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地獄 · 第七章

喬治·西默農 《夫妻地獄》
我想說的是,前一段時間我太忙了,忙得沒有時間打開放文件的衣櫃。這幾周依然忙碌。但是因為懶惰,還是我覺得沒有寫日記讓自己安心的必要了? 但是我還是抽空就在便條簿上面潦草地記一些,寫的都是些輔助記號,回頭我會進一步解釋並擴充便條的內容。 十二月一日,星期四 「滑雪褲。佩馬爾。」 星期二的晚上,記這篇日記的兩天前,我把度假的消息告訴伊薇特,但是她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她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說道: 「你要把我送到別的地方去,你想擺脫我?」 我不記得當時具體是怎麼對她說的了,但基本意思就是: 「你準備一下,我們去山區或是藍色海岸過聖誕節。」 她沒想到我會陪她一起去。我告訴她實情,讓她放心,但她還是沉浸在焦慮中好大一會兒,之後才恍然覺得這實在是太棒了。 「你妻子會讓你去嗎?」 我沒跟伊薇特說實話,不想讓她操心。 「我已經跟她說過了。」 「她說什麼?」 「沒什麼。」 然後她把讓尼叫了過來,她需要一個聽眾。 「你知道他告訴我什麼嗎?我們要去下雪的地方過聖誕節了。」 這次該我皺眉頭了,因為我並沒有打算帶上讓尼。不幸的是,我說的「我們」不是伊薇特所理解的「我們」。 「或者是藍色海岸。」我補充道。 「如果讓我選的話,我會選山區。藍色海岸冬天好像到處都是老年人。而且,既然不能游泳,也不能曬太陽,那我們去幹什麼?我一直渴望滑雪。你知道嗎?」 「知道一點。」 我做過一些功課,了解一些那裡的情況,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第二天我去看她時,既是為了向我展示,也是為了好玩,她穿上了一條黑色軋釘滑雪褲,非常緊身,把她圓圓的小屁股塑得特別有型。 「你喜歡嗎?」 佩馬爾正好這時來給我們打針,也是這樣評價她那條褲子的。佩馬爾給伊薇特打針時,伊薇特像男人一樣褪下內褲。放在前廳的滑雪板也是她買的。佩馬爾抓住伊薇特暫時消停的時間,向我投來質問的目光。我說: 「是的!我終於決定讓自己度個假了。」 我把佩馬爾送到樓梯平台處,小聲叮囑他: 「不要向安茹碼頭那邊提起這件事。」 伊薇特還買了一件很厚的挪威羊毛套衫,上面有馴鹿的圖案。我要定賓館了,因為一到聖誕節,山區的所有賓館都會爆滿,我之前有過經驗。 十二月三日,星期六 「主席家晚宴。維維亞娜——莫里亞夫人。」 如我們所料,讓·莫里亞成了議會主席,並且與他的合法妻子一起搬進官邸,但是依然幾乎每天晚上都去聖多米尼克路上的科里內家睡覺。這個星期六,他舉辦了一場半官方晚宴,邀請了同事和一些朋友。我跟妻子在受邀之列,當然,還有科里內。莫里亞夫人今天跟大家是初次見面,吃飯時顯得很高興,但是行為舉止中又帶著遲疑,一副很明顯害怕做出不合時宜之事的樣子,看得大家都有上去幫她一把的衝動。 我並不認為丈夫的私情讓她痛苦。她不怨恨丈夫,如果她認為他們兩人其中一個有錯,那她會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整個迎賓過程,以及後面的晚宴環節,我都感覺她為自己在那兒感到不好意思,她身上的裙子是一位著名設計師設計的,但是她穿著不合身。我看到她一遇到困難,就會向科里內尋求意見。 她謙恭得我們都不敢看她,也不敢跟她說話,因為我們覺得那樣做會讓她更加不好意思。只有周圍的人忘記她的存在時,她才表現得自在一些,這種情況發生了幾次,主要是在晚飯過後。 在我們開車往家走時,維維亞娜小聲說:「可憐的男人!」 「誰?」 「莫里亞。」 「為什麼?」 「這對他來說太恐怖了,這種身份,配上這樣一個女人。