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地獄 · 第六章
埃米爾就這樣堅持了四天,四個混沌的白天,他甚至有一種這兩個女人馬上就要戰勝自己的感覺。這正是瑪格麗特的陰謀,想讓他神經緊張、方寸大亂。
瑪格麗特在這裡住了這麼些年,還從來沒往家裡帶過像馬丁夫人這麼粗俗的女人。埃米爾現在覺得馬丁夫人就是這個街區的女巫,黑眼珠,由於化妝太濃,嘴唇和頰骨都紅得過分,身穿一襲深色長裙,邋裡邋遢,裡面的緊身胸衣清晰可見。
像第一天一樣,她下午四點準時來訪。埃米爾先是聽到她在胡同里的腳步聲。然後她經過第一扇窗戶,過一會兒又出現在第二扇窗戶後面。
一會兒過後,門鈴就響了。埃米爾對馬丁夫人的進門毫無反應,還是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埃米爾毫不屈服,他明白只要讓一小步,家裡就不會再有他的位置。
瑪格麗特這一招夠毒辣。埃米爾就是想盯著瑪格麗特並且確定她對此很滿意。
「您能來真是太好了……」
「能跟您說說話,我很高興!我們並不是每天都能遇到一個像您這樣高尚的女性……今天太熱了……您家裡很涼快……我們的公寓樓能讓人窒息,而且,每天還得忍受鄰居家的錄音機……」
「要是他們有點品位也就算了……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們聽的都是些靡靡之音……」
「親愛的,進來啊……我準備了茶水……」
馬丁太太進來時掃了埃米爾一眼,埃米爾仍舊是穿著長袖襯衣坐在扶手椅上。埃米爾就喜歡這樣。他有權利坐在這兒,有權利穿自己喜歡的衣服。再說了,馬丁太太也不是來拜訪他的,所以也不在乎。或者說,她對埃米爾的態度多多少少跟對家裡的動物差不多,就像對那只在籠子裡的假鸚鵡一樣。
「您昨晚過得好嗎?」
「您也知道,到了我這個年紀,睡得特別少……一上床,所有的憂愁煩惱全來了……」
一派胡言!她幾乎可以一覺睡到大天亮。
這時馬丁太太神秘兮兮地偷瞄了埃米爾一眼。
「您沒有新添煩惱吧?」
「還是以前那些事……我都已經習慣了……如果我意志不堅定,現在可能已經不在人世或者去療養院了……」
埃米爾痛恨這兩個人。埃米爾最終還是承認他恨妻子了。瑪格麗特請了外援。他們之間的戰爭不公平了。誰知道她會不會再從大街上搜羅其他的馬丁夫人和她形成統一戰線,高舉家庭婦女的旗幟啊?
埃米爾喝多了。這次不再是為了享受快樂的昏昏欲睡時刻。他現在每時每刻都需要一兩杯酒給自己加油鼓勁。
妻子在監視他。即使埃米爾把酒瓶鎖在碗櫥里,自己裝著鑰匙也無濟於事,因為瑪格麗特已經看到他早上喝了多少,而且對埃米爾越來越頻繁地出入廚房的原因一清二楚。
她會不會把埃米爾喝酒的事說給想聽的人?馬丁夫人就是證人。或者,瑪格麗特在還沒掌握埃米爾的生死,也不敢貿然慫恿馬丁夫人時,頭腦里已經有把埃米爾送進精神病院的想法了。
埃米爾害怕了。即使她們兩人沒有談到他,他還是選擇待在離她們說話不遠的地方,她們的談話充斥著各種嘆氣聲和富有表現力的眼神。
「您品質高尚,但是太可憐了,您簡直就是被生活毀了……」
「我從來都沒有抱怨過……如果上帝決定如此……」
「幸虧您還有信仰……我總是這樣說,只要我們還有宗教……」
「我同情那些毫無信仰的人。」
瑪格麗特說這句話時,死死地盯著埃米爾·布安。
「那不就把自己降到畜生那一類了嗎?」
「更嚴重!他們連畜生都不如……」
茶水。銀色托盤。小點心。埃米爾只要去廚房找酒倒酒,就會被她們看見。
這是個錯誤,埃米爾不應該再這樣做了。本能告訴他這麼做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處。
慢慢地,埃米爾習慣了一天出去喝好幾次。去的地方是在監獄對面的一個小酒吧兼飯館的地方,這裡是給監獄裡有錢的嫌疑犯準備飯菜的地方。
在這個小飯館裡,會聽到老闆傳達命令的聲音:
