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地獄 · 第四章

喬治·西默農 《夫妻地獄》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日,早晨十點 我今天早上回去時是八點半。我回到家之後,吃了兩片苯巴比妥藥片,然後就上床了。但是這個藥對我不起任何作用,最後我還是起來了。我洗了個冷水澡,下樓來到辦公室里。我坐下之前,先去確定「他」有沒有在馬路上走來走去。 不管怎樣,天氣預報是正確的。風停了,天也放晴了,但外面寒冷刺骨。我看到去做彌撒的人把手塞到口袋深處,鞋跟嗒嗒地敲打著地面。我的流浪者們不在瑪麗橋下面。我想他們是搬家了,或者去救世軍的駁船上睡覺了。 昨天晚上,我聽到維維亞娜回來時,把文件鎖了起來。我剛到樓上時,電話鈴響了,我差點惱火地跳起來,因為我立刻想到電話會傳遞一個讓我不舒服的信息給我。 「是你嗎?」電話的另一頭傳來伊薇特的聲音。 這不是她正常的聲音,而是她喝了酒之後或者極度興奮時的聲音。 「你還沒睡嗎?」 「我剛上樓。」 「你跟我說過你很少兩點之前睡,尤其是在星期……」 她還沒說完星期六這個詞,就咬到了舌頭。我問道:「你在哪兒?」 「科蘭古路,馬尼埃餐館。」 電話那邊沉默了。她星期六的晚上給我打電話,表明他們兩個人吵架了。 「一個人嗎?」 「是的。」 「多長時間了?」 「半個小時。跟我說,呂西安,如果你不嫌煩,能不能來找我?」 「你很著急?發生什麼了事?」 「沒什麼。我之後會跟你解釋的。你馬上來嗎?」 我發現妻子正在忙著脫衣服。 「你不睡覺嗎?」妻子說。 「我上樓時接到了一個電話。我要出去一趟。」 她吃驚地看了我一眼。 「出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她不願意跟我說。」 「你最好把阿爾貝叫醒,讓他載你去。他幾分鐘就能準備好。」 「我還是乘出租車吧。雅克布路畫展成功嗎?」 「人比預想的多十倍,朋友們一直忙著到車上找香檳。你要是去了肯定會不開心的。」 我一定會的。我不得不冒著嚴寒走到沙特萊去找出租車。我知道馬尼埃餐館,在蒙馬特,但是我不知道伊薇特經常去那裡。對於妻子和我來說,那家餐館代表了一個時期,一個階段。我們結婚的第二年,有一段時間,我們兩個迷戀上了劃獨木舟,所以每個星期天我們都會去謝勒和拉尼之間的馬恩河上划船。那裡甚至還有一支划船隊,成員以年輕夫婦,醫生和律師居多。工作日,我們習慣在馬尼埃餐館碰面。我不記得有什麼原因,但那個時期忽然就結束了,新的一個時期開始了。在達到現在的社會地位之前,我們陸續成為很多團隊的成員。我有時候很羨慕他們一生都能夠待在同一個社會圈子裡。不久之前的一個星期天早晨,我跟妻子從謝勒經過,去幾個朋友那兒,他們在那個大區有屬於自己的房子。和當年一樣的獨木舟仍然在水上,我驚奇地發現幾對過去的夫婦,他們也都上了年紀,孩子都那麼高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踏進過馬尼埃餐館了,但是門一打開,還是那股熟悉的氣味,我猜裡面的氣氛應該也沒什麼大的變化。我看到伊薇特正坐在一杯威士忌前,威士忌讓我明白了她的精神狀態。 「脫下大衣,坐下吧。」她對我說話時表情很嚴肅,好像有很沉重的消息要宣布。 服務員走過來,我也點了一杯威士忌。之後我又喝了好幾杯,所以今天早上我睡不著了,因為酒精不會讓我昏昏欲睡,只會讓我的精神更緊張。 「你沒注意到馬路上有人嗎?」 「沒有。怎麼了?」 「我在想他是不是又回來窺探我。他就是這樣的人。他只要生氣了,就什麼都做得出來。」 「你們吵架了嗎?」 