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 第三幕

斯特林堡 《父親》
〔布景同前場。但是換了一盞燈。糊著牆紙的門用一把椅子頂著。 第一場 〔勞拉,奶媽。 勞拉 鑰匙你都拿到了! 奶媽 拿到?啊,上帝保佑,我趁耐伊德把先生的衣服拿出去刷的時候,自己掏的。 勞拉 這麼說今天是耐伊德值班。 奶媽 是耐伊德! 勞拉 把鑰匙給我! 奶媽 好,不過這跟偷的沒什麼兩樣。夫人,您聽他在樓上的腳步聲。走過來走過去,走過來走過去。 勞拉 門關好了嗎? 奶媽 好啦,肯定關好啦! 勞拉 (打開摺疊式寫字檯,在旁邊坐下)要控制好你的感情,馬格麗特。這可關係到我們大家的生死安危。 〔有人敲門。 誰呀? 奶媽 (打開前廊的門)是耐伊德呀。 勞拉 讓他進來! 耐伊德 (進)上校的信件! 勞拉 拿過來!(讀信)好!耐伊德,你把槍膛和背包的子彈都取出來了嗎? 耐伊德 遵照命令都取出來了! 勞拉 我給上校寫回信,你在外邊先等著! 〔耐伊德下。 〔勞拉寫信。 奶媽 夫人,您聽!他在上邊做什麼呢? 勞拉 別說話,我在寫信!(人們可以聽到鋸木頭的聲音) 奶媽 (小聲自言自語)啊,上帝保佑我們大家!這事哪兒是個頭啊? 勞拉 好啦;把信交給耐伊德!這些事可別讓我母親知道!你聽到了吧! 〔奶媽朝門走去。 〔勞拉打開抽屜,拿出文件。 第二場 〔勞拉;牧師拿一把椅子,在摺疊寫字檯旁邊坐下,靠近勞拉。 牧師 晚上好,妹妹。你已經聽說了,我一整天都在外邊忙,現在才來。聽說這裡出了很多麻煩事。 勞拉 對,哥哥,我過去從來沒有經歷過這麼難熬的一天一夜。 牧師 呃,不過我看得出來,你平安無事。 勞拉 還好,謝天謝地,不過想起來怪害怕的。 牧師 但是你要告訴我一件事,事情是怎麼引發的。我現在聽到了各種不同的說法。 勞拉 起因是他的胡思亂想,他覺得他不是貝爾達的父親,結果他把燃燒的燈朝我臉上扔過來。 牧師 真是太可怕了!精神已經完全失常。現在怎麼辦呢? 勞拉 我們一定要防止再次發生暴力,醫生已經派人到瘋人院去取一件緊身衣。我已經給上校寫信,要求由我來管理被他弄得一塌糊塗的這個家。 牧師 這是一件令人傷心的事,不過我早就預料到了。水火碰到一起就要發生爆炸。那個抽屜里有什麼東西? 勞拉 (拉開一個抽屜)看吧,他把什麼東西都藏在這裡了! 牧師 (在抽屜里找東西)我的上帝!這是他收藏的你的布娃娃,這是你的洗禮帽,這是貝爾達的鈴鐺,這是胸墜……(擦眼淚) 他還是很愛你的,勞拉。這些東西我都沒有留著! 勞拉 我相信他過去很愛我,但此一時,彼一時啊! 牧師 那張大紙是什麼?——購買墓地的合同!啊,進墳墓比進瘋人院好啊!勞拉!請你告訴我:在這件事情上你就沒有一點兒責任? 勞拉 我?一個人得了精神病,我有什麼責任? 牧師 好——好!我不再說什麼了!血總是濃於水! 勞拉 你信口開河要幹什麼? 牧師 (兩眼盯住她)你知道! 勞拉 我知道什麼? 牧師 你當然知道!你無論如何無法否定,這正符合你想單獨教育孩子的願望。 勞拉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牧師 真有你的! 勞拉 什麼叫真有我的! 牧師 我得當那個自由思想家的監護人了!