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 第一幕
〔騎兵上尉家起居室。背景牆右邊有一個門。屋子中間有一個大圓桌，上面放著報紙和雜誌。右邊有一個皮沙發和一個桌子。右牆角有一個貼著牆紙的門。左牆角是一個柜子，上面擺著一個座鐘；有一個通向各房間的門。牆上掛著武器：獵槍和打獵背的包。門邊的衣架上掛著軍服。大桌子上有一盞點著的燈。
第一場
〔騎兵上尉和牧師坐在沙發上。
〔騎兵上尉穿便服，馬靴帶踢馬刺。牧師穿黑色長袍，系白圍巾，沒佩戴牧師領，抽菸斗。
〔騎兵上尉（以下簡稱上尉）拉鈴。
勤務兵 上尉先生有何吩咐？
上尉 耐伊德在外邊嗎？
勤務兵 耐伊德在廚房聽候命令。
上尉 他又去廚房去了！馬上叫他進來！
勤務兵 是，上尉先生！（下）
牧師 你在搞什麼名堂？
上尉 那個無賴又跟女僕勾搭上了！那小子真不是東西！
牧師 是耐伊德嗎？上次不也是他嗎！
上尉 對，你還記得！不過請你好好勸一勸他，也許會好一些。我罵過他，也打過他，但是不起什麼作用。
牧師 哦，你想讓我給他讀一讀《聖經》。你真的相信上帝的話能對一個騎兵起什麼作用。
上尉 哦，大舅子，對我不起什麼作用，這你是知道的……
牧師 我當然知道！
上尉 但是對他可能起作用！不管怎麼說，試一試吧。
第二場
〔前場人物，耐伊德。
上尉 你剛才幹什麼去了，耐伊德？
耐伊德 上帝保佑上尉先生，牧師在場，我不便說。
牧師 用不著害羞，我的孩子！
上尉 現在承認吧，否則你知道後果是什麼。
耐伊德 哦，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去加布里爾家跳舞，這時候，這時候路德維格說……
上尉 路德維格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說實話！
耐伊德 好，這時候艾瑪說，我們去穀倉吧。
上尉 啊，大概是艾瑪勾引你吧？
耐伊德 不——不是，我不想這麼說，但是這麼說也差不多，說穿了吧，如果姑娘不願意，那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
上尉 說得乾脆一點兒，你是孩子的父親，還是不是？
耐伊德 這怎麼能知道呢？
上尉 什麼話呀？你怎麼能不知道？
耐伊德 不知道，這種事永遠都說不清楚。
上尉 這麼說不光是你一個人？
耐伊德 那次是我一個人，但怎麼能知道孩子就是我的呢？
上尉 這麼說你想推到路德維格身上？你是這個意思嗎？
耐伊德 把責任推給誰就難說了。
上尉 好吧，不過你跟艾瑪說過，你想和她結婚。
耐伊德 對，遇到這時候總得花言巧語才能……
上尉 （對牧師）多麼可怕！
牧師 過去的事不提了！但是，你聽著，耐伊德，你一個堂堂男子漢，連自己是不是孩子的父親都說不知道？
耐伊德 不錯，我是和她睡過覺，但是牧師自己也很清楚，睡了覺不一定就有孩子呀！
牧師 你聽我說，孩子，現在說的是你的問題！你大概不想把孩子交給姑娘一個人吧！誠然不能強迫你結婚，但是你一定得撫養孩子！這是你必須做的！
耐伊德 好，那路德維格也有份。
上尉 那樣的話就要交到法院去處理。這種事我無法調查清楚，我也沒有這個雅興。就這樣，出去吧！
牧師 耐伊德！我再說一句！天啊！把一個孩子扔給一個一貧如洗的姑娘，你難道不覺得丟人嗎？你不覺得嗎？嗯？你不覺得這種做法……哼，哼！……
耐伊德 當然，如果我要能知道我真的是孩子的父親就好了，但是我無法知道，牧師先生。一輩子辛辛苦苦養別人的孩子，可不是什麼開心的事！這一點牧師先生和上尉先生自己心裡明白！
上尉 出去吧！
耐伊德 上帝保佑上尉先生！（下）
上尉 不過不要到廚房去，你這個無賴！
第三場
〔上尉和牧師。
上尉 喂，你為什麼不斥責他呀！
牧師 斥責什麼？我沒有斥責他嗎？
上尉 嗐，你就坐在這兒，自己瞎絮叨！
