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地獄 · 第九章

喬治·西默農 《夫妻地獄》
也許有人正在用望遠鏡看著他。在海岸附近拖漁網的漁民時常會這樣做。他們會在懸崖上或是懸崖腳下看到一個小黑點,然後自言自語: 「看,馬洛安撿螃蟹去了。」 漁民從甲板室拿出望遠鏡仔細觀察著海岸的情況,等待撈漁網的合適時機。 在天微微亮的乳白色天際處,有三艘捕魚船,其中兩艘掛著褐色的帆,第三艘掛著藍色的帆。 馬洛安一直朝木屋走著,看上去很平靜,內心卻很害怕。他就是害怕,沒有別的,就像即將做一件很難的事,或是要跟行業大老闆對話,或者要在會議上發言。 在上述情況下,人都是很清醒的。可以看到一切事物,聽到一切聲音,一心二用。但馬洛安只能看到自己,好像對著鏡子。他把大鑰匙插到鎖眼裡。 他可以把門打開幾厘米,將吃的扔到木屋裡,關門拿鑰匙在鎖眼裡轉上一圈,然後離開。他也可以走時讓門開著。之前馬洛安想了很多方法,但是現在不打算採用任何一種。 他做這做那,只是因為他應該做點事情。沒有任何意義,而且馬洛安也清楚地知道逃避已經太晚。 鑰匙很順利地打開了鎖,馬洛安把自己的東西保管得很仔細,鎖被他潤滑過了。馬洛安先把門打開一點點,在木屋的半明半暗處出現了小漁船的船頭部分,這艘小船以前是一位捕鱈魚的漁民的。 木屋裡沒有東西動。沒有任何聲音,連一點咔嗒聲都沒有。馬洛安沒有聽到屬於活人的極細微的發抖聲。 接著馬洛安把門開得大一些,他聞到一股很重的氣味,好像牲口棚的氣味。馬洛安皺著眉頭,仔細觀察放在圓木棍上的小漁船的周圍。右面放著一個裝煤焦油的桶,左邊堆放了一堆籃子,隱蔽的小角落裡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木板、盒子、錨、纜繩和一些舊瓶子。 氧氣不太足啊!馬洛安想道。 他從來沒有關著門在這個小屋裡待過。嗆人的氣味讓馬洛安很擔心,他的目光在各個隔板上來回掃視了不下二十次。 馬洛安沒想太多,因為他這次就是為此而來,他從口袋裡拿出火腿,然後放在小船上。在此期間,他一直都在尋找,尋找露在外面的腳或手。 「布朗先生!」馬洛安正常聲調叫道。 他把兩罐沙丁魚也放在小船上。 「聽著,布朗先生……我知道您在這裡……木屋是我的……要是我想舉報你,我昨天就舉報了……」 馬洛安仔細聽著,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往神秘的井裡扔了一塊石頭。沒有聲音,只有他自己聲音的回音。 「出不出來隨您高興!您也注意到我來找您沒有惡意。昨天,我沒來成,因為在您上面的懸崖上有個憲兵。」 馬洛安手裡拿著藍色搪瓷水壺,毫無理由地不敢動了。他繼續往下說,好像事先準備好了,但其實都是他現場發揮的: 「最重要的是您要吃點東西。我給您帶來了火腿、沙丁魚和餡餅。您能聽到我說話嗎?」 馬洛安的耳朵紅了,像小時候非要對別人說些讚美的話時那樣紅,他的聲音也變得更不自然。 「跟我耍花招沒用的。我知道您正在聽我說話。如果您已經離開了,我會發現鎖被毀壞,或者門是半開著的。」 他是藏在煤焦油桶後面呢,還是那堆籃子後面呢?或者在小漁船下面?因為小船下面還有很大一塊空間。 「我把這些吃的給您留下,還有一壺酒。我覺得我還是把門給您鎖上比較好,因為憲兵會過來巡邏的,他們看見門開著,會進來掃一眼……」 馬洛安從來沒對空氣說過話。他覺得實在很狼狽,所以很快就生氣了。 「聽著!我們沒有時間浪費。我需要知道您在不在這裡,是死還是活。」 馬洛安想到自己也許是在跟一個死人說話,但他居然沒笑。 