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地獄 · 第二章
十一月八日,星期二,晚
我上樓換了衣服,然後給阿爾貝打了個電話。
「你把車開過來,把我送到聖多米尼克路上。我猜夫人已經拿了那四份簡歷吧?」
「是的,先生。」
我們家有兩輛汽車,還有一個司機兼膳食總管。人們會對我們找司機這件事說長道短。人們把這歸結為暴發戶幼稚的虛榮心,但是我雇司機是出於一個更為可笑的理由。
如果有客戶在我面前說起這件事,我可能會這樣打斷他們:「只需要向我提供關於你的所有事實就可以了。」
但是流言蜚語並未能改變我的決定。安德里厄,我的第一個老闆,也是唯一的一個,也是維維亞娜的第一任丈夫,是巴黎為數不多的讓穿制服的司機開車護送他到法院的法官之一。從那之後,我就萌生了一種效仿他的想法,我不知道當時是哪種變態的心理驅使我向妻子證明……
在我們剛開始的階段,當時我們還住在當費爾—羅什羅廣場,我們的窗戶下面就是貝爾佛獅像,那時我還乘地鐵去上班。這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大概一年後,我就有能力乘出租車了。我們很快就買了一輛二手汽車,而且當維維亞娜拿到駕照之後,我還沒有通過駕照考試。我缺乏駕馭機器的感覺,或許反應能力也不夠。我握著方向盤時非常緊張,非常確定災難即將發生,主考官看到之後建議說:「您最好還是放棄吧,高畢羅先生。您不是唯一有這個問題的人,基本那些頂級聰明的人都過不了這一關。考上兩三次,您一定會拿到駕照,但是總有一天,您開著車會出事的。您確實不太適合。」
我還記得主考官說最後幾個字時流露出來的敬佩之情,因為當時我已經小有名氣了。
多年來,一直到我們搬到聖路易島上之前,都是維維亞娜充當我的司機,把我載到法院,然後晚上在那裡等我。得知我們的園藝師沙利的兒子服兵役回來要找工作時,我們決定雇用他做我的司機。
我們的生活很複雜,我跟妻子每個人都要面對很多責任。
再也看不到我們總在一起了,人們都覺得很奇怪,因為妻子和我已經變成一個傳奇。我確信,現在他們仍然可以看到維維亞娜幫我準備文件,甚至是辯護詞。
我並不像同事聽說的那樣驕傲,而且如果……
事實!
為什麼我的思緒又回到星期天那個沒有什麼重要事情發生的晚上了?今天是星期二。我沒有想到自己想把當晚所發生的事都記錄下來的想法會來得如此之快。
阿爾貝把我載到聖多米尼克街,我在庭院裡看到妻子藍色的汽車,我告訴阿爾貝不用等我。我在科里內·德郎厄爾家裡的客廳里見到了十幾個人,還有三四個在一個布置得像酒吧的圓形小隔間裡,公館的女主人正在裡面進行私人會談。
「呂西安,來杯蘇格蘭威士忌?」我們在親吻臉頰打招呼之前她問道。
科里內親吻每一個來訪者的臉頰。在這個房子裡,這是一項禮儀。
隨後她立即又說道:「我們的大律師正在從司法的爪牙里拯救一隻什麼樣的殘忍怪獸啊?」
讓·莫里亞也在那兒,坐在一張大扶手椅上,在跟維維亞娜聊天,我跟幾個常客握了握手,拉尼爾手底下有三四家報社,德呂埃勒議員,還有一個我從來都記不住名字的年輕人,我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但經常在科里內所在的地方遇到他——這是我的一個寵兒,科里內說——還有兩三個年紀已經超過四十歲但是還是非常漂亮的女人,好像這是聖多米尼克街上的規律。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告訴她,要有的話,也只是常規會議上的一點事情。我們繼續喝酒聊天,一直到晚上八點半,之後,正如維維亞娜事先所言,只剩下了五六個人,其中當然有拉尼爾,還有讓·莫里亞。
