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地獄 · 第六章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三
馬澤蒂來了,但是他選的日期和時間段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星期天晚上,伊薇特搬到奧爾良碼頭生活以後第一次外出。在她出門之前,我先確定了周圍沒有可疑人員徘徊。我們散步時,她一直挽著我的胳膊,好像是我身體的一部分,當然其他情侶這樣做時我很羨慕。儘管很冷,聖母院廣場的長椅上還是坐著很多情侶,這讓我想到瑪麗橋下的那些流浪者。我對伊薇特講過他們。
「他們消失了一段時間,」我對她說,「今天早晨他們兩個又出現在被子下面。」
得知我這種人會對那些人感興趣,她非常吃驚,我是從她向我投來的眼神中知道這一點的,我仿佛離她又近了一點。
「你用望遠鏡觀察他們嗎?」
「沒想過。」
「我,我會這樣做的。」
「等等。今天早上那個女人先起來,之後在兩塊石頭之間生了火。男人從那一堆舊衣服里掙扎出來後,我發現他的頭髮是紅棕色的,不是之前那一個。這個個子更高,更年輕。」
「或許這兩個人把他送進監獄了。」
「或許吧。」
我們在佩里古爾丹烤肉店吃晚飯,她選擇了一些花樣繁多的拼盤。然後我們又去聖米歇爾大街上的一家電影院。伊薇特遠遠地看見審判結果出來之後我安置她的那家旅館,似乎變得憂鬱了。回首那次痛苦的經歷,她很難受,甚至表現出一種遲鈍的狀態。威爾遜女士的公寓改變了她。即使是在寒風凜冽、行人疾走的路上,她也覺得有點害怕。
我們看了一部很悲傷的電影。她的手在黑暗中好幾次尋找我的手。我們從電影院出來之後,我問她還想幹什麼,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回去。」
她住在彭蒂厄路上時,每次外出都會推遲回家,所以現在聽到她這樣說我大感意外。這是她第一次感覺自己受到了保護,感覺有了家。那天晚上,我早早地就離開她回去了,因為星期一早晨我會非常忙,基本上我的每一天早上都是這麼忙碌。一個月來,不是颳風就是下雨,有太陽的時間不超過半天。好多人感冒了,好多人脾氣變得暴躁了。好幾個案子推遲開庭,因為相關人感冒了,無法到場。
晚上妻子和我應該要去科里內家吃晚飯,她家的晚餐很少在九點半之前開始。幾天來,飯桌上騷動不安。國家此刻沒有政府領導。不同黨派的領導一個個被叫到愛麗舍宮,所有的組合形式都被考慮過了,人們斷言莫里亞會是笑到最後的那個人,因為他勝券在握。根據維維亞娜的意思,莫里亞好像經人建議,想在民眾都失去信心時組建由政治圈外的專家組成的政府。
「要是沒接那兩三起太惹人注意的案子,法院就是你執掌了。」妻子最後說道。
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是妻子已經考慮過了。更奇怪的是,她居然對我之前接的幾件案子進行暗示性指責,她應該是忘記了發生在沙利的那件事了吧。
我很早就離開法院,應該是六點差幾分的時候。然後我去奧爾良碼頭找伊薇特,她正穿著一件新睡衣站在壁爐火焰前。
「你涼透了,」我抱她時她說道,「快來暖和暖和。」
一開始我以為是壁爐里的火光讓她的眼睛裡閃耀著不尋常的光,我以為那是一種調皮。之後我猜想她大概為我準備了什麼驚喜,因為我坐在軟墊上暖和時,看見她既興奮又急切地準備馬提尼酒。
我還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那件事我們今天下午談過。我可不是開玩笑的。讓尼會非常高興的。她向我坦白她已經兩個月沒有男朋友了,我們每次做愛時,她都在廚房裡自慰。」
她喝了一那杯酒之後瞄著我。
「我叫她?」