她喝了兩三杯威士忌,所以事情絕對不是如此簡單。她直愣愣地盯著我,悲情地說道: 「對不起,呂西安。我本應該讓你幸福的。我竭盡全力地嘗試,但最後總是帶你給煩惱,讓你受苦。我第一次找你那天,你就應該把我轟出門外,我應該在我該待的地方,監獄。」 「小點聲。」 「對不起。我是喝了酒,但是並沒有醉。我向你發誓我沒醉。你相信我,這很重要。此刻我之所以是這個樣子,是因為我很害怕,尤其是為你害怕。」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去了巴爾貝斯的一家電影院,在那裡看了一場我們想看很久的電影。出電影院之後,我想在小丘廣場吃點東西。」 她就喜歡那種喧鬧而五彩繽紛的地方,以及那些充斥著粗俗之美和刺激的場所。 「他沒有立刻回答我。我感覺他跟平常不太一樣,但沒想到會這麼嚴重。我們跳完舞返回座位時,我剛要坐下,他把我攔住了,眉頭緊鎖地對我說: 「『知道我們要去幹什麼嗎?』 「而我——對不起——回答他說:『——當然嘍!』 「『不是你想的那件事。我們要去彭蒂厄路,但是去取你的行李,然後你跟我回我家。我有一個新房間,他們承諾我很長時間了。這個房間住我們兩個人足夠了,而且還朝向馬路。』 「我以為他胡亂說的,就反駁道:『你知道,倫納德,這是不可能的。』 「『不。我想過了。我們像現在這麼生活實在是太蠢了。你經常跟我說你不在乎大房子,也不在乎舒適的生活。還有比你在雅瓦爾碼頭更苦的日子嗎,沒有吧?』」 她繪聲繪色地講述時,我一動不動地坐在長椅上,眼睛盯著一對喝香檳的夫婦,他們正在接吻。有時候,他們拿吻來取樂,將一方嘴裡的香檳吐到另一方嘴裡。 「我在聽。」伊薇特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我說。 「我不能全部都告訴你。太長了。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說過那麼多的話。最後,他斷定自己愛上了我,什麼都無法讓他放棄我。」 「他談到我了嗎?」 她沒有回答。 「他說什麼了?」 「說我不欠你任何東西,說你只是個自私的人,一個……」 「一個什麼?」 「一個色鬼,算了,是你自己堅持叫我說的。他什麼都不明白,就斷言你的行為跟所有的資產階級一樣。我對他說不是這樣的,他不了解你,而且我是不會離開你的。我們周圍有很多人。一位歌手強迫我們閉嘴一段時間,這期間我觀察著他,注意到他表情。歌手唱完之後,他對我說:『如果你堅持,立刻給他打電話,告訴他我們的決定。』 「我拒絕了,又對他重複一遍我是不會跟他走的。 「『那我給他打電話跟他說。我向你保證他會明白的。』 「我又重新靠在他懷裡。為了爭取時間,我向他建議道:『我們去別的地方吧。所有人都在看我們,以為我們在吵架。』 「我們去小路上的黑暗處散步,我們沉默了很久。你讓我跟你說出所有的事,呂西安。我向你發誓,我做決定時一點都沒有猶豫,我只是在找一個擺脫他的方法。我看到馬尼埃餐館家的燈光時,說我口渴了,然後我們就進來了,我點了一杯迫切需要的威士忌,因為同樣的嘗盡重新開始了。 「『你還能給我什麼』,我問他,『如果我跟你一起生活在雅瓦爾?』 「『你會成為我的妻子。』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要娶你。』」 她喝完杯中的酒,冷笑道:「你明白了嗎?我當時就大笑起來,但是這句話卻在我身上產生了一種可笑的效果,因為這是第一次有個男人跟我說這句話。 「『一個月前,我就反駁說,你會後悔的,或者我會受夠你的。』 「『不會這樣的。』 「『我天生就不適合跟男人生活在一起。』 「『所有的女人都適合。』 「『不包括我。』 