正是因為莫里亞我才來的,有兩三次,我們的目光交匯在一起。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也許是錯的,但我就是覺得我們會進行一種交易。
所有的人都認識莫里亞,他已經當了十來屆部長,兩屆議會主席,而且下一屆的主席還是他。他的照片和漫畫頭像出現在報刊頭版跟電影明星一樣頻繁。
他是個粗壯的男人,幾乎跟我一樣丑,但是他比我有優勢的地方,一個是他的大高個子,另一個是他的貴族架子,不知道是哪種土裡土氣的剛硬讓他有了這種架子。
關於他的生活,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無論如何,大家都是所謂的熟悉內情的巴黎人。
莫里亞,已婚,三個孩子的父親,四十二歲時還在尼奧爾當獸醫,似乎也沒有什麼抱負。一件選舉醜聞曝光之後,他毛遂自薦參加眾議員選舉,並當選。
他如果沒遇到科里內,估計整個下半輩子都只是做一名勤勉的議員,在左岸的破公寓和工作地點之間來回奔波。那時候科瑞娜多少歲?不好說。根據她現在的容貌來看,當時她應該在三十歲左右。她的丈夫郎厄爾老伯爵,在她認識莫里亞兩年前去世了。為了跟報社老總和政治界人物打交道,她離開了跟伯爵一塊居住的聖日耳曼郊區。
據說,科里內選擇莫里亞是有原因的,對他也的確有感情。之前她嘗試過兩三個,然後將他們全部拋棄。在選中尼奧爾市的這個議員之前,科里內觀察了他很長時間。
他來科里內家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卻不經常回尼奧爾市所在的德賽夫勒省了。兩年之後,他的腰包鼓起來了,不久之後就當了部長。
這樣已經十五年了,將近二十年了。我沒有必要確認具體的日期,沒有任何意義。他們的關係已經被大家認可,和正式夫妻幾無差別。媒體會說聖多米尼克大街上出了一位議會主席,愛麗舍宮需要莫里亞時會打電話到這裡來。
莫里亞並沒有跟妻子離婚,她住在巴黎,在戰神廣場旁邊。我見過她幾次:笨手笨腳,很謙虛,總是一副感覺自己配不上這位大人物而不好意思的樣子。他們的孩子都結婚了,據我所知,大兒子在省政府工作。
在科里內家裡,莫里亞並不必裝出卑微或偉大的樣子。他表現出來的是真實的自己,我常常覺得他是個覺得無聊、煩惱的人,但努力不讓自己失望。
星期天,當我們的眼神第一次交匯時,他皺著眉頭觀察著我,好像他在我身上發現了一種東西,我想把這個東西叫做徵兆。
我不想高調強烈地重複我要寫的東西,我害怕被嘲笑。但是從那個星期天開始,我相信徵兆,一種也許只有熟悉內情的人以及自己身上具有徵兆的人才會察覺到的無形的東西。
我要將自己的想法進行到底嗎?這種徵兆,只有部分人具有,這些人經歷了很多,見識了很多,什麼都親身嘗試過,尤其是付出了不尋常的努力,達到了或是幾乎要達到他們的目標。我不認為在達到一定的年齡前能夠察覺到這種徵兆,比如說,在四十五歲之前。
我也在觀察莫里亞,首先是在吃飯餐時,那時女人們正在講故事。然後是在客廳里,報社老闆的情婦坐在墊子上拿著吉他唱歌時。
他顯然並不比我玩得開心。他看著周圍,應該在想到底是因為命運的哪一出安排,他才來到了這個仿佛在侮辱他人格的地方。