她要是有點自尊,很久之前就應該放莫里亞走了。」 「莫里亞向她提過離婚嗎?」 「我覺得他不敢。」 「即使他離婚了,科里內會嫁給他嗎?」 他們兩個幾乎不可能。從政治前途上來講,莫里亞這樣做是自取滅亡,因為科里內太有錢了,而他莫里亞會被大家扣上為錢結婚的帽子。在我看來,他們兩個人都在拿這個可憐的女人當擋箭牌。 維維亞娜的上述想法讓我印象深刻,因為它表明維維亞娜現在是多麼殘忍,也表明她在心裡是怎麼評價伊薇特的。她對朋友談起伊薇特時,用的是同樣的語氣吧。 「你真的要去度假嗎?」 「當然。」 「去哪裡?」 「我還不知道。」 她不僅一直都認為她會陪著我去度假,而且認為我會選擇藍色海岸,因為我們很少去山區,我總是抱怨山區的氣候太惡劣。我打賭,回去之後她會立馬準備去里維埃拉的衣服,而且我敢保證在最後一刻到來之前她會隻字不提。 十二月四日,星期日 「讓尼的內褲。」 我在想博爾德納夫要是看到我在便利簿上面記這幾個字會怎麼想。這個星期日跟往常的每個星期日一樣,我整個下午都是在奧爾良碼頭的公寓裡度過的。外面結冰了。路上的行人走得很快。公寓裡,木柴的火焰讓整個屋子都充滿幸福的氛圍。伊薇特問我:「你不出去嗎?」 伊薇特最近喜歡閉門不出,在客廳或是臥室的溫暖中縮成一團呼呼大睡。而讓尼呢——我應該預料到的——在伊薇特的隱私生活中,甚至是我跟伊薇特的隱私生活中的參與度越來越大,有時候這讓我感覺很為難。我意識到這對伊薇特來說有好處。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放鬆過,幾乎每個時刻都很快樂,我覺得這種快樂是真的,而她過去的快樂是裝出來的。而且我感覺她很少想到馬澤蒂了。 我正好在下午的咖啡時間到了公寓。讓尼為我們倒咖啡時,伊薇特建議我:「摸摸她的屁股。」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我這樣做,我伸出手放在讓尼的屁股上。這時伊薇特又問道:「你什麼都沒注意到嗎?」 我注意到了。裙子下面沒有打底褲,沒有內褲,皮膚外面就是黑布料。 「我們已經決定了,她以後在公寓裡再也不用穿內褲了。這樣更有意思。」 現在我們兩個做愛時,她幾乎每兩次有一次都要爭取我的同意把讓尼也叫過來。星期天的這件事,她甚至都沒有問我,就好像理所當然。 她們兩個在一起會表現出一種誘人的輕浮感,有時我聽到她們竊竊私語,然後突然噗地笑出聲來。她們有時也會在我肩膀兩側交換同謀似的眼神。讓尼感覺自己融入了氣氛,高興之後,會給伊薇特和我做些小按摩。有時候,讓尼把我送出家門時,會小聲問我: 「您感覺她怎麼樣?她看上去很幸福,不是嗎?」 是的,但她有時候想得太多,讓我不知如何招架。我們兩個人躺著看跳躍的爐火時,伊薇特就會用開玩笑或是嘲諷的口氣給我講述她的過去,但並不總是跟我想像中的畫面相符。我從她身上看到了太多的反常事例,其中一些讓我難以接受。她現在是把講述這些經歷當作遊戲,尤其是跟讓尼描述時,讓尼每次都會哆嗦著聽完她的話。 這個星期天,我發現伊薇特表現得很不自然,儘管她努力表現得無所謂。我們兩個單獨在一起,關了燈之後,她蜷縮在我的懷裡。我感覺她時不時顫抖,我選了個時機問她: 「你在想什麼?」 她搖著頭,頭髮輕撫著我的臉頰。直到一滴淚水流到我的胸膛上,我才知道她在哭。她哭得厲害,不能立刻回答我的問題。我動情地輕輕地把她抱在懷裡。 「現在告訴我,小姑娘。」 「我在想將來會發生的事。」 她說完又開始哭,斷斷續續地繼續說道: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讓自己堅強。我總是告訴自己要堅強,但是……」 她在用鼻子吸氣,我知道她剛才把鼻涕擦到床單上了。 「如果你不管我,我覺得我會跳進塞納河裡。」 我知道她不會這樣做,因為她害怕死,但是她也許會嘗試,然後最後一分鐘會改變主意,也許是為了贏取路人的同情。