你知道我一直把他當作我農田裡的一棵稗草! 勞拉 (勉強一笑,隨後馬上嚴肅起來)你竟敢說這樣的話,別忘了我是他的妻子? 牧師 你真夠厲害的,勞拉!厲害得讓人難以置信!你就像一隻被夾子夾住的狐狸:寧願咬斷自己的一條腿逃走,也不願意被人捉住!——你像一個江洋大盜,不需要任何幫手,也絲毫不考慮什麼良心!——你照一照鏡子吧!量你也不敢! 勞拉 我從來不照鏡子! 此處借用莎士比亞的《麥克白》第一幕第五場的一個情節,遭受良心折磨的麥克白夫人睡夢中去洗謀殺國王以後留下的血跡。 牧師 肯定是,因為你不敢!——讓我看看你的手!——殺人不見血,投毒不留痕跡  !一次無辜的小小謀殺,法律無法定罪;一種無意識犯罪;真的無意識?這真是一種絕妙的發明創造!你聽,他在樓上是怎樣的焦躁折騰!——當心吧,你!這個人一旦掙脫,他會把你劈成兩截! 勞拉 你滔滔不絕,好像心裡有鬼!——有本事,去告發我吧! 牧師 我不能! 勞拉 你看,你不能吧,因為我無辜!——去看看,你的被監護人吧,我去照看我的!啊,大夫來了! 第三場 〔人物同前場。醫生。 勞拉 (站起來)歡迎,大夫先生。您還是願意幫助我,對吧?不過很遺憾,已經沒有什麼辦法。您聽,他在樓上走來走去,來回折騰。這回您相信了吧? 醫生 我相信這裡曾發生一次暴力行動,但是現在的問題是,這次暴力行動是激情導致的,還是由於精神失常! 牧師 不管暴力本身性質怎麼定,但您得承認,他很偏執。 醫生 然而我相信,您的想法,牧師先生,更加偏執! 牧師 我對最高的神靈堅信不移…… 醫生 我們先放下不同觀點的爭論!——夫人,這要取決於您,您認為您的丈夫有罪要進監獄、要罰款,還是進瘋人院!您對上尉的舉動怎麼看? 勞拉 我現在還不能回答! 醫生 這就是說,怎麼樣做更符合家庭的利益,您還沒有成熟的觀點? 牧師 對,這兩者都會變成醜聞……實在不好說。 勞拉 不過他因暴力僅僅被罰款,他還會故伎重演。 醫生 而如果他進監獄,會被很快釋放出來。這麼說我們各方一致認為,最好的辦法是,把他立即當作精神病患者處理。——奶媽在哪兒? 勞拉 有什麼事嗎? 醫生 在我和病人談過話以後,她根據我的命令,把緊身衣套在他身上!但是不能過早!我拿來了——緊身衣就在下面!(走到衣帽間,拿回來一個大包)請奶媽進來吧! 〔勞拉按鈴。 牧師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奶媽進。 醫生 (拿出緊身衣)請看這個!在我認為合適的時候,您把這件緊身衣從後邊偷偷地套在上尉身上,目的是防止他出現新的暴力。你們看,這件緊身衣的袖子特別長,把它們系在他的背後,就可以阻止他的活動。這裡有兩根帶鐵環的帶子,可以固定在椅子或者沙發上,一切都會很合適。您願意嗎? 奶媽 不,大夫先生,我不能這樣做;我不能。 勞拉 您為什麼不自己動手,大夫先生? 醫生 因為病人不信任我。您,夫人,本來應該最合適,但是我擔心,他也不信任您。 〔勞拉做苦臉。 醫生 牧師先生,您大概…… 牧師 不,我謝絕! 第四場 〔人物同前場。耐伊德。 勞拉 你把信送去了嗎? 耐伊德 遵照命令,已經送去! 醫生 啊,是你呀,耐伊德!你了解情況,知道上尉得了精神病。你一定要幫助我們照顧病人。 