「您只需要說一個字,或是發出一點聲音。我不會看您。我馬上就會離開,明天我還會給您帶吃的。」 馬洛安等著,目光冷酷。他的嘴角開始出現一道嚇人的褶皺。他輕輕低下頭。鼻子碰到芥末時,馬洛安經常做這個動作。 「不要試圖讓我認為您聽不懂法語。我聽您跟卡梅利婭說過。」 馬洛安還在等,耐心地默數到十。 「我數到三……」他大聲說道,「一……二……」 他不僅生氣,還害怕。馬洛安不敢動彈。他想如果他把整個木屋翻一遍,也許會發現一具乾巴巴的屍體,像吃了有毒小麥的老鼠一樣蜷縮在角落裡。有一會兒,馬洛安想到屍體的氣味……不!已經二十四小時了,屍體居然沒有發臭! 「好吧!我走了……」 他確實後退了一步,打算離開。在他身後,門朝著灑滿陽光的大海開著。把食物留在裡面,然後離開,這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您得承認您一點都不瀟灑!我來這裡是本著坦率的……」 快走吧,傻瓜,內心有個聲音對馬洛安說。 再等一分鐘,就一分鐘!他會回答的……然後我馬上就」走…… 已經太晚了! 這是我的錯嗎? 是啊,無力跨出這扇門回到有清涼和陽光等候他的世界,難道是他的錯嗎?馬洛安還在東張西望。他的聲音已經變得不確信了,聲調中也帶了點乞求。 「布朗先生,我覺得我馬上就要發火了……」 馬洛安惱火地哆嗦著,覺得自己已經到了最極限。 「最後一次,我數到三……一……二……」 馬洛安一直看著前面,他沒有想到在他身後其實還有一個比其他地方都要黑的偏僻角落。這個角落裡發出一聲吱嘎聲,馬洛安沒來得及轉過身去,就覺得自己的右肩膀被人打了一下,而且是用很沉的東西打的,可能鐵棍或者是榔頭之類的東西,或者更尖的工具。 「渾蛋!」馬洛安邊喊邊轉過頭去。 布朗就在眼前。至少,這個叫布朗的人還沒死。在馬洛安自言自語的整個過程中,為了碰到馬洛安,他只做了這一個動作。 他的臉上長出了近似紅棕色的絡腮鬍。兩隻眼睛在半明半暗處閃著光。他急促地呼吸,噴出白氣,喉結一上一下地動著。 他第二次揮舞武器:不是榔頭,是一個用來在石頭和海藻下面掏取螃蟹的鉤子。 馬洛安本能地抓住對方在空中伸出的那隻手腕並順勢一扭,他頓時就聽到骨頭咯咯作響的聲音。之後,馬洛安又從布朗緊握的手裡奪過那個鉤子。 馬洛安的緊張情緒消失了。他看見這個表情痛苦的男人,縮成一團朝他衝過來。他不再認為這個人就是布朗,甚至都沒想到這是個人。馬洛安只知道一個活的東西死死地抓住他不放,然後兩個身體緊緊地廝打在一起,滾在地上。他的手在拚命地掐對方的脖子,戳對方的眼睛,扭對方的胳膊或腿。 之後馬洛安對準對方無情地下手。他沒有瞄準。鉤子插到一片柔軟的地方,隨後傳來一陣嘶啞的喘氣聲。 那東西還活著。兩眼放光。一條胳膊向馬洛安伸過來。 「去你的。」馬洛安喘著粗氣。 馬洛安又用鉤子反擊。鉤子每插一下,他都會聽到它在皮膚里的聲音,就像那天他用腳後跟踩死老鼠一樣。整整踩了十下!但是那隻老鼠還是頑強地活著。 突然一口熱氣噴在馬洛安的臉上,一隻手碰到他的腿,試圖讓他失去平衡。 「去你的!去你的!」 英國人現在幾乎不動彈了。他癱在地上。手指慢慢鬆開。隨後他又猛地動了一下,馬洛安立刻做好還擊的準備。 英國人的臉貼著地面。灰色的西裝很髒,有的地方被撕破了。他的頭上鮮血直流。身體一動不動,像在睡夢中。馬洛安終於崩潰,跪倒在地,哭喊著,失去了理智,渾身哆嗦:「對不起!說話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知道我不想這樣……」 馬洛安不敢去碰眼前這個死人,只是看著他被壓扁的鼻子。 「布朗先生!布朗先生!