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地獄 · 第五章

喬治·西默農 《夫妻地獄》
十一月二十六日,星期六 兩個星期來我都沒有時間去碰一下這個文件,一直活在自己的衝勁中,我確定將有那麼一個時刻,我會因為筋疲力盡而暈倒,從此不能再走一步或是再說一個字。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說話也費體力的感覺,所以由於太過疲勞,我已經開始少說話了。 我不是唯一一個考慮到我的神經會可能突然失去作用的人。我在周圍人的眼神中也讀到了同樣的擔心,他們開始偷偷地觀察我,好像我是個病入膏肓的人。法庭上的那些人對於我的私密生活都知道什麼?我不知道,但是從有些人跟我握手的力度、跟我說話時的方式,我可以猜出幾分。他們直截了當地對我說:「不要過度勞累!」 佩馬爾一向都很樂觀,但有一天在給我量血壓時皺起了眉頭。這天,我在平時充當儲藏室的小屋子裡接受他檢查,檢查非常倉促,因為當時有一個客戶在辦公室里等我,還有兩個在客廳里坐著。 「我覺得勸您休息是沒用了?」 「現在不行。您還是想想辦法怎麼讓我堅持下去吧。」 他又給我開了藥,注射性質的,我不知道是什麼維生素。此後,每天早上都會有一個護士過來給我注射一支。打針的空間就只限於兩扇門之間,也僅限於我們走進儲藏室和我褪下褲子接受注射這點時間。佩馬爾應該想不到吧。 「彈簧已經不能再拉了,你現在就是這個情況。」 我現在感覺自己就是一根正在顫動、馬上就要斷裂的彈簧。我覺得全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在顫抖,但是自己卻無力停止,有時會特別恐慌。我不敢入睡。我吃過晚飯之後,不敢坐在椅子上,因為我就是一匹老馬,害怕自己睡過去之後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我努力面對我的責任,精心打扮陪著維維亞娜參加上流社會的各種集會、雞尾酒會、戲劇彩排、科里內家中的晚餐盛宴,還有我知道的她不願意獨自出席的其他各種場合。 她什麼都不說,但我知道她對我很感激,我也看得出來她很擔心。一切都像天意,就在這個時期,我接到的案子超過以往任何時候,而且是非常重要的案子,我不能把它們交給別人做。 比如說,根據我們約定的,那個南美國家大使每個周一都會來看我。我也許猜對了事情的性質,但並不知道真相。武器,他們有。是他的父親想利用政變掌握國家權力,而他們希望這次國家政變時間短、不流血。從他激情澎湃的話語中,我了解到他的父親這次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和巨額財富冒險,唯一目的就是把國家解救出來,國家現在正在一幫唯利是圖的商人手中,是他們掠奪到手的。 他們的武器,包括三架四發動機飛機,都放在一艘掛著巴拿馬國旗的輪船上。由於一次海損事故,這艘船在馬提尼克休整,但運氣不好,被發現了。 事件也不是很嚴重。兩三天時間就能處理完畢。這件事起因是一位很負責的海關職員,他在檢查貨船時發現貨物與提貨單上的記錄不符。而那個船長蠢到沒想到往他身上塞點錢,所以這位職員就動用國家機構這台重型機器,把船扣留在碼頭。 沒有這個海關職員,一切都好辦,因為法國政府會裝作毫不知情。然而,報告一旦發出,這件事就變得格外棘手。我跟議會主席本人會談過一次,他表示非常願意幫忙,但是在海關面前卻無能為力。據我的經驗,在這種情況下,一個最不起眼的海關官員可以讓部長下台,這種情況確實發生過。 幾天之後,我又為內沃的案子進行辯護。這件案子的工作量很大,幾個月來已經鬧出不少傳聞。領事館的一個男人讓情婦為他生了兩個孩子之後,想要擺脫她,所以打算離開巴黎去遠東地區任職。