耐伊德 如果我能為上尉效力的話,您知道我肯定會做! 醫生 你把這件緊身衣套在他身上…… 奶媽 不,他不能動他;耐伊德不能傷害他。這件事還是由我來做更好,輕輕地,輕輕地!不過耐伊德可以站在外邊,需要的時候,他可以幫助我……啊,這事他可以做。(有人敲糊著牆紙的門) 醫生 他來了!把緊身衣放在椅子上,用你的披肩蓋上,大家暫時先出去,由我和牧師對付他,這個門過不了幾分鐘就得壞。——好啦,出去吧! 奶媽 (從左邊下)耶穌保佑! 〔勞拉關上摺疊書桌;隨後從左邊下。 〔耐伊德從背景門出去。 第五場 〔糊著牆紙的門被踢開,頂著門的椅子倒在地上,鎖脫落在地。上尉夾著一摞書上。醫生和牧師。 厄色基爾是《舊約》中的預言家,此處的引語不是他的話,是作者杜撰的。 上尉 (把書放在桌子上)這些道理所有的書上都寫著。我並沒有瘋!《奧德賽》第一首詩第215節(烏普薩拉譯本的第6頁)就有。那是忒勒瑪科斯對雅典娜說的話。「我母親硬說,他(這裡是指俄底修斯)是我的父親;但是我自己並不知道,因為沒有人知道自己的身世。」忒勒瑪科斯對珀涅羅珀——女人中最守貞節的有這樣的懷疑。真是妙極了!真妙?我們看一看預言家厄色基爾怎麼說的:「那個瘋子說:看,這是我的父親,可是誰知道他是從哪一個人的屁股底下生出來的泥  。」 此情節是作者杜撰的,因為俄羅斯作家、教授密爾茲里雅科夫生於1778年,死於1830年,就是說比普希金早死七年。 A.普希金(1799—1837)在與追求他妻子的一位法國僑民決鬥中胸部中彈身亡。 事情已經很清楚!我這裡是一本什麼書?密爾茲里雅科夫編的俄羅斯文學史  。亞歷山大·普希金,俄國最偉大的詩人,與其說是因為決鬥時胸部中彈身亡,不如說他是被關於他妻子有外遇的謠言折磨而死。  他臨終前還發誓說,她是無辜的。蠢驢!蠢驢!他怎麼能發這個誓呢?你們聽見了吧,我在讀書給你們聽!——噢,尤納斯,我在這兒呀!大夫,在這兒很自然!你們聽說過我是怎麼樣回敬一位英國女士嗎?她抱怨說,愛爾蘭男人經常把燃燒著的油燈往自己妻子的臉上扔!——「上帝,要看是什麼樣的女人,」我說!——「什麼樣的女人?」她怪聲怪氣地問!「對,這很自然!」我回答說。如果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一個愛她、崇拜她的男人竟拿起燃燒的油燈朝她的臉砸去,那就可想而知了?! 牧師 可想而知什麼? 上尉 什麼都不知!人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什麼,只是相信,對不對,尤納斯?人們相信死後可以進天堂!他就進天堂吧!可是我知道,也有人相信會進地獄?我就知道會進地獄。 醫生 上尉先生! 上尉 住口!我不想和您談話;我不想聽您像傳聲筒一樣把你們在屋裡說的再重複一遍!在屋裡!您知道!告訴我,尤納斯,你相信你是你孩子的父親嗎?我記得你們家有一個家庭教師,長得很帥氣,人們對他議論頗多。 牧師 阿道爾夫!注意點兒,別口無遮攔! 相當於漢語中的「當王八」、「戴綠帽子」之類的話。 上尉 摸一摸你的頭,看看你的頭髮底下是不是長了兩個角  。我相信您不會變得臉色蒼白!哎喲,哎喲,他們只是說一說,不過我的上帝,他們說得也太多了。