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地獄 · 第十章

喬治·西默農 《夫妻地獄》
現在是早上九點四十分。高明打開地窖的地板門準備往吧檯上再添幾瓶酒。迪普雷夫人在接叫餐電話。 「好的,十七片肉片……不要太肥……」 她說話時瞄著,毛里松警官囑咐她十點把他叫醒。這時樓上傳來米切爾老頭自娛自樂的聲音,他正在浴室里做每天必做的健美操。 埃娃已經下樓了,穿著一件紅色小碎花裙子。跟往常一樣,她經過迪普雷夫人時沒打招呼,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她在旅館門檻處站了幾分鐘,然後徑直地走向一個胳膊撐在海堤護欄上的身影,米切爾小姐沒有穿大衣,頭髮隨風飄散。 天氣晴朗,也很涼爽。天空顏色淡淡的,碎花裙子讓人想到夏天。胳膊撐在海堤護欄上的是布朗夫人,她在看大海,看上去很遲鈍。聽到有個聲音越來越靠近自己,她渾身打顫。 「您今天上午還有鰨嗎?」老闆娘在電話里問。 她的目光從鍾移到海堤上。布朗太太是個黑色的身影,米切爾小姐是白色的身影。褐色船帆從她們前面經過。迪普雷夫人又說道: 「另外,再給我拿兩打扇貝。一共多少錢?」 訂貨絲毫沒影響她思考: 她還要跟布朗夫人說什麼? 埃娃把同伴帶回旅館的途中激烈地說著什麼。 「您好!不,太貴了!只要鰨好了!」 那兩個女人從外面金黃的陽光下來到大廳灰暗的燈光下,然後又走到客廳的半明半暗處,米切爾小姐依然沒有停止說話。布朗太太時不時地抬起充滿恐懼的眼睛,結巴著說幾個字,老闆娘不懂英語,但猜測對方說的是: 「但是您想讓我做什麼?」 埃娃依然沒有停下,滔滔不絕地講了很多。那些話聽起來既像是命令又像是威脅。 「打擾了。請問毛里松警官在嗎?」 迪普雷夫人並沒有注意到一個陌生人出現在自己面前,手裡還拿著一個廉價手提箱。 「我十分鐘之後去叫醒他,」她看了一眼鍾後回答,「請問您是哪位?」 「這不重要。」 馬洛安並不著急。大廳里放著兩種扶手椅,一種是藤條的,另一種是天鵝絨的。馬洛安一貫謙卑,於是選擇一張藤條椅坐下,但是不敢交叉雙腿。馬洛安把手提箱放在地上之後,又把帽子放在膝蓋上。 有這麼一段時間,馬洛安沒注意到客廳里發生了什麼,在他面前正好擺著一扇玻璃隔板。直到埃娃找筆他才注意到。埃娃沒找到筆,所以往老闆娘的辦公桌走去,路上碰到了馬洛安的腿。 她跟亨麗埃特年紀相仿,但是她們之間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不管是動作舉止,還是說話和穿衣的方式。馬洛安又不高興地想到那件藍色絲綢雨衣。 「給我一支鋼筆和墨水。」 「當然可以,米切爾小姐。」 馬洛安盯著小姐看,她再回到客廳時,馬洛安看到了那位不堪忍受的年輕婦女,她穿著一件黑色裙套裝,和馬洛安女兒穿的那件差不多。 馬洛安聽不懂英語。埃娃讓同伴坐在一張獨腳小圓桌前面,口述道:「拜託彼得·布朗……」 馬洛安聽到法語詞,覺得很吃驚。米切爾小姐已經惱火了,他克制著自己又用英語說了一遍。有兩次,布朗夫人低下頭時,米切爾小姐在紙上給她指出那些詞。 最後,埃娃讓布朗夫人退後,然後自己坐下,邊在頭腦中搜索詞彙,邊寫著什麼東西。隨後,她又高聲讀出來:「拜託布朗先生無論如何與妻子取得聯繫,迪耶普,紐黑文旅館。」 