我不敢說不。她走到門口。
「讓尼!過來。」
然後她又對我說:
「我能給她一杯嗎?我準備了三杯。」
她顯得異常興奮。
「我去布置一下燈光,在此期間你給她脫衣服。是的!你應該這麼做,因為女人第一次脫衣服時會很難為情的。不是這樣嗎,讓尼?」
我的很多朋友和很多客戶都有某種性癖好或是荒唐性事。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這種傾向。我幾乎是違心地給這個胖胖的金髮女孩脫衣服,她發笑,說我撓她痒痒。
「我跟你說過她的身體比我的發育得好。對不對?她的胸是我的三倍大,而且還很挺拔。碰一下乳頭就硬了。」
「你試過了?」
「下午的時候。」
這就是我剛進家門時屋裡為什麼是那種氣氛的原因了。
「你也脫掉衣服,我們三個一起度過一段美好時光。」
她們兩個提前談論過了,而且制定好了一套很詳細的計劃。讓我吃驚的是,這件事居然就這樣開始了,毫無粗俗感。
「先愛撫她,因為,我,我不需要愛撫。」
之後她堅持代替我的位置。
「讓我來,我給你展示。」
她很驕傲地向我展示她可以給一個女人帶來我能給她帶去的那些快樂,也很以她的身體為傲,並不是驕傲她平常無奇的身體美,而是驕傲她能利用身體的靈活讓自己體會到快感。
「看著,讓尼。過一會兒你也試試。」
伊薇特有一種幼稚的裸露癖。兩個小時內,她像那些爵士音樂家一樣隨著一個主旋律的各種變化不停進行即興創作。每有新發現,兩隻眼睛裡就會散發出光芒。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對女人也有經驗。」
「我跟諾埃米睡在一張床上時我們這樣玩過。一開始她不願意。後來基本上每天夜裡她都會把我弄醒,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你喜歡嗎?」她氣喘吁吁,沒有完全睡醒的樣子。
「諾埃米是個大懶胖子,就讓我撫摸,一動都不動,然後就很快睡著了。」
有那麼一個時刻,她說的話讓我印象很深刻。期間,伊薇特為我們拿了兩次酒,當然她自己也喝了。
「之前幹這個經常是為了吃上飯和不睡在大馬路上,但是不愁吃穿之後,我還是這麼喜歡幹這個,你們說可不可笑?你不覺得可笑嗎?」
電話鈴聲充斥在整個客廳時,我們三個都光著身子,儘管電話鈴聲不報來電者的姓名,但是我知道是妻子打來的。我接起電話,我妻子只說了一句話:「九點了,呂西安。」
我像認識到錯誤一樣立刻回答道:「我馬上回來。」
那天晚上我們在聖多米尼克路沒有見到莫里亞。伊薇特和讓尼在我離開之後沒有穿上衣服,而是繼續喝馬提尼酒講故事,有時還拿身體取樂。她們沒有吃晚飯,只是從冰箱裡隨便找了點吃的。
「你必須離開,實在是太遺憾了。你不知道當讓尼高潮時有多有趣。她好像是橡皮泥做的。她那些動作的難度都趕上馬戲團小丑了。」
第二天早上,我覺得腦子裡空空的。我不會去想當時自己是否意識清醒,也不覺得很羞恥,但是這件事給我留下一種奇怪的感覺以及一種擔憂。
這也許是由於一段時間以來,我看到了自己將來要經歷某個階段。我試著不去想,試著說服我自己我們這樣很好,沒有必要改變。
在我給伊薇特租下聖米歇爾大街上的那個房間時,我就是憑著這個理由,之後又這樣把她安置在彭蒂厄路上。自從認識她之後,一種無名的力量一直在促使我前進,這股力量完全不受我意志的支配。
跟維維亞娜面對面,陪她進城,在所有人面前當她的丈夫、男伴時伊薇特卻在苦苦地等待著我。一想到這個,我越來越痛苦。
她是真的在苦苦等著我嗎?我幾乎相信是這樣。對於我,只要一遠離她,我就會體會到這份相同的思念,這份相同的讓人焦慮的不自在。
我想出了唯一的解決方法,那一刻很快就會來到:讓她完全分享我的生活。我不在乎這意味著什麼,也不在乎不可避免的後果。這對我來說好像是件不可能的事,但是這些年我見證過那麼多不可能被一一實現!
