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夢·情海恨 · 第七回 醒痴夢尚有不了情
章如海自從和秋露存心破裂後,便先搖個電話到人事科主任的家裡,說自己介紹進去的那個桑士傑科員,明天給他停職辭歇,這是行長主意。人事科主任聽行長少爺吩咐,當然是連連地答應。
如海回到公館,時已入夜,見爸爸一間書房裡,鐵門開處,走出三個大腹便便的男子,兩個銜了雪茄菸,臉上含了笑容。如海認得是爸爸的好朋友,遂很恭敬地點頭,喊了幾聲伯伯叔叔,便經過鐵門,走進書房裡去。
「唉!他們這班人真胡鬧,這個年頭兒,還要做什麼壽呢?若太熱鬧了,豈不是招外界注目嗎?」
如海一腳跨進書房,就聽父親和大姨太、二姨太並妹妹毓珠在說話。因為聽不懂是什麼事情,遂向乃千問道:
「爸爸,你說的什麼話呀?」
乃千望了如海一眼,蹙了眉尖,說道:
「你這兒子真不及我幾個朋友關心哩!下個月十八日是你爸爸五十歲生日。他們都要給我發辦做壽,你怎麼卻還來問我嗎?唉!你真枉為我的兒子……」
「他們都要爸爸提拔幫忙,自然是狗顛屁股般地大拍馬屁了。」
如海聽乃千這樣埋怨自己,便撇了撇嘴,很不高興地回答。
「人家是熱心,你怎的說拍馬屁?就是奉承著我吧,那麼人家也知道好歹呢!你穿的爸、吃的爸、讀的爸,難道不應該拍我馬屁嗎?」
乃千聽如海這樣說,吸了一口雪茄菸,似乎也有些生氣的模樣。如海卻撲哧一笑,說道:
「爸爸又沒有三個四個的兒子,我拍什麼馬屁呢?再說父子之間也沒有拍馬屁的道理。爸爸這話不是太滑稽了嗎?」
如海這幾句話中,至少還含有一些神秘的意思。乃千瞪他一眼,喝聲「胡說」。如海不再說什麼,就回身到沙發上去坐下了。一會兒,又笑著問道:
「爸爸,那麼你答應他們發辦嗎?」
「我雖然表示婉言謝絕,但他們如何肯聽呢?這也叫作沒有辦法,只好由他們去了。唉!其實真可以省卻,現在有錢人做人真不容易,在窮人眼中看起來,仿佛一塊肉似的。你瞧今天綁去了誰,明天又暗殺了誰,那富翁不是犯了罪一樣的嗎?這真豈有此理!我的財產說起來也不多,連大光堆棧里五萬包米在內,統共也只不過一百幾十萬元罷了。唉!」
乃千說完了這幾句話,還嘆了一口氣,表示很感喟的神氣。
「我想那是爸爸的膽子太小,上海地方要什麼緊,一千萬二千萬的盡多著呢,誰像你這樣地關在鐵門裡?外面還把守著這三四個保鏢,人家不知底細的,還道是間外國監獄呢。」
如海覺得爸爸平日鄙吝的行為,真令人有些氣憤,所以趁此機會,向他譏諷了幾句。
「畜生,你又胡說!」
乃千大聲地喝著,大姨太、二姨太等卻都哧哧地笑起來。毓珠坐在旁邊瞧著報紙,她對於爸爸和哥哥的談話,覺得再也聽不下去,於是站起身子,匆匆地自管回到房中去了。毓珠是可憐的,在這幾個月里,她完全是沉在苦悶中,這時她回到房裡,小丫頭瓶兒給她倒上一杯檸檬茶。她把寫字檯上的一疊高高的書捧來,一本一本地翻著,這是《萬里長風》,這是《大地的女兒》,這是最新出版的《金屋淚痕》,原是毓秀的近作,書中描寫一個姑娘遭的不幸,真是悲慘到了極點。毓珠本身是個情場的失意人,當然對於這書中的主角是引起無限的同情。說也可憐,她為了瞧這部《金屋淚痕》的小說,真的淌了許多次的眼淚。她在瞧這小說的時候,她的腦海里常常映出毓秀俊美的臉、挺健碩的身子,同時她更想起春的季節里,在公園裡相遇的一幕。當初毓秀的心裡,實在也未嘗不愛我,因為他對我的情形,確實非常的親熱,但自從他知道我爸爸是個囤米商之後,和我的感情頓時一落千丈,仿佛寒暑表在最高度降落到零度以下一樣。唉!這不是毓秀的無情,他實在是一個有血性的青年啊!不過,他對我的心理是太不了解了,我爸縱然是個毫無心肝的奸商,但他的女兒到底沒有什麼罪惡呀!毓珠這樣想著,少不得又暗暗地淌了一會兒淚。在這幾個月里,她可說是天天在淚珠中過生活。在她猜想中,以為毓秀一定另外有了女朋友,生活是非常的快樂,然而她怎知道毓秀在這幾個月中的生活,真比毓珠更痛苦著十分哩!唉!這樣說來,社會上真正快樂的人,實在是找不出一個的了。