馬洛安看著她們很久,但沒想到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因為他的思維已經變得很懶散了。等到他想明白時,注意力又集中在那個穿黑色套裙裝的女士身上。 她應該昨天一晚上都在哭吧,因為她的鼻子紅紅的,眼皮也腫了。馬洛安繼續拿她跟自己的女兒作比較,比如說他注意到女人鞋子的腳後跟壞了,脖子下面上衣的缺口處有個圓雕飾品,頭髮也像亨麗埃特的一樣不服帖。 馬洛安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但來人不是警官。米切爾老先生下樓了,跟迪普雷太太打了聲招呼,他習慣跟所有人打招呼。他走進飯廳,高明趕緊跑過來招呼。 老頭一坐下,就看見客廳里的埃娃和布朗夫人,但是他假裝漠不關心,只是吩咐高明準備早餐。 米切爾小姐經過時又一次碰到馬洛安,但是並沒有道歉。她把手裡的那張紙遞到辦公桌上。 「把這個消息送到迪耶普的各大報社。賬算在我頭上。」 她來到父親面前,在父親的太陽穴處吻了一下,站著跟他說話。 「高明!去叫醒毛里松先生,告訴他有人在等他。」 馬洛安並沒有失去耐心,而且沒有任何焦躁的反應,好像身上所有可以讓他焦躁不安的器官都被摘除了。他可以就這樣坐在藤條椅的邊緣處一動不動地一直坐到晚上。別人即使看著馬洛安,也不會想到大家千辛萬苦尋找的箱子就在他腳旁,也不會想到剛才那條消息尋找的人已經被他殺死了。 一個女傭過來,手裡拿著桶、抹布和刷子。 「不好意思,打擾您了,」她說,「請抬一下腳……」 跟他家一模一樣,家人打掃廚房時,馬洛安總是要把兩隻腳抬起來,這時家人就會用抹布把他腳下的那一塊地板擦乾淨。 高明走進飯廳,手上端著一個托盤,托盤裡有培根蛋,盛放在水晶杯里的黃油,幾個果醬小罐子,這就是米切爾老先生的早餐。高明進門時,漫不經心地掃了馬洛安一眼,除了鐵路公司的帽子,別的他什麼都沒注意到。 布朗夫人蜷縮著坐在客廳的一張椅子上。為了活下去,她正在等埃娃的新命令。米切爾正在吃飯。他的女兒站在被玻璃窗擋住的陽光里,大概在向父親講述今天早上都幹了些什麼。這時候,警官正在房間裡刮鬍子。 馬洛安依舊坐著,像坐在火車站的候車室里。他可以一走了之:沒有人會阻攔他。他可以帶上箱子,坐上火車,然後再換乘另一列火車,抵達隨便一個城市,進銀行,把鈔票兌換。 他只需要伸出一隻胳膊,提起手提箱,朝著陽光處走去就可以了。 他還可以把箱子留在原處,一兩天過後會有女傭想看看裡面到底裝著什麼。老闆娘還在辦公桌後面:「你好,是的!……布朗……B是Bernard的B, R是Robert的R……」 然後她一字一重複著剛才那則消息。 「今天晚上能印刷出來嗎?多少錢?是一個客人的。」 突然響起另一個聲音,馬洛安吃了一驚。 「是的,警官先生,是坐在那裡的那位……」 馬洛安站起來,覺得嗓子很乾,又看了看布朗夫人。 「是您想見我嗎?」 他說不出來話來。馬洛安看著毛里松,嘴唇顫抖著,之前決定說的這時候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就這樣持續了幾分鐘,馬洛安為了結束這種僵局,突然從地上拿起手提箱遞給了警官,說:「這就是!」 毛里松皺了皺眉,把箱子打開了一半,轉身朝向飯廳,鎮定地說:「米切爾先生!」 