按照當時瑞典法律，未婚生育的母親可以到孤兒院當奶媽，同時可以帶著自己的孩子一起去，孩子也被孤兒院正式接收，當作孤兒院付給她工資的一部分。而一個未結婚就有了孩子的長工，他要把孩子送到孤兒院，就要交適當費用。
牧師 說真心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姑娘很可憐，真的；小伙子也很可憐，也是真的。因為，想想看，如果他不是孩子的父親怎麼辦！姑娘只要在孤兒院給孩子餵四個月的奶，以後孩子就有人管了，但是小伙子可不能給孩子餵奶 。姑娘以後還可以在一個好人家找份工作，而小伙子前途可就毀了，如果因為這事他被騎兵團開除的話。
上尉 是啊，我內心多麼希望穿上法院院長的衣服，由我來判這個案子。小伙子到底有沒有責任，我不知道，但是有一點是清楚的：如果一定要找出責任，那姑娘肯定是有。
牧師 對，對！我不責怪任何人！在這件煩人的事突然插進來之前，我們正在談論什麼來著？是談論貝爾達和施堅信禮的事，對不對？
上尉 對，其實不僅僅是施堅信禮的問題，而是關係到她整個的教育問題。我家裡是女人的天下，她們都想教育我的孩子。我的岳母想把她培養成唯靈論者；勞拉想把她培養成藝術家；家庭教師想把她變成殉道宗教徒；老馬格麗特要把她變成浸禮教教徒；而女僕們希望她參加救世軍。用這種辦法拼湊一個靈魂當然行不通，特別是我，對於引導她的性格發展有優先權，但是我的努力不斷遭到抵制。因此我想讓她離開這個家。
牧師 你家裡想管事的女人太多。
上尉 啊，難道不是這樣嗎？我就像走進了老虎籠子裡，我老得把燒得紅紅的鐵條放在它們鼻子底下，不然它們隨時都有可能把我撕成碎片！哎呀，你還笑，你這個壞蛋。我要了你的妹妹做老婆還不算，你還把你的老繼母塞給我。
牧師 哦，上帝，家裡可不能有繼母。
上尉 對，但是你覺得把她們推到別人家裡當岳母更好吧。
牧師 對，對，每一個人都要分攤一份嘛。
上尉 對，但是我這份肯定太多了。我已經有了我的老奶媽了，至今她還把我當戴圍嘴的孩子。她確實很善良，但她畢竟不是家裡的人！
牧師 你一定要管住這些女流之輩，妹夫；別讓她們太狂了。
上尉 喂，我的好哥哥，你能告訴我，怎麼樣才能管住女人呢？
牧師 說實話，像勞拉這樣的女人，儘管她是我的親妹妹，確實有點難纏。
上尉 勞拉雖然有點兒個性，但是對付她並不難。
牧師 噢，有話直說吧，我了解她。
上尉 她接受浪漫主義教育，有點兒難以適應現狀，但不管怎麼說她是我的妻子……
牧師 就因為她是你的妻子，所以她是最好的女人。不對，我的妹夫，這就是她處處要占你上風的原因。
上尉 不管怎麼說，現在家裡一塌糊塗。勞拉把著貝爾達不放，我又不能讓她呆在這座瘋人院裡！
牧師 是這樣，勞拉不願意；啊，你知道，這樣的話我擔心問題的解決有點兒難。她小的時候，經常躺在地上耍賴，直到她的願望得到滿足，當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東西時，她又原封不動地還回去，如果是一件東西的話；她解釋說，她不是想要那件東西，而是要實現自己的意志。
上尉 啊，她小的時候就這樣。嗐呀！她有的時候確實這樣發狂，弄得我都害怕她，以為她生病了。
牧師 不過現在你怎麼解決貝爾達的事，已經鬧得這麼僵？難道不能和解嗎？
上尉 你大概不會相信，我要把她培養成神童或者像我一類的人。我不想當我女兒的媒婆，把她嫁出去了事，如果那樣的話，她離了婚，就得過苦的日子。但是另一方面，我也不想引導她走男人的成名成家之路，那樣的話要接受很長時間的教育，以後一旦結婚，就會前功盡棄。
牧師 那你想怎麼辦？
上尉 我希望她成為女教師。如果她不結婚，可以自己養活自己，要比養家餬口的可憐的男教師輕鬆很多。她一旦結婚，就可以用自己的知識教育自己的子女。這個想法不錯吧？
牧師 很好！但事情還有另一方面，她具有繪畫天才，這樣做不是壓制她的天性嗎？
上尉 不是！我曾經把她的習作拿給一位著名畫家看，他說這點本事在學校一學就會。但是去年夏天來了一位更懂行的小伙子，他說她很有天才，結果事情變得對勞拉很有利。
