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地獄 · 第五章
五天來,埃米爾都是在外面吃,毫無樂趣。他早上六點鐘起床,然後進浴室,出來下樓,準備一杯咖啡或是直接喝上一杯紅酒。
埃米爾總是在空蕩蕩靜悄悄的一樓幹完屬於他的那份家務活。他幹得特別用心,像是擔心有人監視或是批評他。這已經變成了他的一個怪癖,鋼琴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光亮過。
他的最後一個任務就是去地窖劈木柴,然後提一籃子木柴到客廳,再生火。
瑪格麗特穿戴好下樓的時間是八點半。她似乎對身邊這個男人的來來回回毫不在意,先準備自己的早餐。她吃完之後,披上每天都穿的淺綠色大衣去聖雅克大街。
沒事可做時,埃米爾會跟著她出門,儘管自己沒什麼需要買的。瑪格麗特回來時會把剛才買的東西分別放到冰箱和柜子里,然後上樓喝杯水,再披上自己的毛皮大衣。
每天兩次,分別是早上和下午,瑪格麗特都會去赴一個神秘的約會,對方很有可能就是治療她鸚鵡的那個獸醫。
埃米爾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地址。他只知道,當初獸醫提著那個蓋著絨布的鳥籠離開時,他透過窗戶看到那是個個子矮小、走路略微蹣跚、而且外套緊繃繃的男人。
埃米爾不敢再回小桑塞爾咖啡館了,或許是因為他太想去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這麼想內莉,並且意識到這樣很危險。
他在內莉那兒沒必要時刻謹慎。他在那兒很放鬆。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廣場的種種也都會隨之消失,不再那麼重要,或者還會變得荒唐可笑。
如果埃米爾去了,最後的結果肯定會習慣那裡的生活,天天不用想太多,沒事喝上兩杯,想的時候還可以跟內莉樂和樂和。
他沒有什麼計劃。一切還都沒有定論。每個人來來去去,尋找自己的位置,自己的節奏,自己的時刻表,就像在音樂會開始之前,樂隊成員都會調音一樣。
在第四天或是第五天——埃米爾沒數——下午瑪格麗特出去赴約時,埃米爾跟了她很遠。當時天已經黑了。
瑪格麗特去了空蕩蕩的健康路,又經過監獄的圍牆。路上基本沒人,他們的腳步聲傳出去很遠。
然後,為了到達靠近鐵路的聖戈特哈德路,她又轉上達羅街上,但這條街也不是很熱鬧。
瑪格麗特並不知道自己被跟蹤了。她剛剛走路的速度,對一個老年人來說確實是太快了。她在一座奇怪的建築物前停下了,那裡看上去曾是工廠。裡面有圍著柵欄的院子。右邊是一所鄉村氣息的房屋,另外兩邊是幾棟矮矮的像馬廄一樣的建築物。
瑪格麗特走在院子裡的石子路上時,兩邊建築物里的狗叫得厲害。她朝一道石階走去,上去按了門鈴,等人來開門。
瑪格麗特進屋之後,埃米爾悄悄地靠近柵欄,在一塊搪瓷招牌上看到:
佩蘭醫生
獸醫診所
瑪格麗特來這裡就像去醫院看望病人一樣自然,這麼多次的看望說明她的鸚鵡還沒死。