馬洛安注意到警官並不高興,相反,他的目光變得更沉重了。米切爾老先生聽到叫聲,放下早餐,走過來,走在女兒前面。 「這是你們的錢。」英國警察局警官指著箱子說。 毛里松沒有看米切爾,而是透過客廳的櫥窗在看布朗夫人,她也在往這邊看,但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老人為了檢查一下鈔票數目,把箱子放在一張藤條桌子上,然後把箱子裡的錢一沓一沓地穩穩地放在桌子上,嘴裡還在小聲地數著。埃娃在父親的耳邊說了幾句話。米切爾老先生朝馬洛安抬起頭,選了一張鈔票,緊接著改變主意,拿出第二張,把它們遞給馬洛安。 馬洛安搖搖頭,老頭很吃驚,以為馬洛安嫌不夠,又添了第三張。 「布朗呢?」毛里松問道。 布朗夫人被滿箱子的鈔票吸引過來,站在客廳門口處。她在謙恭地等待一個解釋。埃娃從原地告訴她了,這時候她正在幫著父親數錢。 還來得及。馬洛安如果願意,可以隨便說這個箱子是在哪裡找到的,發誓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布朗夫人用詢問的目光牢牢盯著他,眼神里已經有絕望的影子了。 馬洛安從口袋裡拿出手絹,擦了擦額頭。他認為布朗夫人聽不懂法語,所以他可以說實話,於是馬洛安說了,語速很快,一口氣說完。 「我剛剛殺了布朗。」 說完了!他大嘆一口氣,然後往別處看去。毛里松不浪費一點時間,從衣架上拿下大衣和帽子,迅速穿戴好。 「跟我來。」 但是布朗夫人也跟著他們,一副不願意離開他們的樣子。毛里松不敢轉身面向她。毛里松艱難地吞咽一口唾沫。在整個行走的過程中,女人用英語斷斷續續地問:「他剛才說什麼?」 他們在太陽下走在馬路上。毛里松在中間。三個人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她問他的丈夫死時痛不痛苦。」 「她聽懂了?」 馬洛安應該拔腿就跑,但這只是一種意圖,他的身體並不聽話,而是跟其他兩個人步調一致地走著。 「我應該跟她說什麼?」毛里松問道。 「我不知道!他死了!您明白嗎?」 馬洛安不知道。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他試著回憶,但是在腦子裡找不到任何與痛苦這個詞相符合的東西。 「真是太難了……」馬洛安小聲說道,他感覺這是平生第一次無力解釋什麼事情。 為了避免看到布朗夫人朝他這邊的臉,馬洛安只能看著大海。 「我會跟她說沒有痛苦。」 毛里松說起了英語。布朗夫人擦拭著雙眼。馬洛安沒有爭取任何人的同意,選擇了通往懸崖的那條路。 「很遠嗎?」警官問道。 「在錨地另一邊,離我家就兩步遠。你們很快就會看到了!」 整個冬天只會有兩三個早晨如此平靜透徹,人們渴望聽到周末所有的鐘聲這時候都能響起。 「你好,路易!」他們穿過魚市時有人打招呼。 馬洛安認出是巴蒂斯特,他把小船從水裡拉上來。他要趁著天氣好把它粉刷成深綠色。 「你好!」馬洛安答道。 馬洛安毫不在乎地看著錨地另一側的玻璃值班室。他們三個步調一致,像是商量好的一樣。馬洛安並不覺得自己是在和兩個陌生人一起走路。 他們三個一路幾乎都沒講過話,布朗夫人已經什麼都知道了。但是她沒有哭喊,沒有威脅,也沒有表現出痛苦。