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談 · 五十~五十九

張競生 《浮生漫談》
五十、暑假期與雲、山、海 我是生長於山鄉的人,自少就喜歡看雲氣的變動。朝朝暮暮的雲氣變動得不相同,有些好似像老人,像兒童,有些像船,像動物,如鳥如獸,如山谷,如樓台,霎時間,人的變成獸,也有獸的變成人,變成美人,變成種種的形態。 我於一九二一年到日本的別府——是一個溫泉區,過了數個月的暑假生活,終日除了入溫泉池之外,就獨自個人在山阜中看雲,觀察鑑賞在天上各種雲氣的變動。當早晨時,霧氣把山與人籠罩得一塊,人與山也變成與雲一氣了。最好看的是晚間的紅霞,滿天滿山放出千萬樣的光彩。 巴黎的織氈廠的出品,就是有些研究者,從天空研究出有四五千種不同的雲色,從而在毛毯上照樣織造成數千種不同的色彩,為染織工業上放出異樣的美術品。 當然,雲的變動是極快速的,尤其是在夕陽時。我曾與一位法國寫實畫家交談,他說,有些時的夕陽寫景是無法摹得真的。因為正在畫出它的真景時,別一景又變成了,使你無法去追及的。 最近在廣州的一晚間,天空忽現一條極大的虎尾,一節一節的極長的相銜接,市人聚觀以為奇景,原來是一種捲雲所變成的呵。 安得在暑假期,到山間,到海中,觀察一切的雲氣?我曾在海船航行時,遇到大風雨,有雲變動得如一條大龍,頭在空中,尾在海上,如吸水,如吐霧一樣的奇觀。 我先前在歐洲十餘年,每逢暑假,便到山地或海邊去避暑。此中不但在避暑,而且得到種種有趣味的生活。 先來說山居吧。我生長於山鄉,所以對於山特別有興趣。山巒起伏不一,有山峰與陷谷,高的低的,突出與陷入的狀態有種種不同。所以在早晨與晚間的日光反射,也表現出種種的不同,有陰影與陽光相間的,有純一的陽光,也有複雜的陰影,這是無窮的圖畫,表現出山的色相。 最美時是明月當空,夜景的山貌與日間一比又格外美麗與偉大。夜間游山別有一種興趣:一股清爽的空氣涼入心脾。舉目所見的山巒與陷谷比日間的都較偉大清鮮。日間的山光是迫人的,夜間的月光在山中是迷人的。迷眼模糊,辨不出天高山高,分不出谷深海深。在深林中,月光反射出各種形態,在青草地上又有一種格外的溫柔。遊客們在此坐躺,覺得比自己家中別有一種無窮大的環境與無窮盡的興趣。 最美時是暴風雨的來臨。那時的地動山搖,草木叫出強烈的呼聲,呼號怒號,這是大自然的變幻,愈覺它的氣象萬千! 爬山,是一種最好的體操,也是無窮的趣味。記得我有一次爬一山屏,不覺滾落到地下有十餘丈遠,滿身塗泥,所帶食物也拋散在各地方。但再行爬上,這時的快樂真出喜外,山阜上是平地,有各種野果任你吃一頓飽,此時俯視山下與周圍的山巒格外美麗;而在山峰上俯視下面又覺得高高在上,所謂「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了! 山居的生活是靜穆的,但不是單調;是純一的,但又是複雜;山泉可浴,尤可飲;自來美人多出於美山水的地方;西施是苧蘿山人,明妃是出於「千山萬壑的荊門」。我縣的美婦人是出於山區的坪溪與鳳凰。 至於海呢?海當然與山同樣偉大,但別有一種壯觀。當天氣靜明,海波不動,海天一色,這是一種的偉大。又當狂風鼓盪,波濤洶湧,又有一種的壯觀。可是我個人說,我總覺得海比山為不如。同一好天氣,海面在無限廣大中,未免現出單調,不如山峰與深谷及四圍山色表現出在單純中而有複雜的氣象。至於驟雨暴風來臨時,海波的涌洶,在壯美中未免含有粗暴;反不如山在此時的暴怒衝動中,仍然具有含蓄鎮靜的雍容態度。 