埃米爾很後悔自己對鸚鵡的所作所為,儘管他的貓已經被毒死了。他原本想對瑪格麗特這麼說的,但是已經太晚了。而且他也不想在瑪格麗特面前表現得卑躬屈膝。
那瑪格麗特呢,她也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了嗎?不。她是一個不會後悔的女人。她總是有理,而且很確定自己在幹什麼。她選的路總是正確的,只要看看她堅定的表情就知道了,尤其是星期天從教堂回來之後。她回來之後衣服上散發著一股乳香。她的眼睛看上去更明亮更純淨了,像是剛剛在教堂看到了極樂和永生。
埃米爾討厭星期天,討厭所有的聲音都停止,討厭商店裡放下的百葉窗以及在大街上遇到的無所事事的人們。他們的走路方式不像是平時那樣。他們哪裡都不去,或者說即使有個目標,也一點都不著急。
他們也同樣覺得無聊。穿著好衣服覺得渾身不自在,還總是擔心孩子把衣服弄髒。埃米爾還小的時候,基本上每個星期天父母都會吵架,但是他們這種老實人都已經習慣了忍氣吞聲和忍受生活中的各種遭遇。
出去溜達溜達吧……
埃米爾出去了,沿著運河或是塞納河。他總會從父母那裡得到一個硬幣,夏天的時候就買雪糕,冬天的時候就買糖果。而埃米爾每次都會選略帶酸味的糖,因為它們在嘴裡待的時間更長一些。
即使在快艇上,埃米爾的家人也是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而每到傍晚,他們肯定會遇到一些喝醉了的人。
那個星期天,埃米爾發現常去的那家餐館關著門,吃午飯要走到勒克萊爾將軍路才行。埃米爾走了一段時間,正好路過小桑塞爾咖啡館,他們家的百葉窗也是放下來的。
內莉星期天都幹些什麼呢?她肯定不參加彌撒。她應該會賴床到很晚,然後在臥室、廚房還有黑漆漆的小咖啡館裡不被打擾地拖拖拉拉地過一天吧。
也許她下午會去看電影?埃米爾從來沒在大街上遇到過她。不過他也就認識穿黑裙子和拖鞋的內莉。
瑪格麗特星期天下午也不去佩蘭醫生的診所,因為診所也關門休息。所以她一下午都不出門,一直坐在客廳里看電視,足球賽啊,唱歌節目啊,動畫片啊,西部牛仔電影什麼的。
他們在浪費時間。瑪格麗特繼續織她的毛線。有兩三次,她的面部肌肉軟下來許多。但她正要對埃米爾說話,又重新把頭抬得高高的。
埃米爾有點同情她了。因為瑪格麗特不可能跨出第一步,埃米爾之前已經嘗試過了。他也一樣,想張嘴說話的,比如說:
「我們的行為像孩子一樣幼稚……」
不。瑪格麗特不會接受他這樣定義他們的態度。
「聽著,瑪格麗特,我們能不能試著忘掉過去?」
也不行。她什麼都忘不了。她從稚嫩的童年時期開始,就記著每次體會到的失望,每次受到的冒犯以及每次經歷的悲傷,連日期都記得。
她就該不幸,就該成為那些人惡毒行為的受害者,而且她還需要在口頭上原諒他們。
可憐的女人……
是埃米爾錯了。他本不應該娶她。那天下午是什麼驅使他又回到這個小房子裡?在這裡瑪格麗特先是給他泡了一杯茶,然後又給他倒了一杯酒。
這個擁有胡同一半房產的女人,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家的千金,一個優雅端莊只是稍微有點衰老的女人穿著她那華麗的衣裳,難道這些還不能讓他印象深刻嗎?