她不懂法語也能明白。她已經猜到他們要去哪裡,而且走得跟他們一樣快,像他們一樣拉著臉,眼神異常堅定,但嘴唇更幹了。 馬洛安看到自己的房子在陽光普照的懸崖上聳立著,他指給毛里松看,並說:「那就是我家。」 布朗夫人也看著那棟房子。 他們走得越來越快。女人手裡攥著一條捲成球形的手絹,有時用它來擦幾下眼睛或是鼻子。 家裡二樓的一扇窗戶開著。有人在房間的陰暗處晃動,但馬洛安不知道那是亨麗埃特還是她母親。 「從這裡走。小心一點,這條路不好走。」 他們繞過懸崖。藍帆漁船應經返回碼頭了,老闆喊道: 「你好,路易!」 「他們捕撈扇貝。」馬洛安解釋道。 馬洛安說這些話時很靦腆,仿佛通過向他們表現得如此友好就可以讓他們忘記自己犯過的罪行。但是馬洛安並沒有這麼想。這都是出於本能,對眼前這個嬌小的布朗夫人他可以表現得和氣一些。她不習慣走在鵝卵石上,崴了腳。 還有兩艘船在海上捕魚。浪潮已經把它們帶到離岸邊很近的地方,在岸邊可以看清船上菸斗的煙霧,甚至看到一個漁民在直接對著瓶口喝酒。 「你們從這裡就可以看到木屋了。」 他滔滔不絕地加了幾句:「我總是在晚上工作。所以我白天都比較閒,會做些修補活兒,釣魚,什麼都做。我建了這個簡陋的小木屋,放小船和工具。」 他說這些話好像是想傳達這些意思: 你們也看到了我是個怎樣的人。我不壞,我是個正直的人。不應該怨恨我。我跟布朗太太一樣不幸。我們是兩個不幸的人。你們會明白的! 馬洛安拿出鑰匙,英國女人的瞳孔放大了,直愣愣地看著,但是她的黑眼圈深陷在眼窩裡,這時她抓住警官的一隻胳膊。 「這一切很荒唐……」馬洛安說。 馬洛安打開門,站到一旁,讓他們可以看清楚。馬洛安弓著背,像是做好了挨打的準備。 布朗夫人一動不動。緊緊地抓著英國警官,她盯著地上的屍體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看馬洛安,再看屍體。她說不出話來,沒做任何動作,她看上去幾乎喘不上氣來了。 「這就是了!」扳道工重複道,雙膝顫抖,手心冒汗。 「之前他藏在這個木屋裡?」警官咳嗽一聲,問道。 「是的。我知道之後給他送來了火腿和沙丁魚。看!小船上的那張白紙里包著一塊餡餅。」 馬洛安不說話了。布朗夫人摔倒在滿是鵝卵石的地上,蜷縮成一團,呼喊著,胳膊和腿都在抽搐。警官跪下來跟她說著英語。馬洛安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該站在哪裡。馬洛安拿出身上的乾淨手帕,蓋在布朗的臉上。 「關上門吧。」毛里松命令道,他還在照顧英國女人。 馬洛安關上門,上了鎖,把鑰匙放進口袋,然後看著大海默默等待。 幾分鐘過去了,馬洛安再轉過身時,英國警官已經扶著布朗夫人站起來,替她拍打了幾下裙子下面的塵土。她沒有看馬洛安,說了幾個字。 「她問他有沒有什麼話留給她。」毛里松重複道。 馬洛安會怎樣回答?她什麼也聽不懂。但是事情不是這樣發生的。他們兩個用鉤子打鬥了,直到其中一方再也不能說話為止。馬洛安思考著。他本來可以隨便說點讓她欣慰的話,但是他實在找不到能讓人接受的謊言,於是搖了搖頭。 一個人臨死前什麼話也沒說,這真是讓人絕望。 「走吧!」馬洛安嘆了口氣。 馬洛安幾乎就要對毛里松表現出來的驚訝發火了。 「您想去哪裡?」 「警察局。」 他還會遇到什麼事呢?