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 第二幕

斯特林堡 《父親》
〔布景同前場。桌子上的油燈亮著;夜晚。 第一場 〔醫生,勞拉。 醫生 從我們交談的情況看,對這件事我不能完全肯定。首先您犯了一個錯誤,當時您說他通過顯微鏡取得了關於其他星球的驚人成就。我後來聽說那是一架分光鏡,這就完全排除了他精神失常的懷疑,相反,可以視為科學方面的巨大成就。 勞拉 對呀,我從來沒有說過那樣的話! 醫生 夫人,我對談話做了記錄,我記得在這個重要問題上我還核對過,因為我當時以為聽錯了。在申請宣布一個男人不具備行為能力的時候,要特別慎重。 勞拉 宣布不具備行為能力? 醫生 對,您大概知道,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會失去公民權和家庭中的權利。 勞拉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醫生 另外,還有一點令我可疑。他說他與書商的通信聯繫一直沒有回音。請允許我問一下,您是否出於好意而中斷了他們之間的聯繫。 勞拉 對,我是這樣做的。但是保護家庭利益,是我的責任,我不能眼看著他讓我們全家破產。 醫生 請原諒,但是我認為,您沒有估計到這種行為可能帶來的後果。一旦他發現您在暗中干擾他的事業,在他心中就會埋下懷疑的種子,然後它就會像滾雪球一樣迅速擴大。此外,由於您在他實現自己意志方面設置障礙,會進一步加劇他的焦躁不安。您自己大概也有這樣的體會,當一個人最強烈的願望受阻,自己的意志無法實現時,靈魂會受到多麼大的傷害。 勞拉 我有沒有這種體會? 醫生 對,如果您有這種體會,就會知道他會有什麼樣的心情。 勞拉 (站起來)已經是午夜了,他還沒有回家。我現在真擔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 醫生 不過夫人,請告訴我,今天晚上我走了以後發生了什麼事;我必須知道所有的情況。 勞拉 他胡思亂想。您能想得到嗎?他突然覺得自己不是孩子的父親。 醫生 這很奇怪。不過他怎麼會產生這樣的思想呢? 勞拉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說不定他向某個男人詢問過孩子的撫養問題,當我為那個姑娘辯護時,他火冒三丈,說沒有人知道誰是孩子的父親。上帝知道,為了使他平靜下來,我做了各種努力,但是現在我已經覺得無計可施了。(哭) 醫生 但是這種情況不能再發展下去,必須採取措施,同時不能引起他新的懷疑。請您告訴我,上尉過去有過類似的怪想法嗎? 勞拉 六年前,情況跟現在一樣,當時他在給醫生的一封信里承認,他擔心自己的理智。 醫生 明白了,明白了,看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考慮到家庭生活的神聖性——這類事——我不能什麼都問,只能到此為止。俗話說水潑出去無法復收,然而亡羊補牢,猶為未晚。您認為他目前在什麼地方? 勞拉 想不出來他能在什麼地方。他現在有很多怪異的想法。 醫生 您希望我等他回來嗎?為了避免他懷疑,我可以說您的母親身體有些不適,我留下來給她看病的。 勞拉 對,好極了!請您不要離開我們,大夫先生,您知道我心裡很不安寧。不過乾脆告訴他您對他目前狀況的擔心可能更好吧。 醫生 只有精神病患者自己提到這個話題,或者在極特殊的情況下,才可以把病情告訴他們。