一年前,奧爾良碼頭的公寓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三個月前還是這樣。
維維亞娜對這一點也是抱有同感,所以她時刻準備著抗爭。不經過一番兇狠的反抗,她是不會屈服的。我會失去她,整個世界都會與我為敵,法院、報社、我們的朋友,那些人更多是她的朋友而不是我的。
這不是明天就會發生的事。這目前還只是夢境。我活在當下,努力讓自己滿意,讓自己覺得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但對於尚未發生的事,我能夠清醒地意識到。
正是由於這樣的精神狀態,前天我們三個一起做的事讓我很憂慮。這種事只要發生一次,就還會再發生。或許這是伊薇特不能去別的地方找樂趣想出來的方法,這件事不可能就此停止,而且發生在奧爾良碼頭公寓的事以後肯定會在安茹碼頭的公寓裡發生。
星期三早上,洗過冷水澡之後,我八點一刻就已經坐在辦公室里了。我九點鐘有個會議,開會之前我打了幾個電話,迅速做完了當天所有的事情。
那三個男人準時赴約,然後我們開始談正事,在此期間博爾德納夫一直都在門外看守,確保沒有人來打擾我們。
會議主題是一宗收購大買賣,約瑟夫·博卡要收購一家企業,或許他身後還有大人物,一家連鎖豪華賓館的主人。庫泰勒的接班人是個年輕小伙子,伯爵頭銜,去富蓋和馬克西姆家次數非常勤,我在那裡經常看到他。老庫泰勒現在已經退休去費康海養老了。
另外一個與會者是我的同行,我們兩個的關係非常要好,他是賣方代理人,跟他一起過來的是一個很靦腆的胖先生,手裡拿著一個很沉的公事包,表現出一副在公司法方面很嫻熟的樣子。
整個過程沒有令人懷疑的地方。主要問題是怎麼最大限度地逃避關稅。
這個胖先生為大家提供香菸,在早上十點時,辦公室里的空氣已經變成青色,就像是晚飯之後的吸菸室一樣。我時不時地聽到隔壁辦公室里的電話鈴聲,我知道博爾德納夫會去接的。我不擔心。很久之前她就得到命令,只要是伊薇特打來的電話,不論我在幹什麼工作,進行什麼會談都要打斷我,她的確打過來幾次。我認為秘書一直都在不折不扣地執行我的命令。
十點半多一點,我們的會議仍在繼續,這時傳來一陣短促的敲門聲。博爾德納夫沒有得到允許就進來了,好像我囑咐她這樣做一樣。她進來之後靠近我的辦公桌,把一張名片放在桌子上,站在那裡等我的回覆。
紙上只有一個詞,是用鋼筆寫的,一個名字:馬澤蒂。
「他在這兒嗎?」
「來了半個小時了。」
博爾德納夫臉色陰沉、焦慮,讓我以為她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你跟他說我在開會嗎?」
「說了。」
「你沒讓他下次再過來嗎?」
「他說他還是願意等著。剛才他讓我把這張卡片給您,我不敢激怒他。」
我的同行和另外兩個人為了裝出一副什麼都沒有聽到的樣子,小聲說著話。
「他心情怎麼樣?」
「比剛來時耐心多了。」
「再去跟他說一聲我正在忙著,很遺憾不能立刻招待他。繼續等下去或是有時間再來,由他選擇。」
然後我明白為什麼她要來打斷我了。
「我不用採取任何措施嗎?」
我認為她想到了報警。我搖了搖頭,表現得並沒有我想讓自己表現的那麼堅定。這次拜訪要是發生在兩個星期以前,我不會這麼擔憂。兩個星期前他在我的窗戶下面走來走去,但我不擔心,因為那是他的自然反應。但隨後他消失了兩個星期,在這兩個星期里我沒有他的一點消息,現在他這樣突然出現。這不符合我的預期。我感覺到有些不妥的事情要發生。
「先生們,很抱歉會議中斷了。我們說到哪裡了?」
「如果您有什麼重要的事,或許我們可以明天再來?」
「不用不用。」
我覺得我可以再開四十五分鐘的會議,相信自己不會有一丁點的分心。在法院,我可以在撰寫一份難度很大的辯論稿的同時向別人口述信件,而且,還可以打電話。這是有些誇張,但是我的確可以同時做兩件事,絲毫不會搞亂任何一件事的思路和連貫性。
十一點一刻時,與會者都站了起來,胖胖的老闆把他的文件都裝到公文包中,然後發了最後一輪煙,像是對我們的報答。我們走到門前,又互相握手。