說話啊……我去給您找個醫生……他會治好您的……我把箱子還給您……我幫助您逃走……」 馬洛安轉身朝開著的門看去,他看到掛藍帆和褐帆的小船,它們遨遊在一平如鏡的大海上,就像懸掛在藍天上。 「布朗先生!天啊……是您先打我的……我,我是來給您送飯的……」 馬洛安站起來,從小船上拿起水壺。他突然就戰勝了恐懼,把英國人身體的正面翻過來。 英國人的雙眼還睜著。在太陽穴處有道傷口,更確切地說是一個窟窿,一個真的窟窿,和我們隨便在什麼東西上弄出的窟窿一樣。 「布朗先生!」 馬洛安打開水壺蓋,塞到英國人嘴裡往裡面倒酒。六絲酒咕嚕咕嚕地流出來,順著他緊閉的牙齒流到下巴上,然後又繞過喉結。 「您死了……」馬洛安用剛睡醒的聲音說道。 然後他站起來,彈去膝蓋上的灰塵,用兩隻手把頭髮重新捋到後面。馬洛安需要點時間恢復呼吸。他的胸口撲通撲通地一上一下。馬洛安覺得嗓子有點疼,也許是剛才喊叫的緣故吧。 他不記得自己剛才哭過,還在想為什麼眼皮有針扎似的刺痛感。 馬洛安彎下腰撿起水壺,然後放進口袋裡,沒有想到把剩下的酒都吞下去。 木屋裡一片寂靜,比馬洛安的平靜還要嚇人。馬洛安感受到一種仿佛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平靜,一種像是周圍一切均不存在的平靜。馬洛安看上去跟平常人沒什麼兩樣,但是他真的覺得自己再也不會像其他人一樣了。他跨過一條從未經歷過的界限,但是卻說不出來這一切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馬洛安的臉漸漸恢復平靜,他自己也意識到了。他覺得臉上的僵硬慢慢消失,肌肉鬆弛下來,皮膚再度變得柔軟。 他把木屋重新整理了一遍!他不能把整理木屋這件事告訴給任何人,別人會笑話他的。但是事實就是這樣!他整理好了,先穿好自己的衣服,再整理周圍的一切。有些東西翻了,一堆籃子翻到別的東西里去了。剛才打鬥時,馬洛安沒有注意到。 還有布朗的眼睛,馬洛安不能讓那雙眼睛就這麼睜著。他用手合上,在碰到眼皮時沒有絲毫退縮。他只是說:「好了!」 馬洛安把火腿和沙丁魚盒子全塞進口袋,最後一次轉身確定沒有什麼要做的了。他正要走出木屋,這時一個聲音在喊:「你好,路易!」 馬洛安走到門檻處,在門框裡站著: 「你好,瑪蒂爾德!」 「要出海嗎?」 「也許去,也許不去!」 他的聲音與平時沒什麼兩樣。陽光令馬洛安半眯著眼。瑪蒂爾德在他前方大約二十米處走過去,這個小老太太在捕蟹,一會兒要拿到城裡賣。她手裡拿著一個鉤子,跟木屋裡的那個一模一樣。老太太背著籃子,走路時彎著腰。 「快結冰了吧?」 「我覺得是。」 她過去之後,馬洛安依然站在原地,後面是屍體,前面是大海。空氣非常新鮮,令馬洛安的皮膚有點痛。刮的是東風,大海、天空以及懸崖呈彩虹色,那麼鮮艷,看上去就像貝殼內里的顏色。遠處,藍色帆船上的漁民正在收網,把扇貝往籃子裡扔。 馬洛安點上菸斗,看著直直往上升的煙霧。 他再也沒有什麼要做的了。從今以後,他永遠都沒有什麼要做的事了。馬洛安嘴裡叼著菸斗,忍著肩膀上的腫痛又站了一分鐘,兩分鐘。 「抽完菸斗再走吧!」他對自己說。 他預感到很多很多事情,但是以後有的是時間去思考。什麼都不用著急。那些事情只和他自己有關。 之前的一天晚上,馬洛安在玻璃房子裡值班。當時他跟其他人一樣,是個愚蠢遲鈍的男人。當時他頭腦里冒出一連串的想法,他想到了木屋,甚至產生了殺死布朗的想法。現在他真的做了這件事,頭腦里又產生趁著夜色把屍體扔進大海的畫面。 這個想法讓馬洛安聳了聳肩。想像的事情會跟現實、跟真實的生活有關係嗎?