牧師 他愛上了你女兒吧？
上尉 我覺得很可能！
牧師 那就讓上帝保佑你吧，老夥計，因為我看不出有什麼辦法。這事很糟糕，你們家裡的人……自然和勞拉站在一起。
上尉 對，你說得沒錯！全家就像著了火一樣，就我們之間進行的戰爭而言，對立面的行為說不上是真正的光明正大。
牧師 （站起來）你不相信我了解情況？
上尉 你也了解？
牧師 也了解？
上尉 最糟糕的是，我似乎覺得家裡邊有幾個不純的動機在決定貝爾達的前程。她們揚言，讓男人看一看，女人們也可以成就各種事業。整天是男人和女人不停地鬥爭。——你一定要走嗎？不要走，等到晚上吧。我固然沒有什麼山珍海味請你吃，但還是不要走；你知道，我在等新的醫生。你見過他嗎？
牧師 我經過這裡的時候，見過他一個影兒。他像是很體面。
上尉 還行吧。你覺得他能和我站在一起嗎？
牧師 誰知道呢？這取決於他對女人有多少了解。
上尉 對，不過你還是不想留下？
牧師 不，謝謝，我答應要回家吃晚飯，如果我遲遲不回，老婆會著急的。
上尉 著急？你應該說生氣！隨你的便吧。讓我幫你穿上皮大衣吧。
牧師 晚上確實很冷。謝謝你。你要多保重，阿道爾夫，你顯得很緊張！
上尉 我的樣子很緊張嗎？
牧師 對對，你身體不是很好吧？
上尉 是勞拉對你瞎說的吧？二十年來，她一直把我當要死的人對待。
牧師 勞拉？不是，但是，但是你讓我感到很不安。你多保重吧！這是我的建議！再見，夥計，你本來是想跟我談施堅信禮的事吧？
上尉 絕對不是！我向你保證順其自然吧，最後會不了了之，我既不是真理的見證人，也不是什麼殉教者。這些事我們過去談過。再見吧！代我多多問候尊夫人！
牧師 再見，我的好兄弟。向勞拉問好！
第四場
〔上尉，然後勞拉上。
〔上尉打開柜子，拉開摺疊式柜子蓋當寫字檯，以下簡稱摺疊寫字檯，坐下來算賬。34—9，43—7，8，56。
勞拉 （從房間出來）請你……
上尉 等一會兒！—66，71，84，89，92，100。什麼事？
勞拉 我打擾你了吧。
上尉 沒有沒有！我想你是要家用的錢吧？
勞拉 對，家用的錢。
上尉 請你把賬單放在這兒，我要看一看。
勞拉 賬單？
上尉 對！
勞拉 一定要有賬單嗎？
上尉 當然要有。現在家庭經濟狀況不穩，一旦發生破產清債，一定要有賬單，不然粗心大意的負債者就要遭受懲罰。
勞拉 如果家庭的經濟狀況不佳，那也不是我的過錯。
上尉 這正是要通過賬單搞清楚的問題。
勞拉 佃戶不交地租，那可不是我的過錯。
上尉 是誰最熱心推薦那個佃戶的呢？是你！你為什麼要推薦一個，讓我們說一個粗枝大葉的傢伙呢？
勞拉 那你為什麼接受這個粗枝大葉的傢伙呢？
上尉 因為不讓你們把他弄來，我就不能安靜地吃飯、不能安靜地睡覺、不能安靜地工作。你想讓他來，因為你哥哥想甩掉他；你媽媽想讓他來，因為我不想讓他來；家庭教師想讓他來，因為他是虔信派教徒；老馬格麗特想讓他來，因為她從小就認識他外祖母。因此他被接受了；我如果不接受他，我現在肯定在瘋人院或者躺在墓地里。不管怎麼說，這是家用錢和你的零花錢。賬單以後再給我。
勞拉 （行屈膝禮以示諷刺）多謝啦！——你在家庭開支以外用的錢保留賬單了嗎！
上尉 這不關你的事。
勞拉 說得對，就像我的孩子的教育問題不關你的事一樣。兩位男士今天晚上開完會做出決定了吧？
上尉 我早就做出決定了，因此我只是把我的決定通知給我和咱們家惟一的朋友就是了。貝爾達要到城裡去住，兩個星期以後動身。
勞拉 我能問一問她住在誰家嗎？
上尉 軍法助理員塞夫貝里。
勞拉 那位自由思想家！
根據瑞典婚姻法第9章第1款規定：男女一旦正式結婚，男人就成了女人的保護人；婚姻存續期間生的孩子，男人是惟一監護人；1920年的婚姻法取消了男人是女人的保護人的規定；1949年的《父母法》規定，妻子和丈夫是孩子的同等監護人。
上尉 根據現行法律，孩子的教育要由父親的信仰決定 。
勞拉 在這個問題上，母親沒有任何發言權？