這要見機行事,因勢利導。不過我們不能坐在這裡;我大概要到旁邊的房子裡去,這樣會顯得更自然一些。 勞拉 對,那樣可能更好,讓馬格麗特坐在這兒。他外出的時候,總是她等著他,她是家裡惟一對他說話管用的人。(走向左邊的門)馬格麗特!馬格麗特! 奶媽 夫人叫我有事嗎?先生回來了? 勞拉 沒有,不過請你坐在這裡等他;他回來的時候,你就說,我母親病了,所以醫生還在這兒。 奶媽 好,好!我會盡心盡力,把一切都做好。 勞拉 (打開通向房間的門)請大夫到這裡來。 醫生 謝謝夫人! 第二場 奶媽 (坐在桌子旁邊;拿出一本《聖歌集》和眼鏡)哎呀,哎呀!(小聲地讀) 人生苦短, 無謂而悽慘。 死亡天使飛旋而來, 在世界上空呼喊: 萬世皆空,苦海無邊! 哎呀,哎呀! 世上一切生靈 都倒在他的屠刀之下, 只有悲傷留在人間, 巨大的墳墓上鐫刻著: 瑞典1819年版《聖歌集》的第391首,1937年版的第546首。 萬世皆空,苦海無邊。 哎呀,哎呀! 貝爾達 (拿著咖啡壺和一塊刺繡上;輕聲說)馬格麗特,我能在你這兒坐一會兒嗎?樓上太可怕了! 奶媽 啊,我的救世主;貝爾達你還沒有睡覺? 貝爾達 我一定要做好這塊刺繡,這是我送給爸爸的聖誕節禮物。我這裡有好東西給你! 奶媽 好呀,但是不行啊,心肝寶貝;你明天還要早起;現在已經十二點多了。 貝爾達 哦,那怕什麼。我不敢一個人呆在樓上,因為我覺得在鬧鬼。 奶媽 你們看,我說什麼來著!好啦,這回你們相信我的話是真的吧,在這棟房子裡沒有好家神。貝爾達聽到什麼啦? 貝爾達 啊,你知道,我聽見有人在儲藏室里唱歌。 奶媽 在儲藏室!天都這麼晚了! 貝爾達 啊,那是一首非常悲傷、非常悲傷的歌,我從來沒聽過。歌聲好像是從儲藏室里傳出來的,那裡放著搖籃,你知道,靠左邊…… 瑞典1819年版《聖歌集》的第457首。 奶媽 噢呀,噢呀,噢呀!上帝呀,今夜的天氣怎麼這樣壞!我相信,煙囪都要被颳倒了。「啊,然而生活就是這樣?——悲傷、折磨、巨大的煩惱。——最好的時候也是這樣。——只有苦難。」  ——好啦,親愛的孩子,上帝會讓我們過一個好的聖誕節! 貝爾達 馬格麗特,爸爸真的病了嗎? 奶媽 對,他肯定病了! 貝爾達 那我們就無法慶祝平安夜了。但是他病了,他怎麼還不臥床休息呢? 奶媽 啊,我的孩子,他得的這種病就是不想睡覺。別說話了,前廊里有人。快去睡覺吧,拿著咖啡壺;不然先生會生氣的。 貝爾達 (拿著托盤下)晚安,馬格麗特! 奶媽 晚安,我的孩子,上帝賜福給你! 第三場 〔奶媽,上尉。 上尉 (脫掉外衣)你還沒有睡?快去睡覺吧! 奶媽 啊,我想等你回來…… 〔上尉點著一支蠟燭;拉開摺疊寫字檯,然後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信和報紙。 奶媽 阿道爾夫先生! 上尉 你有什麼事嗎? 奶媽 老夫人病了。醫生在這裡! 上尉 病得厲害嗎? 奶媽 不厲害,我想不會很厲害。只是有點兒感冒。 上尉 (站起來)你知道誰是你孩子的父親嗎,馬格麗特? 奶媽 啊,我說過很多次了,就是那個粗心大意的約漢松。 上尉 你敢肯定就是他嗎? 奶媽 啊,你多麼孩子氣;我當然敢肯定,就他一個人呀。 上尉 好,但是他自己肯定就是他一個人嗎?不,他不能肯定,但是你敢肯定。你看,這兩者是有區別的。 奶媽 不,我看不出有什麼區別。 上尉 對,你不可能看出來,但區別還是存在的!(翻桌子上的一本相冊)你看貝爾達像我嗎?