不過我們這些忠誠的男子漢統統都是綠頭龜。對不對,大夫先生?過去你們的夫妻關係怎麼樣?你們家裡有一個中尉,對吧?等一等,讓我猜一猜他叫什麼?他叫(對醫生耳語)!你們看,他的臉色也變了!不要生氣麼。她已經死了,埋到墳墓里去了,不會再有那種事!不過我認識他,他現在是——看著我,大夫!——不,看著我的眼睛——騎兵少校!上帝作證,我真不敢相信,您也會戴綠帽子! 醫生 (煩惱地)上尉先生,請您改變話題吧! 上尉 你們看!當我想講男人戴綠帽子時,他馬上讓我改變話題! 牧師 你知道吧,我的好弟弟,你得了神經病。 上尉 知道,我知道得很清楚。但是讓我把你們長著角的腦袋折騰來折騰去,我也很快就把你們關到精神病醫院。我是瘋子,但是我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的?跟你們沒關係,跟任何人都沒關係!請你們講一些別的事情吧。(從桌子上拿起那本相冊)我的耶穌,這是我的孩子!我的?我們怎麼能知道是我的呢?你們知道,我們怎麼做才能心中有數呢?為了自己的社會聲譽,首先要結婚,然後馬上離婚;變成情夫和情婦;然後領養孩子。這樣做至少可以知道,孩子是領養的!對不對?不過現在這一切對我還有什麼用呢?當你們剝奪了我心中的永生觀點,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當我失去了生活的目標時,科學和哲學對我還有什麼意義呢?既然我名譽掃地,我活著幹什麼呢?我把我的右臂、半個大腦、一半的脊髓嫁接到另一個樹幹上,因為我相信它們可以長在一起,結合在一棵更完美的樹上,可是有人拿刀子從嫁接處下邊把它砍斷了,結果我只是半棵樹了,但是帶著我的右臂和半個大腦的另一半還在生長,而我自己會漸漸枯萎和死亡,因為我把自己身上最好的部分都奉獻出去了。我現在不想活了!你們隨便處置我吧!真的,我已經不復存在! 〔醫生對牧師耳語;他們走進左邊的房間;隨後貝爾達走出來。 第六場 〔上尉,貝爾達。 〔上尉蜷縮在桌子旁邊的椅子上。 貝爾達 (走到他身邊)你病了,爸爸? 上尉 (疲倦地仰起頭)我? 貝爾達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事?你知道,你把燈往媽媽的臉上扔嗎? 上尉 是我? 貝爾達 對,是你乾的!你想一想,她要是受了傷怎麼辦? 上尉 那有什麼要緊的? 貝爾達 你這樣說話,就不是我父親了? 上尉 你在說什麼?我不是你父親?你是怎麼知道的?是誰告訴你的?那誰是你的父親呢?誰? 貝爾達 誰,至少不是你! 上尉 你也說不是我!那是誰呢?誰?看來你很知情!是誰告訴你的?竟然有這樣的事,我的孩子當著我的面說,我不是她的父親!但是,你難道不知道,這對你母親是污辱嗎?你難道不知道,如果真是這樣,這就是她的恥辱嗎? 貝爾達 不要說媽媽的壞話,你聽著! 上尉 好,你們串通一氣,共同對付我!看來你們是一直這麼幹的! 貝爾達 爸爸! 上尉 以後不要叫我爸爸! 貝爾達 爸爸,爸爸! 上尉 (把她拉到身邊)貝爾達,我親愛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是,是;不可能不是。沒錯!