他的生命中還會發生什麼奇事嗎?一件災難已經發生了,就像天天發生的那些一樣:車禍,海難,殺人案。難道這些不是一回事嗎? 有兩個受害者,三個,六個。布朗死了。但如果是馬洛安死了,現在就是布朗在向馬洛安夫人解釋發生的一切了! 至於說不幸,他們都不幸,其中還包括亨麗埃特和埃內斯特,儘管他們還沒有感覺到。 「回城裡,」毛里松說,「我們一會兒再說。」 「隨您所願。但是我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 馬洛安本可以幫布朗夫人一把,幫她走過鵝卵石路。有時馬洛安會往她身上快速掃一眼,看看她有沒有可能接受自己的幫助。馬洛安確定一會兒回去之後,她會允許埃娃安慰她。 「哭是很愚蠢的行為!」馬洛安違心地對毛里松說。 「他說什麼?」布朗夫人用英語問道。 「沒什麼!」毛里松猶豫片刻後回答道。 他們走到旅館門口時,馬洛安停下來說:「我在這裡等您。」 看到英國人一副害怕自己跑掉的表情,馬洛安覺得很厭惡。這時,幾個很重的大皮箱被拎出來了,上面貼著很多豪華大旅館的標籤。這些都是米切爾的行李,他裹著毛皮大衣,正忙著結賬。 馬洛安看見他陪著英國警官和布朗夫人進了客廳。一會兒之後,埃娃穿著旅行時穿的衣服去客廳找他們了。幾分鐘之後,毛里松走出旅館向馬洛安走來,馬洛安問道:「他們給她點了嗎?」 「是的。」 「多嗎?」 「一百英鎊。」 他們並肩向陽光普照的城裡走去時英國警官突然問起他關心的一件事。「您為什麼要去警察局?」他看著別處問道。 「那您想讓我去哪裡?」 「我不知道!如果您願意……我建議您以正當防衛的理由進行辯護。」 馬洛安哈哈大笑:「您覺得我在乎這個嗎?」 馬洛安先進了特派專員的辦公室。這裡是輪渡碼頭,而且馬洛安還穿著鐵路公司的制服,所以特派專員還以為是別的事。 「怎麼了,老兄?」 他的這位「老兄」說道:「我殺了布朗,今天早上,我來是跟您解釋……」 特派員大吃一驚。 「等一下!等一下!」 他轉向毛里松。 「這個人在說什麼?您認識他嗎?」 馬洛安看著特派專員的漆皮鞋,雙排扣藍色西裝,從中間分開的頭髮,以及佩戴著榮譽勳章上細長勳章帶,最後想道: 他什麼都不會明白的! 「從頭開始,」專員坐在辦公桌前,擰下鋼筆的筆帽,「你是誰?」 「路易·馬洛安,輪渡碼頭的扳道工。」 「你是怎麼認識那個叫布朗的英國人的?」 馬洛安已經後悔來這裡了。他沒有想過會這樣。他本來想接受命運的安排,覺得進監獄是必然,因為他殺了布朗,但他想純粹地有尊嚴地進監獄。 「我看到他把同伴推到水裡,然後我從水裡撈起手提箱。」 馬洛安的目光又變得像大舅哥來訪時那麼犀利。 「你對那個箱子做了什麼?」 「他把箱子還給了米切爾。」毛里松插嘴說,他已經感受到馬洛安的不耐煩。 「為什麼?」 「因為我殺了布朗,媽的!」他大聲喊道。 「等會兒!我覺得這是兩件不同的事情。你殺死布朗是出於什麼目的?」 「我不想殺他的。我給他帶去了火腿和沙丁魚,我還跟他說了一刻鐘的話。他假裝不在那兒,或是裝死。當我聽見他出聲時……」 「你打了他多少下?」 「我沒有數。」 「屍體檢查報告會告訴我們的。布朗死了之後,你對箱子做了什麼?」 「我先回了趟家。」 「為了清除血跡嗎?」 「不是!我就是為了回家而回家。我吃了飯,然後就出門了。」 「你承認你吃飯了?」 