(眼睛盯著相冊里的一張照片) 奶媽 當然像,一模一樣! 上尉 約漢松承認他是孩子的父親嗎? 奶媽 啊,他有點兒勉強。 上尉 真是太可怕了!——大夫來了! 第四場 〔上尉,奶媽和醫生。 上尉 晚上好,大夫。我岳母的病怎麼樣? 醫生 啊,沒什麼要緊的,只是左腳扭傷了一點兒。 上尉 我聽馬格麗特說,她有點兒感冒。看來同一件事有不同的觀點。你去睡覺吧,馬格麗特!(奶媽下) 〔沉默。 上尉 請坐吧,大夫先生。 醫生 (坐下)謝謝! 上尉 讓一頭斑馬和一匹母馬交配會生出一匹身上帶斑紋的小馬駒,這是真的嗎? 醫生 (驚奇地)完全正確! 上尉 如果讓它們的後代再跟一匹公馬交配,生出的小馬駒身上也帶斑紋,這是真的嗎? 醫生 對,這也是真的。 上尉 這就是說,在某些條件下,一匹公馬可能是身上有斑紋馬駒的父親,也有可能不是,對吧? 醫生 對!看來是這樣。 上尉 這就是說:後代像父親並不能證明什麼。 醫生 嗯…… 上尉 這就是說:父親的身份無法證明。 醫生 嗯——嗯…… 上尉 您是鰥失,有過孩子嗎? 醫生 有——有…… 上尉 您有的時候不覺得當父親可笑嗎?我看到一位父親領著孩子在大街上走,或者聽一位父親談論自己的孩子,我不知道有什麼比這個更滑稽可笑了。他應該這麼說「我妻子的孩子」。您從來沒感覺過您作為父親的虛假嗎?您從來沒有遭受過良心的折磨嗎?我不想說懷疑,因為我作為一個男人不敢對尊夫人妄加評論。 醫生 沒有,我確實從來沒有過,不過上尉先生,人應該完全相信自己的孩子,我想這是歌德說的。 上尉 對一個女人也要完全相信嗎?這是危險的。 醫生 啊,女人也有多種類型。 上尉 最新研究成果表明,女人只有一種!——我年輕時身體強壯——不客氣地說——還很英俊。我現在只記得後來引起我很大不安的兩件小事。第一件是我坐船時遇到的。我們幾位朋友坐在前甲板上的客廳里。我對面走來一個年輕的餐廳老闆娘,她淚流滿面地講述,她的未婚夫在海上遇難身亡。我們安慰她,我要了香檳酒。第二杯以後,我摸了摸她的腳;第四杯以後我摸了她的膝蓋,天亮前,我已經把她完全安慰好了。 一句瑞典語成語。 醫生 這只是個別情況,一個蒼蠅飛來飛去,並不表明是夏天來了! 上尉 現在我講第二件,這次可是一隻夏天的蒼蠅。我當時在呂瑟希爾。那裡住著一位少婦,自己帶著孩子,而丈夫住在城裡。她信教,嚴格遵守戒律,還向我宣講道德,我覺得她是一個十分體面的人。我借給她一兩本書;很奇怪,她說她要去旅行,把書很快就還給了我。三個月以後,我在她還的書里找到一個寫著明確約會的請柬。這是一位已婚婦女向一位並沒有對她獻殷勤的陌生男士的明白無誤的示愛,非常純潔、無辜。這就是倫理。可不能太相信! 醫生 也不能完全不信! 斯特林堡在一篇關於婦女問題的文章《根據演變理論的婦女事業》中,把易卜生《玩偶之家》中的娜拉、《群鬼》中的阿爾文太太以及《羅斯墓莊》中的呂貝克·維斯特之類的女人都稱之為無意識罪犯。他說一個男人如果不知不覺犯了罪,他就被稱作罪犯,這表明人們對女人的道德沒有過高的要求。由此我們就不難理解莎士比亞說的女人「本能的無恥」了。 上尉 對,適可而止吧!不過您看,大夫,那個女人是多麼恬不知恥,她竟然告訴自己的丈夫,她被我迷住了。這種事的危險之處在於,她們沒有意識到自己本能的無恥  。無意識犯罪可以輕罰,但不能不罰,只是罰得輕一些! 醫生 上尉先生,您的思想正朝病態發展,您要當心啊。 上尉 您不能用「病態」這個詞。您看,當壓力表指向一百度時,所有的蒸汽鍋爐都可能爆炸,但是不等於說所有的鍋爐到一百度一定都會爆炸;您明白嗎?