別的想法都是隨風飄來的像傳染病和發燒這類的病態。看著我,以便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我的靈魂!——我也能看到她的靈魂!你有兩個靈魂,你用其中一個愛我,用另一個恨我。但是你只能愛我!你只能有一個靈魂,否則你就永遠不得安寧,我也不得安寧。你只能有一種思想,它是我思想的孩子,你只能有一個意志,它就是我的意志。 貝爾達 我不願意!我就是我自己! 羅馬神話中的人物,在希臘神話中被稱作克洛諾斯。根據他父母的預言,他將被自己的一個兒子推翻,為了避免此事發生,他就把自己的孩子都吃掉。 上尉 那不行!你看,我是一個野人,我想吃掉你。你母親想吃掉我,但是她沒有得逞。我是把自己的孩子吃掉的沙特恩  ,因為他已經得知,如果他不吃掉他們,他們就會吃掉他。吃或者被吃。這就是問題所在!如果我不吃你,你就要吃我,你已經向我露出牙齒!但是不要害怕,我親愛的孩子,我不會傷害你!(走向掛著武器的地方,拿下一支手槍) 貝爾達 (試圖逃走)救命呀,媽媽,救命呀,他要殺死我! 奶媽 (上)阿道爾夫先生,這是怎麼啦? 上尉 (檢查手槍)你把子彈取走了? 奶媽 對,我把它們收拾起來了,先坐下,別生氣,我把它們再拿回來! 〔拉起上尉的胳膊,讓他坐到椅子上,他疲倦地坐著,隨後她拿出緊身衣,站到椅子後邊。 〔貝爾達偷偷地從左邊跑掉。 奶媽 阿道爾夫先生,您還記得嗎,您小的時候是我的乖寶貝,每天晚上我哄您睡覺,我為您向上帝祈禱。您還記得嗎,夜裡我起床給您水喝;您還記得嗎,您做了噩夢,睡不著覺,我點上燈,給您講美麗的童話。您還記得嗎? 上尉 講下去,馬格麗特,這使我的頭腦平靜多了!講下去吧! 奶媽 好吧,但是您要認真聽!您還記得嗎,有一次您拿了一把大菜刀,要去自己削一個船,我走進屋裡,一定要把您手裡的刀騙過來。您是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必須得騙您,因為您不相信別人都是好意。——「快把手裡那條蛇給我,不然它會咬您!」就這樣,您放下了菜刀! 〔拿掉上尉手中的手槍。 該穿衣服,而您不願意穿的時候,我也用這個方法。我必須得騙您,說穿上這件金袍就像王子啦。這時候我拿起小背心,其實就是綠色毛料做的,把它放在您的胸前說:把兩隻胳膊伸進去!我再說:請坐好,讓我把後背的扣子扣好! 〔她把緊身衣套在他身上。 我再說:現在站起來吧,在地上走幾步,讓我看看合身不合身…… 〔她把他拉到沙發前。 我再說:現在睡覺吧。 上尉 你說什麼?剛穿好衣服就讓我去睡覺!見鬼去吧!你在我身上做什麼手腳呢! 〔試圖掙脫開。 啊,你這個狡猾的魔鬼女人!誰能相信你有這麼聰明! 〔躺在沙發上。 《聖經》中的人物參孫力大無窮,在梭烈谷愛上了大利拉,後者探知到他的力氣與他的頭髮有關係,就在他熟睡以後剪斷了他的頭髮,他便失去了力量。 被活捉,被剃光頭,被騙上當  ,想死死不了。 奶媽 請原諒我,阿道爾夫先生,原諒我吧,但是我想阻止您打死孩子! 上尉 你為什麼不讓我殺死孩子?活著在地獄,死是進天堂,孩子是屬於蒼天的! 奶媽 您知道死後是什麼樣嗎? 上尉 這是人們能知道的惟一的東西,但是對於生,人們卻一無所知!