「給扭曲者準備兩個豬排……多放土豆和生菜……」
「公證員要一份紅酒燴雞……」
基本上每一個囚犯都有一個綽號。沒有人對他們在銅牆鐵壁裡面的生活感興趣。
「醫務室收留『我的眼』了嗎?」
「昨天讓他離開的……醫生髮現他並沒有病得比我厲害……」
埃米爾在櫃檯上喝紅酒。還沒有被認出來,但是人們都在觀察他。
「您不是這個小區的人嗎?」
「不是……」
「我以前好像見過您……」
「我住在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廣場……」
埃米爾覺得有必要證實自己的身份,就像要獲得考試資格一樣。跟在內莉的咖啡館不同,來這個地方的客人並不固定,都是一些奇怪的人。有時候,他們會在角落裡低聲談論,招呼老闆過去,然後在他的耳邊竊竊私語。
「您不會就是那個有點發瘋的小老太太的丈夫吧?」
埃米爾做了個是的動作,好像問題都出在瑪格麗特身上。
「她為什麼不賣呢?」
「賣什麼?」
「當然是她的房子了……就是要把胡同剷平建一座高樓大廈這件事……人家給她那些破屋那麼高價錢,但就是因為她固執地不肯接受,整個計劃才不得不全部調整……」
埃米爾隨後又去了內莉那裡,但是沒提進廚房的事。內莉馬上就意識到他情緒低落。
「有什麼事不順心?」
「她們無所不用其極地讓我……那個馬丁夫人,就是個……就是個……」
「一個很健壯、皮膚黝黑的女人,眼珠子像是從煤里掏出來的一樣黑,是不是?」
「是……」
「就是那天跟你妻子在一起的那個女人?兩年前,她還用紙牌給人算命呢……我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最後警察牽扯進來了……現在,她什麼都不幹了……好像攢了不少錢吧……」
「我再也受不了她們了……」
「那你為什麼還跟她們待在一塊兒?」
「因為,只要我踏出屋子一步,她們肯定就會認為我認輸了……」「你這個男人還真可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們在捉弄你……你確定你妻子沒有冒犯你?」
「我恨她……」
「先喝了你這杯酒,然後再試著想想其他的東西,想想大自然啊,小鳥什麼的……」
「我是認真的……」
「我也很認真……」
馬丁夫人身上散發出一股濃濃的廉價香水的氣味,弄得整個客廳里都是。瑪格麗特平時聞不了香水味,但現在也不說什麼,這足以表明她們之間存在著一種默契。
瑪格麗特去買東西時,埃米爾有時還是會跟蹤到很遠。瑪格麗特已經不滿足於下午與馬丁夫人見面了,但她們在義大利香料店或者肉店排隊時還要裝出偶然碰到的樣子。
第五天早上,埃米爾再也堅持不下去了。他踏入內莉家咖啡館時,內莉就意識到他這次來不僅僅是為了喝一杯或是在廚房裡溫存一會兒。
「老兄,你的處境好像不太妙啊……她們這次又對你做什麼了?」
「我要跟你談談……」
埃米爾很不好意思,也不敢直接進入主題。
「你知道,男人也是有自尊的……」
內莉在心底暗暗發笑。她比埃米爾更了解男人,根據她的經驗,男人談到尊嚴,說明事態真的發展到了糟糕的地步。
「給我來杯酒……」
「這是你今天的第四杯。」
「你也這樣?」
「什麼意思?」
「因為我妻子成天數著我喝多少杯……她從早到晚都在觀察著我……好像我比一個在地上亂爬的孩子還要糟糕……我一進門,她就做好準備從我身邊走過,聞我身上的氣味……現在浴室是我唯一能關門上鎖的地方……」
「我可憐的埃米爾……」
其實內莉並不覺得這有多麼悲慘和糟糕。對她來說,埃米爾說的他們夫妻之間的事跟和其他人並無分別。
「那麼……捍衛你的尊嚴吧……」
「你上面有幾間房啊?」
內莉皺起眉頭,因為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
「兩間。怎麼了?」
埃米爾很難為情地繼續說下去,只是聲音特別小:
「我知道,我年紀大了……我不該提議跟你生活在一起的,就像……」
