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地獄 · 第七章
生活就這樣持續了一周多,準確地說是十天,其中還包括兩個星期天。第一個星期天兩個人在聖克洛德度過,第二個星期天是個狂風暴雨的天氣,埃米爾和內莉在一樓和二樓之間來回徘徊,最終在電視機前面鬱鬱寡歡地度過了一整天。
十天之後,埃米爾已經很難承認其實他與內莉相處的時日不長。在意識里,埃米爾把內莉和跟他長期相處過的女人,也就是母親、安格樂和瑪格麗特混為一體了。
埃米爾把內莉跟她們混為一體了。
這種現象很難解釋。埃米爾仍然記得她們說的話、態度和眼神,尤其記得在這些眼神面前自己的反應,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對過去種種生活遭遇不自覺的回憶。
一天早晨,十點左右,埃米爾在臥室半月形的窗戶旁看報。
埃米爾現在讀的報紙要比過去多得多,因為他沒有勇氣讀完一部長篇小說。每次開始讀一本新書時,在熟悉人物角色、弄清人物關係之前,他總要先往後翻,而且讀著讀著經常跳到最後面看結局。
在內莉這兒的無聊時光要比塞巴斯蒂安—杜瓦斯胡同里的長,因為埃米爾強迫自己不要在來客人時打擾內莉。如此一來,埃米爾就經常出去散步,但是這還不能填滿他一天的生活。所以他選擇繼續坐在蒙蘇利公園的長椅上消磨時光,到外面去吃午餐和晚餐,除了內莉讓他陪她用餐的那兩次。
那天早上,埃米爾抬頭就看到了站在馬路對面的瑪格麗特。確實是瑪格麗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手裡拿著購物袋,面帶痛苦地看著埃米爾,埃米爾還從來沒在她臉上見過那種表情。
埃米爾震驚得差點要跟她說話,仿佛兩個人之間不存在馬路和樓梯的距離。窗戶是開著的。埃米爾提高音量,瑪格麗特就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埃米爾從來沒想過她會變成這樣。瑪格麗特的強硬和自信統統消失不見。她再也不是過去那個吹毛求疵的杜瓦斯家大小姐了,只是一個精力衰竭、疲勞不堪、焦慮不安,還可能身患疾病的善良女性。
瑪格麗特更老了,慌忙之中裝扮了一下自己,但身上那件老式長裙一點都不合身。
是埃米爾搞錯了,還是瑪格麗特的嘴唇真的像做彌撒那樣在翕動?
埃米爾覺得很尷尬,於是強迫自己不要站起來,不要動,轉移視線。人群從這條狹窄的人行道上經過,跟她擦身而過,甚至推搡她。但她好像對什麼著了迷,一動不動。
之後,慢慢地,極不情願地,她邁著顫抖的步伐朝聖雅克路口走去。
埃米爾又拿著報紙待了一刻鐘左右,但再也讀不下去了。他下樓來。這時候,內莉正在櫃檯處招待住在巷子口的鎖匠。
「一杯白葡萄酒……」
內莉好奇地看著鎖匠,機械地給埃米爾送上白葡萄酒,繼續她的談話內容:
「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天氣這麼差,得過好幾天才能晴呢……」
最後埃米爾終於弄明白內莉在談論天氣。昨天晚上已經是四天來的第三場暴風雨了。
「我就希望,」鎖匠嘟囔著,「星期天能晴……我答應孩子們星期天帶他們到樹林裡玩,而且……」
他擦著嘴走了。剩下內莉和埃米爾面面相覷。