埃米爾沒想過她的錢。絕對沒有。不過說實話,瑪格麗特這些房子非常值錢,那個抱著魚的小人就是標誌。
也許埃米爾不經意間闖進了一個他只有遠遠望去才會看見的世界,埃米爾不知道自己能否被這個世界接受。
埃米爾已經被接受了嗎?他只是阻止了一次簡單的漏水。然後女主人給他準備了一杯喝的,好像他是維修工。
「您明天過來喝杯咖啡吧?」
這是在廚房裡。短短的兩星期之後她就把埃米爾邀請到客廳里。
客廳里擺的相片讓埃米爾印象深刻,尤其是她坐在由兩匹馬拉著的雙篷四輪馬車裡的那張,還有她戴著大草帽在水邊散步的那張。
這些照片讓埃米爾想到了童年往事,他看到過優雅高貴的女士撩起裙子上四輪馬車,在布洛涅森林——他只去過兩三次,因為森林離他家很遠——看到過騎馬的女人。他那時候很喜歡這類女人。
「您的父親養馬嗎?」
「他本來能養的。但是他更喜歡開著汽車整天跑。我曾經在騎馬場裡學過騎術。」
馬讓他浮想聯翩。
「只在騎馬場嗎?」
「我們還跟老師一起騎馬去布洛涅森林散過步。」
一開始,瑪格麗特很喜歡講自己的故事,從一個時期講到另一個時期。
「我丈夫晚上會帶我去巴黎大劇院,每周兩次,巴黎大劇院有我的專屬座位……」
那天瑪格麗特穿著一件鑲嵌著珍珠的自由牌絲綢裙子,戴著一雙長過胳膊肘的絲滑的白色羊羔皮手套。
「您明天就不要過來了……明天是交租金的日子,房客很多……」
來給她送錢的。她擁有的這七所房屋到底意味著什麼?埃米爾不知道,但是就這樣在一間暖和和的客廳里接待獻貢的人,這讓他覺得很奇妙。
瑪格麗特跟埃米爾結合,就不用天天圍著家務活轉了。她曾經明確這樣跟埃米爾說過。
「什麼都不做,我就會覺得很無聊,一無聊,我就會生病,然後就會像其他我這個年紀的婦女一樣,天天惦記著這些病……」
埃米爾做了個手勢表示反對。
「停,停,別說了!我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我不會忘記自己的生日……但是我發誓自己從來沒有抱怨過……我們嬌慣自己時就是我們衰老的時候……」
埃米爾跟安格樂在一起時,有時會選個周日到拉尼附近的馬恩河畔散步。他們互相推搡取樂;他們看到沒人時就在沒過身子的草叢裡翻滾。埃米爾還記得安格樂身上的氣味,記得她的笑聲,因為她在做愛時會笑得很開心。
「你是不是覺得很有趣?不知道誰發明了這項運動,但是真應該給他弄個雕像好好紀念一下……」
周日兩個人親熱時間長了,連唾液也帶著田野的味道。
相片上的瑪格麗特,神思幻渺,讓人感覺很遙遠,一副極易受到傷害的表情,埃米爾情不自禁地想去保護她。
實際上,埃米爾娶的是這些相片,這架在半明半陰處發亮的鋼琴,路易·菲利普和第二帝國時期的家具,廣場上的噴泉以及冰川路上高聳的煙囪。除了她的一切。
埃米爾本該說不的。他當時太天真,太愚笨,沒能想明白這些,結果讓瑪格麗特如此不幸福。
「我們去看場電影吧?」
埃米爾想讓瑪格麗特跟他出去走走。
「什麼電影?」
「一部關於西部牛仔的……」
「我害怕鬥毆和槍戰……」
埃米爾有時會帶她去餐館吃飯。瑪格麗特總是懷疑地環顧著四周,反覆擦拭著餐具,吃之前把整個飯菜聞一遍。
「這是做人造奶油用的……」
或者:「服務生上菜之前應該好好洗一下手。」
瑪格麗特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一個隱形的世界,一個由她自己勾勒、填色的世界。但是現在她不得不忍受一個真實存在的、吵鬧而又有點愚蠢的男人,而且這個男人還吸劣質煙,身上散發出一股牲畜的氣味。
此外,埃米爾還往這個家裡帶來了一隻需要悉心照顧的動物,這隻動物沿著家具閒逛時就像一隻猛獸在瑪格麗特的領域界限外向她發起挑釁,死死地盯著她看。它只跟主人親近,埃米爾就是它的神,它的上帝。
對於約瑟夫來說埃米爾就是個神。瑪格麗特對這一點很是氣惱。
埃米爾沒有做出過任何犧牲,沒有嘗試過融入她的世界。
他們兩人就這樣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用各自的行為舉動和說話語氣去惹怒對方。
他們從中得到過潛在的樂趣嗎?小孩們都喜歡小打小鬧。他們現在爆發了大規模戰爭,肯定更刺激更有趣。
兩個人都盼著對方先死,不管承不承認,他們確實都希望自己成為活下來的那一個。
瑪格麗特已經處理掉了她最明顯的敵人,那隻挑釁杜瓦斯後代並觸犯到他們敏感神經的貓。
為什麼瑪格麗特不能有一天用同樣的方式把丈夫也解決掉呢?