情婦得知後,就在他準備離開時打了他六槍。她錯就錯在做這件事時表現得太冷靜,而且在政府和記者面前宣稱藐視法院對自己的判決。從我現在的情況看,這次辯護如果失敗我會失去很多東西,因為別人會認為這是我職業生涯衰落的開始。 這個星期,我有幸做年輕男孩德爾里厄的辯護律師,他殺死了自己的父親,但是原因到現在還是個謎,他被拘留在精神病院中。 每天都有一批批新的客戶來訪。如果我聽博爾德納夫對他們情況的描述,估計是不會接他們的案子的。她在辦公室里苦苦地等著我,就像一隻看到閒逛者靠近卻被禁止叫出聲的看門狗,我經常看到她紅紅的眼睛。 情緒低落時,我就會想如果每個人都與我為敵,那我還有我的秘書可以陪我度過餘下的日子。但是一想到她的身體,我就有一種反感,一種接近厭惡的反感,所以我非常牴觸把她抱在懷裡或是看她的裸體。這是不是很諷刺?我懷疑她也猜到我的這種想法了,而且很難過。因為我,她不會把自己交給任何其他男人。 對我來說最難的,不是作出決定,而是要把這個決定告訴維維亞娜。因為這一次,我感覺自己是在一塊很滑的地面上行走,結局可能會不理想。但是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保持清醒一直到最後,而且會承擔我的行為的全部責任,全部行為的責任。 馬尼埃餐館那天晚上之後一周對我來說是最痛苦的日子,也許是我人生中最可笑的一周。我在想我是如何騰出時間辯護,研究客戶案子的。除了工作,我還陪著維維亞娜出席了在巴黎地區舉辦的一些會議。 正如我所料,馬澤蒂帶著他的新戰略回來了。實際上,我認為他是故意這樣做的,但是也必須要說這樣做並不蠢,因為他真的差一點就成功了。 星期天晚上,我跟伊薇特嚴肅地談了一會兒。我讓她做選擇時表現得很真誠,或者說基本上很真誠。 「如果你決定嫁給他,那就給他打電話。」 「不,呂西安,我不願意。」 「跟他在一起,你覺得不幸福嗎?」 「沒有你,我是不會幸福的。」 「你確定?」 她很累,累得就像幽靈一樣,她請求我讓她喝杯酒恢復精神。 「他跟你說什麼了?」 「他確信我有一天會嫁給他,所以他會一直等。」 「他還會來嗎?」 她沒必要回答。 「如果是這樣,你就給他寫封信,不要再給他留任何希望。」 「我應該對他說什麼?」 「說你再也不會見他了。」 她應該大半天都在跟他做愛,嘴唇腫腫的,像被稀釋了一樣,吻痕淹沒了整張臉。 信的大半部分是我說她寫的,最後也是我把信投入信箱。 「你保證如果他打電話或是來敲門,不要應答。」 「我保證。」 他沒有打電話,也沒有試著潛入公寓裡。但是,剛到第二天,伊薇特就給我打來電話。 「他來了。」 「哪裡?」 「在街上。」 「沒有敲門?」 「沒有。」 「他在幹什麼?」 「什麼也沒幹。就只是靠在對面的房子上死死盯著我的窗戶。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我去找你吃午飯。」 我去了。我看到馬澤蒂站在馬路上,沒有刮鬍子,髒兮兮的,像是沒換衣服直接從工廠里跑了過來。 他沒有靠近我們,只是看著伊薇特,眼神就像一條挨了打的狗。 一個小時之後,我把伊薇特送回去時,他已經不在那裡了。但是第二天又過來了,以後的每一天都是這樣。他的鬍子越來越長,眼睛裡充滿怒火,他開始像個乞丐了。 我忽略了他性格中真誠的那一部分。他的處境也很危險。馬澤蒂好像在朝夕之間就放棄了自己將來的職業生涯,好像在他眼裡只有伊薇特才是重要的。 在這一個星期的時間裡,我們的眼神相遇了好幾次。我從他的眼睛裡讀出了蔑視和指責。 我想到了各種解決方法,包括一些不可能實現的,比如說讓伊薇特搬到別的公寓,就是我的律師事務所所在的那個公寓。那裡有個臥室和浴室,博爾德納夫需要在晚上工作時就用那個公寓。 有那麼幾個小時,這個想法讓我很興奮。將來,伊薇特白天晚上都在我的掌控範圍之內,這種興奮一直持續到理性終於占了上風。