一個人想像的生活別人是猜不到的。 馬洛安想像著把布朗殺死時,並不想真的那麼做,當時馬洛安很肯定自己不會那樣做,而且可能永遠都不會。 但布朗最終還是被他殺了! 他能不能解釋清楚為什麼他放下食物之後沒有立即離開?是哪個魔鬼慫恿他講了故事,還唉聲唉氣,先威脅後承諾,還數到三,就像一個惹怒了姐姐的小男孩?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馬洛安自己也不能。但是他知道這就是所謂的神秘。 他的菸斗滅了,但是裡面還有一點菸絲。新鮮的空氣拂過皮膚。馬洛安用肥皂清除了留在右手食指上的一個小血點。 上路! 瑪蒂爾德老太太爬滿是藻類的大石頭時四肢並用,像是一隻蜘蛛。 馬洛安用鑰匙鎖上門,碾碎粘在鞋底的小礫石,然後朝潮濕小路的山坡地段走去。懸崖上三家的煙囪里都冒著煙,在陽光下呈桃紅色,每一扇窗戶下面都有一塊白色的石頭。一艘漁船離開錨地,沒用拖輪,沒有聲音,像是被波浪帶走了。 漁船好像在港口總是比在大海中行駛得更快,馬洛安想。 馬洛安在開門之前先刮擦了一下鞋子。他進門之後在門廊的衣架處停下了。 「是你嗎?」妻子在樓上問。 「是。」 「你回來得晚了。我差點讓亨麗埃特出去……」 亨麗埃特在廚房,穿著一件很舊的裙子,腳上穿著紅色的拖鞋,露出光光的腳踝。 「給我拿午飯來吧。」 馬洛安這麼溫柔地講話可不是常有的事。他把火腿和沙丁魚放在桌子上,發現他把那塊餡餅落在小漁船上了。 「你怎麼買這些東西?」 「我想吃火腿。你媽媽在整理房間嗎?」 馬洛安就著咖啡吃了七片火腿,然後要了杯紅酒繼續吃。他餓了。他覺得自己好像還沒吃進一口東西。 「我昨天走了之後,你舅舅說什麼了?」 「還是那一套。」 「我打賭他談到毛皮大衣了。」 「他說以我們這種經濟條件,給女兒買這樣一件狐狸毛皮大衣不合適,還說他老婆是等到結婚之後才有的……」 「可憐的傢伙。」馬洛安說。 妻子在上面幹活,他單獨和女兒在一起,這再好不過了。 「能給我展示一下你的毛皮大衣嗎?還有昨天我給你買的所有東西……」 馬洛安摸了摸狐狸皮,但還在吃著東西,他覺得毛沒有前一天晚上摸著那麼濃密了,這讓他憂鬱了一會兒。 「像這樣的毛皮大衣,能穿多長時間啊?」 「只在周日穿,也許能穿三四年。怎麼了?」 「沒什麼。」 他什麼事都沒有。他不情願地做了個鬼臉。 「你不換上拖鞋?」 「不了,我還要出去。埃內斯特去學校了?」 「去了很長時間了。你忘了現在都九點了。」 馬洛安搖了搖藍水壺,把剩下的酒都倒進杯子裡。 「好了!他擦著嘴唇說。」 「什麼好了?」 「所有的!沒什麼!好了,終於!你不會明白的。」 「你今天早上到底怎麼了?」 「我看上去像是怎麼了?」 「我不知道。你很可笑。我有點害怕。」 「你為什麼害怕?」 馬洛安站著,背靠著火爐,兩隻手放在背後,這是他一貫的動作。攤在桌子上的毛皮大衣像一隻猛獸,就在髒盤子和橡膠雨衣旁邊。 「噢!對。維克托舅舅還說這樣的雨衣對身體不好,不透氣。」 屋裡的熱氣熏著馬洛安。他覺得懶洋洋的,趕緊晃了晃身體。 「把帽子給我。不,不要新的。舊的那個還很好。」 他在樓梯口停下,聽見妻子在上面掃地。馬洛安扶著樓梯扶手,改變了主意。 「你好,讓娜!他朝樓上喊道。」 「你不睡覺嗎?」 「現在不睡。」 「你要是看見熟肉店老闆,告訴他……」 「沒有必要。我已經買火腿了。」 他轉身朝向女兒,像往常一樣偷偷吻了她,一般吻在臉蛋上,一半吻在頭髮上。 「一會兒見。」女兒說。 而馬洛安沒有回答,他打開門,跨過藍色石階的門檻後把門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