「然後呢?」她問道。
「然後什麼?」
「不要跟我說你沒看見她?」
「我看見她了,當然……」
「對你有什麼影響?」
「沒有影響……為什麼這麼問……」
內莉也打算從他的臉上讀出點什麼來。這讓埃米爾有點怨她。埃米爾發現她跟其他人一樣,這讓他很不自在。
他下樓不是來懺悔的。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下來。但肯定不是為了躲在女人裙子底下逃避現實的。
埃米爾小聲嘀咕道:「她一下子老了……」
他趕緊閉嘴,因為內莉會認為他心軟了。這是埃米爾第一次在內莉面前感到不舒服,並且開始懷疑她。
「你去哪兒啊?」
「散步……」
埃米爾並不是為了去追瑪格麗特。他朝相反方向走,努力不讓自己想起她。
埃米爾這一天過得很糟糕。在窗戶前待的時間比以往要長得多。他一直走到蒙蘇利公園,但是在長椅上沒坐幾分鐘就走了。
埃米爾想到了。第二天,同一個時間,同一個位置,他又看到了瑪格麗特,而且瑪格麗特連姿勢基本上都是一樣的:抬著頭。這個瘦小脆弱的小老太太身上存在著一種悲壯的東西,讓人想到我們在教堂里看到的那種幾乎要用眼神把聖母像吞掉的虔誠者。
這次,內莉沒有跟他談論瑪格麗特,但是表現得卻不如前些天那樣自然。她好像在想:
我可憐的小老頭,狀態不怎麼好啊……
確實如此。埃米爾現在很混亂。他本以為自己自由了,現在才開始發現這只不過是幻覺而已。
瑪格麗特又來了第三次,第四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可憐,讓人覺得她隨時都可能因為體力不支跌倒在大街上。
一天下午,埃米爾走在路上,不自覺地一回頭,發現她就在三十米外跟著自己。
是該去蒙蘇利公園的時間了。埃米爾並不打算改變自己的習慣和路線。他跟往常一樣,邁著大步子往前走。他聽見妻子緊隨其後加急小步伐的聲音。有的時候,考慮到瑪格麗特走這麼急該氣喘吁吁了,埃米爾會稍微放慢腳步。
很明顯,瑪格麗特已經氣喘吁吁。瑪格麗特想他了。沒有他,她在空蕩蕩的家裡找不到任何平衡,現在跟在埃米爾後面就代表承認錯誤,懇求埃米爾的原諒了。
埃米爾儘量不讓自己為其所動。他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瑪格麗特站在一條小路的拐角處。
「你去了嗎?」
埃米爾回到綠茵路之後,內莉問他。她是怎麼猜到瑪格麗特跟著他,還有他想回……
「沒有……」
「你知道的,埃米爾,你沒必要在我面前這麼不好意思……我理解……」
埃米爾怨恨內莉說這些話。他一輩子都討厭被別人評論,內莉想預測他要去幹什麼。問題是埃米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他內心還在掙扎。
他不想再回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廣場。他在這裡過得很開心,在這裡,他已經有了新的習慣和喜好。
只是,埃米爾不像剛來的那兩天那樣有解脫的感覺了。
埃米爾幾乎都快忘記瑪格麗特了。埃米爾完全沒想到,她會這樣畏畏縮縮甚至卑躬屈膝地出現。瑪格麗特的形象頓時又在他的腦子裡活躍起來。
是馬丁夫人慫恿她這樣做的嗎?這兩個女人還會每天下午見面談論他嗎?