很顯然,這很難實施,因為維維亞娜。到現在為止,她已經承受了很多。她確實已經做好承受更多的準備,但是還沒到那個程度。 我是在最後決定將決定告訴維維亞娜時感覺到這些的。我們的談話是在午飯之後。我故意選這個時間段,因為我在法院還有事,只有十五分鐘的空當,這樣我們的談話不至於太深入。 我進客廳喝咖啡時,小聲對她說: 「我有話要對你說。」 她的表情似乎告訴,她覺得我沒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跟她說。也許她的決定比我做出的這個決定更嚴重?我總是感覺她想壓制我,她會時不時顯擺自己的年齡和經驗。 我憂心忡忡,有種被迫要將長時間忠實於自己的小動物一針打死的感覺。 她努力朝我微笑,但是笑容很僵硬,防禦性很強。我跟她說明要用那套公寓時,我知道讓她變得挺直僵硬的不是感情因素。有一刻我甚至認為我們之間的戰爭真的要爆發了,但是我不確定我是不是不希望它發生。我們的談話突然就這樣結束了,沒有階段性地推進。我決定毫不妥協。 「要給你解釋的話,原因太多太長了。而且我覺得你也了解,她不能再繼續住在那個帶家具的出租房裡了。」 我們總是稱伊薇特為「她」,我是出於溫情,而我妻子則是出於鄙視。 「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那就簡單了。我必須要儘快把她安置到某些糾纏她不放的人不知道的一個地方。」 「我明白。去辦吧。」 「正好有一套公寓空著。」 她或許已經通過房地產公司了解到了? 我們住在當費爾—羅什羅廣場的第二年——如果我的記憶還準確的話——就開始覺得我們住的地方不方便了,希望可以住在靠近法院的地方。我們去聖路易島散步了很多次,我們兩個人都很痴迷這個地方。 當時聖路易島上正好有一棟公寓,在小島的最高處。它所在的山坡面臨法國科學工業城和巴黎聖母院,我們一起去參觀了那套公寓,期間兩個人一直用貪婪的眼神交流著。因為法律有規定,房租也不是貴得很誇張,但是需要一次性償付。因為當時的經濟狀況不允許,所以兩個人就悲傷地離開了。 之後,應該是在朋友的家裡,我們認識了一位美國人,威爾遜女士。她不是租下了我們夢想中的房子,而是買了下來。我想,從那之後,維維亞娜應該去她家裡喝過咖啡。這位女士寫書,經常光顧盧浮宮,與藝術家打交道。像一些生活在國外的美國文化人一樣,她評價自己的國家不文明,發誓要在巴黎度過餘生。她對巴黎的一切都著迷,小酒館,商場,多多少少有些不乾淨的小路,流浪漢,早上的羊角麵包,大瓶紅酒,還有大眾舞廳。 然而,兩個月前,在四十五歲時,她跟一個在巴黎短暫停留的美國人結婚了,那個男的比她年輕,是哈佛大學的老師。然後她就跟著這個哈佛老師回美國了。 她就這樣跟過去、巴黎一下子斷了聯繫。她委託房地產公司儘快將這套公寓以及裡面的家具和其他小東西賣掉。 那套公寓離我們家也就一百五十米,以後看伊薇特就再也不用乘出租車或是打擾阿爾貝了。 「我深思熟慮地考慮過了。乍一聽,像是挺瘋狂的,但是……」 「你已經買下來了?」 「還沒有。我今天晚上去見房地產公司代表。」 從此之後我不再是一個捍衛她幸福的人,只是捍衛她利益的人。 「我覺得你不會把公寓寫在她的名下吧?」 我正是這麼想的。這是我的第一意向,實際上,把這個公寓作為禮物送給伊薇特,目的是為了今後不管我發生什麼事,她都不用露宿街頭。至於維維亞娜,她在我死後什麼都不會愁,可以像我們現在一樣生活,因為我已經為她準備了巨額保險。 我猶豫了。然後失去勇氣,讓步了。我痛恨自己的懦弱,紅著臉小聲地說: 「當然不會。」 她事先猜到我的意圖與她的想法相左,而她的想法取得了勝利。我非常惱火。 「你什麼時候簽字?」 「今天晚上,如果買賣順利的話。」 「她明天搬過去?」 「後天。」 