人們都說他野心很大。他的傳奇故事跟我的一樣。他在政治上的兇殘狠毒和我在法庭中的表現相差無多。
然而我並不覺得他野心大。或者,也許他曾經野心很大,但那是種孩子氣的野心,現在已經不復存在。他接受自己的命運和角色,就像有些演員在一生中只能被迫演相同的角色。
我看著他一杯一杯地喝著酒,沒有興致,也沒有生氣,也不是以酒鬼的方式酗酒。我確定每一次他要別人滿酒,是為了給自己留下來的勇氣。
科里內比他小差不多十五歲,像孩子一樣注視著他,確保莫里亞想要的都在她的掌控範圍內。
科里內比任何人都了解他。那個星期天,隨著夜色漸深,她應該也看到了莫里亞越來越麻木,越來越遲鈍。
我到現在還沒有喝酒。我很少這樣,尤其是很少這樣有條不紊。
莫里亞從我身上察覺到了這種徵兆,它應該不是存在於臉上的表情里,而是存在於眼睛裡。可能只是眼神的一種集中,或是渙散。
他們談論政治時,莫里亞說了幾句嘲諷的話,就像向小鳥們扔麵包。這時,我從客廳出去了,想到一個有電話的小客廳里去。我先往彭蒂厄路打了個電話,如我所料,沒人接。然後我又撥打路易的號碼,他是一家義大利飯店老闆,伊薇特大部分時間都會去他那裡吃飯。
「我是高畢羅。伊薇特在你那兒嗎,路易?」
「她剛到,高畢羅先生。您想讓我叫她嗎?」
路易知道我們的情況,我說道:「她自己一個人嗎?」
「是的。她坐在最裡面的那個小桌子旁,現在開始吃晚餐了。」
「告訴她半小時後我過去看她,也許會晚一點。」
莫里亞猜到這一幕嗎?我們都不是色鬼,他不是,我也不是,我們也不是有野心的人,但是除了那些自己身上具有徵兆的人,其他人會這樣認為嗎?我返回客廳時,他還在觀察著我。但是他眼神遊離、濕潤,跟其他喝多了的人一樣。
我猜想科里內已經向他做了什麼暗示,因為他們就像我和維維亞娜一樣,經常通過暗示聯繫。這位不久就將重新掌握國家命運的議會前主席,艱難地站起來,做了個感謝的手勢,小聲地說:「不好意思……」
他邁著沉重而猶豫不決的腳步穿過客廳,透過玻璃門我看到一位僕人正在等他,可能要把他攙扶到床上。
「他工作太多了!」科里內嘆了口氣,「他讓自己肩膀上的擔子太重了。」
維維亞娜向我投來一個默契的眼神,她的眼神裡面還包含一個問題。她意識到我剛才去打電話了。她知道我打給誰,為什麼打,也知道我一會兒將去哪裡。我甚至認為她在默默地建議我這麼做。
酒會又拖拖拉拉地進行了一兩個小時,我才和大家擁吻告別。
「請大家諒解。我還有工作要做。」
他們上當了嗎?可能跟莫里亞一樣並沒有。但是這都不重要。
「你讓司機等你了嗎?」維維亞娜問我。
「沒有。我乘出租車。」
「你想讓我開車送你一程嗎?」
「不用了。對面就有個車站。」
我一離開,她也會談論我的勤勉和責任嗎?我在雨里等了出租車十分鐘,因為今天是星期天。我到路易那兒時,伊薇特正在喝著咖啡抽著煙。餐館裡基本上就只剩她一個人了,她看上去很空虛。
她在自己坐的長椅旁邊給我留了一個座位,她朝我伸過臉蛋,我對這個動作就像對科里內的見面吻一樣熟悉。
「你去城裡吃晚飯了?」她簡單地問道,好像我們的關係跟大家的關係一樣。
「我在聖多米尼克街上吃了點。」
「你妻子也去了?」
「是的。」
她並不嫉妒維維亞娜,也不想取代她。總而言之,她很滿意自己的生活現狀。
「您喝點什麼,先生?」
我看了看伊薇特的杯子,然後說:「一杯咖啡。」
她說道:「你會睡不著的。」
我就是想喝咖啡防止自己犯困,就像每晚服用一貼巴比妥酸劑一樣。但我知道這兩樣東西對我都沒好處。我沒有什麼要對她說的,我們兩個就這樣肩並肩地坐在長椅上,看著前方,像是一對老夫妻。
