個月前就登著哩。既然客滿,反正我們也並非一定要瞧的,就到別處去玩一會兒吧。」
毓秀從弄口跳上電車,一直到大光明門口為止,他的心裡仿佛有一塊大石重重地鎮壓著一樣不安,直待瞧到「上下客滿」四個字後,那真好像心中是落了一塊大石。此刻瞧著毓珠噘著小嘴兒生氣的樣子,倒反而忍不住哧地笑出來了。毓珠聽他說到別處玩去,便繞過媚意的俏眼兒,脈脈含情地瞟他一眼,笑道:
「再預備上哪兒去?鄭先生,你說。」
毓秀道:
「我們乘一路公共汽車,還是到兆豐公園去玩玩好不好?」
毓秀想的總是竭力節省經濟辦法。但毓珠聽了,卻搖了搖頭,並不贊成到公園裡去,笑道:
「此刻已五點二十分了,到公園裡天色也要夜了,我想還是到金門茶室去吃些點心,離這兒很近呢。」
毓秀聽她這樣說,覺得很不錯,自己一心想節省經濟辦法,可是卻不曾顧慮到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這豈不是笑話嗎?這樣一想,那兩頰會一層一層地通紅起來。毓珠聽他並不說話,便望他一眼,問道:
「為什麼不說話?你不高興嗎?」
毓秀忙笑道:
「不,我想金門茶室是雪園的舊址,自從改裝了以後,倒還不曾去過。」
毓珠笑道:
「既不曾去過,那是更應該去一次了。」
毓秀點了點頭,於是兩人並著肩,慢慢地向東踱了過去,靜悄悄的,彼此都沒有說話。毓秀偶然低頭向地下望去,只見毓珠腳上的皮鞋已換過一雙了,這種式樣的皮鞋,在惠維公司櫥窗里曾經瞧見過,記得標價是一百二十元。那雙絲襪也是薄得像裸著足一樣,怪可愛的,大概至少也得花三十元錢一雙。以毓珠一雙腳的代價計算,已經要花到一百五十元之巨,那更何論其他部分的服裝。章小姐雖然是很真心地愛著我,然而叫我怎樣來能力養活她呢?想到這裡,自不免黯然神傷,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毓珠雖然是默默地走,但她卻很注意毓秀的態度,忽然她靈敏的感覺發現毓秀又在嘆氣了。這嘆氣的原因,在毓珠心中是只曉得他為了生計逼迫的緣故,然而她卻沒有想到毓秀還有這一層意思的。為了要解除他心頭的煩悶,她只得又含了滿面的笑容,向毓秀搭訕道:
「鄭先生,你對於一切的事情,成功與失敗,是不是相信『命運』兩字的?」
毓秀忽然聽她問出這個話來,心裡自然感到有些意外的,不免望了她一眼,笑道:
「事情的成敗,一大半固然靠本身的努力,一小半對於『命運』兩字,我倒也認為大有道理。比方伍廷芳和伊藤博文兩人,以才幹學識而論,伍廷芳未必輸於伊藤博文,然而伊藤博文終於做了日本的首相,伍廷芳呢?卻沒有得到國家的信用。這難道說伍廷芳的才幹學識不及嗎?那當然誰也不相信。這樣看來,還不是要歸至於命運論去嗎?所以我說時勢造英雄這一句話是再對也沒有的了。」
毓珠聽他說出這一篇話來,當然明白他是有感而發的,遂頻頻地點頭,說道:
「可見世界上埋沒英雄的人真不知有多多少少呢!不過我想,一個年輕的人總也不見得失意到底的,只要有堅忍心,有刻苦的精神,將來總有偉大的前途。譬如像漢韓信而說吧,他曾窮得連一碗飯都沒有吃,但他到底並不灰心,並不氣餒,結果登台點將,終於做了大元帥。你想,這不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嗎?」
說到這裡,秋波脈脈地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向毓秀臉上很溫和地凝望著。毓秀當然明白她是繞了圈子在安慰自己,心裡非常感激,點了點頭,正欲再說句什麼話,卻也到了金門茶室的門口,於是兩人一前一後地踱了進去。侍者招待兩人到一個坐桌上坐下,問喝什麼茶,毓珠道:
「我喝紅茶,鄭先生呢?」
毓秀道:
「拿一杯紅茶、一杯菊花茶好了。」