埃米爾曾在報紙上讀到過,大部分投毒案件都是女性做的。文章還說,真正的罪案是我們發現的十倍,因為一般只要是病人或是老人去世,家庭醫生就會在火葬文件上簽字,並不會看得很仔細。
這並沒有讓埃米爾害怕,但是他已經開始懷疑了。不吃妻子做的飯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埃米爾不想再欠她什麼,而且決定做一半的家務。
既然都整理床鋪、劈柴、生火,給地板打蠟,打掃房子裡的灰塵,那他為什麼不把自己的飯菜也做了?這樣就不用一天兩次去餐館了。
埃米爾採取不跟瑪格麗特同床睡的策略,也不把自己的食物和她的摻雜在一起。再說了,讓瑪格麗特吃驚甚至發火也不正是埃米爾的樂趣所在嘛。
星期一下午,埃米爾去了巴貝斯林蔭大道。
「你們有沒有可以上鎖的碗櫥?」
他相中一個由兩扇門碗櫥,白漆,冷杉材質,又便宜。
「我們可以給您安鎖……」
「一定要好鎖,埃米爾堅持說道,別是那種一根別針就能打開的鎖……」
星期四早上,碗櫃就被送到家裡。那天瑪格麗特沒出門去看她的鸚鵡,前一晚上哭了大半夜。那晚她情緒很激動,兩眼通紅,臉頰浮腫。
瑪格麗特驚愕地看著那輛全身都是黃色、側面寫著黑色大字的運貨大卡車,司機費了好大勁才將車開進胡同里。
瑪格麗特盯著那些送貨員把家具搬到廚房,送貨員問:
「把它放在哪裡?」
送貨員們在問她。但是瑪格麗特擺出一副不屑回答的表情,離開了廚房。
「放這裡……洗滌槽右面……」
「您不覺得空間不夠大嗎?」
埃米爾物色的這個地方盛放他這個碗櫥剛剛好。
那天,埃米爾出去買了很多東西回來,罐頭,油,醋,還有各種各樣的小物品。
中午妻子還在樓上時,埃米爾做了午餐:一個大牛排,烤得酥黃的土豆,還有四季豆。
瑪格麗特下樓時,發現埃米爾已經坐在餐桌旁享用午餐了,於是她也開始準備自己的飯菜。
廚房朝向一個兩米來寬的小院子,還有一堵沒有窗戶的灰色的牆。由於兩個人在吃飯時避免看到對方,所以這些都變成了他們眼中的風景。胡同以及城市中的噪音傳不過來,只是偶爾會聽到遠處高空中傳來的飛機的隆隆聲。
對面的工程還沒有開始。據說對面的房客剛剛簽訂終止租賃合同。有人說對面要建一座護士學校,也有人說建辦公樓,現代化停車場以及奢侈住宅樓之類的……
這都是天殺的薩勒納夫一家人的事了,是他們搶占了輕信的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在胡同里一半的房屋。他們還打算拿著資金擴建在伊夫里的新餅乾廠。
一個月過去了。一天瑪格麗特收到了一封信後很震驚。她急急忙忙穿上衣服,邁著小碎步匆忙出門。埃米爾還沒準備換衣服出門,所以沒能跟著她。
埃米爾只能在家等著。他們等待對方和監視對方的時間一樣多,因為只要其中一個人不在家,另一個人就會感覺特別不舒服。對方的出門就像對自己的一種威脅,尤其是沒有預料到的出門。
瑪格麗特去了哪裡呢?
埃米爾下午四點通常都去哪裡呢?
