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地獄 · 第三章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六
現在是晚上十點鐘。我在等妻子下樓到我的辦公室里來跟我告別。她跟科里內及幾個其他朋友要到雅克布路參加畫家瑪麗—盧首次畫展的開幕式,瑪麗—盧是拉尼爾的情人。開幕式上有香檳,所以活動很有可能要到凌晨才結束。我找了藉口不參加——一個不比普通飯廳大多少的地方有近百人,我肯定會熱得受不了。
瑪麗—盧好像真的很有才華。她學習繪畫才兩年,剛開始是在聖保羅—德—旺斯的一次度假中學習的。她跟拉尼爾一起生活在費桑迪耶路,但是兩個人分別都結婚了,拉尼爾的妻子是瑪麗—盧的表妹,好像特別丑,拉尼爾跟她分居已經有二十年了。瑪麗—盧的丈夫是里昂工業家毛里約,他是拉尼爾的生意夥伴,兩人現在還有生意往來。據我們所知,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大家都很滿意。
她和拉尼爾昨天在我們家吃晚餐,同桌的還有路過巴黎的一位比利時政界人士,我們經常邀請的一位科學院院士,以及南美洲某國駐法大使及大使夫人。
我們每周都會有一兩次這樣的晚餐,桌子上擺著八到十套餐具。傑出女主人維維亞娜對此始終熱情不減。大使來我們家並不是偶然。他是拉尼爾帶來的,在飯後咖啡和甜酒品鑑時間,大使簡短談及一件多多少少還算合法的軍火交易,他本來打算在我的辦公室里對我說這些話。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這次交易是出於政治目的,但是他不想法國政府來找他的麻煩。
他是個年輕人,最多不超過二十五歲,長得很帥很吸引人,但有一種要發福的趨勢,而他的妻子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尤物之一。她似乎很愛丈夫,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他。她看上去那麼年輕,那麼純潔,好像剛從修道院出來。
這個男人要幹什麼?我猜他要推翻自己國家的政府。他的父親是那個國家最富有的人之一。大使夫婦有個小孩,他們給我們看了小孩的照片,他們住的大使公館是布洛涅森林一帶最迷人的住處之一。
我迫不及待地希望他們離開,因為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彭蒂厄路。這個星期我已經在那裡度過三晚,如果今天他不去,我還要去。
最好還是不要想了。今天早上六點半我乘出租車回來時,天還沒有完全亮,巴黎地區爆發了一場暴風雨,到處都是被掀翻的屋頂,折斷的樹枝,其中一部分來自香榭麗舍綠茵大道。之後維維亞娜告訴我,我們的窗簾昨天一整夜都在翻飛。但是沒有掉下來。中午時分工人們過來修理了。
我經過辦公室上樓洗澡。然後我進到辦公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目光搜尋瑪麗橋下那對流浪夫婦。直到快九點鐘,除了被風偶爾吹動,那堆破衣服下面沒有一點動靜。最後,我一直觀察的那個男人終於從裡面出來了,穿著又大又長的上衣,鬍子亂蓬蓬的,戴著凹凸不平的帽子,儼然一副馬戲團小丑的樣子。這時,我很奇怪地注意到還有兩個躺著的身體。他又撿了一個同伴?一個老兄加入了他們?