「『這跟我有關。』 「『這跟我也有關。』 「『承認吧,是因為他你才拒絕的。』 「我什麼都沒有承認,沉默著,他繼續說:『你害怕了?』 「『沒有。』 「『你愛他?』」 她停止講述,打手勢叫服務生過來。 「還要這個。」 「兩個人都要嗎?」 我不假思索地說了聲是。 「他又問道:『你愛他嗎?承認吧!告訴我事實。』 「我不知道最後我是怎麼回答的,他非常生氣,站起來之後扔給我一句話:『我要跟他解決這個問題。』 「他走了,非常激動,臉色蒼白,走之前把結賬的錢扔到桌子上。」 「他喝酒了嗎?」 「喝了幾杯。但是並不足以讓他這樣。我想著,他到外面冷靜一下之後就會進來向我道歉。給你打電話之前,我一個人在這個角落裡苦苦等了半個小時,門只要一打開,我就會跳起來看看。突然,我想到他可能去你家找你了。」 「我沒有看見任何人。」 「他會這樣做的,我確定,因為他不會隨便亂說話的。他不是那種輕率做決定的男孩子。但他產生一個想法時,無論如何都會實現它。就像對待他的學業一樣。我害怕,呂西安。我害怕你會發生什麼事!」 「我們走吧。」 「再讓我喝一杯。」 她的舌頭不太靈活了,眼神盯著一個地方不動,說話的語氣也變了,我意識到這一杯太多餘了。 「你知道我無論怎樣都不會離開你的,是不是?你一定要知道這一點,知道你是我的全部,知道在你出現之前,我都沒有真正活過,如果你不在了……」 我叫服務員過來買單,而她也喝完了剩下的酒。我們正要出門時,她懇請我確保外面沒有人在監視我們。我們運氣比較好,出去之後立即上了一輛出租車,然後往彭蒂厄路駛去。在車上,她蜷縮著身子緊靠著我,一路都在唉聲嘆氣,有時打幾個寒戰。 她的陳述沒必要很準確,我永遠也不會知道她到底是怎樣回答馬澤蒂的。伊薇特甚至沒有說謊的必要,她只是想說出這些事,然後讓人相信。 難道她一開始沒有對馬澤蒂發誓說我只是她的律師,說她在阿貝·格雷瓜爾事件中是清白的,說我把她從不公平的判決中解救出來,永遠感激我? 馬澤蒂這個人還要追溯到七月,工作日的一天,具體哪一天我也不記得了。那天我載她到聖克洛德的一家小咖啡館吃午飯,因為她喜歡這種地方。在我們吃飯的露天平台上有很多人,我漫無目的地看著周圍,看到兩個沒有穿西裝上衣的年輕男孩,其中一個頭髮是棕色的,卷卷的,就坐在我們的隔壁桌,他不停地往我們這邊看。我在下午兩點半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約會,但是到了兩點十五時,我們還沒有用甜點。於是我對伊薇特說我應該走了。 「我可以留下來嗎?」她問。 第二天、第三天她什麼都沒對我說。三天之後,我們關了燈準備睡覺時她才說道: 「你睡了嗎,呂西安?」 「沒有。」 「我能跟你聊聊嗎?」 「當然可以。你想讓我開燈嗎?」 「不用。我覺得我又做了不好的事。」 我經常想,她的真誠還有她懺悔的方式是出於什麼顧慮,還是出於她天生殘忍的性格?或許是想增添生活的戲劇性,讓生活更有趣? 「在聖克洛德的那天,你有沒有注意到那兩個年輕人?」 「哪兩個?」 「在我們隔壁桌的那兩個。其中有一個頭髮是棕色的,肌肉特別發達。」 「我想起來了。」 「你走之後,我明白他想過來跟我說話。一會兒之後,我看見他離開了朋友,他過來問我能不能跟我一塊喝咖啡。」 我們相識之後,她還有其他艷情,當她明確告訴我時,我覺得她很真誠。第一個,是在她被判無罪的兩個星期以後,當時她還住在聖米歇爾大街上,是跟聖日耳曼德佩一家夜總會裡一個搞音樂的人。她告訴我她在爵士樂中坐了一晚上,然後第二天晚上,那個人就把她領到家裡。 「你吃醋嗎,呂西安?」 「是的。」 「這讓你很難受嗎?」 「是的。但這不重要。」 「你認為我會克制住自己嗎?」 「你不會。」 是真的。但我的回答不僅是指責。