但可以確定的是她不會幸福。 「你是第一個給我機會讓我乾淨地活著的人,我現在還在想為什麼。我不值得。我讓你受苦,而且還會繼續讓你受苦難過。」 「噓!」 「跟讓尼在一起讓你惱火了嗎?」 「不。」 「她也想開心。她對我很好。你不在時,我有時會覺得無聊,她一心想要做點什麼讓我的生活變得更有趣更舒服。」 我接下來的言行有演戲的成分。她真誠時我總是想演戲。比如說,我說「不」就是言不由衷。其實我想的是,是不是只有跟讓尼在一起時她才會覺得最快樂。這和她跟馬澤蒂在一起時是一樣的。即使我在最窮困潦倒、最沒有威信時接了她的案子,情況也不會有所不同,因為我還是那個救了她的大律師。而且,對她來說,我還是一個有錢人。我肯定她對維維亞娜懷有敬佩、讚賞之情,將維維亞娜取而代之的想法會把她嚇到。 「你如果受夠了我,要告訴我。」 「我永遠都不會受夠你的。」 柴火在噼啪作響,黑暗中閃著暗沉的粉紅色光。我們聽到隔板後面有動靜,是讓尼在她的房間裡走來走去,然後重重地躺在了床上。 「你知道她有一個小孩嗎?」 「什麼時候?」 「十九歲時。她現在二十五歲了。她把孩子寄養在鄉下的奶媽家裡,但是他們照顧不周,小孩死於腸炎。好像死的時候肚子鼓鼓的。」 我的母親也曾把我託付給鄉下的人家。 「你幸福嗎,呂西安?」 「幸福。」 「即使我給你招來這麼多不好的事兒?」 還好她最後睡著了。而我有一段時間想起了馬澤蒂。他沒有再來安茹碼頭,這讓我很擔心,很生氣,我想不明白事情怎麼會這樣。我跟自己說第二天再考慮他的問題,然後也昏昏地睡過去。我睡在床的最邊緣處,因為伊薇特抱著雙腿蜷縮著身體睡著,而我不想弄醒她。 十二月六日,星期二 「格雷瓜爾——雅瓦爾。」 星期一我沒有記日記,因為這天我實在太忙了,光電話就接了無數個。因為人們都過完周末回來了,好像心裡滿滿的都是懊悔,所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正經事中。 我應該建立一種情緒晴雨表,把人們一周內的情緒變化記錄下來。星期二,他們就找到了平衡點,恢復正常的工作狀態。但是到了星期四新一輪的狂熱又開始了,因為大家都想儘快完成手上的工作,準備星期五中午就出發去度周末,如果可以星期五早上就出發。 根據便利簿上的記錄,我在今天給格雷瓜爾打了電話。這個人我是在拉丁區認識的,他已經成為醫藥大學的教授。我們五年都見不著一面,但是出於習慣,我們還是以你相稱。 「你過得怎麼樣?」 「你呢?你妻子呢?」 「很好,謝謝。我想請你幫個忙,因為我不知道該找誰。」 「如果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聽你吩咐。」 「牽扯到一個學生,一個叫倫納德·馬澤蒂的人。」 「應該不是考試的問題吧?」 電話那邊的聲音一下子冷淡了很多。 「不是。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在醫藥學校念書,前一段時間是否在專心上課。」 「他讀幾年級?」 「我不知道。他應該有二十二或者二十三歲。」 「我要問一下秘書。我一會兒給你回電話。」 「調查是保密進行的嗎?」 「當然。」 他肯定在想我為什麼會關心這個年輕人。我也在想為什麼我要費這個勁。因為這還沒完。我還給廠址在雅瓦爾的雪鐵龍的領導打了電話。幾年前,我有機會為他們公司辯護,于是之後一直跟其中的一位副廠長保持聯繫。 「傑姆賓先生一直都在你們工廠上班嗎?」 「是的,先生。您是哪位?」 「高畢羅先生。」 「請稍等。我去看看他在不在辦公室。」 一會兒之後,電話那邊的聲音換成了一個很忙碌的男人的聲音。 「你好。」 「我想讓您幫我個小忙,傑姆賓先生……」 「不好意思,請問哪位?話務員剛才沒有聽明白您的姓名。」 「律師高畢羅。」 「您怎麼樣?」 「很好,謝謝。