「像一對情人,行!但是,首先你要知道,親愛的,我從來都不會跟男人一起睡覺……這是皮膚、體味之類的問題……偷偷摸摸地做愛,沒問題……但是赤身裸體的,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碰到一隻胳膊或是一條腿,不行!一開始,我跟泰奧嘗試過……他是我丈夫……我們登記結婚是因為經濟問題……
「幾天之後,我就請求他去再給自己買張床回來……他之後就睡在後面那個房間裡……但是我們仍然很相愛……」
「他不知道你背叛了他?」
「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對不起……我就是想在你這裡做某種意義上的寄膳宿者……我會付給你錢……你來定價錢……我不會打擾你的……不讓自己礙事兒……」
「我要給你準備吃的嗎?」
「也許吧……這樣最好……但是,如果有需要,我會出去吃的……」
「住多長時間?」
「我不知道……或許是永遠住下去……」
「你家那位老婆婆怎麼把你折磨成這樣啊?」
內莉琢磨著。
「你能付多少錢啊?……」
「只要我支付得起,都沒問題……我在城裡拿著一份很不錯的退休金……我還有存款……」
「你不會一整天都在咖啡館裡轉悠吧?你知道,客人不喜歡這樣……」
「我知道……你希望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那要是來了朋友?」
埃米爾看了看廚房的門。
「那是你的事……」
「你不會吃醋吧?」
「我為什麼要吃醋?」
「你這樣說,就顯得不那麼友好了……」
「是真的……」
「給我點時間考慮……」
「多長時間?」
「考慮到下次你經過的時候,明天早上……」
「不能在今天做決定嗎?」
「都到這地步了?」
埃米爾沒有回答,他已經是一副筋疲力盡之態。他用乞求的目光看著內莉。
「好!半個小時之後再過來吧……」
「多少錢?」
「一會兒會記在賬上的……」
她好像為所有的常客準備了一本賒賬的小本子,上面有他們的消費記錄。
「你幾點起床?」
「六點……我幾點都能起得來……我得起來提前倒垃圾,拉開窗簾,打掃咖啡館……我都習慣了……」
「先出去溜溜吧……」
埃米爾同意了,但是非常焦慮,他不記得自己以前有過這種狀態。在他看來,這裡是唯一的避風港。在內莉的咖啡館裡,他不會再想起瑪格麗特、馬丁夫人,也不會再有胡同里那些壓得他喘不上氣來的種種威脅。
內莉體諒他。她體諒任何人。內莉從不戴有色眼鏡看人,總是只看到好的方面,不管是人還是事。
房間都在一層和二層的半樓處,從對面馬路上就可以看到房間裡半月形的窗戶。房間的地板也就是一層的天花板不高,或許,在裡面可以聽到咖啡館和廚房裡所有的動靜。
這難道不是一個理想的避難所嗎?他幾乎錯認為是跟安格樂在一起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監視他了。想什麼時候出去就什麼時候出去,再也不用回頭看是不是有人在跟蹤自己了。
那兩個潑婦再也不能在他面前破口大罵,再也不用給她們窺探他並作為日後對付他的工具了。
埃米爾圍著一排房子打轉,開始是朝一個方向,之後又掉頭接著轉,邊轉邊看錶,最後時間終於到了,他又重新走進這家黑漆漆涼颼颼的咖啡店。
正好有一位客人站在櫃檯前,是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工人,衣服上滿是石膏粉末。他灰頭土臉的,睫毛跟眉毛上掛滿了白粉,他看起來活像個小丑。
埃米爾害怕打擾他們。這時候惹火內莉可太不高明了。埃米爾看了一下時間,剛要離開,內莉給他做了個手勢,讓他知道眼前這個客人並不是要進廚房的那一類。
「喝點什麼?」
「和往常一樣,一杯白葡萄酒……」
「小杯還是大杯?」
「大杯……」
這一切都是在掩人耳目。埃米爾已經七十一歲了,而且不欠任何人的債。既然知道內莉會為他上一大杯,為何還要執意要小杯呢?