客人走了之後,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坐回到椅子上,這時博爾德納夫進來了。
「您現在見他嗎?」
「他一直都很激動嗎?」
「我不知道算不算激動。最讓我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在候客廳里自言自語。我覺得您最好……」
「一會兒我給你打電話了你就把他帶進來。」
我在辦公室里來來回回走了幾趟,沒有確定的理由,就像運動員在比賽之前都要活動活動肌肉一樣。我看了窗外的塞納河一眼,重新坐下來,打開抽屜,手槍就在抽屜里,就在我的手邊。我在上面鋪了張紙,以便一會兒打開抽屜時,馬澤蒂不會看到手槍受到刺激。我不能輕舉妄動。
我給秘書打電話,然後等著。博爾德納夫應該去找我的訪客了吧,他在那個小小候客廳里,一年多之前,伊薇特也是在那個小候客廳里等了我很長時間。我聽到了兩個人的腳步聲慢慢靠近我的辦公室,然後一扇門被輕輕地推開。
馬澤蒂往前走了大概一米的距離,他看上去比我記憶里的更小了,也更遲鈍了。他更像工廠里的工人,而不是學生。
「你想跟我談談?」
我給他指了指辦公桌另一側的椅子,但是他一直等到秘書出門走遠才坐下。
他剛才看見我的三位客人離開了。辦公室里還充斥著濃濃的煙味,菸蒂還在菸灰缸里。這一切他都看見了。他知道博爾德納夫並沒有對他撒謊。
這次他颳了鬍子,穿得也很乾淨。他沒有穿西服上衣,而是穿了一件皮夾克,因為他習慣出門時騎摩托車。我發現他很瘦,眼睛深陷在眼眶裡。之前我覺得他很帥氣,但現在不再這麼覺得。他的兩隻眼睛離得太近,歪鼻子像是摔斷過。他的相貌並沒有讓我有太大的感觸。有那麼一會兒,我很同情他,覺得他這次來是想跟我說說心裡話。
「請坐。」
他並沒有坐。他不想坐。他就這樣一直站著,兩隻胳膊搖晃著,猶豫了兩三次才張嘴說出話來:
「我要知道她在哪裡。」
他的聲音很沙啞。他來不及接受並熟悉我這帶著長廊的辦公室,很多人覺得這種裝潢過於隆重。不止他一個人驚慌失措。
我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截了當地問一個這麼簡單的問題,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首先我要跟你說,並沒有什麼證據表明我知道她在哪裡。」
我們都說「她」,好像根本沒有必要提她的姓名。
他撇著嘴唇苦笑一下。我沒有給他反駁的時間,繼續說道:
「假設我知道,但她不希望別人知道她的地址,那我也沒有權利告訴你。」
他盯著半敞開的抽屜,說道:
「我需要見她。」
他站著我坐著,這讓我很難為情,但我不敢站起來,因為我想待在離手槍很近的地方。這個場面很可笑,我絕對不願意我們這次談話被照相機或是錄音機記錄下來。
他多大年紀?二十二?二十三?在此之前,我一直把他當成一個男人來看待:他是追求伊薇特的那個男人,然而今天我覺得他就是個孩子。
「聽我說,馬澤蒂……」
這不是我平常的聲音。我一直都在尋找合適的音調,但是並未成功,我自己並不滿意這個聲音。
「你剛才提到的那個人已經做了決定,並且已經很誠實地把決定告訴了你……」
「那封信是您寫的。」
聽到這句話,我臉紅了,情不自禁地臉紅了。
「是的。是我口述,她寫的,但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已經理智地為自己的未來做好了決定。」
馬澤蒂抬起頭,向我投來的目光既憂傷又冷酷。我開始明白博爾德納夫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也許是他兩條濃濃的眉毛接合在一起的緣故,他的臉上帶著一種陰險的表情。在他身上,我能感覺到一種隨時都會爆發、但卻被克制著的暴力。
為什麼沒有爆發呢?是什麼在克制著他沒有用辱罵和指責炮轟我?由於我是個重要的著名人物?因為他被接待他的這個地方的財富打動?