她露出一絲苦笑,也許她想到過去我們兩個一起去參觀房子的情形,也許想到要我們一次付清不值幾塊錢的地毯的苛刻要求。 「你沒有其他話要跟我說了?」 「沒有了。」 「你幸福嗎?」 我做了個是的動作,她走近我,輕輕捶打我的肩膀,動作里既充滿愛意又充滿保護。她從來沒有對我做過這個動作,我頓時明白了她對我的態度。很久以來,也許從來就是,她把我當做她創作的作品。對於她來說,在認識她之前,我根本就不存在。她選擇我就像科里內選擇讓·莫里亞,差別在於一開始我什麼都不是,是她為我創造了一個奢侈而容易的世界。 確實,在我上升的道路上她幫了我,我沒有任何理由否認這一點。她在上流社會四處活動,為我打開事業的大門,並帶來了很多客戶。我的名字出現在各大報社的頭版頭條而不是只局限在司法版面,主要得歸功於她,是她讓我成為巴黎的一個名人。 那天她沒有對我說這些,也沒有指責我一句,但是我感覺我不能冒險往前再跨一步了。我知道奧爾良碼頭的那套公寓寫在我的名下,已經是她最後的底線了。 我在想她跟科里內單獨在一起會不會談論我,因為她們的很多情況是相同的。或許她們並不談論我,只是用虛假的知心話和笑容掩飾對彼此的妒忌。 在那整個星期里,我都在跟時間賽跑,因為我最大的擔心就是,伊薇特在窗台邊突然心軟,然後像馬澤蒂期待的那樣,衝到他的懷裡。我隔幾個小時就會給她打一次電話,甚至在庭審暫停時也打。我只要一有空就會去彭蒂厄路,為謹慎起見,我晚上會在那裡過夜。 「如果我把你從這裡帶走,你能向我保證不會給他寫信,永遠不告訴他你的新地址,一段時間內,也不能去他能找到你的地方嗎?」 我沒有立刻明白從她眼神里看到的東西。但是,她還是順從地回答道: 「我保證。」 我覺得她被嚇到了。 「在哪裡?」 「就在我家附近。」 然後她鬆了一口氣,向我坦白: 「我以為你要把我送到鄉下呢。」 鄉村讓她害怕,樹木後面的落日,就算是巴黎隨便一個廣場上的樹木,也會讓她陷入深深的憂傷中。 「什麼時候?」 「明天。」 「我要收拾行李?」 她現在有可以裝滿一個手提箱和兩個行李箱的東西了。 「我們夜裡搬家,在確定路上沒人之後再搬。」 晚上十一點半時,我在律師公會會長家裡用完盛大的晚餐之後,阿爾貝開著車載我去找她。是阿爾貝把行李提下來的,我在下面窺探四周。天下起雨夾雪,兩個女孩正在彭蒂厄路上閒逛,剛開始她們還試圖勾引我,後來就奇怪地消失了。 幾個月來,我是靠著對自己一個承諾堅持下來的,那就是第二天或是下一個月,我就可以過著更安靜、更簡單的生活。我在奧爾良碼頭買那棟公寓時,確定它會讓一切都好轉,以後我可以散著步去看伊薇特了。就像其他人遛狗一樣,白天和晚上都可以,而且就在小島的周圍。 這本日記的存在,就是為了把一切都記錄下來。我被青少年的狂熱控制著。公寓雅致講究,適合女性居住。 聖米歇爾大街的房子很便宜,彭蒂厄路的並不便宜,因為那條路是香榭麗舍大街的一小部分。 這裡是一個新世界,幾乎一步就能邁進理想的家園中。為了不讓伊薇特覺得不習慣,我衝到聖奧諾雷路,特意給她買了與房間顏色相搭配的內衣、睡衣和浴衣。 為了不讓她老想著出去,至少前一段時間不出去,我給她帶來一台留聲機、唱片,最後搬來一台電視機。我還增加了兩個書架,上面放的都是比較色情的書,她很喜歡,直到我給她帶來流行小說之前她都沒有出去。 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我還雇了一個保姆,名字叫讓尼,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很招人喜歡,很善談,專門跟她作伴。 我在維維亞娜面前對這些布置隻字未提,但是我有理由相信她已經都知道了。在我跑來跑去的那些日子裡,她假裝用母性的同情看著我,就像看一個快要進入青春期的小男孩。 我們在新公寓裡一起睡的第三天晚上,半夜我醒了,感覺伊薇特的身體滾燙。