壁上的日曆隨著光陰一張一張地撕去,不知不覺間,早已到了九月十八日了。乃千避免自己要到外面去起見,所以就在家裡做壽。好在公館房子可也不小,大廳前搭了戲台,堂會的節目也早已排好,都是上海名伶名票參加客串,非常精彩。
這天,章公館裡布置得煥然一新,大廳里點著霓虹燈的大壽字,桌上燃燒著九對壽燭,供著壽桃壽糕。四周還陳列著外界贈送的禮品,都是十分名貴。車馬絡繹不絕,賀客盈門,高朋滿座。華洋銀行的職員招待本行的各科科長,大陸紗廠的職員招待本廠的廠長等高級人物,各自分開,因為乃千創辦事業頗多,這樣分開招待,大家熟悉,秩序比較好了許多。
下午兩點鐘的時候,戲台上已經開鑼,但大廳上的酒席還不曾吃畢,所以吃酒瞧戲,真是其樂無窮。不多一會兒,一班老太太們都在台下坐著瞧戲了,一班年輕的少爺、小姐們卻都到水雲小築的船廳里去,因為那邊布置了一個小小舞廳。這是如海出的主意,為了迎合一班二十世紀青年男女的新觀念起見,他覺得在這個盛大的宴會中,必須要布置一個家庭舞廳,那麼這班年輕的男女來賓才會感興趣哩。果然,那天好日子中大家是瘋狂著、歡樂著,尤其是如海,他一會兒跟張小姐跳舞,一會兒跟李少奶跳舞,在這脂粉隊里嘻嘻哈哈地笑著鬧著,耳中聽的是特地用重金聘請的爵士樂隊,眼裡見的是醉人的娘兒們,口中喝的是汽水、香檳、白蘭地,喝多少開多少,那是沒有一些關係的。如海覺得今天是他最快樂的日子,他剛和陳少奶舞罷一支歸座,因為陳少奶是胖得十分,如海心頭兀是在體會陳少奶胸部的肉感,怪有趣的。不料這時有個招待匆匆來喊道:
「章少爺,外面有人找你哩!」
如海今天的職司是總務,不論飲食股、戲劇股、招待股……有什麼事情大家都要向總務來請示。如今聽有人找自己,那當然又是商量什麼事情了,所以如海也不問有什麼事,就急急地走到大廳來。
如海到了大廳外,做夢也想不到找自己的人竟是秋露的哥哥士傑,心裡這就非常的不高興,暗想:這窮鬼來找我還有好事嗎?不是求職業,就是懇求我把秋露再收了。其實秋露我倒又記掛起來,這麼一個美麗的姑娘,有一個多月不見了,自然也很想再和她玩玩,無奈這姑娘的嘴太厲害,假使她肯向我悔過,我可憐她就再收納了倒也不要緊……
在如海的腦子裡還是一味地只管痴心夢想,哪裡曉得就在這個當兒,桑士傑很快地走到如海跟前,懷內摸出一柄亮閃閃的小洋刀,舉手即猛撲過去。如海認為今天是最快樂的日子,如何料得到會吃小洋刀的滋味?這就猝不及防,竟在喉間中了一刀。在這兒倒用著武俠小說中的兩句話:說時遲,那時快。如海中刀,不禁大喊一聲,痛極倒地。士傑也許是過分興奮的緣故,他並沒有一些感到害怕,而且同時把身子也壓了下去,一手拔出喉間的小刀,再在如海的腦部連戳了兩刀。話雖這樣地說了出來,可是如海在這兩刀中就送去一條命,那作書的未免有些傷陰騭。不過仔細想起來,像章如海那樣行為的少年,整日價花天酒地,醉生夢死,死固然是死得冤枉,就是活著,也是有些冤枉做人。想閱者諸君都是有血性的人,當瞧到這裡的時候,也許會拍案叫絕,大喊痛快吧!