他們有時候會毫不掩飾地跟蹤對方,但是會做出一副無辜的表情。
那天瑪格麗特回來就像運送家具的送貨車闖進胡同一樣出乎意料。這是埃米爾認識她以來她第一次坐出租車回來。出租車司機下車幫她把鳥籠拿出來,他們應該費了很大勁才把這個籠子塞到車裡的吧。很明顯,那是鸚鵡可可的家。
埃米爾透過客廳的窗戶看著他們。瑪格麗特堅持自己拿著鳥籠,司機在後面跟著。她提著籠子小心翼翼地走,邊走邊從包里掏鑰匙,然後開門。
瑪格麗特進屋放下手裡的東西,付錢給司機,還說了幾句話,但是埃米爾沒有聽到。然後她又重新提起蓋著絨布的鳥籠,過了一會兒,把鳥籠掛在原來的位置,到現在瑪格麗特沒看一眼埃米爾。
埃米爾站在窗戶前一動不動,心裡很奇怪也很不安。他看到瑪格麗特揭開那塊布,深情款款地看著籠子裡站在棲木上的鸚鵡。
可可又重新擁有了所有的羽毛,而且比以往更加光彩奪目。它突起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正前方,這讓埃米爾覺得很尷尬,就像置身一個很失禮的場景。但是他感覺到了一些不自然的東西。籠子裡的鳥一動不動,瑪格麗特也一動不動,像是在小禮堂里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出神遐想一樣。
後來埃米爾終於發現真相。其實鸚鵡已經死了。只是稻草填充了它的身體,羽毛又插在它身上,它的眼睛是用玻璃做成的。
過了一段時間,瑪格麗特朝埃米爾轉過身,惡狠狠地看著他,面帶挑釁。
隨後她走向獨腳小圓桌,桌上放著紙和筆。瑪格麗特寫了幾個字後,把紙條放到鋼琴上,然後就去走廊里脫下帽子和大衣。
埃米爾看到紙條上的字:
你敢動它一下,我就報警。
瑪格麗特並沒急著返回客廳,而是讓埃米爾有足夠的時間來消化她的警告。她再回來坐下時,當然坐在離鸚鵡不遠的地方。埃米爾已經在自己的座位上了,他的座位在壁爐的另一側。
該輪到他寫點什麼了。埃米爾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字,然後把這張紙疊得很小,用拇指和中指夾住,猛一用力將它投射出去,希望紙條可以正好落在妻子的衣服上。
他失手了。
以後他應該勤加練習,讓自己的動作更精準而靈巧。紙條碰到瑪格麗特的膝蓋後掉到地板上。但是瑪格麗特裝作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感覺到。兩個人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保持一動不動,像是時間被定格了。瑪格麗特抬頭看了鸚鵡好幾次。
最後瑪格麗特讓毛線球掉在地上,彎腰去撿時順便撿起紙條,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字,這是這個字第一次出現:
貓。
他們扯平了。
埃米爾現在的記憶不如從前了。但是他還是清楚地記得一些事,比如說在晴天或雨天路過哪個地方,與街區小販說的話,為了嚇瑪格麗特買的大龍蝦,胡同里的第一輛搬家汽車,還有街區比較矮的那兩棟房屋這類的。
他也能回想起來他在紙條上寫的內容,以及瑪格麗特紙條上面的內容。瑪格麗特每次都是蔑視地撅著嘴,把紙條放在鋼琴或是床頭柜上。
記憶衰退表現在他記不清事件發生的順序和日期上。埃米爾想把所有發生的事重新回顧一遍,但是已經過去兩年了。為了確定事件發生的時間,他不得不藉助於季節,藉助於瑪格麗特當時穿的衣服。