「我們還要繼續在這個地方待上一周,」小丑對面的一個男人說道,「這並沒讓我們覺得不舒服……我們總共有三個人,而且相處得很好……我能給其他兩個也拿點喝的嗎?」
「跟你一樣嗎?」
內莉要去地窖拿酒,她打開地板上的活板門,慢慢消失了。
泰奧一生都很美好,儘管結局不怎麼樣,因為他死的時候很年輕,只有六十二或六十三歲。
「謝謝,我親愛的女士……」
石灰粉刷工人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到內莉豐滿的胸脯上。如果他還要在這個小區幹上一個星期,他可能會跟其他男人一樣來這裡盡情享受這段時光的。這個男人頭髮金黃,也就三十來歲,眼睛總是笑眯眯的。
「怎麼樣?」
「要不就搬來試試吧……」
「我什麼時候來?」
「你什麼時候願意什麼時候過來……我還要重新整理整理床……泰奧死後,就再也沒人在那張床上睡過了……」
埃米爾並沒有打聽價錢。
「吃完午飯後我馬上回去整理行李……」
「我覺得你還是不要什麼都搬過來……」
埃米爾出了咖啡館後覺得整個人都放鬆了,走在馬路上有種想吹口哨的衝動。對他來說,這就是解放,埃米爾尋思著怎麼沒早想到去內莉那兒呢。
到家之後,埃米爾兩隻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瑪格麗特的生命里將會發生一件她意想不到的事。受害者將要逃離她的生活。以後她就只剩下一個人,再也沒法窺探任何人了。埃米爾猜測這兩個女人的下午茶談話。
「他把所有東西都帶走了?」那個惡毒的馬丁太太問。
「沒有。只帶走了一個大箱子……」
「他去旅行了?或者外省有家人生病或去世了……」
「他根本沒有家人……他從來沒有收到過信件,只有一些宣傳小冊子……」
「他走的時候什麼表情?」
「蔑視我的神情……」
「我確定他一定會回來的……」
「您真的這樣認為?」
「您沒有跟著她嗎?」
瑪格麗特也許會臉紅,因為她確實跟蹤了埃米爾。只是埃米爾氣定神閒地轉了很大一個圈子。
箱子很沉。埃米爾扛著它一直到了聖雅克廣場,這兒總會停著兩三輛出租車。
瑪格麗特毫不躲藏,離埃米爾也就十來米的距離。埃米爾一回頭,就可以看到她臉上不安的表情。
看著吧,小老太婆……
瑪格麗特走得匆忙,忘記帶手提包了。所以她身上沒有錢。埃米爾上了第一輛出租車,對司機說:
「去火車站東站……」
一九一四年,埃米爾就是從這個火車站出發去前線的。
瑪格麗特愣在那兒,站在馬路邊沿上,穿著淡紫色的衣服。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車一到貝爾福獅像,埃米爾就對司機說:
「先開幾分鐘,隨便去哪……一會兒我再告訴您去哪兒……」
「還去東站嗎?」
「我改變主意了……」
「您可得付錢……」
最終,埃米爾自己嘀咕了一小陣兒,算著瑪格麗特這時候應該到家了。
「到林蔭路的路口……」
「哪一個路口……」
「隨便一個就行……」
陽光垂直灑下來,很熱,也很明亮。巴黎的空氣真好。多少年了,埃米爾都沒有像現在這樣享受過這個城市的氣味了。
他之前是陪瑪格麗特演了一場鬧劇嗎?瑪格麗特最終會明白他不是一隻她買來供自己隨意訓練的寵物。
瑪格麗特正在吃飯,桌旁只有她一個人,一個人在廚房,一個人在家,一副不餓而且沒有胃口的表情。
此刻,一種純潔的思想戰勝了一切污穢的思想。
「你這就來了?不是說……」
內莉也在吃飯,也是一個人,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胃口很好。
「我放下箱子就走……我沒有耐心再等下去了,而且再也不想在她面前吃飯了,一次都不想……我一會兒去飯館吃……」
內莉還在猶豫要不要跟他共用午餐,她這頓飯看上去很美味,土魯斯火腿配紅椰菜,火腿龐大多汁,還散發著大蒜的香味。
內莉還是決定不開先例為好。她是個很實際的女人,做事腳踏實地。內莉了解男人。內莉跟男人相處得很好,他們給不了的東西內莉也不會張嘴要。