可是海景也有一種為山谷所不及,那些日夜不停留的潮落潮起的聲音,比通常靜穆的山谷,是生動,是變態,不停留的變動,是進化的象徵,是生命的模型。若說山是靜型的代表,那麼,海是動型的代表了。 海水浴,當然是強健心神的最好藥劑。凡神經刺激的應到山區去。但神經衰弱身體疲憊的,應到海邊去休養。 有好些年份,我不能在暑假期到名山大川,在海邊去過炎天消遣的生活了。寫及此又想到先時的假期情況,未免有說不盡的悵惘! 五十一、適意事:建設 反抗就是力量,建設更是力量。所以反抗固然是適意,建設更是適意的事情。 當我在故園時,假如我每日能種植一株好草,一叢好花,我就滿足。常想到那位羅馬大皇帝,每晚中檢點自己有無做一件好事。我想我也是這樣的心情。 建設當然愈大愈多愈好。但各人的地位不同,只要肯去從最小最少的事物去建設,總比白白過日子為適意。 我當然不以我的故園為滿足。我尚想把一切山地都建設起來,我曾經把力所能及的山間種上桉樹與油桐了。那條我所築的公路(1)兩旁也種上了桉樹,到今日都已成木,綠蔭了。 建設,有時雖小,但其效用在後來或極大。我常痴心想,如我人能夠發現一種有用的草,或培養了一種有用的果木與用木,這個人的功績,當然比任何皇帝的功勳為大。因為無論哪一個皇帝的政令,效力只能影響於當時,或一些較遠的日子就止了。至於一件有益的草茅或果本的發現,是給人類永久享用的。我於是曾用了許多力量想把龍眼、荔枝,變成無核,如無核葡萄一樣,雖則事終無成,但我的志願極為滿意。我也曾用力研究一種根與別種根互相影響的結果。 若干年前,我在香港《循環日報》(2)曾發表了《三年富強中國策》。三年?或許有些誇張,但能照樣做去,在極少年頭,中國那時定能富強。我的大意是儘量利用人力開闢荒地與山利,這是一件。在人力集中時加以軍事訓練,這其二。每一千人以上的地方,就設有教育性的收音台站,這其三。這三件政策同時並進,包管我國人在極短時間內就可富強。這當然是就那時的國勢而說。到今日我國又有一種實在的富強方法了。今就第一件政策說,以我們廣東為例,照切實的測計說,每人平均可得數十畝山地,至於現在的耕地只得一畝多。以這樣多的山地,如能用科學方法去開發,則人民可以得到極大的富裕,因為許多山地可以種農作物,不過數月間可以收穫。許多山地可種果木,數年內也得收利。其餘如油作物等收利也極速極大。 推而論之,華南諸省的山地如廣東一樣多,有的且更多。西北東北諸省的荒地與山地也是那麼多。我們若能用人力與科學技術去開發,都可成為富裕的區域哪。 可惜我向來無大力量去建設,但在小的建設上,我也算做得多少了。我滿心在建設中,我此後或許不能在物質上建設了,但我又想在思想上做些建設的工作。且看後來的成果如何再說吧。 * * * (1) 指饒平縣的饒錢公路。南起錢東,北至原縣城三饒,全長43公里。1934年,張競生擔任廣東省政府實業督辦,組織完成了該項工程。 (2) 1874年創刊於香港,至1947年停刊。該報由近代報刊政論家王韜創辦,以「變法自強」為辦報宗旨。 五十二、剃光頭、裸睡與買古董 剃光頭,把頭髮剃得乾乾淨淨,一毛不留,如和尚,如尼姑一樣,真是痛快舒服萬分,尤其是在這樣炎熱的天氣。 剃光頭,我在十餘年前,在故園時,就想實行。因為愛人的反對而中止。到現在,我已實行幾個年頭了。覺得頭腦在剃光後,比較清淨明晰。 六根乾淨,一毛也拔,不亦快哉!康有為在他的《大同書》中也主張把身上所有毛髮——當然連陰毛在內,全行剃去。我不知他所持的是什麼理由,大概是受佛教的影響吧。 我今又來說一件適意的事情,就是在睡覺時,衣服脫得一乾二淨。山東人就有這樣的好習慣。