他是建築工人和洗碗工的兒子,從小在一個窮街區里被哥哥姐姐們拉扯大,聽說老闆都是些不可接近的人物。對他來說,某一個社會階層往上的人跟他就不是同一類人了。我也基本上有過同樣的經歷,就是在馬勒澤布大街實習時。但是我身上並沒有這麼深的屈辱烙印。
「我想見她,」他又重複道,「我有事要跟她說。」
「很遺憾我不能讓你如願。」
「您不給我她的地址?」
「很抱歉。」
「她還在巴黎嗎?」
他試著用計謀從側面打探,就像伊薇特曾經做過的那樣。我只是看著他什麼都不說,他歪著頭,沒有看我,用更加沉悶的聲音說道:「您沒有權利這樣做。您知道我愛她。」
我理智地反駁:
「她不愛你。」
我要跟一個年輕人討論愛情嗎,我要極力向他證明伊薇特是屬於我的嗎,我們要爭論各自擁有伊薇特嗎?
「告訴我她的地址。」他倔強地重複這句話。
他把手伸到口袋裡,所以我也輕輕地把手往半開的抽屜移動。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從口袋裡拿的是手帕,因為他感冒了。之後他小聲地說道:
「不用害怕。我沒有拿武器。」
「我沒有害怕。」
「那麼告訴我她在哪裡吧。」
在這杳無音信的十五天裡他都想了些什麼?我不知道。我們之間有道無形的牆。我之前料想的是暴力,但是現在面臨的卻是沉悶商談、不正常發展,甚至還有讓我有所不安的東西。我之前甚至想過馬澤蒂會帶著自殺的念頭來到我的辦公室。
「請您告訴我地址。我向您保證還是會讓她自己做決定。」
他為了試探我,又加了一句:「您到底在害怕什麼?」
「她不想再見到你。」
「為什麼?」
我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我很遺憾,馬澤蒂。我請你不要再堅持了,因為我的態度不會改變。你會很快就忘記她的,相信我,而且以後……」
我適時停下了。我不能告訴他:
——而且以後你會感激我的。
就在這時,我突然感覺臉一陣熱,因為我的腦海中又出現昨天晚上的那幅畫面,三個人的裸體呈現在鏡子裡的畫面。
「我還是問您她的地址……」
「不知道。」
「您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我已經習慣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很久了。」
我說這句話時,感覺就像在一間很差勁的房間裡背誦一篇很差勁的文章,但是房間比文章更差勁。
「您有一天會後悔的。」
「那是我的事。」
「您真殘忍。您做了一個錯誤的舉動。」
為什麼他說的這些話也跟我預料的不一樣?他的態度與他粗魯的外表極不相符。整件事的高潮應該是他哭泣,或者他差點就哭了,因為我剛才看到他的嘴唇在顫。他應該正在壓制怒火吧?
「一個錯誤的舉動,而且這也是您懦弱的表現,高畢羅先生。」
聽到他說我的姓,我很震驚,而且這個「先生」突然給我們的對話帶來一種注重虛禮的奇怪氛圍。
「我很遺憾再一次讓你失望。」
「她過得怎麼樣?」
「很好。」
「她沒有提到我嗎?」
「沒有。」
「她……」
他看到我出於厭煩開始撥電話了。
「您會後悔的。」
這時,時刻處於戒備狀態的博爾德納夫打開門。
「送馬澤蒂先生。」
他站在辦公室中央,用沉重的眼神輪流看著我們兩個看了很長時間。他張開嘴,但是什麼都沒說,低下頭,朝門口走去。我一個人一動不動地坐了很長時間,聽到摩托車發動機發動的聲音後,我立刻衝到窗戶邊,我看到他穿著皮夾克,頭上沒戴頭盔,一頭捲髮暴露在十一月的寒風中,就這樣衝進雙橋街里消失了。
如果辦公室里有酒,我會倒一杯去去嘴裡的怪味,我覺得這股怪味就像生活中的怪味。