侍者答應,便匆匆下去,一會兒,就把紅茶和菊花茶拿上。毓秀見金門茶室吃點心的辦法和大東茶室一樣,都由女侍者手託了盤子,裡面放著點心,向每個桌子循環地走著,客人假使要吃什麼,便可呼之叫她放下什麼點心,這樣是非常的隨意和自由,用不到拿紙點寫或者吩咐的了。這時,有個女侍者手拿一盤燒肉包走過來,毓珠遂叫她放下兩客。見盤上尚有式樣不同的包子,毓珠望她一眼,問道:
「這可是甜的嗎?」
女侍者含笑點了點頭,毓珠遂叫她也放下兩客,回眸向毓秀說道:
「鄭先生,吃些吧。」
毓秀知道這一吃,花費十幾元錢那是算不了一回稀奇的事,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何必顯出局促不安的神氣,這不是叫人疑心我是個屈死嗎?這樣想著,遂又顯出很灑脫的態度,握起筷子,把桌上那張白紙擦了擦,便吃了一隻燒肉包。毓珠臉兒生得美麗,連吃東西的姿態都感到可愛,她微開了小嘴兒,露出一排玉潔的牙齒,咬了一口包子。忽然,她又想到一件什麼似的,把秋波瞟了過來,笑道:
「鄭先生,你瞧這幾個茶花倒是怪美麗的,無怪生意很不錯。」
毓秀見她挺愛說笑話的,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顯出憂愁的樣子,所以她要引逗我的高興嗎?覺得章小姐對待我的一片深情,確實也不下於桑小姐的。為了自己要表示原沒有什麼憂愁,遂也說笑話道:
「其實女侍者雇用得美麗,那是茶室主人失算的,對於營業上非但沒有幫助,恐怕還要大受影響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聽不懂,你倒給我說出一個道理來。」
毓珠聽他這樣說,倒不禁為之愕然,瞅住了他的臉,忍不住奇怪地發問。毓秀笑了笑,說道:
「那理由是很簡單的,古人有句話叫『秀色可餐』,那麼以這四個字而說,一班吃客瞧了美麗的茶花,秀色都已吃飽,還能吃得了點心嗎?這樣大家都不吃點心,只餐秀色,茶室主人還不大受影響嗎?」
毓珠聽他這樣新鮮的解釋,白了他一眼,忍不住捫著嘴哧哧地笑起來。好一會兒,她才拿手帕拭了一下眼皮,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笑道:
「這就虧你想得出的!」
毓秀自己也好笑起來。毓珠把手抬到後腦去攏了攏捲曲的長髮,握了玻璃杯,又微微地喝著。毓秀見她今天穿的是件苹綠色條子花呢的旗袍,頸項的衣紐上還別了一顆珠寶石的別針,真是鮮艷奪目,秀麗非凡。毓珠見他目不轉睛地呆望自己出神,便放下茶杯,握了筷子向碟子內點了點,笑道:
「鄭先生,你吃呀!別冷了,你難道也飽餐了秀色不成?」
說到這裡,猛可想著他是望著自己出神呢,一時真難為情得了不得,頰上本來塗了一圓圈胭脂的,這就更紅暈得好看了。毓秀聽她這樣說,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微微一笑,遂也握了筷子,自管吃包子了。兩人靜靜地吃著,毓珠的芳心是非常的愉悅,然而毓秀的內心卻仍是十分的憂鬱。他在想三天後的房金,又到哪兒去設法?此刻是在做少爺,回去還不是做難民?那麼這眼前的享受,是並不感到一些的愉快,只覺得無限的痛苦。固然不理會自己究竟是置身在什麼地方,連吃到嘴裡去的燒肉包子也體會不出到底是怎麼樣的美味呢。他覺得毓珠會看中一個窮少年做朋友,那簡直是瞎了眼睛……唉!想到這裡,他胸口一股子鬱氣不由自主地塞上來。毓珠見他又在嘆氣了,這倒給自己一個說話的好機會,遂微抬了粉臉,向他望了一眼,低低地問道:
「鄭先生,我瞧你今天似乎總有些不快樂的神氣,不知是為了什麼緣故呢?」
毓秀心中別別一跳,連忙又堆起笑容來,搖頭道:
「我沒有什麼不快樂,也許你的心理作用。」
毓珠瞅他一眼,微鼓了小腮子,說道:
「我為什麼要疑心你不快樂?我覺得我的感覺完全是事實,絕不是心理作用的。鄭先生,你假使認我是一個朋友的話,你應該告訴我,是不是?」
毓秀心裡暗想:剛才客堂里房東向我索取房金的一回事,她到底聽見了沒有?假使她聽見的,當然明白我憂愁的原因,難道說沒有理會嗎?這是絕不會這樣呆木的。明知故問,叫我怎麼好意思告訴你呢?因此依舊搖頭笑道:
「真的沒有什麼不快樂的事情,叫我打從哪兒來告訴你?」
毓珠聽他一味地否認,這就難了。假使我一定要追問他,他當然決意不肯告訴,而且人家本身既說並沒不高興,而我一定說他不快樂,這算什麼意思?假使我直接地問他經濟困迫吧,這似乎太唐突一些,究竟也不是一個辦法。毓珠在這樣左右為難的情形之下,她一顆芳心真焦急得了不得,兩頰會熱辣辣地紅起來。毓秀見她緋紅了兩頰,緊蹙了眉尖,仿佛在做沉思的樣子,心裡倒反而感到有趣,暗想:她這是為什麼?難道因我不肯告訴,使她生氣了嗎?遂搭訕著道:
「章小姐,近來學校里忙不忙?」
毓珠聽他竭力把話鋒轉變著,可見他是個多麼志高氣傲的少年,一顆芳心愈加佩服,在佩服之中,更產生了愛的成分,秋波含了哀怨的目光,向他臉上逗了那麼一瞥,點頭道:
「說忙也不忙,說空也不空,總是那麼刻板式的生活。鄭先生,我們就在這兒叫幾隻菜,喝些酒好嗎?」
「酒我不會喝,章小姐要喝的話,就自顧喝些是了。」
毓秀望她一眼,很低地回答。毓珠笑道:
「稍許喝些要什麼緊?我們喊他們拿兩瓶強身露吧。」
說著,向侍者要了一張白紙,便點了幾隻冷盤和熱炒,並兩瓶強身露,吩咐侍者拿去。約莫一刻鐘後,侍者把酒菜都端上來,只有熱炒還沒有送上。毓珠把強身露倒了兩玻璃杯,一杯送到毓秀的面前,笑道:
「強身露和葡萄酒一樣的和善,這是喝不醉的。」
毓秀道:
「不過我喝葡萄酒也會醉的,這一杯還太多一些。」
毓珠已喝了一口,把筷子指了指盤內的燒雞,說道:
「喝不完就剩著吧。」
毓秀覺得章小姐的豪爽大方,這似乎更襯自己的寒酸侷促,強身露還沒有沾唇,他的臉已是血紅了。在這樣情形之下,毓秀倒反而像個羞人答答的姑娘了。
待熱炒送來,毓珠的兩頰已喝得海棠花那樣的鮮美了,因為臉紅的緣故,所以更襯眸珠的烏黑、雪齒的潔白。瞧章小姐的酒量也未必好,似乎她今天這樣的大喝,還有些存心這樣子的神氣,一時心裡未免感到有些奇怪,難道她是生氣我嗎?因此望著她嬌靨,笑道:
「章小姐,你的臉已很紅了,我想別喝了。」
毓珠秋波一轉,笑道:
「真的嗎?那麼我們就吃飯……」
毓秀點點頭,於是吩咐侍者拿飯。在送上飯的時候,方才把那盅鳳爪湯也送上來了。吃飯畢,毓珠叫侍者開上賬單,見二十八元五角。毓秀暗吃一驚,想不到一個多月的房金吃去了。因為自己身邊根本沒有錢,也就用不到做虛偽的舉動,所以老實不客氣地瞧著毓珠付了三十元錢,叫他們不用找了,並吩咐代為喊一輛汽車,一面又向毓秀斜乜了一眼,笑道:
「我真有些醉了,非坐汽車回去不可,鄭先生,你送送我好嗎?」
毓秀聽了,哪裡還有個不好之理?當然是含笑點頭。一會兒,汽車來了,兩人一同走出金門茶室,毓秀見她緊偎了自己,走路的姿勢有些歪歪斜斜的,顯然真的有些醉了。在這情景之下,是不得不扶她跳上汽車,吩咐車夫先開到靜安寺路去。在車廂里,毓珠的嬌軀可就是整個地靠在他懷裡。毓秀因為她微閉星眸,醉態可人,自然不忍拒絕,也只好讓她靜靜地躺一會兒。汽車到靜安寺路,毓珠叫車夫停下,很快地付去車資,開了車廂,便和毓秀一點頭,匆匆地跳下去了。毓秀見她這神情,又覺很清楚,心裡有些奇怪,但也不假以思索,叫車夫又開到南洋橋天同坊。當毓秀伸手摸到西服袋內去的時候,不料卻已多了一疊厚厚的鈔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