「初生權」是指兄弟姐妹中的長子權，如繼承王位等。此處特指勞拉是女性，根據法律規定，她自然就失去了對子女的監護權。
上尉 完全沒有！她通過合法交易已經出賣了自己的初生權 ，把自己的權利給了丈夫，由丈夫負責她和她的孩子。
勞拉 這麼說，她對自己的孩子也沒有什麼權利？
上尉 沒有，一點兒也沒有！商品一旦賣出去，就不能再要回來，但是可以得到錢。
勞拉 但是，如果父親和母親共同做出決定……
上尉 這怎麼可能呢。我想讓她住在城裡，你想讓她住在家裡。兩者的平均數正好在火車站，這樣的話，她只能呆在那裡，在城裡與家中間。這是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你明白了吧！
勞拉 那就只能攤牌了！——剛才耐伊德在這裡做什麼？
上尉 這是我的職業秘密！
勞拉 是全廚房裡的傭人都知道的秘密。
上尉 好吧，那應該讓你知道了。
勞拉 還能讓我知道！
上尉 法院已經判決了嗎？
勞拉 法律上寫得清清楚楚！
上尉 但法律上沒寫誰是孩子的父親。
勞拉 是沒有，但通常是能夠知道的。
上尉 聰明人說，這種事永遠無法知道。
勞拉 真是莫名其妙！怎麼能不知道誰是孩子的父親？
上尉 不知道，都這麼說！
勞拉 真是莫名其妙！在這種情況下，父親怎麼能對他的孩子擁有相關的權利呢？
上尉 只有他承擔了責任，或者被迫承擔了責任，只有在這種情況下他才擁有相關的權利。在婚姻存續的情況下，父親的身份沒有疑問。
勞拉 沒有疑問嗎？
上尉 沒有，我希望是這樣！
勞拉 哦，如果妻子不忠誠呢？
上尉 這裡不存在這種情況！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勞拉 沒有啦！
上尉 那我就回房間去了，醫生來的時候，請你告訴我一聲。（關上柜子，站起來）
勞拉 一定會！
上尉 （從右邊糊著牆紙的門走過去）他一來，你就叫我，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失禮。你明白吧！
勞拉 我明白了！
第五場
〔勞拉一個人；看著手裡的錢。
岳母的聲音 （從屋裡傳出來）勞拉！
勞拉 噯！
岳母的聲音 我的茶沏好了嗎？
勞拉 （在屋門口）很快就好啦！
〔勞拉走到背景門出口，這時候勤務兵開門報告：厄斯特馬克醫生到。
醫生 夫人好！
勞拉 （迎上前，把手伸給他）歡迎，大夫先生！衷心歡迎到我們家來。上尉不在，不過他很快就會回來。
醫生 很抱歉，我來晚了，因為我剛才去看了其他病人。
勞拉 請坐吧！請！——
醫生 謝謝夫人。
勞拉 啊，目前這一地區生病的人很多，我希望您能適應這裡的情況，對我們這些孤獨地住在鄉下的人來說，非常希望找到一個對自己的病人感興趣的醫生；關於您醫生，我已經聽到過很多讚揚您的話，我希望我們之間能建立起良好的關係。
醫生 您太仁慈了，夫人，但是另一方面，我也希望，你們不生病才好呢，免得我跑來跑去。總體來講，你們家裡人身體都很健康，而且……
勞拉 對，急病大病還沒有，但不是一切都很理想。
醫生 不理想？
勞拉 很遺憾，不像我們想像得那麼好。
醫生 哦！您在嚇唬我？
勞拉 由於榮譽和情感方面的原因，這個家庭里的情況一直對外界保密……
醫生 但是對醫生除外。
勞拉 所以從最初的一刻起，我就不得不擔負起這個痛苦的責任，把整個真相告訴您。
醫生 我們能不能把這個話題推遲到我有幸見到上尉時？
勞拉 不行！在您見到他之前，您一定要先聽我講。
醫生 這麼說是關於他的？
勞拉 是關於他的，我可憐又可愛的丈夫。
醫生 您使我很不安呀，夫人，我會分擔您的不幸，相信我吧！
勞拉 （拿起手絹）我丈夫心理不健康。在您知道了一切情況以後，由您自己做出判斷。
醫生 您在說什麼！我懷著敬仰之情閱讀過上尉寫的礦物學方面的優秀論文，在讀的過程中，我總能發現一種驚人的睿智。
勞拉 真的嗎？但願我們所有他的親戚都搞錯了。
醫生 不過也有可能他的靈魂生活在其他領域受到了挫折。請講一講吧！