第一是儉約衣服,第二是合乎衛生,而在山東人說來,夜睡時尤覺溫暖,此就冬天說,但山東人的被褥安排得緊緊貼身,所以在冬天裸睡,也不至於受寒。我們不能做到德國的裸體派與法國的自然派,日夜全行一絲不掛,但在自己的睡床中赤身而睡,並無妨礙社會的習慣與世俗的道德觀吧。 我今又來說起一件故事吧。當我在上海美的書店時,一日一位法國警官看我的名片後,他說你是張競生,是主張男女在街上裸身而行嗎?我說並無這樣的主張,若有,豈不受你們警察一網撈盡麼?彼此只好相視而笑。我那時在雜誌上,確有主張女子解放束奶的惡風俗,放開自然的奶部,組織一班有覺悟的女子這樣大胸膛到街上遊行以示風範。(1) 幾年來我在無聊中,又有一種消遣適意的方法,就是購買極便宜而又適用的古董。我的茶盤、筆架、洗墨池、插筆筒,都是古董的,每件不過值二三毫錢,與買市上的瓷器尚要比較便宜,但在我的興趣上享用無窮。即如以那筆筒的圖畫說,那樣美麗的藍色中有一書案,倚了一位古裝的書呆子,神情與我個人的恍惚相同。我愛他,愛上這樣古董不值二三毫子的書呆子。 * * * (1) 見張競生《大奶復興》,原載1927年7月《新文化》第1卷第5期。 五十三、室內旅行與研究 先前我看了一本外國文寫「室內旅行」,此中詳情,到今日我已完全忘記了。今我另擬一個旅行法又加上一個研究法,請讀者多多指教吧。 當我三十年前在北大時,我計劃每年逢暑期,定要到外國去旅行一次,頭一年我到日本去。第二年,我想到澳洲,因為護照發得過緩,我改去哈爾濱。哈爾濱當然不是外國,但極具有蘇聯風味,我住在那時俄羅斯城的旅館,其中有許多俄人往還。這個暑期消磨於松花江邊的野水浴,也算過了一段快樂的假日,以後因經濟與人事的纏繞,就不能實現逢暑期到外國旅行的計劃了。 到了今日,我把我的室內當作小世界。且幸屋四周有許多大樹蔭,我的東窗在日光初升時,便有四射的光芒,明月也照入臥榻之下。這些使我室與大自然聯合為一氣。假若我安置一個「地球儀」,我轉動了它從東到西,從日本到英國,恍似我先前環歷地球一周同樣的情景,假若我要過輪船與火車的癮嗎?我就開動了小孩們所購的玩具,放在面盆水中,也發現軋軋的輪船機器聲音。我在牆上所掛的圖畫中,見到一處處的風景、一列列的建築物、一些些的偉大人物,好似我到各地去與這班人訪問,領略其偉論一樣。在斗室內,做牛角尖的旋轉,見了盆栽的小橘株、玫瑰叢,好似如在廣大的柑區與花園一樣,見了金魚缸好似臨了大湖池。這些由小見大,由近推遠,從微到著,因此及彼,在一小室內,自可描想、夢想、幻想、痴想到種種色色的宇宙事物去呢。 室內旅行,總是一種幻想,但室內研究,乃是極實在的事情。一切科學,都須經過室內的試驗後,始成為事實的應用。假如我要研究一種工業機件,我就把它做成小模型,放在桌上隨時考究,這樣定可得到相當的效果。我最喜愛的是植物,就在室內安置許多的盆栽,如柑橘,如各種花卉、各種香草之類。潮州有盆栽的龍眼株,把這個自然的偉大樹幹,變成為極小的株型,生下累累的龍眼可有數斤之多,在盆中玩賞後,我又把它們放種在故園中,變成為普通的大樹,產生許多好味道的龍眼。香菇是極好的食品,若把它們的花粉放在特別裝置的小盆缽內,就可長成為各種極美麗的香菇,可玩可食。番茄苗經過無性或有性的雜交與接枝後,養成盆栽,就可變成各種新型的番茄,既可供玩賞,又可為食用。總之無論何種植物,都可為盆栽。從盆栽中去研究它們的生長,變種與成熟。這些比在植物園場的培養,更可得到切實的效果。因為在室內時時刻刻在眼前的盆栽,得到周密的照顧關懷,比放在自然場地中較為親切。所以凡植物家要做切實的研究,都要做室內盆栽的工作。