一連串的問題蜂擁而至,都讓他的思緒很亂。
「你要出去嗎?」
「我需要喘口氣……白天悶死了……」
這天傍晚,天一黑,埃米爾就幾乎直接朝健康路走去,只是半路拐了一個彎,讓自己看上去比較猶豫。埃米爾看到胡同里的路燈,聽到了胡同里噴泉的聲音。但從遠處,他根本沒法知道胡同深處的人家是不是點著燈。
內莉什麼都沒問。埃米爾回來時內莉已經上床了。埃米爾給她關上房門,想著她可能睡了,小聲地嘟囔道:「晚安……」
「晚安……」
這一夜過得很糟糕。埃米爾至少醒了五次,用上廁所的藉口麻痹自己,每次回來之後很久才能入眠,入睡後便進入混亂不清、漫無止境的夢境。
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在掙扎。埃米爾不想這樣。讓他如此決絕的到底是什麼,埃米爾自己也搞不明白。但是看到所有人都跟他唱反調,沒有人站在他這一邊,埃米爾覺得很難熬。
六點鐘,埃米爾就早早地起床了。儘管很累,他還是清掃乾淨了地上的木屑,將水龍頭開到最大沖刷了廚房,然後將垃圾桶一一清理乾淨。埃米爾幹完活之後,就開始喝紅酒。內莉穿著拖鞋、白皙皮膚上只披著一件黑裙子下樓時,埃米爾感覺和她無話可說。
正如埃米爾料想的那樣,她來了,站得直直的,還在那個位置,擺著那個姿勢,直勾勾看著他的眼睛裡還是充滿了一樣的疑問。埃米爾無法忘記這種眼神。
她的眼皮呈淡淡的淺藍色,但是哭過之後,藍色變成髒兮兮的灰色,隨之,臉失去光澤,變成難看的乳白色。
她好像變得很無力,再也斗不起來了。
埃米爾還是拒絕給她同情,但是並不能完全做到。他中飯吃得很少,盤子裡的飯菜剩了一大半。儘管如此,吃之前他還選了一家自己最喜歡的飯館,點的是老式燉牛肉。
「飯菜不合胃口嗎?」老闆擔心地問。
「合胃口,但是我不太餓……」
「太熱了……您看起來很不耐熱啊……」
老闆和瑪格麗特一樣,也仔細地盯著埃米爾的臉看,像是要在他的臉上找到些鬼才知道什麼病的蛛絲馬跡。
能不能讓他自己一個人安靜會兒?他不需要向任何人匯報自己的情況,但是所有的人說的都是觀察他、評價他的話。
他評價過內莉嗎?評論過安格樂、母親和瑪格麗特嗎?
埃米爾想著想著最後終於生氣了,覺得這些人都是蛇鼠一窩,都是自己的敵人。要是人們能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那該多好啊……
埃米爾出了飯館,並沒有回咖啡館,而是上了一輛路過的公車,來到聖米歇爾大街,然後徑直地朝碼頭走去。埃米爾沿著貝爾西裝貨場走了很長時間,但是沒有像過去那樣觀看沿途卸貨的駁船。
路過家裡老宅那片兒時,埃米爾掃了一眼。曾經在沙朗東水閘後面的父母親的家、他兒時的家,很早之前就被剷平用來建低租金住房了。
埃米爾實在太累了,沒力氣再徒步走回綠蔭路,所以決定再坐公車回去。埃米爾等車時一副悶悶不樂、惶惶不安的表情。他覺得吸進去的空氣都滿是灰塵,而且鞋子也磨得腳疼。多少年了,他都沒走過這麼多路。
最後埃米爾終於來到房客通道,推開咖啡廳的門。內莉沒在櫃檯後面。埃米爾注意到廚房門上遮擋窗戶的門帘後面有個正在晃動的身影。
他一點醋意都沒有。一會兒之後,內莉就拍打著裙子下擺出來了。又一會兒之後,一個男人頭也不轉地朝大街上走去。
「她來過了……」
埃米爾沒說話。他沒什麼好說的。
「她看起來很狼狽……」
是因為埃米爾今天沒有遵循習慣去蒙蘇利公園散步。也許她認為埃米爾病了?
「這次,她過馬路了……」
「她進來了嗎?」
「沒有……差一點……手指頭碰到把手了……她一直盯著我,像是在給我照相,然後毅然地走了……」
埃米爾並沒有問:
「她看上去怎麼樣?」
埃米爾知道瑪格麗特要下多大的努力才會穿過馬路並且靠近這所房子……她馬上就要進來了……她本想找內莉談一談的……她要跟內莉談些什麼呢?……她敢向內莉打聽埃米爾的消息嗎?她會懇請內莉把埃米爾還給他嗎?