我沒有搞錯。凌晨四點半左右,我量了她的體溫,她發燒到三十九度。七點鐘時接近四十度了。於是我給佩馬爾打了電話。他答應馬上趕過來。 「您說是奧爾良嗎?」他很吃驚。 我什麼都沒有向他解釋。他沒有必要看到我在房間裡,光著身子的伊薇特躺在床上。 她的病不嚴重,惡性咽峽炎,持續了一個星期。在這期間,伊薇特的情緒時好時壞。而我在兩個公寓之間,以及公寓和法院之間來回穿梭。 這次小病讓我發現伊薇特特別害怕死亡。體溫只要一升高,她就會像一隻憂傷的小寵物一樣靠著我,懇求我打電話叫醫生過來。醫生有時一天來三次。 「別讓我死,呂西安!」 她經常睜著大大的眼睛向我發出這個請求,好像她發現了只有上帝知道的冥間的可怕之物。 「我不想。永遠不想。待在我身邊。」 她的一隻手放在我的手中,我用另一隻手打電話,或是通知延後約會,或是因為錯過約會而道歉,或是打電話給博爾德納夫,在伊薇特的床邊給她口述我來不及回去回復的信件。 我還是擠出時間盛裝出席了繁星之夜,維維亞娜窺探著我,心裡在想我能不能堅持到最後,我會不會為了沖回奧爾良碼頭把什麼都拋下。 我馬上就要說到讓整個情況更加複雜的一件事。第二天,我發現馬澤蒂在安茹碼頭我家門前站著,他的鬍子一直在長,一直沒剪。他應該認為我遲早會把他帶到伊薇特面前,或許他認為伊薇特現在就在我家。 我應該讓阿爾貝開車載我繞這個小島轉一圈,到奧爾良島的每一個客戶家裡拜訪一下,然後再去伊薇特的公寓,最後確保路上沒人再離開公寓。 我之所以提到這些卑劣的細節,是因為它們很重要,而且它們可以幫助解釋我的遲鈍,現在我依然活在這種狀態里。 所幸馬澤蒂並沒有不屈不撓地堅持下去。他來了三次。我預想他會上來,要求見我,而且我也想好了怎麼應付他。我還想到他也許會拿著武器來,所以我在抽屜里準備了傢伙。 然而,有一天他卻消失了,差不多跟伊薇特身體好起來是同一個時間。 她起床了,恢復了,但是仍然很虛弱,所以佩馬爾給她注射的是跟我一樣的藥物。我們兩個一個接著一個地注射,用的是一個注射器,這好像讓她很高興。 我不在乎佩馬爾認沒認出伊薇特,她的照片在當初訴訟期間登上過報紙。他應該對我產生了一些同情,他或許還想到我當初「快樂的日子」。 這種表達方式讓我很反感。我一向討厭簡化。我有一個同行,因為他用的詞語都很有文采,所以像我一樣經常被人談論起,而且他還被人看作是巴黎最才華橫溢的人物之一,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他給出的解釋都一針見血但過於簡化。 對他來說,世界可以簡化為幾種人,生活可以大體簡化為幾類危機,而這些危機人們或早或晚都會經歷,但有的時候人們並沒有意識到,比如說年輕人在嬰兒時期都經歷過疾病,但都淡忘了。 有時候他會在法官面前說幾個風趣的笑話,將他們逗樂,可以達到讓他們心軟的效果,這似乎很不可思議。他應該會拿我開玩笑吧,而且他的話會在整個法院和所有的沙龍里流傳。一個他這個年紀、這個情況的男人——或許他還會加上以我的聰明才智,這難道不可笑嗎?——就為了一個某天晚上來找他辯護、在他面前露出肚子以下部位的放蕩女子,毀了自己的生活,也毀了妻子的生活,這難道不可笑嗎? 坦白說,令我震驚的是,讓我混亂的是,馬澤蒂愛上伊薇特了,而且我越來越相信,沒有我,他就沒有什麼要操心的了。 如果有一天,有人讀到我這份文件,他會發現我寫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寫過「愛情」這個詞,但這是有原因的。我不相信愛情。更準確地說,我不相信人們通常所謂的愛情。比如說,我並沒有愛過維維亞娜,儘管那時候在馬勒澤布大街上我被她弄得驚慌不安。 她是我老闆的妻子,我老闆是一個我崇拜的男人,一個名人。她生活在一個錦衣玉食的社會,讓當時還是窮酸學生的我著迷。她很漂亮而我很醜。