我想請問是不是有一個叫馬澤蒂的人在你們工廠做操作工,最近一段時間,他有沒有異常地曠工?」 「這很容易,但是要費些時間。您可以一個小時之後再打過來嗎?」 「我不想讓他本人知道。」 「他犯了什麼事兒嗎?」 「沒有,絕對沒有。請您放心。」 「我會處理的。」 兩個答覆我都拿到了。馬澤蒂沒有撒謊,他在雅瓦爾碼頭的工廠里已經工作了三年,而且很少曠工,僅有的幾次跟學校的考試時間相吻合——最近他在彭蒂厄路上窺視伊薇特的這段時間除外。這個星期他停工休息了兩次。 在醫藥學校也是如此,他在讀四年級,這個星期他曠了課。 格雷瓜爾補充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想知道什麼,但給你打聽了一下這個男孩。他不是一名非常傑出的學生,智力也一般,也不能說是一般偏下,但是這個學生愛學,學習成績不錯。他會通過畢業會考拿到證書的。他應該會成為一名出色的鄉村醫生。」 也許馬澤蒂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生活節奏,晚上去雅瓦爾碼頭工作,白天去上課或是去階梯教室上自習。 這是不是表明他已經平靜下來,並且已經開始恢復了?我想這樣認為。我儘可能不再想他。 沒有他,現在的時光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十二月八日,星期四 「聖莫里茨。」 今天天上飄下大片雪花,還沒有落到地面上就化了,但是房頂上已經留下來雪白的痕跡。這提醒我如果我們要在聖誕節出去度假,我應該定賓館了。我在猶豫是去梅熱夫還是去沙莫尼蒙,我曾經跟維維亞娜去過後面那個地方。我在一份報紙上看到報道說,節日前夕所有的賓館都被預定完了。這並不意味著沒有空房間,我知道報紙喜歡誇大其詞。但我又想到我有很多年輕同行熱衷於滑雪,他們會選擇去這兩個地方。 我並沒有把伊薇特藏起來的打算。我並不以她為恥。另外,我有理由相信其實所有人現在都已經知道了。 但和在法院天天碰面的同行們同住一個賓館的確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尤其是他們的妻子也在。我不在乎自己被人笑。我在滑雪環節出醜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不想讓破壞我們假期興致的事情發生在伊薇特身上。但碰到幾個女人肯定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最後我選擇了聖莫里茨。那裡的遊客不一樣,更國際化一些,相互之間不會那麼熟悉。只是豪華大旅館的奢侈裝潢應該會讓伊薇特一開始不太習慣,但是在那裡我們兩個更容易被別人當成陌生人對待。 所以我打了電話。電話那頭有人回應,他好像知道我的名字,但是我從來沒有住過這家賓館。幾乎已經全滿了,但他向我確認,可以為我預留一間房,帶浴室和小客廳。他還準確地告訴我:「可以看到滑雪場全貌。」 而就在今天,吃過晚飯過後,維維亞娜翻開了《時尚》雜誌最新一期,給我指了一條有褶皺但是不失美麗的白裙子。 「你喜歡嗎?」 「非常喜歡。」 「我今天下午已經訂購了。」 是為了去戛納,我沒有猜錯。這條裙子的名字就叫「里維埃拉」,但是我並不關心,也不想去那裡。但隨著解釋時間越來越近,我越來越清楚地意識要解釋真的很難。 近來一段時間我的態度讓她放心了,這會使解釋變得更加困難。據我所知,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大錯特錯。她剛開始時不安地看著我表現出接近於放鬆的樣子。或許她已經把要度假的事告訴佩馬爾了,因為佩馬爾經常來看她,但是佩馬爾到底怎樣回答她,我真的不在乎。 「我覺得你用的維他命起作用了。」 「肯定是這樣。」 「你感覺比兩個星期前好嗎?」 「我覺得是。」 