「吃的就是給布朗準備的那塊火腿,」馬洛安挑釁地說,「現在你高興了吧?」 「所以,你殺人是為了錢?」 扳道工看著地面,什麼都不說了。他目光嚴酷,下巴緊收。特派專員眯著眼觀察了他一會兒,然後拿起電話。 「女士,請幫我接法院。您好!我找共和國檢察官……您好!是您嗎,檢察官先生?我是雅內!我辦公室里有一個持有米切爾先生被盜鈔票的人。是的,我前天跟您說過這件事。不,是個法國人,鐵路部門的工人。今天早上,他殺了布朗……」 為什麼他在講話時總是眨眼? 「當然!我會在那裡!午飯過後我們可以立刻進行作案現場模擬。」 壁爐上有一塊大理石壁鍾,上面顯示已經十一點半了。埃內斯特已經離開學校往懸崖斜坡走去了,他跟隔壁家的小貝爾納一起。 「您好!請幫我接警察局……警察局?我是雅內!你們能給我派兩個人過來看管剛給我押送過來的一個傢伙嗎?」 「至於你,夥計……」特派專員一邊站起來一邊開始說話。 專員看到馬洛安的眼神,感到很吃驚,這是一種他沒想到會遇到的眼神,既深邃,又帶著鄙視,馬洛安用目光估量著眼前這個穿漆皮鞋的小個子男人。 「法律,」專員說得更快了一些,「要求你在今天下午法院去進行現場案件模擬時找個律師。你有沒有律師?」 還有什麼?馬洛安聳了聳肩,他在想剛才去的那一趟,想他們三個人,想那個小木屋。那多簡單多有尊嚴啊! 「你通知家人了嗎?」 「我也許會通知他們參加你說剛才的那個什麼事!」馬洛安反駁道,他對自己表現出來的膽量也很詫異。 「你不會永遠都這麼囂張的!」 馬洛安笑了,這個笑容好像是對內心世界加的一副枷鎖。 他明白了。他再也不會試圖解釋什麼了。馬洛安乖乖地回答專員的每個問題,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這天下午,木屋周圍聚集了很多看熱鬧的人。馬洛安從他們中間經過時,並沒有低下頭。為什麼要在巴蒂斯特面前低頭?還有那些西裝革履、提著公文包的人和在外圍跳起來看熱鬧的人。 「你承認……」 他們都是一副不懷好意的嘴臉。是馬洛安自己決定進監獄的,他主動把自己知道的交代清楚,並沒有等警察找上門來。 馬洛安聽到懸崖上傳來一陣哭聲。他抬起頭,看見戴著圍裙的妻子在哭,離貝爾納家的人就只有幾步。她應該是把埃內斯特託付給別人了。馬洛安用目光找亨麗埃特找了很長時間,最後終於在人群後面發現了她。 「你願意把今天早上的動作再重複一遍嗎?」 馬洛安蔑視地盯著他們,蔑視他們所有人,檢察官,長著山羊鬍的法官,以及其他他不知道官階的人。他們給馬洛安找了個律師,律師不停地對他做著手勢,好像在說: 「注意!」 注意什麼?既然他們堅持,他重現這個場景又有什麼關係?只是馬洛安再也想不起他說出的那些話,而沒有那些話,他所做的動作沒有任何意義。 我向你道歉,我可憐的布朗,馬洛安自己在心裡想,他們肯定是想看我重新拿鉤子插你。 馬洛安真的很鎮定地那樣做時,就像拿鉤子對著一隻螃蟹下手那樣,人群開始小聲議論,並害怕地直往後退。 「這東西是從哪來的?」 「不是哪裡來的,因為是布朗拿著的。」 「你是怎麼拿著它進行攻擊的?」 「我拿它往他身上插了很多下。」 人群又開始小聲議論。馬洛安不在乎。看到人們這麼愚蠢,對馬洛安來說幾乎是一種樂趣。 「看!這正是那塊餡餅。」 「別動!」法官喊道。 