啊,如果人們一開始就知道該多好啊。 奶媽 阿道爾夫先生!改變您冷酷的心,請上帝寬恕吧,因為現在還為時不晚。當救世主這樣說「今天你就跟我進天堂」時,對已經吊在十字架上的盜賊來說為時都不晚! 上尉 你在追著死屍哇哇叫,老烏鴉! 〔奶媽從口袋裡掏出《聖歌集》。 上尉 (叫人)耐伊德!耐伊德在嗎? 〔耐伊德進。 上尉 把這個女人扔出去!她想用聖歌噁心死我。把她從窗子扔出去,或者從煙囪或者其他什麼地方都行。 耐伊德 (看著奶媽)上帝衷心保佑上尉先生,但是,但是我不能扔!橫豎不行!如果是男人,六個也沒問題,但是女人,一個就夠了! 上尉 你制服不了一個女人,嗯? 耐伊德 我當然能制服,但是您看,情況有點兒特殊,男人不願意對女人動手。 上尉 這有什麼特殊不特殊的呢?難道她們沒有對我動手嗎? 耐伊德 對,但是我不能,上尉先生!這就跟您讓我打牧師一樣,絕對不行。有神靈附體!我不能動手! 第七場 〔前場人物。勞拉示意耐伊德走。 赫爾克勒斯是希臘神話中最偉大的英雄,身披獅子皮、手持弓箭和狼牙棍。他因犯罪要在邁俄尼亞女王翁法勒那裡當三年奴隸。在此期間,翁法勒竭力污辱他,讓他紡線、穿女人衣服,而她玩他的獅子皮和狼牙棍。 上尉 翁法勒呀!翁法勒!赫爾克勒斯為你紡線,而你卻玩狼牙棍  。 勞拉 (走到沙發前)阿道爾夫!看著我。你認為我是你的敵人嗎? 上尉 對,我認為是。我認為你們大家都是我的敵人!我的母親因為害怕痛而不願意生我,她是我的敵人,她剝奪了我最初的生活種子所需要的營養,使我成了一個半殘疾人!我第一個擁抱過的女人是我的敵人,因為她對我奉獻給她的愛情的回報是讓我害了十年病。我的女兒是我的敵人,因為她要在我和你之間進行選擇。還有你,我的妻子,你是我的死敵,因為我不跟你做愛你就不放過我,完全不管我死活! 勞拉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想過或者打算做出你想像的事情。很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即在我的內心產生把你作絆腳石除掉的模糊想法,但是,如果你在我的行動方法上看見了某種預謀,那有可能存在,儘管我沒有看見。我做事從來不認真思考,而是讓事情沿著你鋪設的軌道往下發展。在上帝和良心面前,我感到無罪,儘管我不是無辜的。你的存在對我來說就像壓在我心頭的一塊石頭,越壓越重,直到我想把它掀掉。事情肯定是這樣,如果我無意中使你遭受打擊,我請求你原諒。 上尉 這話聽起來可信!不過對我來說有什麼用呢?誰之錯?可能是精神婚姻的錯吧?過去結婚是娶來一個妻子;現在結婚是和一個女實業家開公司,或者是與一位朋友搬到一起去住!——這樣就等於姦污了合伙人,侮辱了朋友!那種真正的性愛跑到哪兒去了?由於上述種種原因,愛情死亡了!這種股份制愛情產生什麼後代,股東是誰不清楚,沒有共同的責任感!一旦公司倒閉,誰是股東?誰是這個精神兒童的生身父親? 勞拉 你關於孩子的懷疑,完全沒有根據。 上尉 這正是可怕之處!如果有起碼的根據,我就可以抓住,搞個水落石出。現在它只是躲在樹叢中的陰影里,不時伸出頭來笑一笑,現在就像對空舞劍和對假想之敵放空炮。