看到她對我屈服了之後,我覺得自己身上發生了一個奇蹟,這個奇蹟讓我對自己和命運充滿自信。 然後我意識到我身上到底是什麼吸引了她:一種力量,一種堅定的意志,她對我充滿信心。 她曾經是我的情人,後來變成我的妻子。她的身體曾給我帶來歡樂,但是卻從來沒有出現在我的夢中,對我來說,那只是一個女人的身體,而且我覺得在我認為的性生活最重要的部分,維維亞娜並沒有參與。 我很感謝她能夠相中我,接受我。我仍然覺得這一切是奉獻,我們結婚後不久,我便開始懷疑她嘴裡所謂愛情的實質。 這種愛情難道首先不是表現的需要?她要證明給自己和給別人看,她不僅僅是一個被別人打扮、由別人保護、跟別人出去的漂亮女人。 其次,她的這種愛情中難道沒有控制欲? 嗯!好吧,她控制了我二十年,而且還在努力繼續控制我。在奧爾良碼頭公寓事件發生之前,她並不怎麼擔心,將我身上的線放長,對自己很自信,也對我會回到她身邊這件事很自信。她相信我經歷過嚴重危機之後就會回到她身邊,而那些危機對她根本構不成威脅。 在上次午飯後的談話中,她臉上露出的表情讓我發現她突然對我做出了一個真真正正的威脅。她第一次有了一種我脫離出她手掌心的感覺,而且這種感覺越來越確定了。 她有力地反擊了。維維亞娜繼續玩著這場遊戲,只是觀察我時距離我更近了。她受苦了,我知道,我眼見她一天天老去,她的妝容越來越濃厚。但她並不是因為我才受苦的。她是因為她自己,因為跟我一起製造出來的這個局面,因為她對自己和對自己能力的看法。 儘管她對我使用了警告的眼神,我還是同情她,但是她並不同情我。她所關心的只是個人利益的,她並不期待我找回平靜的生活,而是回到她身邊。我是死是傷並不重要。即使回到她身邊之後我只剩下一個空空的軀殼,也沒什麼關係。 她怎麼理解我對伊薇特的熱情?對於其他女人,在她之前的那些女人,她都歸結為好奇,當然也與男人的自負有關,每一個男人,尤其是醜男人,都需要證明自己可以掌控女人。 然而她理解錯了,我覺得自己在這個問題上還是足夠明智不至於搞錯的。如果她說的有道理,那我本應該有很多討好式的艷事,跟我們的一些女性朋友搞在一起,對我來說得到她們並不難。有時在我身上會發生這種事,但是很少很少,而且只發生在我充滿疑惑或是情緒低落時。 我經常跟女孩睡覺,有工作的、沒工作的都有,當我再回過頭來思考時,我發現她們都跟伊薇特有很多共同點,我到現在才發現。 首先促使我這樣做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出於對純性愛的渴望,我這樣說也許會讓人笑話,但我想說的是一場不摻雜任何情感因素的性愛。只有單純的性,也許帶著玩世不恭的態度。 我傾聽(有時是被迫傾聽)客戶的秘密,我可以確定自己不是一個特例,在人類身上存在著一種像動物一樣行動的需要,男人女人都有。 也許那天沒敢向維維亞娜表達出我的真實想法是錯的,但是我當時並沒有這種想法和衝動。她當時並未指責,她是不是打算從別處反擊? 這是我們很多朋友的情況,幾乎是所有朋友的情況。這種本能必定是普遍存在的,不然賣淫活動也不會存在於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 我已經很久沒有從維維亞娜身上體會到快樂,她把我對她的冷淡歸結到我的煩惱、工作,當然也許還有年紀的問題。 然而,我跟伊薇特在一起時,即使一個小時見不到她的裸體、撫摸不到她或是感受不到她的溫柔撫摸,我都受不了。 這並不只是因為維維亞娜不能讓我產生感覺,也不是因為她是個無足輕重的女人,更不是因為我跟伊薇特在一起時沒有廉恥之心。 明天我也許就會反方向思考,反方向記錄了,但是我對此深表懷疑。 伊薇特像大多數讓我感動的女孩一樣,她用她的弱點、怯懦、對男人的依附,以及甘心做他們奴隸的天性,向我詮釋了什麼是女人。 