場景重現進行了兩個小時,旁邊還有法院的書記員做筆記,記的都是法官和律師之間針鋒相對的對話。馬洛安拿鉤子示範前,手上的手銬被解開了。結束之後,警察又把他重新銬上。 「您還有其他要問的嗎?」檢察官問律師。 「沒有了。當然,請對我的辯護人做一次詳細的精神檢測。」 此刻的圍觀者前一天晚上從馬洛安旁邊經過時還跟他打招呼: 「你好,馬洛安!」 然而現在他們帶著恐懼看著他,好像他再也不是馬洛安了,甚至都不能稱他為人了。至於他的女兒,在人群遠遠的後面。 開著車到不了木屋那邊,來看熱鬧的人群步行穿過了大半個城市。孩子們跑著過來,不想錯過看這個犯人一眼的機會。攝影師也在路上等著。 最後,馬洛安被關進了監獄,他滿意地看著白色的牆壁,緊靠著隔板的狹窄小床,還有活動擱板。他不記得生命中有哪一個時刻像現在這麼困過,正要準備穿著衣服睡一覺時,律師進來了。 「請允許我對您說一句,您剛才把所有的蠢事都做了。」 馬洛安的家人應該都在家裡剛剛打開燈的廚房裡哭,廚房的桌子上還放著那個藍色水壺,這個水壺是在亨麗埃特出生之前的一個星期六下午買的,裡面還有六絲酒的味道。 「我來是為了給您幾個建議。」 馬洛安看著律師,好像在看一件稀奇但是卻沒有任何用處的東西。 「對於您令人反感的恬不知恥,所有人都有同感,這也讓我的工作變得很困難。您要……」 馬洛安打斷了他。 「順便問一下,什麼時候舉行喪禮?」 「誰的喪禮?」 「布朗的。」 「我們還不知道。法院那邊先要進行屍檢。」 「但是為什麼還要屍檢,既然我都已經交代清楚了?」 「知道是什麼導致他的死以及他怎麼死的,這一點是很必要的。」 「他的妻子還沒有離開嗎?」 「她一直在旅館裡。」 「您認為他們會把布朗葬在迪耶普嗎?」 「除非她買好了回英國的票。」 「要米切爾家裡付!」 馬洛安皺著眉頭看著律師,最後嘆了一口氣:「讓我自己靜一靜。」 「我們要達成協議……」 「好,明天!改天吧!」 算了!馬洛安參加不了葬禮,因為布朗夫人要用別人給她的那一百英鎊把丈夫的屍體運回去。至於馬洛安,再也見不到布朗,也見不到布朗夫人了。 很愚蠢,但就是這樣!更讓人憤慨的是,事情本來可以不這樣發展的。這只是偶然。 比如說,布朗那天晚上差點爬上玻璃值班室,停在第二個樓梯台階時!他們兩個要是見到面了,會在上面說些什麼呢? 布朗一路跟隨著馬洛安到他家附近,卻沒有跟他說一句話時,馬洛安已經準備好歸還手提箱了! 還有那天早晨,馬洛安拿著香腸、沙丁魚和餡餅去看布朗的時候? 他們兩個會說些什麼?他們會做什麼樣的決定?然後他們又會變成什麼樣,紐黑文的一個家庭和迪耶普的一個家庭,這兩個家庭會變成什麼樣子,還有他們的妻子和孩子? 「這不可能!」馬洛安小聲地總結道。 「什麼不可能?」 馬洛安意識到律師還在,嘆了一口氣:「沒什麼!我在想事情。」 「這很好。但是我覺得你想得太多了。」 他覺得還是直接提出要求:「現在我想睡了。」 但他沒有說實話。律師出去之後,在走廊里跟一個憲兵小聲說話,這時馬洛安蜷縮在自己的小床上還在想布朗,想布朗的妻子,想在大海另一邊屬於他們的房子,晚上窗戶里還亮著光的房子。 馬洛安被判入獄五年之後,妻子和女兒撲倒在他的懷裡哭泣,親吻過她們之後,馬洛安環顧四周,好像在找某個人。 然後,他順從地跟著憲兵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