或許她還想,伊薇特離家就幾步遠,我隨時可以把她摟在懷裡,這讓我產生了一些滿足感。但是她並沒有想到反向的事情正在發生。離開奧爾良碼頭,對我來說是很可怕的事情。 所以她訂做那條裙子是為了去藍色海岸,我跟伊薇特去了聖莫里茨之後,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擋她一個人去那裡。 我曾經很同情維維亞娜。但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我冷冷地觀察著她,好像她是個陌生人。從議會主席官邸出來之後,她對可憐的莫里亞夫人的冷酷反應,是一部分原因。我反覆回想一下過去,發現維維亞娜從來沒有同情過任何人。 當初她離開時同情過安德里厄嗎?確實,我沒有資格就這件事批評維維亞娜。但是這仍然是一個事實,如果她今天只有三十歲,甚至是四十歲,她可能會像拋棄她前夫一樣毫不猶豫地拋棄我。 我又想起了安德里厄的死,我覺得很難為情。聖莫里茨離他出事的杜夫爾不遠。 十二月十一日,星期日 「讓尼。」 我在想為什麼我回來之後會在便利簿上寫下這個名字。當時寫下肯定是有原因的。我是有一個明確的想法呢,抑或只是模糊地想起了她? 因為是星期日,所以我在奧爾良碼頭的公寓度過了下午時間,我現在還記得傍晚發生的一部分事,但並不是晚上,因為晚上我們應該去找莫里亞。大約十點鐘,他在聖多米尼克路的公寓裡舉辦了一場政治晚宴。維維亞娜在晚宴上宣布我們要去南方過聖誕節,去戛納。這是她自己確定下來的,沒有徵求過我的意見。當時科里內看了我一眼,我認為她可能知道我所有的計劃了。 到底在讓尼身上發生了什麼呢?之前的幾個星期天以及工作日的幾天晚上沒有發生過的?她現在跟我們在一起越來越自在,沒有任何拘束,有時候伊薇特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我小時候就渴望可以生活在一個大家都不穿衣服的地方,大家可以相互撫摸,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她一邊回憶一邊笑。 「我把這個叫做人間天堂。我十一歲時,母親看到我跟一個叫雅克的小男孩正在玩人間天堂的遊戲,感到特別吃驚。」 並不是因為這句話我記下了讓尼的名字。我覺得也不是因為伊薇特看到我跟讓尼正在做愛的反應,她看著我們兩個時的表情很嚴肅。 「真有趣!」她突然笑著說出這句話,讓我們兩個都不動了。 「什麼有趣?」 「你沒有聽見她跟才跟你說什麼嗎?」 「說我弄得她有點疼。」 「不準確,」她說,「先生,您弄得我有點疼。」 「我覺得這很有趣。好像她在用第三人稱爭取你的同意要他媽……」 這句話的最後部分很粗俗,有種戲劇化的感覺。在這種情況下,伊薇特就是喜歡用些精確並且粗俗的語言來表達。 啊!我想起來了。這是一個與讓尼相關的思考,我想讓自己再回憶起來,但是這個思考並不是太重要。讓尼好像要把伊薇特置於她的保護之下,不是防範我,而是防範其他人。她好像已經明白是什麼把我們連在一起,什麼對我來說才是不尋常的,而且她正在努力在我們三個周圍建立一個像安全地帶的東西。 我不能準確解釋自己的想法。根據我剛才所描述的場景,說這是母性情結好像很可笑,但我就是這麼認為的。讓伊薇特幸福,已經變成她的一個遊戲,也變成一個她活下去的理由。她很感謝我在她之前就開始疼愛伊薇特,並且支持我在這方面做的所有事。 我有點感覺自己好像的確處於她的保護之下,如果我的想法或行為跟她們不一樣,比如說,我跟伊薇特發生爭吵或是衝突,我就會多一個對手,多一個敵人。 她不是同性戀,思想上不是,身體上也不是。跟伊薇特不同,在來奧爾良碼頭之前,她從來沒有跟女人同床的經歷。 這都不重要。我不記得我當時回到辦公室為什麼思考這個了。更確切地說,我並不覺得這跟之後發生的事有什麼聯繫。 