我還記得那天我打她時她的驚訝和傲氣,之後,她也有讓我忍無可忍的時候,而她的唯一的目的就是看到我再次下手打她。 我不能斷定她愛我。我不想用這個字。 但是她放棄了做她自己。她把她的命運交到了我的手裡。是出於懶惰還是出於軟弱並不重要。這就是她要扮演的角色。在她請我幫她辯護之後,從她分著雙腿坐在我辦公桌一角那一刻起,我就看到了她將扮演什麼角色,也許我下意識地看到了一種徵兆。 一種假如明天我拋棄她,她會重新變成一條尋找主人的流浪狗的徵兆。 馬澤蒂不可能明白這些。女人並不是他想的那樣。他還沒意識到自己是在跟女人打交道。 她撒謊。她騙人。她編故事讓我心慌意亂。既然現在她的麵包有保障了,她就懶懶地伸著四肢舒服地躺著。還有些天她幾乎不下床,對面就是電視,她在床上亂換電視頻道。 看一眼從身旁經過的男人就可以讓她全身發熱。在大街上,她盯著男人的褲子看,目光定在明確的一個點上,跟男人們看來來往往的女人的屁股一樣有定力。想要讓她興奮,只要讓她看一下男士短襯褲的廣告照片或是雜誌上的男士游泳衣就可以了。 跟我做過的,她跟馬澤蒂都做過。她從進入青春期後就一直跟男人這樣做。男性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男人的任何一個要求都不會讓她覺得噁心。 想到她在別人懷裡時我會覺得很難受,我不可抑制地想像他們每個人的動作。但是如果她不這樣,那她就不是她了。 我應該選擇她嗎? 我剛剛故意用了「選擇」這個詞,因為她那天來見我時,我覺得自己好像正在等她,而且那天晚上就作出了決定。 是因為我的年齡嗎? 也許吧。但是跟他們的聖馬丁的夏天沒有關係。也無關更年期和肢體不靈活這些問題,與想要個年輕女伴更不相關。 我知道我觸碰到了一個複雜的問題,人們通常都是用開玩笑的語氣來對待這種問題,因為這樣更容易,你會更放心。通常情況下,人越害怕什麼,就越拿什麼開玩笑。 為什麼已經成熟的人無法發現…… 不!我不能確切地表達我的感覺,而任何不確切都讓我惱火。 事實! 最重要的事實是我不能沒有她。遠離她,我的身體會感到痛苦。事實是我需要感覺到她在我身邊,看著她生活,聞到她的氣味,玩她的肚子,並且知道她很滿足。 還有一種解釋,但是沒有人會相信:想讓一個人幸福、承擔照顧一個人的責任的意願,完整地說,這個人的一切都歸功於你,這個人知道現在缺的東西以後會有,這個人跟你分開後將一無所有。 難道不是為了這個原因,那麼多的人才養狗、貓、金絲雀或是金魚嗎?難道不是為了這個原因,家長才遲遲不願讓孩子獨立嗎? 對維維亞娜來說是這樣嗎?她是正因為此,看到我脫離她的控制之後才感覺難受嗎?每個周六,一想到馬澤蒂在彭蒂厄路的公寓裡,難道我就不難受嗎? 還有,安德里厄會長曾經不難受嗎? 今天是星期六,今天晚上,我可以去看她了。再也沒有被詛咒的星期六,再也沒有令人痛苦的星期六。我很累,筋疲力盡,我像一個閘門壞掉的機械裝置,但是現在她就住在離我一百五十米之外的地方,走過去我不會受什麼罪。 這並不意味著我幸福,但是起碼我不痛苦。 其他的煩惱還在等著我,我猜只要我覺得自己終於可以放鬆休息時,它們就會向我蜂擁而來。我第一個擔心的問題就是身體支撐不住。那些用擔憂甚至同情眼神看我的人,已經有點讓我害怕了。會發生什麼呢?如果我病了,會不會被強制臥床休息? 如果我在辦公室時突然身體崩潰,那我就很難要求他們把我送到奧爾良碼頭了。難道那時我病得只能用嘴表達自己的意願和想法嗎? 如果我在奧爾良碼頭的公寓裡病倒,維維亞娜應該不會去找我吧? 然而無論如何我都不願意跟伊薇特分開。我一定要堅持下去,我明天就諮詢一下佩馬爾,如果他解決不了我的問題,我再諮詢名氣更大的醫生。 維維亞娜和我一個小時後要出門去南美洲大使家吃晚飯。我的妻子現在正在忙著化妝,一會兒將會穿上一條新裙子。她只在出席重大場合時才穿這條裙子,而今天晚上的排場會特別大。我也只能穿上晚禮服。