例如金橘一物,自從植物家從我國山野中得到野種後,到今日已成為世界最著名的盆栽物品了。 在室內也可以養育許多動物。廣州如北京一樣,有一些人寶貴各種籠鳥。早晨,主人手攜籠鳥集合於特定的茶室內,許多籠鳥中有些是以善唱見重的,有些是以毛羽美麗擅長的,有些又以能斗著名的。可惜這班養鳥人,只會玩鳥,而不會從此研究鳥性呵。 五十四、夜之美 早晨起來,睡眼矇矓,不覺又過了一夜了。人生若干年月就被一夜一夜裡減去了一半時間。至於幼孩及醉生夢死的,睡時比醒時更占了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時間,這真是太不值得,太花費人生的可愛時間了。 夜裡比日間別有一種天地,一種風景,一種感覺與情懷。 任你怎樣習慣的一個地方、一個角落、一條街巷、一間屋宇,若你到夜裡,在光景撲朔,在月光星辰迷離之下,便覺別有一種現象比日間所見的大不相同。所謂美人,在燈光之下,愈顯現她的佳妙。在日間,在光天白日之下,無論怎樣美麗,總不免顯現一些缺點,一些瑕疵。一在夜裡,就把小瑕疵通通掩住,美麗處便都表現出來了。戲劇演員,在日間不如在夜間表演得出色,便是這個道理。 我曾通夜不睡,在夜裡二三點鐘時,出到街上,覺出日間行慣的街巷別有一現象。登越秀山,低小的山坡,顯現出逶迤的婉轉。到達了中山紀念堂時,它在建築上本是中等的偉大,但在夜景看去,似乎是極偉大的建築物,上接雲霄,中與越秀山連成一氣,似乎是紀念堂的面積擴大到天上,到山中去了。 夜景實在比日氣為優越,那種靜穆,那種微妙到不可形容的是天籟。在萬籟俱寂中,便有一種靈敏的籟聲在你心頭,在你腦中微微顫動,當你能在深夜裡徜徉於廣大的場地,最好能去登山涉水,越嶺渡坡,你就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奇妙感覺。那時,你不是你,你是與所接觸的事物併合為一氣,往後又與大自然合為一體了。 人最好是時不時有機會在夜間到野外去,睜開眼睛,定下心情,領略大自然的風光,擴大自己狹小的形骸,放鬆了自家的心懷。 最難過的,是有些人在床上睜開眼睛不能睡,去「輾轉反側」愈要睡愈不得,弄得神魂顛倒,噩夢襲擊,若能起床,如不能到郊外去遨遊,至少也在街頭上行一下子,保你別有一種興趣,一種情懷帶回到你床中。 五十五、笑與哭的藝術 近多年來,有些雜誌上的圖畫都是笑容可掬:兩位首領舉杯互祝時的面容,一些工人農人們在車間與田間,學生們,遊客們,都是表現出一團的歡樂。這真是笑的世界,快樂的世界! 美的笑法,是一種內心愉快的自然表現:此中有哄堂大笑的,也有溫柔的媚態。在男人呢,是英雄笑——鬨堂的大笑與豪傑的笑法——輕快豪爽的笑音。女人呢?卻是那些文靜溫柔的笑法,有時也可來些貴妃醉酒時的嬌娜!總之,無論男女都不可學習那些狡猾奸詐的笑法,使人惹起了不舒服的感覺。 可是在許多笑中,自然免不了有些是偽裝,笑得不自然,引起人厭惡。我少年時讀到小說中所描寫的「鸕鶿笑」時,不知它是什麼的笑法。後來聽了那個房主婦的笑聲,使我再記起這個黑鳥兒的喜態;它是狡猾笑,奸滑笑,格磔的喉音、朦朧的鼻音、尖刻的舌音,集合起來成了一種似笑非笑的鸕鶿笑法呵! 笑總是比哭好。可是,哭也有它的偉大與痛快。我永久記得那晚在南京尋我兒不著時那約一點鐘的大哭,得以發泄我心中無限的悲懷。又那晚聞得我妻在鄉間逝去的消息時使我全夜伏在越秀山大哭的慘狀,而也使我發泄心中無窮的憤氣。天下有些事是非哭不可的;這是笑不得的時候,只好付諸痛哭一場罷了! 哭與笑一樣,有真的也有假的。