「祝你好胃口……」
「你也是……」
埃米爾沖內莉露出感激的笑容,然後離開了,帶著一種重獲年輕的感覺。
埃米爾在一生中經常給自己培養習慣或是多多少少有些嚴格的生物鐘,但是他自己並沒有覺察到。
這些習慣和生物鐘都已經存在幾周、幾個月甚至幾年了,如果沒有什麼明顯成立的理由,它們絕對不會因為某一特殊的節奏變成其他規則、生物鐘或是新愛好。
埃米爾曾跟父母一起住,然後跟安格樂結婚之後最開始一段時間也在父母家住過。一家四口相處並不容易,因為埃米爾的母親接受不了兒媳婦的出現。至於埃米爾的父親,謹慎也好,妥協也罷,避免干涉其中。
埃米爾的母親嚴格遵守吃飯時間。她做飯時不希望看到周圍有任何人。
「出去轉轉……你這個年紀就該多出去走走……我更喜歡你運動運動……」
所以埃米爾和安格樂經常在外面。他們一起散步。從沙朗東到新橋的堤岸,他們都很熟悉,有時他們會散步到夜裡很晚才回家。
後來他們租了一套公寓,公寓在一家咖啡店樓上,他們經常去咖啡店吃飯,不是因為安格樂想吃完就馬上回去睡覺,就是因為他們想換換胃口。他們還熱衷於尋找那些讓人感覺舒服但是卻不貴的小酒館,這些小酒館裡客人的餐巾都放在格子抽屜里。
其中有梅拉尼時代、紅酒廊、夏爾父親時代和巴黎的聖路易,還有一些其他的小酒館,每一個的氣味不同,顏色也各異。
基本上每個星期天他們都是這麼過的。一個春天,埃米爾買了一台摩托車,然後開著它去楓丹白露森林溜了一圈,但是在倖免了一場車禍之後,安格樂產生恐懼心理,埃米爾又把摩托車賣掉了。
兩年里,他們都是開往拉尼火車的常客,而且他們知道郊區所有的好去處。
埃米爾和安格樂會在郊區露天的小咖啡館裡跳舞。埃米爾釣魚時,安格樂會在一旁模仿他。
然後就是發生在醫院裡的事了,埃米爾提前來到,總是坐在同一張長椅上,瀏覽前一天晚上買的報紙,還沒開始看頭版的大標題,允許看望病人的鬧鈴就響起了,這時埃米爾總是低聲抱怨發發牢騷。
之後就是他失去妻子之後一個人在胡同里的孤單生活,在窗戶前狼吞虎咽時看的那些小說,樓下寶寶的哭聲,波洛特紙牌的方陣,還有在當費爾—羅什羅度過一下午時間的咖啡館……
瑪格麗特……
跟她在一起的日子裡,埃米爾努力融入一種新生活,這種新生活要求他時刻注意自己的行為舉止。
內莉的房間朝向大街,但是埃米爾的並不這樣。從他房間的窗戶里望出去只能看到另一扇很髒的玻璃窗,髒得讓人猜不到後面究竟是什麼。遠處,在一個看不到的作坊里,傳來陣陣速度極慢但是很有規律的錘頭敲打金屬的聲音。有時候埃米爾會數這個聲音的次數,有時希望它能停一會兒,讓大家安寧一會兒。
但埃米爾並不抱怨。能從胡同里逃出來,他已經心滿意足了。
「你白天都幹什麼?」
「散散步、看看書什麼的……」
「如果你覺得你房間的採光不好,可以到我房間的窗台看看外面,但條件是你不吸你那些劣質煙……」
對於內莉對他的煙的評價,埃米爾並不像怨恨瑪格麗特那樣怨她。
「我只是想幫你一把……」
「走一步算一步吧……」
從內莉的話中可以看出她並不是滿心歡喜地迎接埃米爾的到來。
「不管怎樣……你是個可笑的老頭……」
埃米爾還一口氣買了五六本二手書,權當作是儲備了。
出來這麼久,埃米爾還是第一次回到當費爾—羅什羅廣場上的咖啡館。但是老闆還認得他。
「天啊!是您啊!您生病了嗎?」
咖啡店老闆關切地看著他,好像埃米爾臉色不好似的。不過他過去這段時間確實瘦了不少。
痩尤其體現在脖子上。埃米爾襯衣的領子敞開著,喉結被兩側耷拉的皮襯得更加突出了。
埃米爾看著靠近窗戶的那張桌子,過去他跟朋友經常在那裡打牌。
「您在找過去經常來的人嗎?大個子德西雷已經去世一年了,還有上校先生,以前大家都這麼叫他,現在只是上士職位了……」
「發生了什麼事?」
「身體不舒服,在大街上發作的……還有那個小個子的胖子……等等……他的名字就在嘴邊上……盧瓦羅還是瓦龍來著?在奧爾良大門口開了個文具店的那個……這不重要……他回老家多爾多涅了,他還有家人在那兒呢……其他人怎麼樣了我就不得而知了……我這裡的客人來來走走……您想喝杯什麼?」