不過,您呆在這裡是為了監視我。如果我不是一個男人的話,我有權指控您,或者用一種圓滑的說法對您表示遺憾,我可能向您提供完整的治療方案,提供更多的病史情況,但是現在很遺憾,我是一男人,我只能像古代的羅馬人那樣,把雙手放在胸前,憋住氣,直到窒息。晚安! 醫生 上尉先生!如果您是病人,把一切都告訴我,並不損害您作為男子漢的形象。另外,我也必須聽一聽另一方的看法。 上尉 我猜想您肯定已經聽過另一方的觀點了。 此處指易卜生《群鬼》中的主人公阿爾文太太,在與牧師曼德的談話中泄露,她死去的丈夫宮廷侍衛阿爾文曾經過著一种放盪的生活。 醫生 沒有,上尉先生。您知道嗎,當我聽到阿爾文太太責怪死去的丈夫時,我自己暗暗地想:太可惜了,這個男人死去了! 上尉 那您真的相信,如果他還活著,他會為自己辯白!您真的相信,如果死去的男人中有人起死回生,他還會得到人們的信任?晚安,大夫先生!您聽得出我很鎮靜,您可以安心去睡覺了! 醫生 那就祝您晚安,上尉。這件事我不能再管了。 上尉 我們成了冤家對頭? 醫生 還沒到那個程度。我只是為我們不能成為朋友而惋惜。晚安。(下) 上尉 (把醫生送到背景牆的門前;然後朝左邊的門走去,把門打開一點兒)請進吧,我們談一談,我知道你站在那裡偷聽。 第五場 〔勞拉尷尬上場。上尉在寫字檯旁邊坐下。 上尉 天已經很晚,但是有些事我們必須還得談一談。請坐吧!(沉默) 我今天晚上到郵局去過了,取回了信!看來你把我來往的信都扣下了。其後果是,毫不誇張地說,由於浪費了很多時間,我的工作遭到破壞,沒有取得預計的成果。 勞拉 我是出於好意,擔心你不務正業。 上尉 肯定不是出於好意,因為你很清楚,終歸會有一天,我在第二項工作上取得的榮譽會超過我的本職工作,你根本不希望我取得什麼榮譽,因為那樣你會顯得微不足道。隨後我還找到了別人給你的信。 勞拉 夠神通廣大的。 上尉 你看,像俗話說的,你太抬舉我了。從這些信件看,你長期以來,一直通過散布我得了精神病的謠言,拉攏我昔日的朋友反對我。你的苦心經營已見成效,因為從我的上司到家裡的廚娘已經沒有一個人相信我還理智。目前我的病況大概是這樣:我的理智健全,這你是知道的,所以我既能做好本職工作,也能肩負起父親的職責,只要我的意志不遭到損壞,我就能控制住我的感情;但是你在不停地磨損它,所以它很快就會脫軌,整個機體就會倒轉。我不想請你發善心,因為你沒有這類善心,這一點正是你的力量所在,我只是提醒你注意自己的利益。 勞拉 繼續說下去! 上尉 你得逞了,你的行動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懷疑,所以我的判斷力迅速減退,我的神志已經有些不清。離神經錯亂已經不遠,這正是你盼望的,而且隨時都有可能爆發。你現在面臨這樣一個問題:我恢復健康還是不恢復健康對你更有利!請你考慮!我如果倒下,就會失去工作,你們就要受苦。我如果死了,你們可以得到我的人壽保險。但是,如果我自殺,你們就什麼也得不到。看來我還是活下去對你們更有利。 勞拉 這是一個圈套吧? 上尉 確實如此!這要看你是繞過去,還是把腦袋鑽進去。 勞拉 你說你要自殺!你不會那樣做! 上尉 你敢保證!你相信,一個男人不為事業,不為什麼人,而願意像行屍走肉一樣活著? 勞拉 這麼說你投降了? 上尉 不,我只是建議和平。 勞拉 條件呢? 上尉 讓我保持我的理智。讓我擺脫懷疑和免戰。 勞拉 什麼懷疑? 上尉 關於貝爾達的血緣! 勞拉 在這件事上還有懷疑嗎? 