舊時北京有些大出喪,就雇了長於假哭的人湊熱鬧,她們哭得有聲有容與合韻。呵!前滿洲慈禧就是這樣一個擅長假哭的女子,到後來竟得了滿酋的寵愛而成為皇后了。可是我們要同情的是真哭,不是假哭。要哭如孟姜女,使長城崩壞,不是如潘金蓮一樣的乾號! 笑與哭不單是個人上真情感所表現,而且在社會上起了大作用,即是喜劇與悲劇。 近代人如柏格森發表了一本叫做《笑》的書。他是唯心派哲學家,認笑是出於機械的、不自然的一種動作而引起人發笑的事情,這是對於笑的研究褊狹局部的看法。又有尼采,也是著名的唯心派哲學家,他研究悲劇的起源是由於「酒神」所濫觴。這個研究也是不完全的,笑與哭都是人心中一種感情的表現。人生不單只有笑而且也有哭。兒童出胎時就呱呱,過數日後又能發現笑容。在生、老、病、死、苦種種過程中,人生不是笑便是哭,不是處於樂境,便是陷於苦況。集合了、體驗了個人悲觀的情態,典型化了這些情感的表現,於是而有喜劇與悲劇的創立。所謂喜劇,乃是由於笑的成分的集合,而把它們藝術化起來以能逗起人發笑,感得愉快為主。所謂悲劇,則是集合了哭的成分,而把它們藝術化起來以能引起痛哭流涕為主。喜劇可以法國莫里哀所著的為代表,悲劇則以英國莎士比亞為翹楚,但大端上,是他們善於把社會笑與哭的資料集合起來與藝術化、典型化罷了。 究之人生笑與哭總是一氣聯繫起來。人生的樂趣,就在笑與哭中糅雜一氣,而終於在苦中掙扎,以求多得些幸福為奮鬥的目標。偉大的藝術創造者,就在於善能混合了喜劇與悲劇為一氣呵成,而使讀者能在喜劇中看出悲哀,在悲劇中看出歡情。 笑呵!哭呵!人生究竟就是這兩個劇里的主人翁! 五十六、節育 三十餘年前,當山格夫人(1)到北京宣傳節育時,我當時為北大教授,因留學法國許久,濡染於節育的風氣甚深,所以我極力介紹她的主張。結果呢?因為宣傳不深入,對於群眾說,發生效力甚少。富人對此,當然滿不在乎,僅僅有些知識分子受了影響,但效果也極微末。當我過上海時,被汪精衛(在他叛國之前)請飯,見他的子女滿屋。他不好意思地對我說:「我也是贊成節育的,但結果竟是這樣呵!」我想這個節育的宣傳,所以發生效力不大的緣故:第一是節育用的藥料器具不易便利買到;第二是女子方面尚未覺悟,雖則男方要節育,但須靠女方的幫助,否則,就無法達到目的。就我個人說,當時與一女子同居數年(說不上是愛人),幸而僅生了一個小孩(2)。及我四十歲後再娶,因在鄉間學農,一連就生了五個孩子(3),始覺得多了。 近聞有些人已注意到節育有需要的提議了。我極贊成這個提議,而希望它能見諸實行。 在我國從前,多生子女的苦痛,實在有筆難描。女子與男子一樣,在今日都應為社會服務,漫無節制地多生子女無異於使母親變成生殖的機器。有覺悟的女子,對此節育問題,更比男子有急切的要求。 最近讀到朱德將軍的《母親的回憶》一文,其中說及:「母親一共生了十三個兒女。因為家境貧窮,無法全部養活,只留下八個,以後再生下的被迫溺死了。這在母親心裡是多麼慘痛悲哀,和無可奈何的事呵!母親把八個孩子一手養成大人,可是她的時間大半被家務和耕種占去了,沒法多照顧孩子,只好讓孩子們在地里爬著。」這是舊社會許多可憐的母親與小孩的寫照。 我希望使大家得到必需的節育常識,容易得到便利的節育藥料與器具。我希望個人方面的確有需要時,就當去實行節育;尤其是當節省肉慾而多去享受夫妻間的精神生活。我又希望社會上多多去注意討論節育的問題。 * * * (1) 瑪格麗特·桑格(Margaret Sanger,1879—1966),又譯桑格夫人、珊格爾夫人等。美國著名的生育節制專家,20世紀二三十年代兩度來華宣傳節育思想,引發中國思想界的熱烈反響。 (2) 張競生與褚松雪生的大兒子張應傑。 (3) 張競生與第三任妻子黃冠南生育了五個孩子,分別是張超、張彪、張曉、張優和張友。 五十七、紅顏與美眼法 近與我前所介紹提倡內極拳的陳秋洗先生細談之後,他尚有一個紅顏與美眼的方法。即是用雙手掌,一向兩頰摩擦,二向頸方及兩耳邊摩擦,三向頭髮內摩擦,四向兩眉上方摩擦,五向眼下部周圍摩擦。在摩擦前,兩掌須先行摩擦到發燒氣。在上所說的五方面各摩擦二三十次,每日至少實行一次可使面色暈紅,眼神漂亮,耳聽好而頭髮茂盛。這些是在做內極拳手續後的補助方法。 陳先生說,他前往桂林住在艇中有二三年,眼見艇婦們也如普通婦人,搓粉抹脂,使面部上有許多斑點。經過他的指導後,即是用上所說的面部五種手續摩擦後,不但斑點消滅,而且她們得到紅顏(麵皮有光彩)與美眼(眼神清亮,且眼皮下,雖在老年也無皺紋)。 誰人不要紅顏呢?誰不要紅顏常駐呢?一雙剪水的秋波,誰不要呢?請照所說的方法有恆心地、長久地做去。這不過是舉手之勞,無論何時何人都可做得到。 現就來信的反映,各方對於內極拳感興趣,這是常情的要求,健康的取得是人人所需要的,我們已把來信個別地答覆了。但此中最重要的手續,須特別提起注意是: (一)要有恆心。每日照常做去,這樣到一個時候就有功效。有些人以為做了幾日不見效果就灰心放下,這是不應該的。 (二)內極拳的深呼吸與各種動作都須行「暗力」,即是由腦力帶領身內的暗力,外面似極安詳地做去,底里則身內力量做極大發揮。 (三)除這樣動作外,尚須動力於洗澡,不間冬夏,如先摩擦全身發熱,後用冷水浴更好。否則也要用溫水最少每日一次。 (四)要注意飲食上的衛生。即是不多飲酒,不多食魚肉,而多用菜蔬與水果及黃糖的食品。 (五)要緊是在求精神上的愉快:每日能開口大笑幾回更佳。要樂觀不要悲觀;要向前看自己及祖國前途的光明,不要留戀於先前的快樂與顧慮眼前的不如意。 說到最重要的深呼吸方法,以我的了解,不但在靜坐時行之,即在走路時,在臥下時,也須履行。我最覺得有益的是在越秀山散步時,面對太陽光,行深呼吸法,好似整個身體把太陽光吸入五臟內去一樣,這是相傳的狐狸精修煉的法術呵!至於用兩掌摩擦頭與面部,是貓子通常的洗面法,何以人而不如貓嗎?寫此以博讀者開口做幾次大笑吧。 五十八、接吻的藝術 我眼前一本《接吻的藝術》是GT女士譯述的。此中原文尚有些趣味,但譯筆上不大好,尤其是那些詩句的原意都失去真義了。還不如把我個人所體驗的接吻藝術來談一談吧。 這真可惜,我國人對於接吻或偶一行之,但並未講究與普通實行。我個人就是在中國生活了二十二歲,又曾被家長強迫娶了老婆,但不知接吻是怎樣一回事。及到了巴黎,才看見了法國人的風尚,漸漸覺得接吻是人生的一種藝術,一種極有樂趣的事情。 說到我在巴黎學習接吻的經過,是極有趣味的。我初到巴黎住在一位教授的家庭,那家兼收一些學生住客。那時,有一位女士從法國北方來花都學圖案。她身材窈窕,衣服樸素,表情上極純潔與老實的。因為同住同食,自然彼此親熱起來,她對我最注意的是在「鑑賞」我的小腳。實則在中國人說,我的腳是普通,並不會怎樣「小」,但在他們法國人看來,我的腳是比他們的格外小了。或因這位女士已有中國女子纏腳觀念,所以見得我的腳特別感興趣,常向我說:「我最喜看你那隻小腳呵!」我由此引動起對她的情感,不過友人的情感,並未有進一步的要求。我也曾請她幾次到咖啡店飲咖啡,她極少飲酒。有一次從咖啡店歸寓時她回房內正在看書,房門是開的,我就用輕輕的小腳步入她房內,在她柔軟的金絲髮上深深地行一熱烈的接吻禮。