「來杯波爾多紅酒吧……」
「約瑟夫!一杯波爾多紅酒……您呢?過得開心嗎?一切順利嗎?」
「我從不抱怨……」
「您的妻子去世了,是吧?是車禍?您看我記得我所有的客人……儘管名字叫不上來了,但是總還記得他們長什麼樣……您還是住在這個小區嗎?」
「靠近聖雅克廣場……」
「原來是您……我也住在那一帶!您娶了整個廣場的所有者……」
「她只是擁有一排房子而已。」埃米爾糾正道。
「這絲毫不影響說您走了一步好棋啊……聽說要在對面建一棟新樓,消息確切嗎?」
「還沒有。工程還沒開始呢……有幾個房客下個月才搬家……」
「您要找幾個伴兒玩一把嗎?」
「還是算了吧……」
現在在那張桌子上玩牌兒的人,埃米爾一個也不認識。他們那一夥已經不再年輕了。
「這是些打橋牌的人,他們會一直待到晚上八點鐘……玩波洛特紙牌的那伙人下午四點左右到……」
埃米爾返回林蔭道,為了能夠路過蒙蘇利公園,他特意轉了很大一圈。埃米爾差一點就為了遠遠地看上一眼胡同的房屋取道健康路了,但是後來一想覺得這個想法實在可笑,就放棄了。
埃米爾回來之後從房客通道進入咖啡館,半拉開廚房的門說:
「我上樓了……」
埃米爾表現得很謹慎。他剛一回來就擔心咖啡館的客人會對他的出現感到厭煩,所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埃米爾在下面看了會兒書,拿出煙抽了一根,然後就上樓了,到內莉的房間觀察過往的行人。
他喜歡內莉房間裡濃烈的氣味,那氣味讓他回想起跟內莉在廚房裡度過的短暫時光。
晚上七點鐘左右,埃米爾又下樓,準備去吃飯。內莉站在櫃檯後面,面對著十來個客人。埃米爾邊看雜誌邊吃飯,想著瑪格麗特一個人在廚房吃飯的情景,除非她又邀請了馬丁夫人。
每天下午四點鐘,馬丁夫人一進家門,埃米爾就會躲在某一個角落裡。一想到這個,埃米爾自己都樂了。
終於擺脫他這個大麻煩了!瑪格麗特應該鬆了口氣吧。
「您對他所做的一切很不明智……您把他迎進家門就像我們在路上撿只貓那麼隨便……」
馬丁夫人如果這樣說,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她最好不要在家裡談到貓這個詞。或許她說的不是貓而是狗?
「您一點都不害怕,覺得他……」
「害怕什麼?」
「我不知道……一個腦子不太靈光的男人……」
埃米爾跟司機說去火車東站時,他的妻子是否聽到了呢?如果聽到了,她肯定會想他要從東站去哪裡。他在東部誰也不認識,連郊區都沒有認識的人,更別說更遠的城市了。一九一四年埃米爾來這個火車站坐火車是為了上前線打仗。之後,跟安格樂結婚之後,他去過的最遠的地方也沒超出過拉尼。
埃米爾從外面回來時,內莉正在桌角吃飯。
「吃得怎麼樣?」
「排骨肉和薯條……」
「我也喜歡薯條,但是從來沒在店裡吃過,因為氣味很大,顧客都不喜歡……星期天我有時候會出去吃,在我決定出門走走的時候……」
「那你在別的時候都幹些什麼?」
「睡覺……聽廣播……看書,但看得不多,因為我對書不著迷……書里的故事都千篇一律,沒什麼實質性東西……」
「你幾點關門?」
「我想睡覺的時候……晚上基本上沒太多人來……有時會有那麼一兩個客人要一小杯喝的……反正我也沒事幹,這樣也挺好的……」
「我先上去了……」
「為什麼?」
「我害怕打擾你……我向你保證過……」
「原來你還是個這麼靦腆的人……我倒是從來沒想到……你沒順便去健康路附近溜達溜達?」
「以後再也不會去了!我為什麼要去那裡?」
「我不知道……或許是為了遠遠地看看你的妻子,看看她過得怎麼樣……你想聽我跟你說實話嗎?其實你們兩個人像年輕夫婦一樣需要彼此……別狡辯……走著瞧吧……不出十五天你就會搬回去的……」
「我更喜歡……我不知道……隨便怎樣吧……」
「不過我也可能猜錯……聽著!我一會兒去洗碗時,你把垃圾桶拿到大街上去吧。垃圾桶都在院子裡,在走廊的盡頭。我們家的垃圾桶蓋是紅色的。每一個房客垃圾桶的桶蓋顏色都不一樣,或者字母不同,否則大家分不清楚,就會替別人干髒活了。」