勞拉 這也是我們擔心的！您看，他不時有一些怪異的想法，作為學者他有這些想法沒有什麼可責怪的，但是對整個家庭衝擊很大。比如他成了購物狂，見什麼買什麼。
醫生 這個問題值得思考；他買的都是一些什麼東西？
勞拉 整箱整箱的書，但他從來不看。
醫生 哦，一個學者買書沒什麼奇怪的。
勞拉 我說的話您不信嗎？
醫生 哪兒能，夫人，您放心，我相信您的話。
勞拉 但是一個人可以在顯微鏡里看到另一個星球上發生的事情，這可能嗎？
醫生 他說他能嗎？
勞拉 他說他能。
醫生 在顯微鏡里？
勞拉 在顯微鏡里！對！
醫生 如果是這樣，就值得考慮！
勞拉 還如果是這樣！您還是不相信我，大夫先生，我坐在這兒，把家庭的秘密都告訴您了……
醫生 啊呀，夫人，感謝您對我的信任，但是作為一個醫生在我確診之前，我必須進行問診和驗證。上尉有沒有性格反覆無常、脾氣時好時壞的現象？
勞拉 他就是這樣！我們已經結婚二十年了，事先決定的事，到後來他總是要改來改去。
醫生 他鑽牛角尖嗎？
勞拉 他想做什麼就得做什麼，但是當我贊成他的意見時，他又統統放棄，請我去決定。
醫生 這很值得考慮，必須細心觀察。這是意志，你看到了吧，夫人，意志是靈魂的支柱；意志受到傷害，靈魂就破碎了。
勞拉 上帝知道，這麼多年我是委曲求全，處處讓著他。啊，如果您能知道，我在他身邊過的是什麼日子就好了，如果您真能知道就好了！
醫生 夫人，您的不幸令我深感同情，我向您保證我會全力以赴。我內心十分同情您，請您無保留地相信我。但是我聽了這些情況以後，我請求您一件事：要避免使病人產生錯覺，因為錯覺在一個病態的大腦里發展很快，很容易變成偏執或者形成思想包袱。您明白嗎？
勞拉 就是說避免使他多疑！
醫生 是這樣！因為病人容易胡思亂想，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對什麼都很敏感。
勞拉 是這樣！這回我明白了！好！——好！（房子裡鈴響）對不起，我母親有事叫我。稍等……啊呀，是阿道爾夫……
第六場
〔醫生；上尉從糊有牆紙的門出來。
上尉 啊，您已經來了，大夫先生！衷心歡迎到我們家裡來！
醫生 上尉先生！有機會與您這樣一位著名科學家相識我感到極為榮幸。
上尉 啊，不敢當。我的職業不容許我做更加深入的研究，但是我仍然相信這一發現是確定無疑的。
醫生 是這樣！
上尉 您看，我對隕石進行光譜分析，我發現了碳，這是有機物存在的證據！您覺得是這樣嗎？
醫生 您能在顯微鏡里看到碳？
上尉 嗐呀，哪兒的話呀，是分光鏡！
醫生 分光鏡！對不起！這麼說你不久就能告訴我們，木星上正在發生什麼！
上尉 不是正在發生什麼，而是已經發生了什麼。要是巴黎那個討厭的書商把書給我寄來就好了，但是我相信，天底下的書商都勾結在一起了。您想想看，時間已經過了兩個月，但是對我的訂單、書信和辛辛苦苦發的電報，沒有一個回復！我都要氣瘋了，我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醫生 啊，這大概是一般的疏忽，您不必太在意。
上尉 好吧，不過真見鬼，我無法按時完成我的論文，我知道，柏林那邊的人也在研究同一課題。不過我們現在要談的不是這些！是關於您。如果您想住在這兒，配樓有一個小單元，或者您還是願意住在老的公寓？
醫生 完全聽您安排。
上尉 不，您自己決定！說吧！
醫生 還是上尉決定吧！
上尉 不，我什麼也不決定。您說吧，您想住在哪兒。我不想決定什麼。什麼都不決定！
醫生 啊，不過我不能決定……
上尉 那就以耶穌的名義，請回答吧，先生，您希望怎麼樣。我在這個問題上沒有什麼主見，沒有什麼看法，沒有什麼要求！難道您是一個膽小鬼，連自己想住在哪兒都不知道！說吧，不然我可生氣了！
醫生 如果由我決定，我就住在這兒！
上尉 好！謝謝！——噢！——請原諒我，大夫，沒有什麼事情比聽人說模稜兩可的話更讓我難過了。（拉鈴）
〔奶媽上。
上尉 啊，是你呀，馬格麗特。你聽我說，我的朋友，你知道配樓的房間為大夫準備好了嗎？