她轉回頭見是我就極嚴肅地站起來用極慘澹的狀態對我說:「這是頭一次,希望也是最末次,你對我這樣的行為吧!我來此巴黎時,我父在與我送別時,嚴重地囑咐我到這地來,是少女的危險地帶,極望我不至於墮落。」她說時聲淚俱下,「我永久保存這個父親的志願,我宣誓不致為男子所引誘的。」 實則,我此時對這位女士,只可說是初次學習接吻的風俗,並未有涉及其他的念頭。就我個人說,我到外國二年後,才覺出法國女子的可愛與其他的要求,這也如食他們的特味乳酪一樣,初始只覺得臭味,須到一二年後,始覺出它們的香芳。我此時到巴黎只有數個月,對於法國女人仍然有些格格不相入,故我對這位女士以後又同住數個月,終是保存了普通的友誼。 我的第二次接吻,是在法國海邊,對那位為我後來的情人施行的。這次不是在她頰上與金絲髮上親吻,而是在她的口中,在她的唇中極熱烈的親吻。那是「靈的接吻」,是接吻中達到藝術上的境界了。 以後的親吻,不只是在唇間,在口中,而是在舌與舌的纏繞中!當我與愛人在倫敦時我須要用我舌與她舌互相糾纏中,長久不停地互相親吻到好事畢後始休,到此靈肉一致得到滿足。親吻,成果始是達到最高峰。 五十九、我變成兒童了 我幸而又不幸地不能如老博士浮士德一變而成為浪蕩的青年去引誘美麗的少女;我不幸而又幸地,一變成為天真爛漫的大時代的兒童。 五年前,我來廣州入南大時(1),這學校對我們的口號是:「甘當小學生,甘做小勤務員。」我在此校八個月的學習,一直到今日對於新哲學仍然如「小學生」一樣的在溫習功課。我有低齡數小孩,又合了同居的小孩數人,共七八位,從十多歲到四五歲成為一群,每日和他們到越秀山或北秀湖玩耍。在這一群中,我不知不覺地也變成他們一氣,樂得過了一些時間的兒童生活了。 誠如歌德所說:「唯有群眾與小孩們,才能做出一番偉大的事業!」我們這一群小孩所做的也有一些特出:在沙土中玩耍到滿身灰塵,面上髒到如鬼臉一樣。有一次,我在山窩看書,他們在山頭對住一株只有數尺高的梓樹仔,因這樹身在中間有一凸起與凹下的裂痕,好似一個人的面孔。他們就認它是「小地主」,對它嬉笑怒罵,彼此拿起石頭把樹的周圍打得糜爛不堪。在他們大叫大喊之下,我聞聲趕到,但見這株可憐的嬌稚樹仔,已流下許多香芬的津液。雖則它不致死去,但已經受了極厲害的摧殘了。 在和這些小孩出外玩耍時,最有趣味是拉野屎。一日我在離開他們稍遠處看書,聽他們在山窩內毫無音息,我即時奔赴,見他們正在集體拉野屎。我一時被牽動,也蹲下去照樣做,覺得即時恢復先前小孩時期在山野間放大便的自然快樂。在城市的小房間內拉屎,又髒又臭,哪能與在山野間清風溫日之下隨放隨散了的臭氣相比較。我幸而得有機會,能與小孩們同去山野間拉野屎。拉後,我們便把土蓋上屎堆去。有時小孩們紙少,就用眼前摘取的桉葉當大便紙,又香又嫩,可說「物盡其用」了。 與小孩們游山後,各采了種種野花滿握,歸來放在花瓶。但願野花插滿頭,不問儂歸處,我不幸不能常時變成兒童的本性,但竭力仿效他們的無思無慮,天真爛漫,隨時盡興,隨事消遣。他們那種蓬蓬勃勃的生氣,鼓起我將衰未衰的心靈。我極願如他們那樣終日不停的生活法,思想法,想入非非的、大膽、敢作敢為的生活法。不錯,誠如歌德所說,唯有小孩與群眾,始能做出偉大的事業。我們的萬里長城是由群眾築成的。眼看我們這班小孩在一堆沙中,築成一條條的道路,一處處的山丘與溝渠。他們所建築的,也是那些具體而微的偉大工程哪! * * * (1) 1951年,張競生按上級安排到廣州南方大學政治研究部學習八個月,結業後被分配到省農林廳任技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