風一直在吹,但不再是陣風。天氣預報說明天氣溫很低,可能會出現霜凍。
這一周里,關於我一直寫到現在的東西,我想了很多,終於意識到我只是寫了自己現在是個什麼樣的男人。我所記錄的與兩三個傳聞不符。我還想澄清其他一些傳言,為此,我只能將故事追溯到很遠。
比如說,由於我的長相,見過我的人通常都會認為,我出生於農村。而從上世紀一直延續至今的觀念認為,農村出來的人視土地如生命。這或許是讓·莫里亞的情況,但我不是這種人。另外,有幾個職業越來越受到大家的歡迎,其中包括我從事的律師職業,因為它讓人充滿自信,但我從事這個職業也不是因為它熱門。
我出生在巴黎聖雅克郊區的一個婦產院裡。我的父親基本是在法蘭西學院後面的維斯孔蒂路度過了一生。這條路屬於最老的家族之一——雷恩家族。十字軍東征時,軍隊里就有很多高畢羅先生,之後還有一個擔任火槍隊隊長的高畢羅隊長,還有許多高畢羅氏穿上袍子當了教士、律師、法官等,另有幾個在英國議會多多少少有點名氣。
我並未從姓氏中體會到任何自豪感。我的母親叫路易絲·菲諾,是圖爾內爾街上一個衣服洗燙工的女兒。父親讓母親懷孕之後,母親經常獨自去聖米歇爾大街上的小餐館喝酒。
這些舊事似乎並不能解釋我的性格,說我是在某種生活方式中選擇了這種性格好像更不可靠。不過我們可以來談談選擇這個問題。
我的祖父高畢羅活著時在雷恩生活,過著富有而安逸的日子。如果不是血栓讓他五十歲時喪了命,他本來應該擔任法官一職的。
我的父親後來為了學習法律從雷恩來到巴黎,然後一待就是一輩子,最近才去世。他一直都住在維斯孔蒂的那棟公寓裡,並一直由老太太波利娜照顧,她看著他出生。但實際上她比他只大十二歲。
在那個年代,找個小姑娘照看孩子還是一項傳統習俗。我祖父母雇用波利娜時,她還是個小女孩,然後就一直跟著我父親,最後居然跟他組成了一個奇怪的家庭。
我父親對我的出生漠不關心嗎?我不知道。我從來沒問過他,也沒有問過波利娜,她還活著,現在八十二歲,我有時候會去拜訪她。她還操心維斯孔蒂街上這個家的家務,她的記憶幾乎完全喪失了,唯獨記得很久遠的事情,父親還是個穿著短褲的小男孩那個年代的事。
或許他不確定露易絲·菲諾的孩子是不是他的?也或許他還有別的情婦?
我兩歲之前是在奶媽家度過的,在凡爾賽旁邊。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裡,母親來找我,要把我帶回維斯孔蒂街上。
「這是你的兒子,布萊茲。」她對父親宣布。
母親又懷孕了,她又不要我了。波利娜經常對我講我母親當時說的話:
我下周要結婚了。普羅斯珀什麼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我已經有了一個孩子,也許就不會娶我了,而我不想放棄這次機會,因為他是一個正直的男人,又很勤奮,還不喝酒。我來是把呂西安還給你。
從那天開始,我就在波利娜臂膀的庇護下生活在維斯孔蒂街上。剛開始,她覺得我非常神秘,甚至猶豫要不要碰我。
事實上,我母親嫁給了阿萊·弗雷爾家的一個售貨員。很久很久之後,我去為我們在沙利的家買花園座椅時,在沙特萊商店看到他,他穿著五金製品商那種灰色的圍裙。他們總共有五個孩子,我不認識這幫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他們應該都過著艱苦而且沒有故事的生活。
普羅斯珀去年去世了。母親寫信通知了我。儘管我沒去葬禮,但還是寄了鮮花過去。從那之後,我去母親現在住的聖莫爾閣樓拜訪了兩次,但是時間都非常短。
我們之間無話可說,也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她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喃喃自語:「你看上去很成功。還好你很幸福。」