但最後還是我張嘴問道:「累了嗎?」
她回答說不,我從中沒發現任何開玩笑的成分,接著她問道:
「你今天白天都幹什麼了?」
「工作。」
我並沒有細說今天下午我幹了什麼工作,她肯定不會猜到這個工作與她有關。
「你妻子在等你嗎?」
這是在間接詢問我的意圖。
「沒有。」
「我們一塊回去?」
我做了個好的動作。我本來能夠說不,然後離開。但是很久以來,我就是無法戰勝我自己。
「你能允許我再喝一杯查爾特勒酒嗎?」
「隨你便。路易!一杯查爾特勒酒。」
「您呢,高畢羅先生?」
「不用,謝謝。」
來彭蒂厄路家裡打掃的女傭星期天不過來,我也確信伊薇特不會費那番功夫自己把公寓打掃一遍。她只鋪了鋪床?可能性不大。她慢慢地喝著手裡的查爾特勒酒,酒喝到嘴裡很長時間之後才咽下去,好像為了推遲我們離開的時間。最後,她嘆了一口氣:「你結賬?」
路易已經習慣我們坐在這個桌子旁了,而且他也知道我們從他家餐館出去之後會去哪裡。
「晚安,小姐。晚安,先生。」
伊薇特挎著我的胳膊走在雨中,她穿的高跟鞋太高,有時會讓她跌倒。這裡離公寓就幾步路。
我返回去寫一下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況還是很有必要的,是一年多以前的星期五晚上,在我的工作室里。她驚慌失措地又坐下之後,納悶我到底做出了什麼決定。這時,我撥通了妻子的電話。
「我在辦公室里,還要工作一兩個小時。我不去吃飯了,替我向警察總監和朋友們致歉。告訴他們,千真萬確,說我希望能在喝咖啡時準時到達。」
我沒有看一眼來訪者,徑直地走向門口,粗暴地命令她:「待在那兒!」
或許是為了惹她生氣,我像對一個沒教養的孩子一樣加了一句:「什麼都不要碰。」
我去了博爾德納夫的辦公室。
「下樓看看,確定在我辦公室的那個人沒有被人跟蹤。」
「警察嗎?」
「是的。然後打電話告訴我結果。」
我回到辦公室里之後,背著手走來走去。在此期間,伊薇特的目光一直跟隨著我。
「那個叫加斯東的傢伙,」我終於問道,「他被判過刑嗎?」
「我想沒有。他從來沒跟我說過。」
「你很了解他嗎?」
「還可以。」
「你們上過床嗎?」
「幾次。」
「你的朋友諾埃米成年了嗎?」
「她剛滿二十歲。」
「她做什麼?」
「跟我一樣。」
「她從來沒有工作過嗎?」
「她原來在她媽媽的店鋪里幫忙。她媽媽在綠茵道賣菜。」
「她是從家裡跑出來的?」
「她說自己受夠了。」
「她離開家多久了?」
「兩年。」
「她母親沒有找她嗎?」
「沒有。她媽媽不在乎。有時候,諾埃米身無分文時會去找她,然後她們就會爭吵,互相指責,但到最後她媽媽總是會給她一點錢。」
「她從來沒有被捕過嗎?」
「諾埃米?兩次。或許更多,但是她跟我說有兩次。」
「什麼原因?」
「拉客。但兩次警察都是第二天就放她走了,據她說通過檢查才能走。」
「你呢,沒有過?」
「還沒有。」
這時電話響了。是博爾德納夫打來的。
「我沒看見任何人,老闆。」
「謝謝你。今天晚上不再需要你了,你可以走了。」
「我不用再等了?」
「不用了。」
「晚安。」
我一定要找到事件的原因,但我越想觸及到最後的真相,就越覺得為難。從表面上看,兩三個真實的小事件就能形成一個讓人滿意的結果,但還不夠。
那天晚上我既不想占有伊薇特,也不可憐她。我在職業生涯中見過太多她這一類型的女孩。她身上有很偏激的一面,讓她與別人有所不同,但是我覺得這毫不新鮮。
我向虛榮屈服了嗎?被她在見我之前就對我樹立的信心討好了嗎?