奶媽 好了，上尉先生，已經準備好！
上尉 好！那我就不再耽擱可能已經很累了的大夫了。再見，歡迎再來；我希望我們明天還能見面。
醫生 晚安，上尉先生！
上尉 我猜想，我的夫人可能已經把這裡的情況向您講過了，所以您對鄉下的情況大體上知道。
醫生 尊夫人對我已有賜教，對我這個人生地不熟的人來說十分必要。晚安，上尉先生。
第七場
〔上尉和奶媽。
上尉 你想做什麼，我的朋友？有事嗎？
奶媽 你聽我說，小阿道爾夫先生。
上尉 好，老馬格麗特。請說吧，你是惟一對我講話不讓我受刺激的人。
奶媽 聽我說，阿道爾夫先生，您能不能退半步，跟夫人在孩子問題上協調起來。總該想一想做母親的……
上尉 總該想一想做父親的，馬格麗特！
奶媽 啊呀，啊呀，啊呀！做父親的除了孩子，還有其他的事業，而做母親的只有自己的孩子。
上尉 說得對，我的老太太。她只有一個負擔，而我有三個，她的負擔也得我背。你難道真的相信，如果沒有她和她的孩子，我會安於當個老兵或不會尋求生活中的另一種地位嗎？
奶媽 是這個道理，但是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問題。
上尉 這我肯定知道，因為你想讓我承認，我做得不對。
奶媽 難道阿道爾夫先生不相信我是希望你好嗎？
上尉 相信，親愛的朋友，我當然相信，但是你不知道，怎麼樣做才能算對我好。你知道吧，給孩子生命對我來說是遠遠不夠的，我也想把我的靈魂給她。
奶媽 哎喲，這種事我不懂。但是我依然認為，家和萬事興。
上尉 你可不像是我的朋友，馬格麗特！
奶媽 我不是？啊，上帝，聽阿道爾夫先生在說什麼。您相信我會忘記，您小的時候，是我的孩子。
上尉 對，親愛的，我怎麼會忘呢？你過去對我一直像母親一樣，當大家都反對我的時候，你一直護著我，但是現在，現在你叛棄了我，倒向敵人。
奶媽 敵人！
上尉 對，敵人！你很清楚目前家裡的狀況，從頭到尾，你什麼都看到了。
奶媽 我確實都看到了！但是我的上帝，兩個人一定要互相折磨嗎？平時你們兩個人都很善良，都希望其他人好。夫人從來沒有敵視過我或者其他人……
上尉 只是敵視我，這我知道。但是現在我一定要對你說，馬格麗特，如果你背棄了我，你就是犯罪。因為我已經被團團圍住，那個醫生也不是我的朋友！
奶媽 啊，阿道爾夫先生把所有的人都往壞處想，但是您會看到，就是因為您沒有真正的信仰，看吧，事情就是這樣。
上尉 但是你和其他浸禮教派教徒似乎找到了惟一正確的信仰。所以你很幸福！
奶媽 對，至少不像您那麼不幸，阿道爾夫先生！讓您的心順從上帝吧，您一定會看到，上帝會使您愛人如己，自己也得到快樂。
上尉 真是奇怪，當你講上帝和愛情時，你的聲音是那麼冷酷，你的目光是那麼兇狠。不對，馬格麗特，你肯定沒有真正的信仰。
奶媽 啊，您因為有學問就高傲和冷酷，但是要解決您面臨的問題，單有學問還遠遠不夠。
上尉 你心腸那麼軟，但講起話來趾高氣揚。我很清楚，知識對你們這類動物毫無幫助！
奶媽 說這些話您不害羞嗎！但無論如何，我老馬格麗特仍然最愛自己的大男孩，遇到狂風暴雨時，您還會乖乖回到我身邊。
上尉 馬格麗特！原諒我吧，但是你要相信我的話，除了你，這裡沒有人希望我好。幫一幫我吧，因為我感覺到，家裡要發生什麼事。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但是各種跡象表明，事情不大對頭。（屋子裡傳出喊叫聲）怎麼回事？誰在喊叫？
第八場
〔前場人物，貝爾達從屋子裡走出來。
貝爾達 爸爸，爸爸，幫幫我！快救我吧！
上尉 怎麼回事，我親愛的孩子？講給我聽！
貝爾達 幫幫我！我覺得她要傷害我！
上尉 誰要傷害你？講呀！講呀！
貝爾達 外祖母！不過是我做得不對，我欺騙了她！
上尉 說清楚！
貝爾達 好，但是你不能說出去！你明白嗎，我求求你啦！
上尉 好吧，但是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奶媽下）