馬澤蒂這次來與其說讓我不安,不如說讓我思想混亂。我感覺我要問自己一些問題了,但是這些問題不那麼容易回答。
我的思緒被一陣電話鈴聲打斷,是對方的辯護律師打來的,他問我同不同意將開庭時間拖延一下。我直截了當地說一聲可以,他很吃驚。之後我給博爾德納夫打電話,知道沒有客戶要見之後,我向她交代接下來一個半小時的任務之後,就上樓吃午飯了。
一個很老的問題一直讓我很苦惱,它經常讓我感到擔憂,而每次思考的結果是不了了之,我找不到讓自己滿意的解決辦法。從青少年時期起,可以說從我在維斯孔蒂路度過的童年時期起,我就不相信傳統的倫理道德。我們在教科書中會學到這種倫理道德,之後還會在官方演說和思想正統的報紙文章中找到。
二十多年的職業生涯中,我雖然經常跟所謂的巴黎社交界打交道,其中也包括像科里內和莫里亞這樣的人,但是這並沒有改變我的觀點。
從安德里厄先生手裡奪走維維亞娜之後,我沒自認為是個不正經的人,也沒有罪惡感。前段時間把伊薇特安置在聖米歇爾大街上時,我也沒有一絲罪惡感。
我什麼罪都沒有,昨天讓尼加入到我們的鏡子遊戲時,我也沒有什麼罪過可言,伊薇特看著鏡子裡的我們兩個時還很高興。我不滿意自己的是沙利運河邊上的那件事,那晚我接受了約瑟夫·博卡的要求。因為這涉及原則問題,因為這跟我理想中的律師職業不相符。
之前這種令我羞恥的事經常發生,但主要是在職業領域。我也經常羨慕獲得正直名譽的同行或做完彌撒後一臉平靜的婦女。這兩件事都很正常。
我什麼都不後悔。我什麼都不相信。我也沒有感覺到什麼良心的譴責,但是經常困擾我的是,我想要一種不同的生活,比如說受獎演講或者畫冊里的那種生活。
難道從一開始我的打算就錯了?父親有沒有經歷過這份憂慮?他有沒有因為沒有像別人那樣當丈夫和父親而感到遺憾?
像哪些其他人呢?從經驗來看,我可以確定別人的家庭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揭開表面探索到深部,你會發現一樣的男人,一樣的女人,一樣的誘惑以及一樣的缺憾。不同之處只在表面,但這種表面並不可靠,有時是幻覺。所有人都在謹慎地維持這種表面現象。
所以表里不一地活著有因可尋,但我對此周期性地感覺不自在。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維維亞娜這種人會有這種困擾嗎?
我看見她在樓上,穿著一件深色羊毛針織衫,上面有一枚顯眼的鑽石別針。
「你忘了索蓋特專賣今天在德魯奧飯店舉行?」
自從我買了奧爾良碼頭上的公寓之後,她就陷入消費狂熱中,特別喜歡給自己買東西,珠寶最多,好像是為了報復我,又好像是補償自己。索蓋特專賣是家珠寶專賣店。
「你累了?」
「不是太累。」
「你要辯護?」
「兩個案子,不太重要。第三個難度比較大,但對方申請推遲開庭。」
她觀察我,從我臉上尋找什麼秘密,她要是能戒掉這個習慣該多好啊!但是這已經是她的一個癖好。或許她一直都有這個癖好,只是一開始我沒有發現而已。
是阿爾貝在準備飯菜,他看上去很忙,但是一切都很安靜。
「你看了關於莫里亞的新聞報道了嗎?」
「我沒有看報紙。」
「他正在組建內閣。」
「是科里內昨天告訴我們的那些人嗎?」
「只是做了一點不太重要的改動。在新的一屆領導人中,你的一個同事將會掌管部長的大印。」
「誰?」
「德維納。」
我對這個人沒有一點印象,而且我對此不感興趣。
「里布萊。」
我想起來了,這是個有雄心壯志的正直男人,但他也是一個利用自己正直的名譽來達到目的的男人。人們之所以選擇利用正直而不是其他榮譽,是因為有時這是最容易走的一條路。他有五個孩子,都是在最嚴厲的教育中長大的,人們都說他屬於獻身修會的第三類俗人。這種說法是有根據的,因為他幾乎負責所有關於教會的訴訟案,那些想在羅馬取消婚姻的富人也都找他幫忙。