其含義比指責要複雜得多。她需要過另外一種生活,需要成為一件事的中心,需要成為注意力的焦點。我可以斷定,在法庭上那幾天,也許是她一生中最沉醉的時刻。 「你在乎我跟你說的一切?」 「是的。」 「即使會讓你難受?」 「這是我的事。」 「你怨我嗎?」 「這不是你的錯。」 「你認為我跟別的女孩不同?」 「沒有。」 「那其他女孩是怎麼處理的呢?」 我們的談話涉及這種荒誕的話題時,我就會轉過身去,因為我知道她想要什麼:沒完沒了地談論她的情況,分析她的人格、天性以及行為。 她也意識到了。 「你對我不再感興趣了?」 然後她就會賭氣或者哭泣,然後就會像不順從的小女孩一樣觀察我一會兒,最後決定向我道歉。 「我不明白你怎麼能忍受得了我。你想過沒有,呂西安,一個女人面對著一個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猜得到的男人,可能會很惱火?」 她跟那個音樂家的關係只維持了五天。一天晚上,我發覺她很奇怪,整個人極度亢奮,眼睛睜得特別大。我問了她一些必要的問題,就知道那個音樂家讓她服用海洛因。第二天,我得知她不顧我的勸告又去見了那個人後非常生氣,第一次用巴掌扇了她,用力很猛,她左眼下面的手印幾天之後才消下去。 我不可能白天晚上地監視她,也不能要求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留給我。我知道我對她來說還不夠,我應該讓她去尋找我不能給她的東西。就算我難受也只能如此。 幾個月前,我特別焦慮,因為我不知道她會回到我身邊,還是盲目地選擇某段骯髒的艷情。 聖克洛德事件發生之後,我的擔心發生了變化。 「他原籍義大利,但是在法國出生的,所以他是法國人。你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嗎?他是醫科學生,夜裡還在雪鐵龍做操作工。你不覺得這需要勇氣嗎?」 「他開車載你到哪裡去了?」 「哪裡都沒去。那不是他的風格。我們走路回去的,途中還經過了布洛涅森林,我覺得我這一輩子都沒走過那麼多的路。你生氣嗎?」 「我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我沒有早點告訴你。」 「你又見他了嗎?」 「是的。」 「什麼時候?」 「昨天。」 「哪裡?」 「香榭麗舍大街那家諾曼底餐館的平台上,他約我去那兒的。」 「通過電話?」 所以,那個人已經知道她的電話號碼了。 「你總是害怕我會遇上流氓,我覺得他會讓你滿意的。他爸爸是索恩河畔自由城的建築工人,離我的出生地里昂不遠,他媽媽在一家餐館裡洗盤子。他有七個兄弟姐妹。從十五歲開始,他就打工支付自己的學費。現在他住在雅瓦爾碼頭的一個小房間裡,就在工廠旁邊,他每天睡覺不超過五個小時。」 「你下次什麼時候見他?」 我知道她還想見到那個人。 「這取決於你。」 「什麼意思?」 「如果你不願意,我就不再見他了。」 「他什麼時候叫你再見他?」 「星期六晚上,他不去工廠上班。」 「你想下周六也去找他嗎?」 她沒有回答。星期天早上,我打電話到彭蒂厄路,從她接電話時表現出來的局促不安,我知道她並不是一個人在家。這是我們認識後她第一次把另一個男人領到不管怎樣也算屬於我們兩個的公寓裡。 「他在那兒?」 「是的。」 「我去路易家的餐館找你?」 「如果你願意的話。」 就這樣,星期六晚上變成了他們的夜晚。有一段時間,馬澤蒂相信伊薇特告訴他的善良律師的故事。伊薇特還向我坦白說,他白天去上學時,她會去雅瓦爾碼頭吻他。 「只是為了給他打氣加油。他的房間特別小,鄰居儘是工廠的工人,阿拉伯人和波蘭人尤其多。