我父親加入了律師公會,在維斯孔蒂的公寓裡開了工作室。他當老學生當了很長時間嗎?我很難判斷。在外表上,他不像我,因為父親是個很帥氣的男人,教養又好,風度翩翩,我在他同時代好多個其他男人身上見過這個特點,也很欽佩。父親有學問,經常跟詩人、藝術家、空想家以及女孩子來往,我經常看到他凌晨兩點邁著踉蹌的步子回家。
他有時候會帶個女人回來,在我們家住上一晚上,或是一個月。曾有一個叫萊奧蒂娜的女人住的時間很長。萊奧蒂娜賴在我們家那麼長時間,我還以為她最終會嫁給父親。
但這對我並沒有壞影響。能生活在跟我小學同學、中學同學不同的氛圍下,我感到特別驕傲。在波利娜家發現新的女性寄宿者時我更驕傲,我會板著個臉,這時父親就會向我投來同謀似的眼神。
我記得波利娜曾盡全力把一個女人趕出家門,她當時表現出來的能量對於像她那樣的小尤物來說實在是驚人。當然是趁父親不在家時這麼幹的,父親當時應該是在法院。當時波利娜衝著那個女人大吼,說她像一塊抹布那麼髒,行為舉止太粗魯,跟這個正派的家不相配。
父親不幸福嗎?在我印象里,他總是帶著微笑,然而微笑中缺乏快樂。他的羞恥心太重,所以從來都不會抱怨。他的禮貌吸引了眾多女性,也為他增添了幾分輕浮,但在那之後我沒在他身上見過那種輕浮。
我開始學習法律時,他五十來歲,仍舊是個帥氣的男人,但是再也喝不了那麼多酒了,有時連續好幾個白天都在睡覺。
父親觀看了我在安德里厄先生公司上班時進行的前幾場法庭辯論。兩年之後,他參加了我跟維維亞娜的婚禮。儘管我們一起生活在維斯孔蒂街時像寄宿者一樣自由、獨立,但是只要我三天不見他,他就會被因為我的離開而產生的那份空蕩影響。
波利娜漸漸老了,失去了耐心和寬容,不再把父親當成老闆來對待,而是像受她管理的人。波利娜規定他只能吃什麼,把他藏起來的酒一一查封,甚至晚上會跑到小酒館裡去找父親。父親對此很害怕。
父親和我從來沒有向彼此提過問題。我們也從來沒有對彼此的私人生活發出過暗示,在思想和情感方面的交流更是少之又少。
我至今還是不知道,在某一個時期,波利娜對他來說除了是女管家,還有什麼身份。
父親七十二歲時去世,就在我拜訪完他之後。他一直堅持到我離開的那一刻,像是為了不讓我親眼目睹他走的那一幕。
我一定要把這些說出來,不是因為孝道,而是因為維斯孔蒂街上的公寓對我的習性產生了某些影響。實際上,對我來說,父親的辦公室一直是一個生存的好地方,裡面的書靠著牆一直排到天花板,雜誌堆在地板上,窗戶上鑲著小方塊。房子和德拉克魯瓦的老工作室之間隔著一個中世紀風格的小院子。
進法律學校學習時,我的雄心壯志不是快速成就一項出色的事業,而是能擁有自己的工作室。而且比起擔當審判律師,我更希望成為一位忙碌的法學家。
這還是我今天的夢想嗎?我最好還是不要提這個問題。我曾經是搖著碩大無比的腦袋的最出色的學生。父親夜裡回來時,我房間裡的燈基本上總是亮著,我經常會一直學習到黎明。
我對自己職業生涯的想法,得到了老師的大力贊同。他什麼也沒有跟我說,就向安德里厄先生說起了我。安德里厄先生是當時的律師公會會長,我們今天仍以他為出類拔萃的律師的標杆。
我記得,邀請卡是我一天早上在一封郵件里發現的。卡的上面是幾個刻上的字,下面寫著一句話,字體優美,用當今的話來說是「寫得很藝術」。
羅貝爾·安德里厄先生
邀請您務必在某天上午的十點和十二點之間來一趟他的工作室,地址是馬勒澤布大街,六十六號。
我應該還保留著這張卡片,它很可能跟其他的回憶一起被我放在一個紙板盒裡。我當時二十五歲。安德里厄先生不僅是律師公會的一個榮耀,他還是法庭上最高雅的人之一,並且過著奢侈講究的生活。他的公寓讓我印象深刻。他那寬敞的辦公室既嚴肅又講究,窗戶朝向蒙梭公園。