內莉幹完活之後開始看報紙,中途被顧客打斷了兩次,這兩次埃米爾都識相地走開,以防她需要用廚房。
「你為什麼老進進出出的?你在想什麼?認為跟我偷情是對所有客人的回饋?好吧!你不是唯一的一個,還有其他男人……但是,我這麼做也是為了讓自己高興,所以我不是來者不拒的……」
他們十點鐘關門上樓。是埃米爾拉上了咖啡館所有的窗簾。
「你睡得很早嗎?」
「是……除非電視上有有趣的節目……」
「我沒有電視……電視機太貴了……」
埃米爾承諾第二天就去給內莉買一台回來。晚上在內莉身邊看電視一定很舒服。
埃米爾還不知道,其實他重新建立了一個跟他剛剛逃離的那個世界極為相似的世界。
「我沒有浴盆,只有淋浴……這個門……夏天時水不熱……不過我們確實不需要熱水……」
內莉從頭部把裙子脫下來進了浴室,但是沒關門。埃米爾也脫了上衣,解了領帶,再繼續往下脫之前很猶豫,一直都在等。
「你今天下午都幹了什麼?」
「在當費爾—羅什羅廣場喝了一杯……一家以前經常去的咖啡廳,以前天天在那兒打牌……牌友們都各奔東西了……我又不認識那些新的……」
「然後呢?」
「去了蒙蘇利公園,在長椅上坐了會兒……」
「看路上的孩子們玩耍?」
內莉打趣道。
「還是餵小鳥吃食兒啊?」
「你笑什麼?」
「沒什麼……生活很滑稽……你不覺得可笑嗎?看!這會兒,你是小心又小心,就是為了在我脫光之後關上門……你很熟悉我的屁股,但是從來沒有看到過我光著身子過……承認了吧!」
「是……我晚上經常想像你光著身子是什麼樣子……」
「你就這樣想著然後試試去你妻子的房裡睡!如果做愛能讓你高興,你住在這裡期間我們可以做愛……但是不要在我的床上,我的房間……去你那裡……」
內莉把衣服全部脫掉,放好,來來回回地在埃米爾眼前晃動,沒有絲毫難為情。
「那麼?」
「怎麼了……埃米爾嘟噥道。」
「你就這樣?」
埃米爾還穿著褲子和襯衣。
「我更喜歡……」
實際上他不敢再往下脫了。在緊要關頭,他的臉還可以矇混過關,但是他消瘦的身體已經呈現出老態,埃米爾害怕看到別人同情或者嘲笑的目光。
「你想讓我用那個姿勢?」
儘管有床,但他們還是像在樓下廚房那樣在門後做完的。
「好!現在我要回房間睡覺了。晚安……」
內莉說完嘲笑般地在埃米爾的額頭中間吻了一下,然後走出埃米爾的房間回到自己的房間,埃米爾聽見她上床的聲音。
第二天幾乎和前一天一模一樣,唯一與前一天不同的是,晚上廚房裡安裝了電視。在搬運工把電視送上門時,作為感謝,內莉對埃米爾說:「你不傻嘛……」
「什麼意思?」
「沒什麼……這可以讓我們晚上的時光很美好啊……你們也看電視嗎,你妻子和你?」
「看……」
「還有其他人嗎?」
「到目前沒有……」
星期天早上,內莉睡到十一點半,起床打開門之後,仍覺得困……
「你沒出去啊?」
「我等你起床,想請你去家好一點的餐廳里吃飯,你想去哪兒,巴黎還是郊區……」
「你那麼有錢嗎?」
「我樂意啊……你可以吃炸薯條……」
「你認為聖克洛德怎麼樣?以前,在聖克洛德河邊有一種可以跳舞的露天咖啡館,那裡還裝飾著真的紫藤葡萄架。我跟泰奧去過……我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他們乘地鐵。埃米爾還是第一次在咖啡館外面看到內莉,她穿著一件棉布長裙,一雙白色的鞋子。下車之後,兩個人沿著塞納河岸邊尋找內莉說的那家咖啡館,最後終於找到了,但是人很多,需要排近一個小時的隊。
「你知道我第一次來是什麼時候嗎?」
「二十歲?」
「十八歲……當時我還在塞巴斯托波爾大街上當妓女……泰奧選了我……記得當時我們三個在那個黑乎乎的路口,泰奧是隨便選的……
「然後,他沒有立刻離開……開始問我問題……我不喜歡這樣……
「有很多這種不付錢給女孩卻想知道女孩身世的傢伙,還有一些傢伙不看到女孩為她們的不幸落淚不罷休……
「之後,他又回來了,來請我吃飯。我們是打出租來這裡的,老天!