在樓梯上,這些人也不會放下手裡的活讓人先過,而且還用發光一般的眼睛盯著我看,讓我很害怕。」 除了星期六之外,別的時候他也來彭蒂厄路,因為一天下午,我們在同一屋檐下相遇。我們認出了彼此。他很猶豫,跟我打招呼時很尷尬,我很有禮貌地回了禮。 正如我所料,伊薇特為了給艷情加點刺激感,最後告訴了他實情,說我不僅是她的救命恩人,還是她的情人。 她還向他講述了阿貝·格雷瓜爾路上的持械搶劫事件,真實版本的那個。她還補充說,我為了她,拿自己的榮譽和地位冒險。 「那個男人,他很神聖,你明白嗎?」 她是不是這樣說了又有什麼關係呢?而他總是默默地聽著,並未生氣。還有一次,我們在大街上相遇,他好奇地觀察我,然後跟我打招呼。 我在想伊薇特是不是沒能讓他相信我陽痿,只滿足於跟她嘴上親熱,因為如果他相信就不會妒忌了。事實並不是這樣,但是伊薇特告訴我的是些更不太合情理的事。 他們當然不會理解對方。而現在,該發生的終於發生了。 「他還說什麼了?」一回到公寓,我就張嘴問道。 「不記得了。我也不想重複。你這個年紀的男人怎麼和情人相處之類的話,年輕人會說的話。」 她打開一扇碗櫥的門,我看見她在直接對著瓶口喝。 「停下!」 她不慌不忙地看著我,咽下最後一大口。 她嘴上還黏糊糊的,她問道: 「你不想利用你的關係,把他逮起來嗎?」 「什麼藉口?」 「大肆宣揚威脅言論。」 「什麼威脅?」 「還不是很明確,但是他的意思就是找方法擺脫你。」 「期限是多長時間?」 我知道她在撒謊,不管怎樣,她在添油加醋。 「即使這是真的,作為把他抓起來的理由也不充分。你想看到他進監獄嗎?」 「我不想他傷害你。我只有你,你知道。」 她是這樣認為的,但是事實卻要比她想的更嚴重。他被捕之後,她會心慌意亂,不知所措,極度悲傷。但痛苦不會持續很長時間,她會再度放縱自己。 「我病了,呂西安。」 我看出來了。她喝得太多,而且馬上就會吐。 「我幾乎從來沒想過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我覺得他很實在。我知道你滿足……」 說到這裡,她知道「滿足」這個詞有點不太合適。 「我跟你道歉!你看!我總是這樣。我努力做好,但是我的所有努力導致事情往壞的方向發展。我能向你保證的是我再也不會見他了。你能往馬路上看一眼嗎?」 我打開一點窗簾,路燈光下沒有人。 「我害怕他跑去喝酒,因為他酒量不行。他平時那麼冷靜,生活對他來說如此簡單,喝酒會讓他變壞的。萬一他喝多了……」 她還沒說完就衝進浴室,然后里面傳來嘔吐的聲音。 「我感到很羞愧」,呂西安……她在嘔吐間歇結結巴巴地說,「你要是知道我有多麼討厭自己該有多好啊!我在想你是怎樣……」 我幫她脫下衣服,然後讓她睡下。我也脫了衣服,躺在她旁邊。有兩三次,她在不安穩的睡夢中說了幾個字,但是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馬澤蒂很有可能在一個整夜開放的酒吧里買醉,巴黎有一些這樣的酒吧。他也有可能正沿著沒有人的街道邁著大步散步,邊走邊發泄心裡的怨恨。他還有可能在彭蒂厄路上溜達,就像我以前在維維亞娜居住的馬勒澤布大街的窗戶下閒逛一樣。 關於他們在一起的夜晚和他的態度,如果伊薇特沒有太虛構的話,他不會輕易放手,而且很快就會回來找伊薇特。 伊薇特真的把她所有的過去都跟他說了嗎?她對他表現出來的真誠跟對我表現出來的一樣嗎?不管怎樣,他向伊薇特求婚了。 我應該睡著了一會兒,一陣電話鈴聲把我從床上驚醒,我衝到客廳里接電話,途中還撞到一件家具上,腳被撞得生疼。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妻子,因為這種事也發生過,她打電話是為了通知我一件很緊急的事情。