之後,我不得不去做一件荒唐可笑的事,那就是訂做一件黑色絲絨、周邊是絲質絛子的律師袍子,與羅貝爾·安德里厄先生見我那天時他身上穿的那件一樣。我還要添一句,就是這件衣服我從來沒有穿過,而且在維維亞娜發現之前,我就把它送人了。
安德里厄先生給我提供的是在他那裡實習的機會,他身邊已經有三名靠自己能力而出名的律師協助了,所以這一切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不能說他從外表上看起來像我的父親,但這兩個經歷不同的男人身上存在著共同點,就像家庭特徵,也許算是時代特徵。比如說,在和別人相處時,謹小慎微的禮貌被他們表現得淋漓盡致,人與人之間的尊重促使他們用跟上流社會婦女說話的語氣跟女僕說話。他們笑容的相似尤其讓我震驚:帶著一種憂愁——或者說是懷舊的憂傷,但笑得深不可測。
安德里厄先生不僅是赫赫有名的法學家,還是時尚人士,而且在藝術家、畫家和戲劇明星客戶中的地位舉足輕重。
我和另外一個紅棕色頭髮的高個子男孩在一個辦公室里工作。那個男孩後來成了政治家。頭一個月,我們只接觸到了老闆上流生活的花邊新聞。我並未見到過安德里厄先生本人,只是從一個叫穆肖內的人那裡接收文件和命令,這個穆肖內是他的得力助手。
晚上,我們經常會有盛大的晚餐或是招待儀式。我在電梯裡碰到了安德里厄夫人兩三次,她比丈夫年輕很多,據說是巴黎美人之一。在當時的我眼裡,她是一個遙不可及的人。
我說過我對維維亞娜的最初記憶是一天下午她走出電梯時留下的香水味嗎?還有一次,我看到她獨自上了一輛長長的老式小汽車,司機在前面為她開門。她穿著一件黑色衣服,戴了一塊面紗遮著眼睛。
我根本沒想到她會成為我的妻子,但是這一切就這麼發生了。
很多漂亮的女人來自交際花構成的半上流社會或是劇團,但維維亞娜出身於外省一個中產階級家庭,家境很好。她的父親是佩爾皮尼翁地區一個醫生的兒子,後來當了憲兵隊隊長。隨著職位的晉升,他帶著家庭基本上在法國的各個地方都生活過,最後他在家鄉庇里牛斯山地區退休,現在養殖蜜蜂。
我們去年春天拜訪過他。他還來巴黎住過幾天,但喪妻之後,他很少出來了。
剛開始,我不知道安德里厄先生每隔兩個月都會邀請工作夥伴一起用晚餐。就在其中一次晚餐上,我第一次被介紹給維維亞娜。當時她二十八歲,已經結婚六年。律師公會會長已經五十多,第一次婚姻結束之後他單身了好久。他還有一個兒子。
他的兒子二十五歲,當時住在瑞士一家療養院,我猜後來他去世了。
我已經說過,我很醜,對於醜陋外表我無能為力。但我有資格說,我通過自己的能力,或者說我正在體驗的生活強度來彌補我的醜陋。而且在法庭上,相貌正是我的王牌之一。各大報社也大肆談論我的魅力,當然我從中讀到很多暗示。
我從未覺得她會成為我的妻子,但從第一天開始,我就對維維亞娜產生了興趣。我只能說,唯一的解釋是她身上表現出來的活力。有時,這種興趣會變成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在這頓晚餐中,我是最年輕的客人,離她很遠。但是我感覺到她充滿好奇的目光一直都在我身上。飯後在客廳里喝咖啡時,她坐到我的身邊。
之後我們一起回憶那天晚上時,稱之為「問題夜晚」,因為在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她向我提了很多問題,而且大多數問題都不得體。我覺得很不自在,但又必須認真回答。
科里內和讓·拉尼爾的情況可以為我跟維維亞娜之間的事提供一個解釋,但是我還是認為並不是這種動機支配著第一天晚上。如果兩個人第一次相見並沒有擦出火花,那麼這種動機根本不會起作用。
因為自己的性格,因為年齡差距,安德里厄先生把妻子當成小孩來寵,而不是當做伴侶或是情人。之後維維亞娜稍微透露,她在他身上根本得不到性愛上的滿足,然而她對此需求很大。
她有沒有在別人身上尋找過這種滿足感?安德里厄懷疑過嗎?