「我還真沒想到三年之後會跟他結了婚……這是不是很可笑?今天我卻又跟你來到同一個地方,這個地方……」
她住口了。其實埃米爾很想知道她接下來會說什麼,但是不敢要求她繼續說下去。
從咖啡館出來,兩個人又沿著塞納河散了會兒步,看了看水面上的平底駁船,之後他們就回去了。到家之後,內莉宣布:
「好!你可以跟我在這裡一起吃一次飯……星期天晚上,吃我喜歡的火腿和奶酪……」
晚上他們一起看電視。內莉看不懂電視劇,因為她沒看過前面的內容。埃米爾給她講劇情。十一點兩個人才上床睡覺,一上樓兩個人就各回房間了。
「我要趕緊上床……我打賭我中暑了……我很少出門……」
星期一早晨,埃米爾在內莉起床之前打掃了地板,把廚房整理得井井有條,還準備了咖啡,內莉覺得很驚喜。埃米爾的所作所為就像一隻剛剛找到新主人的狗,正在千方百計地弄清楚主人到底喜歡什麼。
埃米爾真害怕被掃地出門,也懷疑內莉的好心情不會持續很長時間。
內莉覺得埃米爾的表現還過得去,她對現狀很滿意。能持續多長時間呢?儘管埃米爾處處小心謹慎,服務周到,不需要他時他會識相地消失。
埃米爾又來到蒙蘇利公園,事實上,他在這裡是看孩子們玩耍。他自己沒有孩子。他的朋友,更確切地說,他的老同學,每次都是約他在咖啡館見面,幾乎不在他們家裡,或是要等到晚上孩子們都睡了之後。
埃米爾好奇地觀察著公園裡的孩子,好像過了七十歲,他又找到了年輕時的感覺。最讓他吃驚的是孩子對著母親說髒話,母親卻無動於衷。
他小時候也是這樣嗎?他記得十三歲時,從同學那裡知道怎麼生小孩,當時是斷然不敢跟母親說的。
「站好……把手指從鼻孔里拿出來……乾乾淨淨地吃東西……你是去哪裡弄了這一身泥回來啊?沖沖你的腳……」
埃米爾如果有孩子,現在應該已經結婚了,而且有了自己的小孩……
埃米爾·布安會覺得這樣他們更幸福嗎?他不幸福嗎?他生命中沒有過真正的幸福嗎?
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廣場。很顯然。他在那裡曾經有那麼一段美好時光。但是自從貓事件發生之後,他就開始受折磨。妻子恨他。他也恨妻子。一天,瑪格麗特一直把手放在胸口,像是心臟馬上就要停止跳動了,埃米爾在一張紙條上寫道:
你可以斷氣了。
埃米爾真是這樣想的嗎?抑或這只是對瑪格麗特惡毒行為的回擊?瑪格麗特比埃米爾更洞察入微,總是能夠找出蛛絲馬跡,然後惡毒地把所有過錯都推到埃米爾身上。
一度曾出現這樣的情況:不論發生什麼,埃米爾都是製造事端的惡魔,瑪格麗特是那個無辜的受害者……
現在想這些還有什麼用呢?他現在都逃離了。他自由了。他喜歡這座紅地板的咖啡廳,喜歡它氣味不錯的廚房和臥室,而且他已經擁有其中一間臥室了。白天埃米爾經常待在半月形的窗前。早上看穿著發皺長襯衣、睡眼矇矓的內莉開門,晚上看她開著門脫衣服,這一切都讓埃米爾覺得很舒服。
「我能跟你要一瓶波爾多葡萄酒嗎?我有時候想在樓上喝一杯,我不想打擾你……」
「酒塞一法郎的那種?」
「行……」
「我一會兒去地窖給你拿……」
看!生活已經正常。埃米爾找到了新的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