「你最好下決定……」
「決定幹嗎?」
內莉聳了聳肩,好像埃米爾是個問了很多愚蠢問題的孩子。
「你們兩個在玩貓和老鼠的遊戲……」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你知道,而且知道結果會如何……」
「如何?」
內莉又一次聳了聳肩。
「給!喝了……」
埃米爾和內莉晚上看電視時也基本沒說話。就像兩個人各自守著一台電視機一樣。他們看完電視後一塊上樓,在樓梯上互道晚安。
這天晚上,埃米爾的睡眠質量好多了,雖仍然覺得氣悶,但是並沒有像前天晚上那麼焦躁不安。現在他心裡埋怨的人是內莉。早晨,埃米爾機械地做完那些瑣碎活兒,內莉下樓之後,兩個人都刻意避開對方的眼神。
以往瑪格麗特都是十點鐘準時來赴約。但是從那天以後,埃米爾再也沒在對面看到過她。自此之後,埃米爾的眼神變得流離渙散,好像他想保守一個秘密,但是其他人都想揭穿。
瑪格麗特站得遠了一些。所以每次埃米爾也只能目送她到街角拐彎的地方。
樓下有客人,傳來陣陣熱鬧的喧譁聲,工人工作間歇來這兒休息休息,互相請客喝酒。埃米爾在工地上監工那會兒,工作間歇也會陪著包工頭或是承包商到酒吧里喝一杯。
埃米爾站在內莉的床前,她的床是銅質的,這種床他小時候見過。他轉身出門走到自己房間,打開衣櫃,衣櫃裡放了一瓶他自己從內莉地窖的木桶里接的一瓶紅酒。
就像泰奧……死去的泰奧……死亡突然降臨在他身上,完全沒有預兆,就像埃米爾的母親一樣……
這也有可能發生在他身上……也可能發生在瑪格麗特身上,就一分鐘的事兒,瑪格麗特已經回到家,孤零零地坐在廚房裡……
誰會發現她的屍體?多長時間之後呢?
埃米爾又開始做思想鬥爭,努力不讓自己妥協。內莉說的有道理。他知道最終會是什麼結果。那麼為什麼不現在就了結掉這件事呢?
樓下,內莉被一個客人的黃段子逗得哈哈大笑,但是埃米爾肯定她時刻關注著自己在地板上的腳步聲。
行李箱就在衣柜上面。埃米爾踮著腳將它拿下來,取出衣櫃裡的衣服,把衣服和鞋子一起堆放在行李箱裡。
對於內莉將要說什麼以及她將會用什麼眼光來看自己,埃米爾已經無所謂了。他受夠了當別人靶子的感覺。想怎麼活就怎麼活是他的權利,跟著自己的感覺走也是他的權利。
埃米爾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現老了好多。
明白有什麼用?這幾天來他一直都在問自己,感覺自己的頭都快炸了。
他提著行李箱緩緩地下樓。他本可以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直接走到人行道上,然後往左轉。
但是他還欠內莉的賬呢。他還沒有付房費、那瓶紅酒還有在櫃檯上喝的酒錢呢。
工人們都走了。只有那個像小丑一樣的粉刷工還在櫃檯前。他已經變成了常客。他從門的另一側進來時眼睛會盯著廚房的門帘看嗎?