慘痛的現實能引起人的反抗,能激發生命和靈魂去行動,但是現在……我心亂如麻,腦子空轉,直到起火爆炸!請給我腦袋底下墊一個枕頭!給我身上蓋一點兒東西,我身上發冷!我冷得厲害! 〔勞拉拿下披肩,蓋在他身上。 〔奶媽出去找枕頭。 勞拉 把你的手伸給我,朋友! 上尉 我的手!不是被你綁在背後了……翁法勒呀!翁法勒!不過我感覺到了,你柔軟的披肩碰到了我的嘴;它就像你的胳膊一樣溫暖、光滑,它散發著香蘭的氣味,就像你年輕時的頭髮!勞拉,你年輕的時候,我們一起在樺樹林裡散步,那裡長著報春花,樹上畫眉歌唱,多麼美好,多麼愜意!啊,那時候的生活是多麼幸福,如今變成了這個樣子。你肯定不希望這樣,我也如此,但生活還是變成了這樣。誰主宰著我們的生活呢! 勞拉 只有上帝…… 上尉 過去是戰神!現在是女神!把我身上的貓拿走!把它拿掉! 〔奶媽拿著枕頭上,拿掉披肩。 上尉 把我的軍服拿來!蓋在我身上! 〔奶媽從衣架上拿來軍服,蓋在他身上。 上尉 啊,你想從我身上拿走堅硬的獅皮。翁法勒!翁法勒!你這個狡猾的女人,裝作和平之友,巧妙地解除了我的武裝。赫爾克勒斯,在他們奪走你的狼牙棒之前,趕快醒來吧!你還想騙走我們的盔甲,還騙我們說是獵槍。不對,你知道嗎,它在變成獵槍之前是鐵。過去做軍服的是鐵匠,但是現在是繡花女!翁法勒!有勇無謀者敗在詭計多端的弱者手下,呸,你這個魔鬼女人,所有的女人都該詛咒!(他試圖站起來向她臉上吐唾沫,但摔倒在沙發上) 你給我的是什麼枕頭,馬格麗特!它怎麼又硬又涼,好涼,好涼!過來,坐在我身邊的椅子上。就這樣!讓我把頭放在你的膝蓋上!好!——真暖和!俯在我身上,好讓我挨著你的胸口!——啊,睡在女人的懷裡真舒服,不管是母親的懷裡,還是情婦的懷裡,都舒服,但最舒服的還是在母親的懷裡! 勞拉 你想看看你的孩子嗎,阿道爾夫?說吧! 上尉 我的孩子?男人沒有自己的孩子,只有女人才有孩子,所以當我們男人都無兒無女地死去以後,未來就是你們女人的!——啊,上帝愛孩子吧! 奶媽 你們聽,他祈求上帝了! 上尉 不,是祈求你哄我睡覺,因為我太累了,太累了,晚安,馬格麗特,願女人中只有你有好報應!(他站起來,但一頭栽倒,臉碰到奶媽的膝蓋) 第八場 〔勞拉走到左邊,叫進來醫生,牧師與醫生一起上。 勞拉 幫幫我們吧,大夫,現在可能還來得及!看,他停止呼吸了! 醫生 (給病人號脈)是暈厥? 牧師 他已經死了? 醫生 沒有,他還能醒過來,但醒到什麼程度,那就不知道了。 引用瑞典1819年版《聖歌集》中的第499首(1937年版的第590首)中的兩句。 牧師 一旦死了,隨後審判…… 醫生 沒有審判!沒有控告!您相信上帝主宰人的命運,就跟他談談這件事吧。 奶媽 啊,牧師,他在最後一刻還向上帝祈求! 牧師 (對勞拉)是真的嗎? 勞拉 是真的! 醫生 如果是這樣的話,對於他的病因我也就無法確診,就像無法確定他到底信不信上帝一樣,我已經無能為力。現在看您的啦,牧師先生。 勞拉 在生死關頭,這就是您要說的一切嗎,大夫先生? 醫生 就是這些!更多的我不知道。誰知道得更多,就讓誰說吧! 貝爾達 (從左邊上,跑到母親跟前)媽媽,媽媽! 勞拉 我的孩子!我自己的孩子! 牧師 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