我不知道幾點了。臥室里很暗,但透過客廳窗簾的縫隙,我看到了白天的亮光。 「您好!」 我沒有聽到對方說話,又重複道:「您好!」 我明白了。是他打的,他並沒有想到我在這裡。我辨認出我的聲音之後,並沒有掛掉電話,我聽到了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這讓我很吃驚,但伊薇特更吃驚,她剛睡醒,一絲不掛地出現在客廳里。在朦朧的光線中,她的臉顯得格外蒼白,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誰啊?」她小聲問著。 我掛上了電話,回答道:「打錯了。」 「是他嗎?」 「我不知道。」 「我確定是他,現在他知道你在這裡了,他會來的。開燈,呂西安。」 早晨的光線從窗簾透進來,給她的後背帶來一絲涼意。 「我在想他是在哪裡打的電話。他也許在這一帶。」 我承認我也很不自在。我一點也不希望聽到他敲響這個公寓的大門。如果他繼續喝下去,可能會製造出一起醜聞。 我沒有什麼實情和解釋要告訴他。一場三個人的討論很可笑,很讓人不快。 「你最好離開。」 但是我又不想成為逃跑者。 「你可以一個人待在這裡嗎?」 「可以。我,我總是會自己處理好的。」 「你打算給他開門嗎?」 「我不知道。看看吧。穿衣服。」 她又有了一個想法。 「為什麼不報警呢?」 我穿好衣服,感覺很丟臉,生自己的氣。這段時間裡,伊薇特一直光著身子,臉貼在玻璃上,朝窗外看。 「你確定你可以一個人待在這裡?」 「是的。快走吧!」 「我一會兒到了安茹碼頭就給你打電話。」 「好。走吧!」 她陪我走到樓梯平台上,吻了我的面頰,身上依舊一絲不掛。她斜靠在樓梯扶手上囑咐我: 「自己當心!」 我承認自己身體力量不行,而且還害怕打架,但是我並不害怕。但我想避免這次不愉快的碰面,而且對方還是個惱火的男孩子。我不怨恨他,也不能指責他,我明白他的精神狀態。出於這三點我要避免這次見面。 彭蒂厄路上空空的,只有我的腳步聲在迴響,我一直順著這條路走到貝麗路乘出租車。我在香榭麗舍大街上看見一對穿著晚禮服的夫妻,是兩個外國人。他們應該剛從克拉里奇店裡出來,相互攬著腰,女人的頭髮里還殘留著彩色紙袋卷的碎屑。 「安茹碼頭!具體哪裡,到了我會讓您停的。」 我為伊薇特擔心。以我對她的了解,她是不可能再睡了,而是一直在窗戶邊上窺探著外面,也想不起穿上衣服。她有時候大半天都不穿衣服,甚至在夏天窗戶都開著時也這樣。 「你是故意這樣做的。」有一次我說道。 「什麼?」 「向對面的人展示你的裸體。」 她看我的眼神,跟我每次猜對她的心思時她的眼神一樣,她嘴上帶著一絲極力想掩飾的笑容。 「很有趣,不是嗎?」 或許她覺得馬澤蒂回來糾纏她同樣有趣?我不知道伊薇特如果知道在哪裡能聯繫上他,會不會給他打電話。她總想逃離自己的生活,重新創造一個角色。 但我又害怕伊薇特如果在大街上遇見他,可能會打電話給警察,她這樣做只是為了刺激。 我一回到辦公室,就給她打電話。 「我是呂西安。」 「你順利到達了嗎?」 「他沒去嗎?」 「沒有。」 「你一直都在窗戶邊上?」 「是的。」 「再睡會兒吧。」 「你認為他不會來了?」 「我確定他不會來了。我一會兒再給你打電話。」 「我希望你也再睡會兒。」 「好的。」 「我讓你昨晚過得很糟糕,我向你道歉。我喝醉了,現在覺得很丟臉,但是當時沒感覺到自己在喝酒。」 「睡覺吧。」 「你會跟你妻子說嗎?」 「我不知道。」 「別告訴她我吐了。」 她知道維維亞娜清楚我們的事,她關心這件事是因為在維維亞娜面前,她不想扮演一個太不知羞恥的角色。突然她又問道: 「那你會對她說什麼?我們所做的一切嗎?」 她問最後一個問題時還發出了一聲興奮的笑聲,她有時候就會這樣。