我面帶微笑地聽別人說過,一個叫菲利普·沙德瓦的浪蕩青年有段時間經常去馬勒澤布大街,隨後又突然消失。維維亞娜還是孩子時,經常跟父親一起騎馬。那段時間的每天早晨,她都會在這個沙德瓦的陪伴下去樹林遛馬。另外這個男人晚上還陪她去劇院。而安德里厄先生禁止妻子做這些事。
從這第一頓晚餐之後,我跟維維亞娜的聯繫就頻繁起來,但都是很正常的聯繫。維維亞娜一度利用我是最後一個參加晚宴的人這個藉口,徵得丈夫的同意後,讓我單獨陪她散步。她走路時邁著上流社會婦女特有的小碎步。這讓我時不時有機會邁進她家公寓的大門。
某天晚上在劇院舉辦的一場演唱會讓我們的關係更進了一步,那天晚上她丈夫忙於一個官方宴會。我猜測,應該是在維維亞娜的慫恿下,安德里厄才懇請我做他妻子的騎士,保護她。
她也像科里內對德塞夫爾的議員那樣研究、評估過我嗎?她已經覺得有必要在我身上花費比丈夫更多的精力?
我並不知道。我只知道當時自己被幸福沖昏了頭腦,極度興奮,不相信自己的夢想就要實現了。有一個星期,我非常嚴肅地打算離開安德里厄先生的事務所,只為避免自己承受一次太過殘忍的失望。
安德里厄先生被任命為拉瓦爾大學的名譽教授,他要去蒙特婁一趟,他的這次出門加速了事件的發展。他原本打算待三個星期,但因為犯了氣管炎,待了兩個月。我後來才知道他年輕時健康狀況和他兒子一樣,曾在高山上療養過三年。
維維亞娜好幾次懇求我晚上送她回家。她對戲劇特別痴迷,而我們不僅去看戲,還在一天晚上去了一家小酒館。為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她把家裡的汽車打發走,我們坐出租車回家。在出租車上,我朝她俯下身子。
兩天之後,她家女傭休班的那天,我在公寓裡單獨跟她待了一個小時。安德里厄回來之後,我們不得不在賓館裡會面。我們第一次在賓館見面時,我感到很羞恥。
他知道真相了嗎?抑或在維維亞娜決定跟他攤牌那天之前他都不知道?
我嚴苛地要求客戶如實說出真相,但是輪到我自己交代事實時,我深感為難。幾年內,我都很確定安德里厄先生之前什麼都不知道。但是之後我就不那麼確信。最近幾個月以來,我的想法與以前完全相反。
我在前面提到了徵兆。但在那個時期我什麼都不懷疑,甚至嘲笑跟我談論徵兆的人。然而如果世界上有個人身上具有徵兆,那這個人就是安德里厄先生。
在維維亞娜確定要跟他說出實情的那一天,我辭職了。他接受我辭職時既憂傷又無奈,讓我感到吃驚。
「我希望你會成功,你應該獲得成功。」他向我伸出長長的手臂,他的手保養得很好。
接下來漫長的兩個星期里,我都在等維維亞娜的消息。她承諾他們會談結束之後會立刻打電話到孔斯蒂維街。她連行李都準備好了。我也是。我們要搬到聖奧古斯丁碼頭的賓館去,然後儘快找好公寓。我已經在一家商業律師事務所找到工作,但是後來工作黃了。
兩周後,我不敢打電話到馬勒澤布大街,告訴波利娜要是有我的電話通知我。之後,我跑到她的公寓前去窺探。
三天之後,我從父親嘴裡得知——他也是在法庭聽說的——安德里厄先生舊病復發,臥床不起。在這一點上,我的記憶沒有二十年前那麼清楚了。今天,我認為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如果一個女人是他活著的最重要的理由,那為了留住她他會不顧一切。他什麼都可以做,膽怯的,卑鄙的,殘忍的,不管是什麼事。
最後,我接到一張字跡潦草的字條:
我星期四上午十點鐘到聖奧古斯丁碼頭。