上尉 我心裡有這類懷疑;都是你引起的。 勞拉 我? 天仙子是長在垃圾堆上的一種有毒植物。莎士比亞著的《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場裡,哈姆雷特的父親講了這樣的話:「當我按照每天午後的慣例,在花園裡睡覺的時候,你的叔父乘我不備,悄悄溜了進來,拿著一個盛著毒草汁的小瓶,把一種使人麻痹的藥水注入我的耳朵之內,那藥性發作起來,會像水銀一樣很快地流過全身的大小血管……」 上尉 對,你把天仙子汁灌進我的耳朵里  ,條件適合它們迅速生長。別再把我蒙在鼓裡,痛痛快快告訴我吧:是怎麼回事吧,我會原諒你。 勞拉 我不能平白無故往自己臉上抹黑。 上尉 既然你相信我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承認了對你有什麼害處呢?你相信一個男人會自報家醜? 勞拉 如果我說沒有這麼回事,你不滿意,但是如果我說有這麼回事,那你就滿意啦?這麼說,你希望這是真的? 上尉 真是奇怪,不過這是因為前一種情況無法證實,只有後一種情況可以證實。 勞拉 你的懷疑有什麼根據嗎? 上尉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 勞拉 我相信,你想先嫁禍於我,然後你就可以拋開我,進而就可以單獨控制孩子。但是你抓不住我,我不上你的圈套。 上尉 如果我知道你有罪,你相信我還願意承擔撫養別人的孩子的責任嗎? 勞拉 不會,這一點我相信,因此我認為,你剛才說原諒我是在撒謊。 上尉 (站起來)勞拉,救救我,救救我的理智吧。你不明白我說話的意思。如果孩子不是我的,那麼我就沒有任何權利,我也不想要,這是你惟一的希望。我說得對不對?可能你還有其他願望,有其他願望嗎?你想控制孩子,但是要留下我來養活你們,對吧? 勞拉 控制,對。整個這場你死我活的鬥爭除了控制權還能有別的什麼呢? 上尉 我不相信來世,孩子對我來說就是我生命的延續。這是我對永生的觀點,這可能是惟一與現實相符的東西。你把它拿走,我的生命也就被剪斷了。 勞拉 我們為什麼一直沒有分手呢? 上尉 因為孩子把我們拴在一起;但是那條紐帶後來變成了鎖鏈。怎麼變的呢?為什麼會變?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不過現在想起來了,可能是因為抱怨、責怪吧。我們結婚兩年沒有孩子,你最清楚為什麼。我身患重病,臥床不起。在我不發燒的那一刻,我聽見大廳里有人說話。是你和律師在談我當時的財產。他解釋說,你不能繼承任何財產,因為我們沒有孩子,他問你是否懷孕了。你當時怎麼回答的,我沒有聽見。我病好了,我們有了一個孩子。誰是孩子的父親? 勞拉 你! 上尉 不,不是我!一種深埋的罪惡開始浮出水面。這是魔鬼般的罪惡!你們發善心解放黑人奴隸,但是對白人奴隸卻置之不理。為了你,為了你的孩子,為了你的母親,為了你的奴僕,我拚命工作和備受奴役;我失去了前程和提升的機會,為了你們的存在,我遭受摧殘、鞭笞、失眠之苦和心裡不安,導致我滿頭白髮;一切都是為了你生活得無憂無慮,當你年老的時候,還可以在孩子身邊享受天倫之樂。一切我都心甘情願,因為我自認為我是這個孩子的父親。這是最卑鄙的盜竊形式和最殘酷的奴役手段。我清白無辜,卻受了十七年的苦役,你用什麼來償還? 勞拉 你現在已經徹底病了! 上尉 (坐下)這正如了你的願!我已經看到,你是怎麼樣千方百計地掩蓋你的罪惡。