「你見過佩馬爾了嗎?」
「今天早上沒有。我有個會議。」
「他還在給你打針嗎?」
維維亞娜這是為了讓我承認佩馬爾每天早上在奧爾良碼頭公寓給我打針。此刻我很難受很痛苦。我們還不是敵人,但是已經無話可說,一塊吃飯時越來越不開心。
她只想重新控制我,換句話說就是想要我跟伊薇特關係破裂,不管關係破裂的原因是我對伊薇特厭倦了還是什麼,她都不在乎。然而,我關心的事是怎麼讓伊薇特取代她的位置。
這樣的狀況下我們兩個怎麼能夠面對面地看著對方?我確定——坐在桌前我突然冒出這樣一個想法——維維亞娜如果知道今天早上馬澤蒂的來意,並且知道他的地址,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他伊薇特在哪裡,不管用什麼方法。
我越想越害怕。我從馬澤蒂的角度思考,想我怎麼就不能給維維亞娜打電話問問她今天早上我重複了那麼多遍的那個問題。維維亞娜會幫助他的。
到我找回平衡的時候了。我大多數的煩惱都來源於疲勞,我只要想一個新主意就可以驅逐開其他的煩惱。既然總是有人不停地建議我要休個假,那為什麼我不能利用聖誕節跟伊薇特去別的地方呢?去山區或者藍色海岸。這將會是我們的第一次旅行,也是她第一次看到里昂和巴黎之外的地方。
維維亞娜會怎麼反擊呢?我隨便想了一種可能性:她會從職業的角度跟我談這樣做會給我帶來的負面影響,她會利用這種方式進行抵抗。
我一想到這次度假就興奮。我前面說過新階段。我試著想像這個新階段將會是什麼樣子。然而事實就是這樣:一次旅行,我們兩個人,就像一對真正的夫妻!
沒有比「夫妻」這個詞更讓我感到美妙的詞了。伊薇特和我從來都沒有成為夫妻過。我和伊薇特至少可以做幾天夫妻,賓館服務員會叫她夫人。
我的情緒怎麼會在幾分鐘之內變化如此之大?
「你怎麼了?」
「我?」
「是的。你剛才在想什麼?」
「我的健康。」
「還有呢?」
「沒什麼。我想聖誕節快到了,也許我可以給自己放個假。」
「終於!」
她沒有懷疑事情真相,否則她也不會鬆了一口氣似的說道:
「終於!」
我要在去法院的路上去一趟伊薇特家,把這個天大的消息告訴她。雖然我還不知道要怎樣實現這個計劃,但是我知道它一定會實現。
「你準備去哪裡?」
「我還一點想法都沒有呢。」
「去沙利?」
「肯定不行。」
當年我們在靠近沙利的地方買了一套農宅,我不知道我們那時候是哪根筋搭錯了。從第一年起,我就覺得奧爾良森林很陰森很壓抑,而且我害怕那裡的人,他們只談論野豬、獵槍和獵狗。
「博卡很久之前就讓你去他在蒙通的家住幾天,即使他不在家也沒關係。這好像是個很難得的機會啊。」
「我再看看吧。」
維維亞娜開始著急了,因為我說的是「我」,並沒有徵詢她的意見。我是不是變得殘忍了?我怨恨自己,但就是忍不住。我實在是太高興了。我身上再也沒有問題了。伊薇特和我要一起離開巴黎去度假,並且頂著先生和夫人的頭銜。這個詞一定會讓她很感動。之前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在巴黎,我們一起出去時,人們總是稱她小姐。但是到了山區或是里維埃拉的賓館,情況就不一樣了。
「你很急嗎?」
「是的。」
令人遺憾的是還要再等三個星期。這對我來說太長了,而且據我對自己的了解,我馬上就會開始擔心所有會妨礙我們出行計劃的事。最保險的做法是今天就出發。突然我不再想馬澤蒂的來訪,也不再想我跟維維亞娜令我厭惡的局面。我差點置工作於不顧,不告訴維維亞娜就走。
我在想維維亞娜突然收到來自沙莫尼蒙或是戛納的電報或電話時,會是一副什麼樣的嘴臉!