她到的時候是十點半,帶著她所有的手提箱,儘管安德里厄一再堅持要用家裡的汽車將她送過來,但她是坐出租車來的。
我們在一起的前幾天毫無樂趣可言,是維維亞娜先恢復精神的,她在新生活中找到了無數個意外的快樂。
也是她找到了在當費爾—羅什羅廣場的公寓,她還通過原來的人脈,好不容易幫我找到我第一個重要客戶。
「看吧,以後你會成為巴黎最受歡迎的律師。那時你回憶我們現在的住宅,會有所觸動的。」
安德里厄申請離婚時,堅持把所有的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之後的幾個星期里我們都沒有聽說過他的任何事,直到三月的一天,報紙給我們帶來這樣一條新聞:
律師公會會長安德里厄登山時出現意外。
據說他去達沃斯的一個療養院去看兒子,期間想一個人去山上徒步旅行,但是在岩石裂隙處滑倒了。他的屍體兩天之後被一名導遊發現。
這個結局,就像他順滑的長鬍子,他的禮貌,他內涵深刻的笑容,對我來說都是那個時代的芬芳。
現在你應該明白為什麼他們認為我和維維亞娜是猛獸夫妻,總會無意間碰到那個極為敏感的點了吧?
為了不陷在內疚和自我厭惡中,我們兩個只得拚命抓緊對方。我們只能通過不知滿足的熱情為自己辯護,我們像兩個瘋子似的做愛,我們緊緊擁抱,無情地看著也許會充滿報應的未來。
我有一年的時間沒有去看望父親了,只在法庭上遠遠地看過他,因為我每天要工作十四五個小時,接各種案子,乞求別人把他們的案子交給我來處理,希望等到一個建立名聲的機會。直到我們結婚前夜,我才去維斯孔蒂街。
「我想讓你認識一下我未來的妻子。」我對父親說。
他肯定聽說過我們的艷事了,在法庭上父親巧舌如簧,但那時卻什麼也沒對我說,只是注視著我,問道:「你幸福嗎?」
我回答是的,當時我的確覺得很幸福。我真的那麼覺得嗎?我們悄悄地在十四區政府領了結婚證,然後去奧爾良森林的一家小旅館裡度了幾天假,就在沙利。六年後我們在那裡買了一棟鄉村小屋。
我在小旅館接待了一位先生,他從看門人那裡得到了我們的地址。他看了看小旅館,裡面有幾個顧客正在櫃檯上交談,然後他一邊做手勢一邊嘟囔道:「我們沿著運河聊聊吧。」
我很難把他定義在社會的哪個階層。他看上去不像人們所說的黑社會,也不像今天我們所謂的那種惡棍。他穿著破爛的暗色衣服,皮膚幾乎沒有保養過,一副不信任任何人的眼神,咧嘴苦笑著,讓人想到挨家挨戶徵稅、累得死去活來的稅務員。
「我的名字對您沒有任何意義,」我們剛剛經過幾條停泊在港口的平底駁船他就開始說話了,「我已經充分了解過您,我覺得您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他停下來,問我:「跟您一起在小旅館的那個女人是您的合法妻子嗎?」
我回答是。
「我不贊同非法同居。我直說了吧。我跟法院沒有任何要理論的事,即使有我也不怨他們。但這也不是說,我沒有必要花錢找最好的律師,我覺得您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我沒有商店,沒有辦公室,沒有工廠,也不用納營業稅,但是我做的生意很大,比大多數在好地段擁有著名商店的先生們的生意都要大。」
他說這番話時飛揚跋扈,與邋遢外表和庸常穿著形成鮮明對比。
「您作為律師不該外泄我將要對您說的話,否則我可以跟您光明磊落地一決高下。您應該聽說過黃金交易吧。現在匯率幾乎天天在變,在大多數國家貨幣都有一個被嚴格規定的市價,從一個地方往另一個地方或是跨境運輸黃金有豐厚的利潤可圖,意思就是直接把黃金按照市價出售,跳過兌換環節。有時候,報紙上會報道說某個船工在莫丹或是歐努瓦一艘從杜夫爾或是其他地方來的船上被捕了。警察很少想要追蹤到交易鏈條更遠的那一環節,但是這種情況有時也會發生。而鏈條最頂端的那個人,就是我。」