如海這一聲大喊不打緊,台上的戲是正在演《捉放曹》,曹操揮著馬鞭子,先瞥見如海被一個人用小刀刺倒下去,這就忍不住大喊起來道:
「啊!不好了,暗殺,暗殺!」
台下瞧戲的人是多麼熱鬧,想不到曹操會喊出這兩句話來,一時大家還捧腹大笑起來。不料曹操把馬鞭子也丟了,在台上跳腳叫道:
「是真的啦!是真的啦!你們快逃呀……」
說著話,身子已向後台奔進去了。這時,也有賀客發覺了,便也大喊「暗殺暗殺」。經此一喊,聽戲的太太、老爺們個個嚇得魂飛魄散,各自離座逃命。這班小少爺、小小姐們見此情形,還道天空中擲炸彈了,嚇得哭的哭、號的號,秩序大亂,真仿佛戰區里逃難一樣的了。
外面出了這樣的大亂子,裡面還是一些不知道。章乃千在一間小會客室里招待著一個有名望的人,那人向乃千正恭維道:
「老兄真可說是九如三多,多福多壽多男子……」
乃千不等說完,就一陣哈哈大笑,誰知笑聲未完,喪子的消息已來,阿三急急奔入喊道:
「老爺,不好了,兇手竟直上公館,少爺已經被殺……殺……殺……死了啦……」
這迅雷不及掩耳的消息聽到乃千的耳里,頓時急得臉無人色,猛可撲地而倒,在他意思,很想有個地洞可以鑽下去,但是事實上並沒有地洞,他這時真悔沒有堅決地拒絕他們發起做這個斷命的壽。因為是急得六神無主的緣故,他在地上竟像狗一樣的爬了一個圈子。就在這失魂落魄的當兒,突然一陣急促的皮靴聲嗒嗒地響起來。乃千一聽,仿佛自己性命就在頃刻之間一樣的了,這就大哭起來道:
「哎喲!我的媽呀!你們別進來殺我,饒了我吧!」
那個聞人雖然膽子比他大得多,但怎禁得起他這樣的嚇人?一時也趴在地上,跟著他裝起狗來。
「回稟老爺,兇手已經捉住,少爺卻已被殺了。」
三四個保鏢握著手槍,神氣活現地走進來,突然見老爺身子矮了半截,還在嗚咽地哭泣,一時嚇得倒退兩步,慌忙垂手彎腰地報告著。還是那個聞人清楚些,見進來的是保鏢,他媽的,這怕什麼?於是立刻站起身子,把乃千也扶起來,說道:
「老兄不要怕呀!兇手已經捉住了呢!」
乃千這時也瞧清楚進來的三四個大漢確實是自己的保鏢,一時又慚愧又害怕,猛可走上去,緊緊拉住了羅宋保鏢,說道:
「你們別離開我,不得了,兇手竟到公館來暗殺!阿金、阿銀,快快出去,再四處搜查,看還有兇手留在公館裡沒有?」
其餘兩個保鏢答應一聲,便匆匆地走出去了。這時,乃千驚魂雖然稍定,但心的跳躍還是非常快速,而且全身猶在發抖,把個羅宋保鏢幾乎當作了自己的姨太太一樣,最好讓他緊緊地摟住了,那麼他的生命才有保障似的。那個羅宋保鏢被老爺這麼一來,未免也有些羞答答起來了。
不多一會兒,大姨太、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毓珠並如海的妻子月琴都匆匆地走進來。乃千瞧眾人無恙,總算又放心了大半,不料這時,月琴卻放聲大哭起來,乃千一時糊裡糊塗,還問月琴做什麼哭,今天是爺爺的大好日,怎麼你哭了?月琴聽了,更哭得傷心道:
「你的兒子、我的丈夫被人殺死了,還管得了什麼好日子壞日子嗎?哎喲!那以後叫我怎麼樣做人呢……」
說到這裡,竟是放聲號哭。乃千這才猛可想到剛才阿三報告的少爺已經被殺的話,因為自己只有一個獨生子,現在一旦死於非命,怎不痛心?因此大喊一聲「天喪余也」,便昏厥跌倒。四個姨太見此情形,哭的哭,喊的喊,拉的拉,抱的抱。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外面阿銀來說,捕房要求你們家屬一同去幾個人。毓珠聽了,遂拉了月琴的手,說道:
「嫂嫂,我和你一塊兒去吧。」
月琴答應,也就管不得爸爸昏厥,遂和月琴匆匆走到外面去了。毓珠和月琴、阿銀和阿金,連同探捕兩人,帶了兇手桑士傑,一同到了捕房。警務處高級辦事員喬斯脫,因為事關人命案子,遂親自審問。只見士傑面不改色,笑容可掬,神情頗為灑脫,心裡好不奇怪,遂命翻譯問他姓名,為何暗殺如海。士傑聽了,便高聲說道:
「我叫桑士傑,因為章如海害得我太苦了,所以我要報仇,他派了許許多多的小癟三流氓,都盯我的梢哩!你們不要相信,他沒有死呀,他完全是裝死,而且我殺的也不是他,竟殺了一隻狗,我殺錯了,我殺錯了。哎喲!我不是白費心血了嗎……」
說到這裡,忽然又號啕大哭起來。哭著,一會兒,又咯咯地狂笑起來,點頭道:
「是的,是他,是他,我記得了,他真的被我報仇了呀!」
說完,又狂笑了一陣。眾人見士傑說話顛三倒四,不知所云,同時那狀態更有瘋狂之態,都深為驚異。那翻譯猛可記得剛才有兩個女子來報告,說有桑士傑一名,因瘋走失,而且還有相片在此,莫非就是他嗎?想到這裡,便把相片拿來,和他一對照,正是一個人,於是便用英語向喬斯脫報告。喬斯脫拿了相片望望,又向桑士傑望望,遂命人去傳士傑家屬到來。
這時,外面把這件新聞早已傳到記者耳里,各報記者都紛紛前來旁聽。不多一會兒,探捕把秋露帶上,秋露一見哥哥,便抱住哭道:
「哥哥,你殺了誰啦?你……你……你……怎麼可以殺人呀?」
「妹妹,你別傻呀!我給你報了仇,我殺的是如海小子,我們應該高興,我們要笑,我們笑呀!」
士傑聽妹妹這樣說,便很得意地告訴著,說完了,又哈哈地大笑。秋露本來是很害怕地哭著,今聽哥哥殺的是章如海,心裡一痛快,便也掛著眼淚大笑起來。秋露兄妹倆這失了常的態度,瞧到記者等人的眼裡,無不暗暗稱奇。翻譯這時便向秋露問道:
「他是你的哥哥嗎?他殺了章如海,你怎麼也笑起來?難道說章如海和你們有什麼冤讎嗎?」
秋露聽問,方才停止了笑,正著臉色說道:
「殺人本來是犯法的事,然而我哥哥的殺人,我卻非常贊同。你們大家仔細聽著,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詳細的因果,方才曉得如海的死,實在死有餘辜哩!」
秋露說著,咽了一口唾沫,方才又滔滔地說道:
「我哥哥是大陸紗廠的賬房,所得薪水,不夠維持一家六口的生活,不得已的環境下,只好把我介紹到廠里去做工。章如海是大陸紗廠的小主人,他也許為了多有幾個造孽的錢,所以把我們女子簡直當作玩物一樣地看待,他見了我後,便百般誘惑,痴心追求。我秋露雖然貧寒出身,然而志氣自高,假使我愛好虛榮的話,在這個女子犧牲色相可賺大錢的時代,我何必來做苦工?我不會做明星去嗎?我不會做舞女嗎?所以我對於他的追求,只當視若無睹,聽若不聞。誰知如海見我金錢不能打動,便把哥哥職位辭歇,一面使我家中更加困苦,一面又甜言蜜語地安慰。哥哥失業鬱郁成病,家中釜斷炊、灶斷薪,如此貧病相煎,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以秋露一弱女子,際此環境,安得不墜入其彀中嗎……」
秋露說到這裡,又羞又憤,不禁失聲而泣。眾人聽了,無不為之動容,尤其毓珠站在旁邊,想起秋露之身世與遭遇,竟和毓秀作的《金屋淚痕》之情節酷肖,一時眼皮里也幾乎為之淚下。這時,秋露又揮淚一發憤激之情,接著說道:
「給人家做小星,固非我所情願,然而既已失身於他,也只好忍辱吞聲,自嘆命苦而已。不料如海所愛我者色也,既已到手玩過,便即拋棄忘卻。我也明白大少爺的脾氣是這樣子,總算我是做了兩個月的少奶奶,不過我今後很想重新做一個人,但如海的手段太厲害了,他既把我拋棄,而且把我在做少奶時期中給哥哥介紹的職業又解除了。天哪!如海這手段真太毒辣了,他完全欲置吾全家於死地。這樣承受侮辱之下,我哥哥因此瘋了,是瘋得那樣厲害,可憐我年老母親哭,年輕嫂子哭,年幼侄子哭,哭!哭!哭!如海賜給我們全家都是哭!唉!如海是我們的仇敵,我恨不得生啖其肉。今哥哥把他殺了,實在令我痛快,但是你們要明白,如海今日的結果,就是往日種下的原因。殺人本來是犯法的,然而哥哥是瘋的人,他絕對沒有罪,假使你們認為有抵命的理由,那麼我做妹妹的可以代替嗎……」
秋露說到這裡,淚如泉湧,向翻譯的發問。這時,圍在四周旁聽的,沒有一個不激起同情之心,皆曰可殺。翻譯的也把如海死的因果向喬斯脫告訴。喬斯脫見士傑真的發瘋,並且如海也有污辱女性之罪,今日之死,孽由自作,遂向翻譯者低低說了一陣。翻譯點頭,遂向月琴和毓珠說道:
「你們可曾聽到了沒有?如海的死,完全自己作孽,可憐人家兄妹倆已被他捉弄到如此地步,真的比他死了還要痛苦哩!這件案子,因為士傑確係瘋子,我們不能辦他。你們若心有未甘,儘管可以請律師向法院去告發,不過在我們為你們設想,他們瘋的已瘋,被污辱的已污辱,就是告他吃官司,也是枉然的了。」
說著,又向秋露說道:
「現在放你們回去,不過以後你得嚴緊管束,不能再給他出外有同樣事件發生,否則,你們家屬要負完全的責任。」
秋露點頭道:
「哥哥雖已發瘋,但瘋的原因是為如海之壓迫,對如海固有切齒之恨,余者絕不會有打人之舉動的。」
這時,毓珠亦覺哥哥自作其孽,遂問月琴意思怎樣。月琴和如海夫婦感情本來不睦,且自己外面也有愛人,遂不願多事,說:
「既然有這樣因果,何苦再去陷害貧民,我們也給如海積些德,可以減輕他玩弄女性的罪惡。」
毓珠點頭,遂帶阿銀等坐車回家。秋露和士傑亦從捕房回家,桑老太和小雲急問什麼事,秋露詳細告訴,大家聽了,又傷心又痛快,忍不住又淌淚不已。這夜,秋露沒有睡著,想了一夜,她想和毓秀結識的一幕、洗衣的一幕、送魚肝油的一幕,又想酒醉失身的那夜、如海毆打的一日,她覺得這是一個夢,她脆弱的神經已受不住種種的刺激。第二天,她的態度也失常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鬧個不停。這把桑老太和小雲真急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了。毓秀那天在報上發現如海被士傑殺死之新聞,大吃一驚,遂急趕來探望,只見士傑在哈哈大笑,秋露卻在嗚咽啜泣,他們見了毓秀,士傑很興奮地拉著毓秀,先顛顛倒倒地告訴。毓秀聽不明白他說什麼,遂問秋露,在毓秀心中當然不曉得秋露也是神經錯亂的了,所以他要秋露明白地告訴。不料秋露走上來,痴痴地呆望著毓秀,一會兒嘻嘻地笑,一會兒撲簌簌地淌淚,她自管自地問道:
「鄭先生,你恨我嗎?你怨我嗎?我對不住你,唉!你記得嗎?過去的……唉!還在眼前哩!但是……啊!我在做夢……我在做夢……」
毓秀見她這個神情,同時聽她這樣痴痴癲癲地說,一時心痛若割,望著她玫瑰花似的兩頰,也不禁悽然淚下。誰知秋露見他不答,反而淌淚,忽然慘然道:
「鄭先生,你生氣嗎?你哭了,你一定恨我,你一定怨我,我怎有臉見你?我怎有臉見你?」
她說完了這兩句話,便猛然轉身,倒向床上嗚嗚咽咽地大哭起來。
「唉!想不到她也會瘋了……」
毓秀自語了這一句,不禁淚如泉湧,遂也管不得眾人在前,走到床邊,拉了她手,說道:
「秋露,我沒有生氣,我也沒有恨你怨你,我不是曾經叫你把過去事都忘記了嗎?唉!秋露,你應該想明白……」
毓秀說到這裡,幾乎哭出聲音來。秋露被他拉著,她便從床上坐起來,眉毛一揚,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地一轉,掀著笑窩,說道:
「你說的話真嗎?你真不恨不怨嗎?你……那麼你幹嗎哭啦?我知道了,你一定騙我,你一定誑我,我怎對得住你?我……」
秋露明眸忽又瞥見毓秀臉上的淚痕,她倒向床上又嗚咽不止。毓秀見她痴癲的程度不輕,想來是久郁在心,今天完全爆發出來了,一時心酸已極,搖了兩下頭,不禁淚下如雨。臨別,向桑老太、小雲安慰,說儘自己之力,總得去想個辦法。毓秀這夜在房中對燈痴坐,忽聽窗外颳起一陣秋風,接著雨聲淅瀝,打在窗上,嗒嗒作響,他的腦海里浮上秋露過去的這幾句話:
「我想鄭先生今後開始可以寫一部寫實的作品,比方拿我們認識的經過而說,也是一個絕好的資料……」
「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寫得像《大地的女兒》那樣悲慘的結果……」
一遍、兩遍,在毓秀的耳旁盤繞,他的淚又奪眶而出了。是的,她期望著不要有悲慘的結果,我當初也和她有同樣的期望,然而,今日的結果,太慘了,太慘了!毓秀連喊兩聲太慘了,不覺悲從中來,遂拿著筆桿,擊桌唱《浮生若夢》一曲。只聽他低低地似哽咽似抽噎地念道:
小說象徵人生,人生何異小說?
痴嗔貪慾全假,富貴浮云何覓?
不盡滾滾長江,無邊蕭蕭落葉,
春月春花過眼,秋雨秋風淅瀝,
幾多恩愛一夢,無限纏綿相憶,
千般恨難磨滅,萬重愁空凝結。
春蠶作繭自縛,五更空懸明月。
毓秀歌竟,痴痴然若有所憶,蓋毓秀雖不瘋,刺激亦受深極了。士傑、秋露都瘋了,但是很奇怪,章乃千也會瘋起來,歡歡喜喜做壽的大好日子,不料兒子竟被人暗殺了,壽翁本來神經極其脆弱,今聽如海被殺是事實,因此他在一度昏厥之後,竟也糊塗起來。不過他當初是膽小害怕,聽到一些響聲,他也會疑惑是兇手來了,所以他真可說膽小如鼠,然而他卻又心毒如蛇,因為他在大光堆棧內尚囤有五萬包白米哩!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章乃千那天接到一個電話,是大光堆棧的管棧先生打來的,說棧內也堆有火油一千箱,不知怎的,昨夜竟轟然一聲,一千箱火油完全燃燒,因此連帶五萬包白米也盡化灰塵,付之一炬,看起來仿佛是天火燒的一般。這消息真仿佛是一枚利箭,直刺穿了章乃千的頭腦,他大叫了一聲「完了,完了」,身子便又跌倒地下去。從此以後,他的神經也錯亂了,一天到晚,哭哭啼啼,吵吵鬧鬧,說我的兒子死得好苦,我的白米燒得好痛。
毓珠見爸爸瘋得厲害,心裡憂煎十分,那天翻報見上海神經療養院的廣告,遂驅車前往,索取章程。不料天下事有湊巧,毓秀為秋露兄妹倆也來討取章程,半年不見的一對舊時的情人,突然無意相逢,回首前塵,怎能不叫他們感慨系之呢?