內莉看見埃米爾時並沒有任何吃驚的表情。
「你是不是要算一下賬?」
她並沒有生氣,說話還是跟平常一樣。內莉說話時在記賬本上查找埃米爾的那一頁。
「我不打算給你算房費……」
「要算的……」
「我不知道多少錢,而且我也沒數你在這裡住了多少天啊……」
「十一天……」
內莉很驚訝他居然算得這麼清楚。
「隨你吧……那就一天給三法郎好了……」
「太少了……一天至少也得五法郎……」
「我們就別為這個爭了……一共五十二法郎……」
「我還在這吃了兩頓飯……」
「那麼,我就應該減去在聖克洛德吃的那頓的飯錢……是我邀請你去的……」
被曬得滿臉通紅的粉刷工在一旁靜等著,並沒完全搞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埃米爾·布安從錢包里抽出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
「沒有零錢嗎?」
「零錢不夠……」
收銀櫃裡也沒有零錢了。
「我去換點回來……」
內莉說著出去了,經過一片太陽地,按響糕點鋪的門鈴。
「來!找你……要不要來杯桑塞爾白葡萄酒?」
埃米爾不能拒絕。而且內莉已經端上來了。
「老闆娘請客啊……」埃米爾嘲諷地說。
他一口氣就把整杯酒都喝光了,然後笨嘴笨舌地嘟囔了一句再見。埃米爾頭也不回地走了,他感覺身後的內莉跟她的同伴都在看著自己。一會兒之後,他們就會到門後去做愛。一想到這個,埃米爾心頭一緊。
埃米爾返回這條熟悉的路,這條他走了多年的路。在佩昂醫院的院子裡,婦女、孩子、老人在診所門前排著隊。遠處,一輛隔離車停在監獄門前。
他左拐到了胡同口。一邊的房屋已經空了,底層的窗戶都用窗簾擋著,樓上則沒有窗簾。
將陰涼和陽光隔開的衣服正好晾在馬路中間。
埃米爾當時只是下意識地把鑰匙隨便一放,現在不記得放在哪裡了,不能用鑰匙進家門。埃米爾把行李箱放在路邊,按了門鈴。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裡面靜悄悄的,讓他不安。門被微微打開,埃米爾從這條門縫裡看見半張臉時被嚇了一跳。
埃米爾事先準備好了一張紙條,但是這次他並不打算用嫻熟的拇指和食指將它彈出去。門敞開得大一些之後,埃米爾伸手將紙條遞出,一句話也沒說。
瑪格麗特接過紙條,也什麼都沒說,只是焦慮地看了紙條一眼,隨即從圍裙的口袋裡拿出眼鏡。瑪格麗特看完之後就回客廳了,門還一直敞著。
埃米爾跨進門檻之後又聞到了那熟悉的氣味,又感受到了家裡面空氣的厚重感。他走到客廳里,看到了鳥籠,還有裡面那隻一動不動的鸚鵡。
瑪格麗特俯身靠著鋼琴,在寫些什麼。
埃米爾給她的紙條上面是一個問題:
馬丁夫人呢?
這是埃米爾表示妥協的一種方式。但是埃米爾並沒有表現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他並不想乞求瑪格麗特恢復他在這個家裡的一席之地。
埃米爾本打算馬上上樓把箱子清空,但是他覺得還是等等比較好。瑪格麗特並沒有把剛才寫的紙條給他,而是留在鋼琴上。她回到扶手椅上,又拿起針線活,好像是想讓埃米爾明白他們之間什麼都未曾改變。
埃米爾朝鋼琴走去,有些猶豫地伸出手去拿紙條:
我把那個毒婦趕出家門了。
瑪格麗特等了很長時間才抬起頭,想看看埃米爾是否滿意。然後她好像這兩個星期以來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又開始翕動著嘴唇打毛線。
等到入春之後,對面的工程才開始動工。一開始的幾天,人們看到幾輛車停在對面的空房子前,一群陌生人來來去去。有時候會有些工人跟著他們,不一會兒工夫就見他們爬到屋頂上幹著一些神秘兮兮的活兒,胡同這一邊的人很是不解。