我很同情你,因為我不知道你痛苦的原因:我經常撫慰你醜惡的靈魂,當時我自認為我已經驅走了病態的想法;我曾經聽見你夜裡驚叫,那是我不願意聽到的。現在我還記得某個月最後一天的夜晚——就是貝爾達生日那天。那是凌晨兩三點鐘,我正在讀書。你驚叫起來,好像有人要掐死你:「別來,別來!」我用力敲牆,想把你叫醒——因為我不願意再聽下去。我的懷疑由來已久,但是我不敢聽到證實。我在為你遭受折磨,你怎麼回報我? 勞拉 我能回報什麼呢!我只能在上帝和我認為神聖的一切東西面前發誓:你是貝爾達的父親。 上尉 你既然說過,一個母親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而且應該不惜犯下任何罪行,你現在發誓又有什麼用呢?看在過去的面上,我請求你:告訴我一切吧,就像一個受傷者為了減少痛苦請求再補一槍把他打死,你難道沒有看到,我像一個孩子一樣無助嗎?你難道沒有聽到,我好像在母親面前哭訴?你難道不想忘掉我是一個男人,我是一個當兵的,一句話就可以制服人和畜牲?我像一個病人,只要求得到同情,我放下我的權利,只呼籲饒我一命。 勞拉 (靠近他,把一隻手放在他的額頭上)呃!你哭了,男子漢! 此處借用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中第三幕第一場猶太人夏洛克說的一段話:「難道猶太人沒有眼睛嗎?難道猶太人就沒有五官四肢、沒有知覺、沒有感情、沒有血氣嗎?他不是吃著同樣的食物,同樣的武器可以傷害他,同樣的醫藥可以療治他,冬天同樣會冷,夏天同樣會熱,就像一個基督徒一樣嗎?你們要是用刀劍刺我們,我們不是也會出血的嗎?你們要是搔我們的癢,我們不是也會笑起來的嗎?你們要是用毒藥謀殺我們,我們不是也會死的嗎?」 上尉 對,我哭了,儘管我是男子漢,但是一個男人就沒有眼睛?一個男人就沒有五官四肢、沒有知覺、沒有感情、沒有血氣嗎?難道他不像女人餓了要吃飯,遭受武器襲擊要受傷,冬天冷了要取暖,夏天熱了要涼風嗎?如果你們用刀刺我們,我們不流血嗎?如果你們胳肢我們,我們不笑嗎?如果你們給我們下毒藥,我們不會被毒死嗎?  為什麼一個男人不能抱怨,一個戰士不能哭呢?因為不像一個男人!為什麼這樣做就不像一個男人呢? 勞拉 哭吧,我的孩子,這樣你的母親就會回到你的身邊。你還記得吧,我剛剛進入你的生活時,我就像你的第二個母親。你身體魁梧,但精神脆弱,你是一個超大兒童,不是因為早產就是因為不是父母企盼而來的。 上尉 對,肯定是這樣;父親和母親都不想要我,因此我是違背他們意願出生的。因此我認為,當我與你結合的時候,我還在發育,所以你能指揮我;我這個在兵營里在士兵面前發號施令的人,在你身邊就變得俯首帖耳,我在你身邊長大,把你當作智商更高的神靈崇拜,我像一個還不懂事的孩子對你順從。 勞拉 對,當時是這樣,因此我像愛我的孩子一樣愛你。不過你知道,你肯定看出來了,每次你的感情性質發生變化時,即你作為情人站在我面前時,我都感到很羞愧,你的擁抱對我是一種快樂,即隨之而來的是良心的刺痛,就像犯了亂倫罪。母親變成了情婦,真可怕! 上尉 我看到了,但是不明白。當我看出你因為我缺乏男子漢氣質而鄙視我的時候,我就想以男人的樣子把你當作女人來征服。 勞拉 對,但是其中也有錯誤。你知道,母親是你的朋友,而女人則是你的敵人。兩性之間的愛情就是鬥爭;不要相信我會投降;我不會投降,而是要拿到——我想要的一切。但是我感到你有優勢,我希望你能感覺到。 