作書的到此,把故事要回應到第一回去。毓秀既得到毓珠同情相助,心裡頗為感激,遂各自分手回去。毓秀坐車急急到士傑家裡,低低地向桑老太和小雲告訴,兩人自然感激涕零。不料士傑、秋露聽母親叫他們住到醫院去醫病,他們便不答應,說我們並沒有病呀,為什麼要到醫院去呢?毓秀聽了,遂柔和地說道:
「你們不是很相信我是好人嗎?那麼你們應該聽從我的話,住到醫院去,你們人會好起來呢!」
士傑聽了毓秀的話,憨憨地一笑,似乎有些願意了,不料秋露又掩面哭起來,向毓秀道:
「是的,我現在人很壞,我真是做壞人,我忘了你,我負了你,我……怎麼樣才能再做一個好人呢?鄭先生,你怨我……你恨我……」
說著,亂撞亂哭,把頭髮都披散了。毓秀見她這半月來人兒完全換個樣子,而且臉孔也瘦削許多,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傷心。因為她撞得很厲害,遂上前把她抱住了,叫道:
「秋露,你別哭,你別哭,我沒有恨你,你為什麼多心……我愛你的……」
毓秀的聲音是完全成哭音了,他沒有壓制她撞哭的辦法,只好說出末了的一句話來安慰她。秋露聽了,果然回過頭來,掛了滿頰淚水的眼睛向他凝望了許久,忽然把毓秀脖子緊抱住了,掀著酒窩兒,破涕笑道:
「你仍愛我……你這話真嗎?」
說完,又立刻推開了他,哭道:
「不能,不能,我不能接受你純潔的愛……我苦命……我太苦了……」
說著,又嗚咽啜泣不止。這時,小雲已把被鋪整理舒齊,同時毓秀在外面預先叫好的汽車也來了。毓秀於是一手拉了士傑,一手拉了秋露,匆匆地走到大門外去。小雲挾了被鋪,也跟著走出。桑老太拉了鳴申和小玉,兩小一老,眼淚鼻涕地站在大門外,眼瞧著四個人跳上汽車,呼地開去,不禁掩面而泣矣。
車到上海神經療養院,見毓珠已站在石級前等候,她向毓秀說道:
「我爸爸已送入特等病房,對於桑小姐兄妹倆亦已定好二等病房,一切費用,全已付清了。」
毓秀聽了,自然感到心頭。這時,秋露見毓珠和毓秀兩人談話,她似乎非常的奇怪,眼睛滴溜烏圓地望著毓珠,說道:
「你是誰啦?你怎麼和我認識的呀?」
毓珠見她痴癲的樣子,非常悲酸,遂只好淡淡一笑,還沒有回答她的話,院中的看護已把他們帶領到二等病房中去了。毓秀和毓珠在秋露病房中,臨別的時候,毓秀安慰她道:
「秋露,你好好兒靜養著,別胡思亂想,我常常會來望你的。」
秋露眼瞧著毓秀和毓珠一同走出,她的淚像雨點兒一般落下來,哭道:
「你去了,你去了……你被這位小姐帶……」
說到這裡,便倒向床上去哭了。毓秀嘆了一聲,淚水也在眼角旁展現。兩人走到扶梯口,遇著小雲從士傑房中走出,見了毓秀,便含淚道:
「回去了嗎?」
毓秀覺得她這句話至少還有捨不得的意思,遂愕住了一會子,卻回答不出。小雲泣道:
「我再去望望秋姑。」
毓秀這才點頭道:
「好的,我們在下面等著你。」
說著,已是淚下如雨。毓珠也掩面啜泣。兩人匆匆下去,站在石級上,相對呆了一會兒。不多一會兒,小雲掛著眼淚也下來了。毓秀向小雲道:
「這位章小姐,就是如海的妹妹,她是個有思想的女子,她絕對同情秋露和大哥的遭遇,今後你們的生活,她願意負完全的責任,所以你只管放心回去安慰老太太是了。」
小雲聽了這話,向毓珠連連鞠躬,感激涕零,遂先匆匆分別回家去了。毓秀、毓珠又同去特等病房望了一回乃千,方才慢步踱出。兩人走在甬道的當兒,忽聽尖銳的聲音,有人叫一聲「鄭先生」,毓秀急忙抬頭望去,原來二等病房的窗戶正靠著醫院大門的正面,臨著院子的,毓秀在萬綠叢中見一扇窗口,秋露兩手攀住鐵檔子,臉嵌在鐵檔縫中望出來,她是發現了兩人並肩走出院門外去。毓秀睹此情景,抬了頭,又呆呆地站住了,但一會兒,秋露的身子縮進去,卻聽到一陣淒切的哭聲。毓秀這才迴轉頭來,淚是沾著他整個的面目,移著步子,和毓珠依然一步挨一步地走著。
「唉!這真是一個夢!」
「人生本來是夢呢。」
毓珠聽他這樣嘆著,遂也附和了一句,同時還把秋波向他瞟了一眼。毓秀沒有作答,也回望她一眼,兩人都垂下頭來。
斜陽是偏西了,兩旁綠葉叢中的那條甬道上,慢慢地,終於吞沒了兩個瘦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