瑪格麗特尤其緊張不安,安安靜靜地待著、不去窗邊看看外面情況的時間就不超過半小時。
一天早晨,兩個人一前一後去買東西時,發現健康路邊上扯著一條警戒線。一開始埃米爾還以為是犯人越獄逃跑了。緊隨妻子的腳步回來時,他弄清楚了。
他們要把一台巨型吊車弄到胡同里來,一大夥人在圍觀。牽引車在履帶上前進一會兒,停一會兒,等後面拉裝備的車及時趕上,然後再謹慎地前行,與此同時,車外一群工作人員也在幫忙。
瑪格麗特驕傲地走過去,一副不屑的表情。回到家之後,埃米爾發現她把買的東西都攤在廚房的桌子上。上樓之後,他發現瑪格麗特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一個人偷偷地哭泣。
工作人員整整廢了一整天的工夫,才把這台吊車弄到埃米爾和瑪格麗特家的對面,噴池裡面的銅質小情侶差點被打翻。
難熬的時期開始了。第二天,一輛卡車運來一個巨型鐵球,就放在準備動工的房子下面。
接下來的兩個月,胡同里簡直成了一個馬戲團。工程是在一個星期一正式開始的。之前一些天,工人們在房頂、牆面和房樑上面雜耍般的準備工作,讓對面的幾堵牆隨著一聲爆破聲瞬間變成了一堆廢瓦片。
埃米爾真想對瑪格麗特說:
「別在窗戶旁邊站著了……」
每有噪音她都會跳起來,瑪格麗特一天把手放在胸口二十次,像是得了心臟病。
鐵球升向天空時,埃米爾跟瑪格麗特都在看著,一個人守著一個窗戶。樓下,一個穿皮革工作服的男人吹著口哨。胡同口豎著一排紅白相間的柵欄,禁止外人入內。
鐵球開始在空中擺動,就像鐘錶的擺錘一樣,但是比擺錘畫出的弧度要大得多。擺到最高處,鐵球基本上就快碰到牆面了。它慢慢地搖著,終於狠狠地撞擊一下,標著八號門牌的房屋牆面隨即從上到下出現一條長長的裂痕。
埃米爾幾乎可以肯定聽到瑪格麗特大叫了一聲,但由於外面的嘈雜聲,他並沒有十分的把握。
鐵球沿弧線擺回,又是一次猛烈撞擊,隨後一面牆就在塵土飛揚中坍塌,只剩下一根煙囪和與之相連的一間貼著黃色條紋牆紙的房間。
接下來的幾天工人清理瓦礫。幾輛卡車輪流進出。瑪格麗特和埃米爾從市場回來時,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工作人員自己是誰,因為工程進行期間只允許胡同里的居民出入。
每天下午五點鐘一切恢復正常,噪音全部停止,而且值得慶幸的是,到第二天早上七點鐘才開工。有那麼兩三天,對面的有些樓板都懸吊著,還有一段不知通往何處的孤零零的樓梯。
那些工人總是像表演特技一樣出現在天空中。
房屋一座接一座地倒塌,在地上留下一個個窟窿,就像已經遭腐蝕的牙齒。瑪格麗特看著這一切,感覺背後有一陣陣陰風吹過。
這段期間,埃米爾好幾次差點開口要跟瑪格麗特說話,不管說什麼,只要是些寬慰的話就好。但是埃米爾知道,現在一切都晚了,他們再也不可能回到過去了。
瑪格麗特又重新變得咄咄逼人,有幾個早晨埃米爾醒來時,她已經不在床上了。這麼多天下來,埃米爾對對面的工程已經產生了興趣。一天,他急於去看看進展,起床之後沒有洗澡。然後白天埃米爾就在鋼琴上發現了一張紙條。
你最好去洗澡,身上臭死了。
兩個人誰都不妥協。這已經成了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他們給對方遞那些寫著惡毒話語的紙條已經像其他夫婦禮貌相待、激情擁吻那樣自然,那樣不可或缺。
埃米爾儘管有時候可憐瑪格麗特,但是他確定自己恨她。然而埃米爾並不怨她在林蔭路窗戶下面用假裝的可憐和悲傷把他重新騙到這個胡同深處的家裡來。
埃米爾回來之後,有幾次從瑪格麗特的臉上看到了壓抑的笑容,也許她正在回想自己的成功。