真誠地說,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原因更複雜,只有像莫里亞這種人,才會因為上面這些膚淺的理由答應幫別人。
為什麼我看不到自己曾抗議和挑戰過呢?我已經被逼迫著走了很遠,在一條跟我的性格和興趣都不相投的道路上走了很遠很遠。我的名氣已經建立起來了,而且我要努力大膽地面對這份名氣,也正是這份名氣為我引來了這個女孩的來訪和她厚顏無恥的坐姿。
從職業的角度來看,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也從來沒有讓自己陷入一個可以說不可能的艱難境地。
我已經接受挑戰了。我確信這就是現實,而且一年來,我都饒有興趣地在這一點上問自己。
我不關心伊薇特·莫代這個人,里昂小學老師跟郵電局女職工所生的誤入歧途的女兒,但我突然決定解決這個女孩的問題。
我重新坐下來,提了幾個明確的問題,並做著筆記。
「周三到周四那天晚上你返回到賓館,但前一天夜裡你並沒有回去。工作人員肯定也知道,他們會把情況如實匯報給警察。」
「我一周至少兩次不回瓦萬街睡覺,因為他們不允許我們帶男人回房間。」
「他們會問你去哪裡睡覺了。」
「那我就告訴他們。」
「哪裡?」
「貝里路一個帶家具的出租房,那些出租房就是為那些事存在的。」
「那裡的人認識你嗎?」
「認識。諾埃米和我經常去那個地方。我們有時候去聖日耳曼德佩,有時候去香榭麗舍大街,有時甚至去蒙馬特。」
「那個首飾匠看見你們兩個人了嗎?」
「商店裡的光線不是很好,他像看平常客人那樣看了我們一眼,然後立刻低頭修表。」
「您的馬尾辮很好認。」
「他沒看見,他妻子也沒看見,因為我把辮子藏在貝雷帽裡面了。」
「你們預料到會發生這一切嗎?」
「我們碰運氣而已。」
我就這樣問了她將近一個小時,然後撥通一位代理檢察長朋友的電話,是打到他家裡去的。
「請問阿貝·格雷瓜爾路上首飾店的那個案子交到預審法官的手裡了嗎?」
「您對那個女孩感興趣嗎?我不知道什麼原因,她總是受到司法警察的厚待。」
「謝謝您。」
我又對伊薇特說:「你現在回瓦萬街,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跟著警察走,不要反抗,也不要談論到我。」
十點鐘左右,我在羅斯福總統大街上找到妻子和我們的朋友,他們只進行到野味環節。我把整件事告訴了巴黎監獄總監,讓他明白我很有可能會接這個案子。第二天早上,我就去了巴黎警察總局。
事件產生傳聞,而且越來越多的傳聞出現,這次小個子迪雷幫了我一個前所未有的大忙。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擺平的。這個男孩我還沒有完全弄懂。他的父親是幾個公司的行政部門主管,但又一下子從家財萬貫變成一無所有。迪雷學習法律期間,經常跟報社的編輯來往,在這裡貼張名片,在那裡貼張名片,了解到巴黎的很多內幕。
在他之前,我有一個合作夥伴叫奧貝爾,他覺得自己翅膀硬了能單飛了,便離開了我。迪雷知道後,還沒加入律師公會就毛遂自薦,要取代奧貝爾的位置。
現在他跟我一起工作已經四年了,一直以來對我都很恭敬。委派他去干點活兒時,他總會笑,但這種笑不是嘲諷式的,而是愉快的笑容。
迪雷去見蓋特路上那家酒吧里大名鼎鼎的加斯東,回來之後,他肯定地告訴我這個人可以相信。迪雷在他一位記者朋友的幫助下,在首飾店老闆的生活中發現了一些細節,可以給整場訴訟增添意外。
這個案子本來可以作輕罪處理的。我堅持整個訴訟過程在陪審員面前進行。首飾店老闆的妻子沒有死,只是一隻眼睛上還戴著一條黑色布條。大家覺得沒有治好的希望了。
法庭上的爭論很激烈,法官好多次威脅要驅散旁聽者才迫使全場安靜下來。我的同事以及法官都很緊張。所有人都知道,伊薇特·莫代和諾埃米·布蘭德是阿貝·格雷瓜爾街上持械搶劫的罪魁禍首。但問題是,報紙也用黑體字問道:
高畢羅先生能不能讓她們被無罪釋放?