晚宴過後,我得先回來換衣服再去奧爾良碼頭。 伊薇特正在康復期,但是她現在的虛弱狀況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現在她還覺得隱居生活很新鮮,所以還比較喜歡。昨天,僕人讓尼去給我們倒咖啡時,她對我說:「你應該也跟她做做愛。那樣會有多一個小妾的感覺。」 讓尼轉過身,但並沒有生氣。我確定她也覺得這個主意很有意思。「你看!她屁股很漂亮,她全身的毛髮都是金黃色的。」 她滿足自己長期扮演小妾的角色嗎?當她可以走出這扇門之後,我就會生活在焦慮之中,不僅擔心她會偶然遇到馬澤蒂,還害怕她會跟另一個男人在一起。 儘管她向我發過誓了,但是她會不會一出去就往雅瓦爾碼頭跑呢? 我不會往家裡給她帶情人,但我總覺得她渴望得到我在大街上看到的某些男人。 只有讓尼認為我跟伊薇特的情況很正常。我不知道她此前在哪裡當差,我記得職介公司辦公室主任跟我說過,她是維希的一個賓館或者某個水城工作過。 有人敲門。阿爾貝在樓梯口上面出現了。他張一張嘴我就已經他的意思了。 「請您告訴夫人我準備好了。」 我該換衣服了,但在此之前我要去給博爾德納夫下點指令,她還沒有起草完我要的郵件。小個子迪雷跟她在一起,他正跨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工作,迪雷知道博爾德納夫害怕這樣,而且她也不喜歡迪雷。迪雷這樣做就是想惹她生氣。 迪雷看著我時眼神里既沒有同情也沒有嘲笑。生活中的一切都能逗他開心,比如說把博爾德納夫逼到忍無可忍,直到她掉眼淚。也許他這一招是從我這裡學的。 「給保羅·林弗雷特的信寫完了嗎?」 「正在寫。十分鐘後您就可以簽名了,需要我給您拿上去嗎?」 「麻煩你了。」 只需要這麼一丁點的對話就可以讓她覺得很幸福。我給她的只是我給伊薇特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博爾德納夫只需要一點點幸福,然後這種幸福會轉化為滿滿的感激。那麼我為什麼連這點幸福都不願給她呢? 伊薇特生病期間,有一天我突然想到秘書也許會很難受,為我跟伊薇特的親密而難受。伊薇特還故意稱呼我為呂西安,要求我為她提供一些微小的服務,比如說她故意要求我允許她跟平常一樣光著身子下床去浴室。 我發現妻子穿著襯裙坐在小梳妝檯前,她總是要等到我準備好了之後才會穿上外面的裙子。 「還有十五分鐘。」她宣布道。 「足夠了。」 「你剛才在工作嗎?」 「是的。」 她這麼問並不是真正關心辦公室里所發生的事,她是在懷疑我在做什麼秘密勾當,因為有一天她過來跟我說再見時,正好看到我將文件夾鎖到柜子里。他對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這讓我相當惱火。我不喜歡被別人猜測,尤其是牽扯到自己想掩蓋的一些小缺陷,大多數人應該都是這樣。 我現在要上樓了,不能再猶豫了。我有一種感覺:我費盡心力地尋找真相,但可能並未接近真相分毫,可能離得更遠了。今晚大使家會有很多人,我將坐在大使年輕妻子的右邊,不過大使妻子的目光只停留在大使身上。 我的理論——如果有理論存在的話——並不適用這對夫婦?或許等到十年或者二十年後再看會比較合適吧。 維維亞娜應該等得不耐煩了,我知道為什麼我行動拖拖拉拉,為什麼我猶豫不決了。我當初把伊薇特接到奧爾良碼頭時,就想到以後會發生這種情況。 這是最危險的一個階段,要繼續往前走,現在只有一個方向可以走。 這種不想上樓與維維亞娜對著幹的懶惰有一點像一種警示。 走吧!我已經讓她受了不少苦,還是不要再遲到惹怒她了。 我還要將我的文件鎖起來,然後再把鑰匙藏在作家聖西蒙的作品集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