貝爾達 好吧！外祖母晚上經常把煤油燈捻小，讓我坐在桌子旁邊，手裡拿一支筆，下面放一張紙。這時候她說，神仙們要寫字了。
上尉 怎麼能這樣呢？！你過去可沒有跟我講過！
斯塔格奈留斯（1792—1823），瑞典詩人，作品具有18世紀教諭詩、頌歌和田園詩的風格，生前只同意刊印敘事詩《偉大的弗拉季米爾》（1817）、詩集《薩隆平原上的百合花》（1821—1822）以及悲劇《酒神的女祭司》（1823）。其他的敘事詩、抒情詩和劇作在死後由哈馬舍爾德整理出版。
貝爾達 對不起，但是我不敢講，因為外祖母說，我要是講出去，神仙會進行報復。筆就這樣寫著，但是我不知道，是我寫，還是筆寫。有的時候還不錯，但有的時候一點兒也寫不成。我累了的時候，就寫不成，但是這時候，她還非得讓我寫。有一天晚上，我覺得寫得不錯，但是外祖母硬說，這是從斯塔格奈留斯 詩里抄來的，硬說我騙她了；這時候她就大發脾氣。
上尉 你相信有神仙嗎？
貝爾達 我不知道！
上尉 但是我知道，根本沒有！
貝爾達 可是外祖母說，爸爸不懂，還說爸爸有一些特別不好的東西，通過它們可以看到其他星球。
上尉 這是她說的！這是她說的！她還說什麼了？
貝爾達 她說你不會妖術！
上尉 我也沒說過我會。你知道隕石是什麼嗎？啊，就是從其他天體掉下來的石頭。我可以對它們進行研究，指出它們含有與我們地球相同的物質。我能看到的就是這些。
貝爾達 但是外祖母說，有些東西她能看到，而你卻看不到。
上尉 你看，她在撒謊！
貝爾達 外祖母不會撒謊！
上尉 為什麼不會呢？
貝爾達 照你這麼說，媽媽也撒謊啦！
上尉 嗯，嗯！
貝爾達 你說媽媽撒謊，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上尉 我沒有說呀，因此，當我說為了你的幸福，為了你的前途，你要離開這個家時，你一定要相信我！你願意嗎？你想到城裡學些有益的東西嗎？
貝爾達 啊，願意，我多麼想到城裡，只要能離開這裡，到什麼地方都行！只要我有時候能見到你，越經常越好。啊，家裡總是那麼沉悶，那麼可怕，就像冬天的夜晚，但是當你回家時，父親，情況就不一樣了，就像春天的早晨人們打開了窗子！
上尉 我可愛的孩子！我親愛的孩子！
貝爾達 不過，爸爸，你一定要對媽媽好，你聽見了嗎？她經常哭！
上尉 哦哦！這就是說你願意到城裡去了？
貝爾達 願意，願意！
上尉 如果你媽媽不同意呢？
貝爾達 她一定會同意！
上尉 如果她不同意呢？
貝爾達 啊，那我就不知道怎麼辦了？不過她會同意，她會同意！
上尉 你願意去問她嗎？
貝爾達 你去問她才好，因為她把我的話不當一回事兒！
上尉 哦哦！——好吧，如果你願意，我願意，而她不願意，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貝爾達 嗐呀，那就又麻煩了！你們倆為什麼不能……
第九場
〔前場人物；勞拉上。
勞拉 啊呀，你在這兒，貝爾達？那我們正好聽一聽她本人的意見，這可是決定她本人命運和前途的大問題。
上尉 如何創造自己未來的生活，對於一個年輕姑娘來說可能還沒有一個成熟的想法，她畢竟還是一個孩子，而對我們來說相對比較容易做到，因為我們已經看到一大批年輕姑娘的成長道路。
勞拉 但是因為我們意見不一致，那只有貝爾達自己拿主意。
上尉 不行！我不允許任何人侵犯我的權利，不管是女人還是孩子。貝爾達，你先離開這兒一會兒。（貝爾達出去）
勞拉 你害怕她講話，因為你相信她講的話對我有利。
上尉 我知道，她自己想離開家，但是我也知道，你有能力左右她的意志。
勞拉 啊，我真的神通廣大？
上尉 對，你有實現自己意志的巨大魔力，不過飛揚跋扈、不擇手段的人都這樣。比如你是怎麼把諾爾林醫生趕走，又怎麼找來一個新的醫生？
勞拉 啊，我有那麼大的本事嗎？
上尉 你詆毀前一個，把他逼走，讓你哥哥為後一個遊說鼓譟。
勞拉 哦，這很簡單，也完全合法。貝爾達現在就要走嗎？