在第二次開庭最後,這好像已經不可能了,妻子也沒有把握。她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但是我清楚她覺得我做的已經夠多了,而且她並不希望我做這麼多。
我們在辯論過程中說了太多零零碎碎的東西,最後聽到法庭中傳來一聲喊叫:「夠了!」
幾個同事猶豫著要不要來跟我握手,我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強烈地感覺自己要被逐出律師協會。
但我也從沒感覺到這麼強烈的刺激,這場訴訟就像選舉或者政治操控。所有的聚光燈都瞄準我,我無論如何都要贏。
我的證人說話全都模稜兩可的,但沒有一個人藐視公堂,也沒有一個人說話自相矛盾或有片刻猶豫。
我還組織了蒙特納斯街區的二十個妓女在沙洲地區遊行,她們發誓這個被檢察院稱為誠實手工業者模範的首飾店老頭有裸露癖,妻子不在時他經常勾引女孩去他家。
這確實是事實。我把這個發現歸功為迪雷,迪雷則把功勞歸到一個給我打了好多次電話、卻不願說出自己姓名的線索提供者身上。這一切讓那個老頭神色大變,我還明確表示他曾經多次低價從別處購買被偷的首飾。
他知道這些首飾是偷來的嗎?我不知道,而且這跟我沒什麼關係。
那天晚上他妻子不在——她去謝爾什—米迪街看望懷孕的兒媳了——為什麼首飾店老闆沒有利用這次機會,像其他時候一樣把這兩個在路上搞不清狀況的女孩勾引進店裡?
我並沒有試圖美化我的形客戶象。相反,我將她們醜化,這正是我出奇制勝的訣竅。
經過我的努力,我讓大家都接受了這個事實:如果有機會,這兩個女孩可能會被勾引進店鋪,但是機會並沒有出現,因為女孩們那時正在加斯東的酒吧里。
回想那持續了三天的辯論,禿頭首飾店老闆和他一隻眼睛上還裹著黑布條的妻子一直肩並肩坐在第一排。他們越來越驚愕,越來越憤怒,到最後眼睛都不知道看哪裡了。
這兩個人永遠也不會明白他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會明白我為什麼會這麼殘忍地破壞他們老兩口的形象。我確定他們至今仍未恢復,而且再也不會像以前一樣了。那個從今之後只剩下一隻眼的老太太頭上被打到的地方應該長出了新的頭髮,但她還敢去謝爾什—米迪路去看兒媳婦嗎?
維維亞娜和我從來沒有討論過這個。在判決的那一刻,她站在走廊里,判決遭到眾人起鬨。我走出法庭時,律師袍在風中飄揚,面對將我團團包圍的記者,我什麼都不想說。維維亞娜只是靜靜地跟著我。
她知道一切是她的錯。她什麼都明白。我不確定她有沒有被這件事給我帶來的後果嚇倒,但是她很讚賞我的所作所為。
她預料到這件事的結果了嗎?很有可能。我們習慣在一場過度緊張的訴訟之後一起去找個小酒館,然後在裡面度過大半個晚上,放鬆一下。
那天晚上,我們去每一個地方,人們都會用好奇的目光看著我們。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傳說中的猛獸夫婦。
維維亞娜很有膽量。她從來不發牢騷。她比我大三歲,也就是說她快五十了。但是她穿著講究,隨時準備迎接挑戰,她比很多三十歲的婦女更美麗,更能吸引目光。她眼睛充滿光芒,有一種獨特的生氣。她的笑容里有一種嘲弄的歡樂,這讓她更加令人敬畏。
有人說她很壞,但事實並非如此。她只做自己,走自己的路,像科瑞娜一樣,不在乎流言,不在乎別人喜歡還是討厭她,為了笑而笑,為了強硬而強硬。她與科瑞娜的不同在於,科瑞娜表面上柔弱溫順,而維維亞娜則一直處於神經緊繃狀態,擁有一種攻擊性很強的生命力,這種生命力永遠跟隨著她。