但是現在我明白為什麼這個星期天她這樣建議我: 「今天不要讓她太累。」 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二 「凱拉德。」 一場令人精疲力盡的辯護。我跟陪審團辯論了三個小時,他們終於被我說服,我的客戶被改判十年。如果不是我奇蹟般爭取來這個可酌量減刑的情節,他將會終生都承受牢獄之苦。 他非但沒有感謝我,還用冷酷的眼神看著我,一邊嘟囔著: 「完全沒有必要在那裡大吵大鬧啊!」 他是奔著我的名氣而來的,本是認為自己會被無罪釋放。這個人叫凱拉德,我後悔——因為他活該——剛才沒有剝奪他一生的自由。 我再見到伊薇特時是晚上九點鐘,她已經睡了。 「您最好讓她睡吧。」讓尼這樣建議我。 我不在乎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我不能不在乎她。進行完一場讓我精神緊張的重要辯護,經過等待判決的痛苦時光之後,我幾乎每次都需要一次徹底的放鬆。幾年來,判決出來之後我會沖向迪福路一處提供特殊服務的房子。並不只有我一個人這樣。 我從半開的門縫中看到剛剛睡熟的伊薇特。我有點遲疑,但最終還是用詢問的眼神看著讓尼。她的臉微微紅了。 「在這兒嗎?」她回答我那個無聲的問題。 我做了個是的手勢。我只是想要一次短暫的釋放。一會兒之後,我聽見伊薇特對我們說: 「你們兩個玩得開心嗎?打開門,我要看見你們。」 她並沒有吃醋。我吻她的臉頰時,她問我: 「她做得好嗎?」 然後她往旁邊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三 「?」 讓尼送我出門到樓梯口時,終於告訴我了。那是早上十一點半,伊薇特還在床上,臉色沒什麼血色。我注意到她根本沒碰放在托盤裡的早餐。 「不用擔心。沒什麼事的。你買火車票了嗎?」 「昨天買的。一直都在我口袋裡。」 「別弄丟了。你知道嗎,這將是我第一次坐臥鋪出去旅行。」 讓尼今天看上去有點不安,又有些無力,我好像是透過一張面紗在看她。在前廳里,我問她: 「是不是因為昨天的事?」 「不是……噓!」 隨後她陪我下樓梯。 「我最好還是現在跟您說實話吧。她擔心自己懷孕了,她還在想您會怎樣處理這件事。」 我聽完這話一動不動,手放在樓梯欄杆上,兩眼瞪得大大的。我當時沒有分析自己的情緒,此刻也做不到。我只知道這是我人生中最出乎我意料、最震撼我的事件之一。 我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冷靜下來,隨後趕緊爬上樓梯,還撞到了讓尼。我衝到伊薇特的房間裡大喊道: 「伊薇特!」 但是她正坐在床上,我不知道當時我的聲音是什麼樣的,我臉上的表情又是什麼樣的。 「是真的嗎?」 「什麼?」 「讓尼剛剛跟我說的。」 「她跟你說什麼了?」 我在想當時她怎麼沒有一眼就看出來我的激動是幸福的激動。 「你生氣了?」 「不,我的小寶貝!完全相反!我,昨天晚上……」 「就是這樣。」 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星期天讓尼才叮囑我不要讓伊薇特太累! 我跟妻子之間從來不存在孩子的問題。這個話題她從來都不會涉及,我們每次行房事她總會採取預防措施。我由此推斷,她根本不想要孩子。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在大街上或是沙灘上或是朋友家裡看過孩子一眼。對於她來說,那是個陌生的世界,粗俗的世界,甚至是有失體面的世界。 我至今記得有一次,維維亞娜得知我一個同事的妻子第四次懷孕後說話的語氣:「有些女人生來就是當母兔的命。竟然還真有人喜歡!」 也許她厭惡做母親;也許她以此為恥? 伊薇特驚慌失措地呆坐在床上,一臉羞愧的表情,但是出於跟維維亞娜完全不同的原因。 「你知道,如果你想讓我做掉……」 「這種事在我之前發生過嗎?」 