上尉 對，十四天以後起程。
勞拉 這是你的決定嗎？
上尉 對！
勞拉 你跟貝爾達談過這件事了？
上尉 對！
勞拉 那我就要干涉了！
上尉 你不得干涉！
勞拉 不得？你相信一個母親會同意把她的孩子放到不三不四的人中間去接受教育，讓她覺得自己的母親教給她的一切東西都是無稽之談，然後終生都鄙視自己的母親嗎？
上尉 你相信一個父親同意讓一些無知、自以為是的女人教育女兒，讓她相信自己的父親是一個騙子嗎？
勞拉 在這種情況下，父親並不那麼重要。
上尉 為什麼？
勞拉 因為母親跟孩子的關係比父親更密切，人們發現，沒有人確切知道誰是一個孩子的真正父親。
上尉 這種說法適用於我們家嗎？
勞拉 你難道不知道，你是不是貝爾達的父親！
上尉 我不知道！
勞拉 對，沒有人能知道，你也不例外！
上尉 你在開玩笑嗎？
勞拉 不，我只是借用一下你的高論。順便說一句，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對你不忠過？
上尉 我相信你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但是這種事我不相信，再說了，即使真有，你也不會說出來。
勞拉 假設我為了保住我的孩子，我寧願冒一切風險：被排斥、被歧視，假設我為了保住我的孩子，我說我說的都是真心話，貝爾達是我的，而不是你的孩子？假設……
上尉 住嘴！
勞拉 只要這些假設能成立就夠了；你的權力就不復存在！
上尉 那要等到你拿出證據，證明我不是孩子的父親！
勞拉 大概不困難！你真的想要證據？
上尉 住嘴！
勞拉 我只要說出真實父親的名字，再進一步說出時間和地點，比如……貝爾達什麼時候出生的？我們結婚以後第三年……
上尉 住嘴！不然的話……
勞拉 不然的話，怎麼樣？我們到此為止！但是請你好好想想，你要何去何從！最主要的是，你不要成為笑柄！
上尉 我覺得這一切都極其可悲！
勞拉 你會變得更加荒唐可笑！
上尉 難道你不是？
勞拉 我不是，我們女人有優勢。
上尉 因此男不跟女斗。
勞拉 那你為什麼還要雞蛋碰石頭呢？
上尉 雞蛋碰石頭？
勞拉 對！是有些奇怪，不過我從來沒有高看過一個男人，我總是覺得自己占有優勢。
上尉 哦，總有一天你會看到一個優勢男人，讓你永遠忘不了。
勞拉 那會很有意思。
奶媽 （上）飯菜都擺好了。請先生和夫人進餐吧！
勞拉 好吧！
〔上尉遲疑了一會兒，又坐在寫字檯旁邊的安樂椅上。
勞拉 你不去吃晚飯？
上尉 不，謝謝，我什麼都不想吃！
勞拉 什麼？你生氣了？
上尉 沒有，但是我一點兒也不餓。
勞拉 走吧，不然人們又要提一些沒必要的問題！——別賭氣！——你不去，那就坐在這兒吧！（下）
奶媽 阿道爾夫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上尉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你能向我解釋一下，你們怎麼可以把一個老大不小的男人當孩子對待呢？
奶媽 這我可不明白，不過很可能是因為你們都是女人的孩子，所有的男人，不管年齡大小……
上尉 但是沒有一個女人是男人生的。不過我肯定是貝爾達的父親。你說，馬格麗特，你到底信不信？你難道不信？
奶媽 啊，上帝，您是多麼孩子氣。您當然是自己孩子的父親。走，去吃飯吧，坐這兒找什麼氣生呀！好啦！好啦！走吧！
上尉 （站起來）女人都出去！妖婆們見鬼去吧！（對著通向前廳的門）斯維治！斯維治！
勤務兵 （上）上尉先生！
上尉 讓人準備雪橇，越快越好！
奶媽 上尉先生！聽我說……
上尉 女人滾出去！越快越好！
奶媽 上帝保佑我們，這是怎麼啦？
上尉 （戴上帽子，佩帶武器往外走）不要等我，後半夜我才回來呢！（下）
奶媽 耶穌保佑我們，這到底是怎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