「她現在在哪裡?凌晨兩點鐘時。」妻子問我。
我注意到,妻子嘴裡的「她」是單數,所以維維亞娜從來只是把諾埃米當成一個次要人物。我在法庭上見到了可憐的諾埃米,身體笨重,一雙牛眼,表情絕望,沒有人會認為她能翻雲覆雨。
「在聖米歇爾大街上的一家小旅館裡。我本來想讓她回瓦萬路上她原來住的那個旅館,但是經理說已經住滿了。」
妻子會不會想到聖米歇爾大街離我們家就兩步路遠,而且也在法院附近?她肯定會想到。但這是我下意識的行為。
從伊薇特被捕到法院宣告她無罪的這一段時間,我知道我擺脫不了她了,而且也擺脫不了那天她在我辦公室光著肚子的畫面。
為什麼?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找到答案。我不是色鬼,對性一點也不著迷。維維亞娜從來不會將嫉妒表現出來,我可以跟任何我樂意發生關係的女人發生關係,這些艷史沒有什麼樂趣可言,結束得也很快。
像這個年紀的很多男人一樣,我遇到過太多女孩,各式各樣的都有,所以我幾乎不可能去同情這樣一個應該受到懲罰的女孩子。她玩世不恭,但她的純潔和天真打動了我。
預審期間,我去小羅凱特監獄看過她。像往常一樣,我並沒有改變職業性的嚴厲態度。
然而,妻子已經知道了我對伊薇特有意思了。
而伊薇特,她也感覺出來了。
最出乎我意料的是,伊薇特有掩人耳目的能力。我們面對面坐著,就像正常的律師和客戶。我們共同準備她該怎麼回答法官的問題。這雖然是她的案子,但除非必要,我不會告訴她我的新發現。
在她無罪釋放的那天夜裡,大概凌晨四點,我們離開最後一家小酒館。上了車之後,妻子很直率地問我:「你不去看她嗎?」
我從傍晚就想這樣做了,但出於驕傲和對妻子的尊重,我抵禦住了這個誘惑。第一天晚上就衝過去要我的獎勵,難道不可笑,甚至無恥嗎?
我的這個欲望強烈嗎,妻子從我的臉上看出跡象了嗎?
我沒有回答。妻子取道克利希路,穿過林蔭大道,我知道她並不是去朝聖路易島駛去,而是去聖米歇爾大街。
「另一個女孩你是怎麼安置的?」她又問我,她很確定我已經處理好了。
我之前強烈建議諾埃米回她媽媽那裡生活,至少待一段時間。
我不想和維維亞娜起爭執。如果我對別人說起這件事,他們肯定會認為她此次來聖米歇爾大街是一種挑釁。在某種程度上,正是這種挑釁,把我推向了伊薇特的懷裡。
事實就是這樣,再清楚不過了。我很確定,但是維維亞娜卻始終不承認她吃醋,不承認她因我一段段短暫的艷史而難過,不承認最起碼她因此而焦慮。只不過,她是個明智的參與者,敢於直面事實,並提前接受那些她無力阻止的事情。
我們經過陰森的法院建築群和聖米歇爾大街,她小聲問道:「還遠嗎?」
「在王子先生路。那邊拐彎就是王子先生路。」
妻子把車停下時,我還在猶豫,覺得很丟臉。
「晚安!」她小聲說。
然後她像每天晚上一樣吻了我的臉頰。
一個人站在人行街上,我的眼睛潮濕了,我做了一個叫她回來的手勢,但是車子已經在蘇弗洛路轉彎了。
旅館裡很黑,大門的毛玻璃後面僅有一點亮光。夜晚值班的店員給我打開門,用抱怨的口吻告訴我已經沒有空房了。往他手裡塞了小費之後,我得知她住在三十七號房。
是的。什麼都沒有商量好。伊薇特正在睡覺。但是當我敲響她房門時,她一點都沒有感到驚訝。
「等一會兒。」
我聽到開燈的聲音,然後是光腳丫在地板上來來回回的走路聲。最後她穿著睡衣打開門:
「幾點了?」
「四點半。」
她感到很意外,好像不理解為什麼我這麼久才來。
「把帽子和上衣給我。」
房間又窄又小,銅床看上去快散架了,地上還放著一個敞著的箱子,有的衣服耷拉在箱外。
「這裡亂,別在意。我回來之後就睡覺了。」