上尉 你一直占據優勢;你能在我清醒的時候向我施催服術,我既看不見,也聽不見,只能服從;你能給我一個生土豆,讓我相信是一個桃子;你能強迫我把你的心血來潮當作天才的思想;你能唆使我去犯罪,啊,採取卑鄙的舉動。因為你缺乏理智,對於我的建議充耳不聞,我行我素。但是當我經過反思,感到自己的榮譽受到侵犯時,我想通過一次偉大的行動、一項業績、一種發現或一次體面的自殺,來消除這種心理。我想上戰場打仗,但是做不到。這時候我決心投身科學研究。現在眼看著科學成果馬上到手時,你砍斷了我的手。如今我身敗名裂,無法再活下去,因為一個男人不可能毫無功名地活著。 勞拉 但是一個女人能嗎? 指挪威戲劇家易卜生。 指文學流派「青年瑞典」,包括幾位19世紀80年代激進的青年作家,如G.a.耶伊爾斯塔姆(1858—1909)、O.列維爾廷(1862—1906)、T.海德貝里(1862—1931)等。這個名字起初是由斯特林堡1880年給這個流派起的,後來他們在婦女問題上與斯特林堡產生了分歧,強調婦女的作用。 上尉 能,因為她有自己的孩子,而他則沒有。但是我們和其他的人都在生活著,就像無意識的兒童,充滿虛幻、理想和想像,我們突然醒了,還真不錯,但是我們醒的時候,腳卻放在枕頭上,而叫醒我們的那個人本身是一個夢遊症患者  。當女人的變態和不再是女人時,她們臉上長出了鬍子,我不知道當男人變老、不再是男人的時候,他們會長出什麼?那些打鳴報時的不再是公雞而是被閹割的公雞  ,被閹割的母雞隻好去回答被閹割的公雞的引誘,這樣,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發現自己坐在充滿月光的廢墟中,就像美好的古代。這只是在清晨打了一個盹兒,做了幾個野蠻的夢,不是真正睡醒。 勞拉 你真可以成為作家,你知道吧! 上尉 誰知道呢? 勞拉 我現在困了,如果你還有更多的奇思妙想,那就等到明天去講吧。 上尉 先問一句實在的話:你恨我嗎? 勞拉 有時候恨!當你是男人時。 上尉 這是種族仇恨。如果我們真是由猴子變來的,那我們至少是由兩個品種變來的。我們彼此沒有相同之處吧? 勞拉 你現在說這些想幹什麼? 上尉 我感到,在這場鬥爭中我們其中一個必然滅亡。 勞拉 誰呢? 上尉 自然是弱者! 勞拉 強者就有理嗎? 上尉 強權即真理,一向如此! 勞拉 那就是我有真理。 上尉 這麼說你已經有權力了? 勞拉 對,當明天我把你置於監護人的保護之下以後,就有了合法的權力了。 上尉 置於監護人的保護之下? 勞拉 對!從此以後我就一個人教育自己的孩子,不用再聽你的奇談怪論。 上尉 我不在了,誰來付她的教育費呢? 勞拉 用你的撫恤金! 上尉 (氣勢洶洶地朝她走過去)你怎麼能把我置於監護人的保護之下呢? 全名為「斯德歌摩無行為能力人財產管理局」(1667—1956),它當時的職責相當於瑞典其他地區的地方法院。 勞拉 (拿出一封信)憑這封信,證人簽過字的副本保存在無行為能力人財產管理局。 上尉 哪兒來的信? 勞拉 (倒退到左邊的門)你的!你在給大夫的信上說,你神經錯亂了! 〔上尉緊緊盯著她。 勞拉 現在你作為一個很不幸但必不可少的父親和家庭的贍養者的使命已經完成。你已經沒有什麼用處了,你可以走了。在你認識到,我的理智像我的意志一樣強大以後,你就可以走了,因為你不想留下來承認這個事實! 〔上尉走到桌子旁邊,拿起燃燒的油燈,朝勞拉扔去,後者倒著從門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