「今天早上確實什麼都沒有發生嗎?」她又這樣問我,好像剛才沒有問過一樣。
又來了!她又開始猜了,這次可把我激怒了。
「那還會發生什麼?」
「我不知道。你跟平常不太一樣。」
「我怎麼了?」
「你好像想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一件煩心事。」
我在猶豫要不要發火,因為她的話讓我有所觸動。或許,正像維維亞娜說的,正是想對她發脾氣的衝動,讓我暫時忘記馬澤蒂這件煩心事,但是我還是能夠冷靜地預料到如果自己生氣,那就很難輕易消火。
我要把事情推到哪一步?我心裡確實很怨恨她,但是我並不打算今天跟她鬧翻。我還是不希望戰爭爆發。而且,法院裡還有人等我,還是在兩個不同分庭里。
「你太靈敏了,不是嗎?」
「我開始認識你了。」
「你這麼確定?」
她臉上有壓抑的笑容,那是從來沒懷疑過自己的人的笑容。
「比你認為的還要確定。」她向我拋過來這麼一句。
沒有等她用完甜點我就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
「沒關係。」
我走到門口處,又猶豫了。我就這樣走了會讓自己付出代價。
「一會兒見。」
「我認為我們會在加比家的雞尾酒會上見面,是吧?」
「我希望可以去。」
「你已經跟她丈夫保證過了。」
「我儘可能去。」
走出屋子的那一刻,我腦子裡冒出一個想法:確定馬澤蒂不在附近。是的!不在!我什麼都沒看見。生活太美好了。我沿著堤岸走。天上飄下白色的細屑,但不是雪。橋下的流浪漢夫妻,正忙著挑選舊報紙。
眼前的樓梯很熟悉。跟安茹碼頭公寓的一樣,或者基本一樣,上面一根鐵鑄的欄杆,握在手下永遠都那麼涼,還有一直通到公寓二樓的石頭台階。
伊薇特的公寓在四樓。我有鑰匙。使用它對我來說是一種樂趣,但是我每一次都會很擔心,因為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將會是什麼。
我打開門,走進門廳,張開嘴準備歡欣鼓舞地宣布:
「猜猜聖誕節我們兩個要去哪裡?」
但是出來的是讓尼,她穿著黑色的裙子,帶著白色的圍裙,頭上戴著一頂繡花無邊軟帽,活像戲劇裡面的侍女。她把一隻手指放在嘴唇上。
「噓!」
儘管讓尼笑嘻嘻的,我還是帶著已經很焦慮的眼神質問她:
「怎麼了?」
「沒什麼,」她彎下身子小聲說,「她正睡得香呢。」
她帶著一種親昵的合謀感,拉著我的手一直走到半敞開的臥室門前。我在房間的半明半暗處,看到伊薇特在枕頭上的頭髮,被子裡身體的形狀,還有一隻伸出被子外的腳。
讓尼又躡手躡腳地用被子給她蓋住腳,然後走到我身邊,把門關上。
「您想給她留個口信嗎?」
「不用了。我晚上再來。」
她的眼睛閃著光芒。她應該在想昨天發生的事情,並且以此為樂。讓尼站在我旁邊,比平常離得都近,用胸部輕輕蹭著我。
我走的時候,問道:「沒有人來過吧?」
「沒有。誰要來嗎?」
她應該都知道。伊薇特肯定把她的事都告訴讓尼了,所以我不應該提這個問題。
「您休息過了嗎?」她問道。
「是的,休息了一會。謝謝。」
我還有時間衝進換衣室換上我的律師袍。法官是個專橫的人,不喜歡我,撫摸山羊鬍是他的癖好。就在他用目光在法庭中搜尋我時,我一陣風似的衝進審判庭。
「紀堯姆·當德對亞歷山德里娜·布勒托諾的案子,」執達員宣布道,「紀堯姆·當德?念到你的名字時請起立喊到。」
「到。」
「亞歷山德里娜·布勒托諾?」
主席仔細觀察著在座的每一個人的臉,好像要在這些不知名的人群中找到她。最後,這個女人終於托著一身肥肉氣喘吁吁地趕到,原來她被人引到其他庭去了。
她在法庭後面喊道:「到了,法官先生!很抱歉……」
法庭里既充斥著建築物裝潢的氣味,又充斥著人的身體不洗澡散發出來的怪味,後面這味兒像是我們家僕人身上的氣味。
我這是在家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