她又問道: 「甚至是現在我讓你做的事?」 我透過辦公室的窗戶往外看了看,我前面已經寫過了,我在碼頭上沒有看到任何人。馬澤蒂很有可能回家了,現在睡得正沉。 我躡手躡腳地上樓。我吃那兩片藥片時,妻子半睜開眼睛。 「沒有不對勁吧?」 「沒有。睡吧。」 她應該沒有完全睡醒,因為一會兒工夫,她又睡過去了。我也試著睡會兒。但是做不到。我的神經症已經發作,現在還在發作,只要看看我的筆跡就知道了。一個研究筆跡的學者也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這不是一個瘋子寫的,就是一個吸毒者寫的。 從某一個早晨開始,我就預料到會發生什麼讓人煩心的事,但是卻從來都沒有想過會發生昨天晚上這種讓我感到如此不舒服、如此丟臉的事。 我閉著雙眼躺在溫暖的床上,想著馬澤蒂是否能對我做出什麼壞事。我在職業生涯中遭遇過更瘋狂的事情。我從來沒有跟他說過話。我見過他,感覺他是個嚴肅、內向的男孩,會嚴格執行自己的計劃。 他意識到我跟伊薇特的事情威脅到他嚴格規劃的未來了嗎?如果伊薇特向他說了一切,如果他像我一樣了解伊薇特,還會天真地希望改變她並讓她成為一個有雄心的年輕醫生的妻子嗎? 他的處境很危險,整個人都不能理性思考了。明天或者幾天之後,他就會看清眼前的現實,並且還要為我的存在感到慶幸。 讓我感到煩惱的是,對此我並不確定。為什麼他對這件事的反應與我的反應不同?因為他太年輕,明白不了也體會不到我感覺到的東西? 我想相信這種可能性。我找了那麼多我喜愛伊薇特的解釋!我把這些解釋一個接一個地都駁回,然後又接受它們,組合,合併,但到最後並未找到一個滿意的結果。今天早晨,我覺得自己又老又蠢。我剛才下樓去辦公室時,腦袋空空的,眼睛因為缺乏睡眠像針扎一樣疼。我看著靠著牆的那些書,聳了聳肩。 馬德里厄過去會帶著一種蔑視的同情審視自己嗎? 我正在窗戶邊上窺探一個魯莽的年輕人,好像這個年輕人以前想要威脅我,讓我給出喜歡伊薇特的解釋。我說的是好像,因為我不確定這一切是不是真的,不確定今天晚上或是明天,伊薇特會不會向我承認她誇大甚至編造了她對我所說的大部分故事。 但即使她誇大或是編造了,我也不能不原諒她,因為這就是她的天性,而且,歸根結底,我們每一個人多多少少都會這樣做。不同之處在於,她的缺點、惡習和弱點太多。她想全部擁有。這是她的遊戲,是她填補空虛的方式。 今天早上,我不能做自我分析。有什麼用呢?而且知道我為什麼會因為她變成這個樣子又有什麼用呢? 況且是不是因為她我才變成這樣,我同樣不確定。拿日常生活為觀眾解悶的輕喜劇作家會把我跟伊薇特在一起的時間稱為「快樂的日子」,這段日子已經成為一些人的笑料。 我從來沒有把生活當悲劇來對待。我捍衛這個觀點。我努力讓自己保持客觀,冷靜地評價自己和其他人。我尤其努力理解。我寫這個文件,也是為了有時候自己看幾眼,就像在玩一場單人遊戲。 然而,我還沒笑。我今天早上比任何時候都不想笑,我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喜歡成為這些穿著節日盛裝急著趕去做彌撒的小資產者中的一員。 我剛剛給伊薇特打了第二次電話,她過了一會兒之後才接電話。從她說「您好」語氣,我感覺到有新情況發生。 「你自己嗎?」 「不是。」 「他在那裡?」 「是的。」 為了不逼她在他面前過多說話,我只問了些重要問題。 「惱怒?」 「不。」 「他向你道歉了嗎?」 「是的。」 「他的意圖還沒有變?」 「好像是……」 馬澤蒂應該從伊薇特手裡把電話搶過去了,因為電話突然掛掉了。 老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