她戰勝了一個比她年紀小的女人,而且埃米爾肯定跟這個女人做過愛。
她的權威絲毫無減,她,這個小老太太是贏家。好像兩個人都應該注意到這一點。
吊車離開了,就像進來時那麼艱難,留下一堆堆碎磚頭、石膏、廢鐵以及亂七八糟的垃圾。之後整整一個月,胡同里再也沒有施工者,這下可安靜了,而且是徹底的安靜,只有晚上會聽到老鼠在街上亂竄以及碰到垃圾桶的聲音。
這排沒有被拆除的房子裡幾乎沒人了。大家都去了鄉下或是海邊,還有的去了西班牙和義大利。
即使對於那些不是出生在這個廣場以及不是在這裡度過一輩子的人來說,這樣的場景也夠讓人難過的。而且這裡的氣味,一股沉悶卻又難以形容的氣味,讓人聯想到剛剛添加了幾個新墳墓的墓地。
七月份,工人、卡車和吊車回來收拾剩下的殘渣。這些垃圾清理完之後,就只剩下地下室了,裡面還放著幾個擱物架和一個破了的大桶。
建築隊換了,工人們的動作和口音都不一樣了。
這次輪到挖掘機和風鎬上場了,一開始工作聲音就震耳欲聾。埃米爾依然保留下午去蒙蘇利公園待一會兒的習慣。他去時會帶上一本書,還是坐在住在內莉家時坐的那張長椅上。
兩天之後,瑪格麗特跟著他也來到蒙蘇利公園,只是坐在另一張長椅上,幾乎就在埃米爾的對面,手裡拿著她那好像永遠也完成不了的針線活。
一天,他們在家時,房客們來敲門。埃米爾在客廳里聽到他們的抱怨聲此起彼伏。
瑪格麗特什麼都做不了。她甚至不能告訴他們對面的工程什麼時候結束。五號房屋的那家人兩個星期之後搬走,儘管已經在報紙上登了廣告,但是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想租這個房子。
承包商把工作時間推遲了。下班時間五點推遲到了七點,天黑得早時,他們會打開照明燈。
這會不會跟組織不當有關係?突然,一大隊人馬在胡同里騷動,突然之間幾個星期內都見不到一個人。埃米爾在過去經常去喝一杯的咖啡館裡聽說由於負責對面工程的房地產公司資金短缺,工程會轉交給另一個公司負責,而這家公司背後有一家大銀行撐腰。
誰信啊?各種各樣的謠言都在流傳。一個冬天就這樣在嘈雜和安靜的交替中結束了。
瑪格麗特就像受了什麼致命打擊,走路時步履艱難。她的臉色越來越差,有時會在出去買東西的路上停下來,手放在胸口處,為了瞞過路人,嘴上掛著硬擠出來的笑容。
她不想別人同情自己,不想被其他人問到健康問題。她這樣停下來時,總是假裝看著商店的櫥窗,歇一會兒,然後再拖著更沉重的步子出發。
埃米爾覺得,這或許只是在演戲?他知道瑪格麗特做得出來,所以他並不為此擔心。
到了肉店,肉店老闆娘問她:
「布安太太,身體不好嗎?您好像有點累……」
瑪格麗特這樣回答:
「我很好……給我一片一百克的肉片……」
肉店老闆娘是南方人,在他們看來,累了和快要死了基本上是一個意思。
埃米爾·布安也駝背了,走路也差不多跟瑪格麗特一樣,邊走邊喘,看到機動車開動會嚇一跳。
埃米爾現在很逃避林蔭路,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它。他還有種奇怪的感覺:現在看來,在林蔭路度過的那段短暫歲月好像不是真的。
他很難相信自己真的經歷過那段歲月,在那段時間裡他自由過,戲弄過小酒吧的老闆娘,晚上,還有一個身材豐滿、皮膚不算鬆弛的女人在他面前毫無羞恥地寬衣解帶。
他只用說一句話,做一個手勢……
埃米爾還想到他跟內莉兩個人曾在一個星期天的中午去聖克洛德吃飯,在一個露天小咖啡館裡跳舞,就像情侶或者年輕夫婦……
埃米爾為解心頭之恨,拿出頁面狹窄的小記事本,一筆一畫地寫了一個字:
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