她的口氣里有酒味,但是她並沒有喝醉。我像什麼呢?我穿著衣服站在房間的正中央。
「您不睡嗎?」
我感覺要想脫掉衣服非常困難。我不想。我什麼欲望都沒有了,但也沒有離開的勇氣。
她靠近我,抬起臉,想著我會去親吻她,但是我只是把她抱在懷裡,並沒有去碰她的嘴唇。然後我突然把她的睡衣褪去,她赤身裸體地站在我面前。
我突然猛地把她推倒在床邊,然後壓在她身上,她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我開始很邪惡地占有她,就像報仇一樣,這時我看到她驚奇地觀察著我。
「你怎麼了?」她氣喘吁吁,第一次跟我以你相稱。
「沒什麼。」
我無法繼續下去。我站起來,很羞愧,結結巴巴地說:「對不起。」
她說:「你想太多了。」
這本是這件事的常見原因,但不適用於我。我已經儘量不多想了。我知道我有這樣的情況,所以儘量不多想。在她之前,我和別的女人之間也發生過這種情況。
「脫衣服,睡到我旁邊。我冷。」
一定要這樣嗎?如果我回答不,如果我選擇離開,結果會不會有所不同?我不知道。
伊薇特一會兒之後伸出手把燈關了,然後縮成一團靠著我。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我感覺到她的身體,瘦瘦的,靠著我的身體。伴隨著猶豫和停頓,好像為了不嚇到我,她漸漸占有了我。
早上,一間客房的鬧鐘響起時我們還沒有睡覺。不久之後,房客們在隔板後面騷動時我們還沒有睡。
「很遺憾我沒有工具給你煮杯咖啡。我要買個酒精爐才行。」
早晨七點半我離開時,外面的亮光已經穿透窗簾。我在聖米歇爾大街上的一家小酒館喝了一杯咖啡,並利用咖啡壺後面的鏡子照了照自己。
我回到安茹碼頭,但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辦公室。跟往常一樣,八點鐘時辦公室的電話開始響起。博爾德納夫來得很早,給我拿來了早上的報紙,報紙上的頭版頭條是:
高畢羅先生贏了。
「您高興嗎?」
秘書是在懷疑我並不為這場勝利感到驕傲嗎?她對我的忠誠勝過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包括維維亞娜,如果我做了一件無恥下流到讓所有人都會離開我的事,她極有可能是唯一一個不會拋棄我的人。
她現在三十五歲。剛來我這裡上班時是二十九歲,她從沒有過艷遇,我前前後後相繼一起工作的同事一致認為她至今仍是處女,我妻子也是這樣認為的。
我不僅沒有向她獻過殷勤,對她還會表現得比其他任何人更沒有耐心,毫無理由地對她不公平。我把她弄哭過不知道多少次,只因為她沒有立刻找到由於我的失誤而找不到的文件。
她會察覺到我剛從伊薇特的床上下來,而且皮膚上還帶著一股酸酸的氣味嗎?她終有一天會知道的,因為她是跟我接觸最多的工作夥伴,她知道我所有的事情。
她會在辦公室里哭泣嗎?她會吃醋嗎?如果她之前愛上了我,那麼知道了這件事之後,她會把我想成什麼樣的男人?
我的第一個約會定在十點鐘,我還有時間去洗個澡,換件衣服。我沒有把維維亞娜叫醒,她還在睡覺,我要到晚上才能看到她,因為那天中午我要去巴黎咖啡館跟一個客戶吃飯,下午要為他辯護。
就這樣一年過去了。
我在那個時候就認識莫里亞了。大家在科里內家見面時,我們兩個經常在角落裡聊天。
為什麼在我認識伊薇特之前,莫里亞沒有像上個星期天那樣看我?難道是因為之前我還沒有徵兆,抑或徵兆不夠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