「五次。我什麼都不敢跟你說。我一直在想我該怎麼辦。我已經給你帶來這麼多麻煩了……」 我的眼睛濕潤了,但是並沒有把她抱入懷裡。我怕那樣做太誇張,像戲劇里的情節一樣。我只是握住她的手,第一次吻了她的嘴唇。讓尼也體貼地讓我們兩個單獨待在一起。 「你確定嗎?」 「還不能完全確定,但是現在已經十天了。」 她看到我臉色發白,就明白了為什麼,於是繼續說道:「我數了天數。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就是你的。」 我的心一下子緊了起來。 「這很可笑,不是嗎?你知道嗎,這個絲毫影響不了我們的瑞士之旅。我待在床上是因為讓尼不讓我起來。她聲稱,如果我想保住這個孩子,就得好好休息幾天。」 可笑的女孩!兩個可笑的女孩! 「你真的高興嗎?」 當然!我還從來沒想過這個。伊薇特說得沒錯,這會帶來很多複雜的問題。但是我的高興、激動、感動未受絲毫影響,在我的印象里,我從來沒同時產生過這些情緒。 「兩天或者三天之後,如果沒什麼新情況發生,我去看醫生,做個檢查。」 「為什麼不立刻呢?」 「你想嗎?你很著急?」 「是的。」 「那我明天早上把樣本寄到醫務實驗室。然後讓尼過去拿。叫她過來。」 然後她問讓尼:「你知道他想要這個孩子嗎?」 「我知道。」 「你跟他說這件事時,他說什麼了?」 「什麼也沒說。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我真怕他從樓梯上摔下去,然後他從樓梯上往這裡沖時差點把我撞倒。」 讓尼在取笑我。 「他堅持讓你明天早上到實驗室里去取樣本。」 「那我要買個消毒了的瓶子。」 她們兩個對這些事情很熟悉。 辦公室里有客戶在等我。博爾德納夫打電話過來請示。電話是讓尼接的。 「我要跟她怎麼說?」 「說我幾分鐘後就到。」 我還是離開比較好,因為這個時候我在那裡也沒有什麼可做的。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四 「寄出樣本。大使晚餐。」 為了慶祝我們的勝利,南美洲的大使組織了一次私人晚宴,但是布置得非常講究。多虧了莫里亞,武器順利到達目的地,具體到了哪個碼頭我不知道,但苦等很久的人們沸騰了,他們把國家政變定在一月份。 我除了獲得了應得的酬金,他們還贈給我一個黃金香菸盒。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五 「等待。維維亞娜。」 等檢測的結果,明天才能知道。維維亞娜不耐煩了。 「你定賓館了嗎?」 「還沒有。」 「貝爾納一家去蒙特卡洛了。」 「噢。」 「你在聽我說話嗎?」 「你說貝爾納一家去蒙特卡洛了,我對此不感興趣,所以就噢了一聲。」 「你對蒙特卡洛不感興趣?」 我聳了一下肩。 「我更喜歡戛納。你呢?」 「無所謂。」 幾天之後就會發生變化,但是現在我在她面前還是嗯嗯啊啊地矇混過關。我臉上的笑容讓她捉摸不透。維維亞娜因為再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突然發火了。 「你打算什麼時候才準備?」 「準備什麼?」 「準備去戛納啊。」 「我們還有時間,不急。」 「我們如果要去卡爾頓酒店,就沒時間了。」 「為什麼要去卡爾頓?」 「我們以前總是住那裡。」 我為了結束本次對話,對她說道:「所以你打電話啊。」 「我能讓你的秘書代勞嗎?」 「當然可以。」 我給聖莫里茨賓館打電話時博爾德納夫聽到了。她明白,但什麼都不會說,儘管也許會出現兩個紅紅的眼圈。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六 「檢查結果顯示懷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