他點了一支高盧牌香菸,停下腳步,看著蟲子在運河表面留下的圓圈圖形。
「我研究過這個問題,但是並不像學法律的人那樣深入,但我明白有合法途徑讓我避免一切麻煩和苦惱。有兩家進出口公司跟我配合,我還需要在國外也找到這樣的公司。今天我花錢雇您。只會花費您一點點的時間,剩下的時間您可以隨便為這個沙洲上您喜歡的人辯護。在每一次行動前,我會向您諮詢,讓整個行動沒有危險就是您的事了。」
他轉身朝向我,這是我們一起離開小旅館後他第一次正面看我。他又說了幾個字:「就是這樣。」
我的臉變得通紅,拳頭也因為生氣攥得緊緊的。我準備要張嘴說話——也許我的反抗會很強烈——他小聲說道:「晚飯後我再來看您。跟您的妻子說一下。」
我並沒有立刻就回旅館,因為我想做點什麼平靜一下。我回到旅店,正好是喝開胃酒的時間。櫃檯上有太多客人,所以我們不可能在這個時候交談。
「怎麼一個人回來了?」維維亞娜問道。
外面開始變涼了,一種潮濕的涼意。我把她帶到我們的房間裡,房間裡貼著碎花牆紙,很有鄉村的感覺。我說話時把聲音壓得很低,因為我們能聽見外面喝酒的人的說話聲,所以他們應該也能聽見我們說話。
「他在纖道上跟我分手了,讓我跟你商量之後,晚上回答他。」
「回答什麼?」
我把那個男人跟我說的給她重複了一遍,我記得她只是聽著,沒有任何反應。
「很出乎意料,不是嗎?」
「你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嗎?」
「建議啊。這不正是你作為律師要做的工作嗎?」
「是規避法律的建議。」
「在我看來,大多數人只想從律師那裡得到這種建議。」
我覺得她沒有聽明白,所以又儘量清楚地給她講了一遍,但是她還是很鎮靜。
「他提出給你多少?」
「他沒提數字。」
「這要根據一次交易數額大小而定。你要明白,呂西安,這代表我們的困難時期即將結束。大公司的律師顧問也做這種事。」
她忘記了要小聲說話。
「噓!」
「你沒有說不讓他再回來的話?」
「我沒有。」
「他叫什麼?」
「我不知道。」
我永遠都不可能知道了。他說自己叫約瑟夫·博卡,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仍然不確定這是不是他的真名,我也無法斷定他的國籍。我只知道他住在巴黎一家很特殊的賓館裡,工廠遍布法國各地,他還在藍色海岸地區的蒙通買下一套很豪華的房子,一年之中,他會在那裡住一段時間,而且只要我們願意,他就會邀請妻子和我去那裡做客。
他現在是一個名人了,因為他利用黃金交易帶給他的財富又干起紡織品生意,他在義大利和希臘都有分公司,還在其他公司里有股份。星期一,南美洲大使來看我時,我發現博卡也在做軍火生意,但我並不感到吃驚。
我還夢想當一名傑出的法學家呢。
「你今天要做的,是不要說一個無禮的『不』字打消他的積極性。」
他晚上八點左右又來了,那時我們剛吃完晚飯。我們兩個在黑暗中走著,為了結束這件事,我立馬說「好的」,這也是因為他沒有給我留任何選擇的餘地。
「就這樣,或者說沒事了。」
他說了數字。
「下個星期我會給您派一個叫考勒泰勒的職員,他會向您解釋整個操作機制。您好好分析一下問題,找到答案後打電話給我。」
他並沒有給我名片,而是給了我一小塊紙條,上面寫著約瑟夫·博卡這個名字,一個盧浮宮地區的電話號碼,還有一個科基耶爾街的地址。
我曾出於好奇心去過科基耶爾街,瞄了一眼那裡的房屋,樓梯和走廊上堆積著厚厚的污垢。那些搪瓷指示牌表明,在那裡我們可以發現最想不到的一些職業、女按摩師,速記小學,賣假花的店鋪,私人偵探,職介公司,還有一家與肉店共用門面的報社。
另外,還有極地基金會和出口委員會。
有了這次經歷,我覺得自己還是不要露面,等著那個叫庫泰勒的人來辦公室拜訪我比較好。在幾年的時間裡,他經常來,最後一次過來是為了告訴我他退休了。他退休之後住在費康海懸崖邊剛剛修建好的別墅里。
今天早上維維亞娜沒有逼我出門。我可以自由行動。我把我的生活追溯到太遠了,我對此有些後悔。因為我原本打算在這個文件中記錄現在,而不是過去。
人們都說一個行為可以解釋另一個行為,我現在開始猶豫著相信了。
現在是凌晨兩點鐘。儘管天氣預報說天會晴,但是風越來越猛烈,我聽見樓頂上的窗簾傳來散架的聲音。雅克布路上的畫廊里應該熱得快窒息了吧,在那些相互擁擠的人中,有一半一星期要相聚十次,要麼是觀看戲劇排練,要麼是參加雞尾酒會,要麼是參加慈善義賣,再不然就是出席多多少少有點官方的各種儀式。
也許瑪麗—盧是有才華,但是我不相信才華是後天培養的。昨天吃飯時,她說想為我畫一幅肖像畫,因為我的面部表現力很強。拉尼爾聽見之後,慢慢地吐著煙圈笑了。
拉尼爾是個重要人物,他手下的報社因為誹謗別人被起訴,他都會來找我幫忙。但是與此同時,他從來不讓我擔任他的民事訴訟代表,他在這方面總是有些沒有判決的案子。也許他認為——他不是唯一這樣認為的人——我在刑事辯護過程中表現粗魯,能夠憑藉我的才華和辯護激情,暴力行為,進攻以及反攻的技巧影響判決結果,但是他從來不把我派到民事法庭中那些冷漠的法官面前進行辯護。
他也跟博卡做生意嗎?很有可能。你做了律師之後,不用很久就會發現在金字塔頂端,只有幾個人在分享權力、財富和女人。
我試著不要去想伊薇特,但每過五分鐘我就會在想他們在幹什麼。他們去了大眾舞廳嗎?她喜歡那種地方。我到底會不會去找她?他們是不是去了蒙馬特那家頗受歡迎的小舞廳?那裡到處都是打字員和在大商店裡工作的售貨員。
如果我問她,她明天肯定會告訴我的。他們是不是去餐館吃醃酸菜了?
或許他們已經回去了?
我變得不耐煩,希望妻子能夠趕緊回來,我好去睡覺。我想安德里厄先生也是在辦公室里這樣等待的,從秋天開始,他背對著爐火坐著。
我不想去瑞士,也不想去山裡徒步旅行。我們情況不同。一切都不一樣。兩種生活,兩種永遠都不可能相同的情況。我發現任由自己老想著徵兆是錯誤的,因為現在它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有很長時間沒有去度假了。我累了。維維亞娜雖然年紀比我大,但總是精力充沛,我現在已是氣喘吁吁的狀態,大概永遠也追不上她了。
我讓佩馬爾來看我。他又給我開了新藥,並再次地建議我不要讓我這台機器太操勞。他還再次說道,男人跟女人一樣,也有更年期。
據他所說,我正處於更年期。
「等到了五十歲,您會驚奇地感覺到,自己比以前更年輕,精力更充沛了。」
他六十歲了,但每天早上八點鐘接待病人,如果病人很多,他會一直看診到晚上十點鐘。他會毫不猶豫地接起半夜打來的電話。
我之前常常看到他發脾氣,看到他嘴角帶著嘲弄的笑意,好像他看到病人為自己的健康著急覺得很有趣似的。
電梯上來了,停在樓上。
妻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