比如說,胡同里第一次大搬家發生在三月上旬,那是陽光燦爛的一段時間,報紙上引用了相關數據並且刊登了栗子樹開花的相片。
所有窗戶都打開時,胡同不再顯得那麼死氣沉沉。整個胡同里有了生活的氣息,可以聽見各家各戶的聲音。孩子在街道上玩,母親在家裡叫孩子,誰家唱片和收音機的嘈雜聲夾雜著遠處健康路上汽車路過的聲音,甚至還有聖雅克路口的回聲。
埃米爾手撐在窗台上,看著搬家車裡疊放著被拆卸了的各種家具,他發現了他們的喜好,覺得這些他只在街上打過照面的人多少有些親切。埃米爾對一位老官員的打字機很感興趣,那張鑲著金邊的大桌子在海盜時期應該能承受住一場海上搏鬥。
瑪格麗特也在看搬家,她在二樓。只是窗戶是關著的,她站在窗簾後面,街上的人看不到她。她看上去很痛苦,那天是她有史以來吃得最少的一次,她感覺自己一下子老了。
瑪格麗特有時也不化妝,但是一副淡妝就足以讓她面色紅潤。人們幾乎天天都納悶她年老色衰時到底會是什麼樣子。
瑪格麗特沒有一次進入客廳不在鳥籠前面停留一段時間,嘴唇翕動,像在教堂里。
埃米爾·布安並不習慣鸚鵡這麼安靜地存在。死去的這只比生前的那隻體積要大得多。它一動不動,擺出一副神秘而又氣勢洶洶的表情,好像埃米爾在一個畫商的櫥窗里看到的非洲雕塑。
只是以後晚上再也不需要往籠子上蓋絨布了。
埃米爾記不太清楚馬丁夫人出現的時間。是在那次大搬家期間從對面冒出來的嗎?有太多奇怪的人來往這個胡同。
幾個男人從汽車裡下來,胳膊底下夾著公文包,來來回回地走,查看圖樣,停下來,又走開,還指手畫腳。
這些人是建築師、承包商以及他們的技術人員。瑪格麗特看了一會兒,關上窗戶,離得遠遠的,不願再看見他們。
埃米爾有時真希望瑪格麗特能夠服軟,改變主意,轉向他,面部表情帶些人情味,眼神溫柔一些,跟他說點什麼。不管說什麼。比如說,就簡簡單單的一句:
「該吃午飯了……」
像所有其他人家那樣。
埃米爾應該忘記貓的事。或許吧。或許這種忘記不能持續很長時間,尤其是他又發現了其他不滿的地方。
總之,埃米爾不願意承認一點:他害怕瑪格麗特。因為瑪格麗特主意比他多,更有活力,自制力更強。
埃米爾呢,在必要的時候,會像以前那樣單身生活,所以他可以冒著吵架三天再藉助紙條這種危險的方式生活。
但是瑪格麗特不是如此。在她的臉上和眼神里,只有與鸚鵡身體一樣的僵硬。
埃米爾同情她。這種緊張到最後會變得很痛苦,而且埃米爾也害怕看到她瀕於崩潰。
「不對!」埃米爾跟自己說,「像她這樣的女人永遠都不會崩潰。只要你活著她就絕對不會走上這條路。她想要的是你的命,而且她也知道早晚有一天會成功。在那之前,她會對一切冷眼相對……」
正值夏天。八月份左右,肉店老闆和義大利香料店老闆去度假了,找到一個開業的商店要走很遠的路。走在大街上,到處都是放下來的窗簾,上面掛著停業的牌子。埃米爾他們這個暑期已經換了三家洗衣店。
埃米爾已經習慣在瑪格麗特出門買東西時緊跟其後,儘管這不是每天必須要做的工作。有時候,埃米爾先出門;有時候,他會到大概十一點才出去,為的是回來時能捎點開胃酒回來。
埃米爾喝酒比以前更多了,但總是喝紅酒。吃過飯之後,酒勁一上來他就會處於昏昏欲睡的狀態,埃米爾也不討厭這種麻木的感覺。他覺得白天的夢總會比晚上的夢讓他更接近現實。一種混亂的現實感。在夢裡,聲音和態度都多多少少走樣了。
他坐在椅子上,半眯著眼睛,頭沉沉的。剛開始一會兒,他還能分辨出鋼琴發亮的支架,在玻璃支撐物上擺放的獅爪形狀的鋼琴腳。很快,畫面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楓丹白露森林裡的一棵樹。埃米爾覺得自己聽到了安格樂開玩笑的聲音,玩笑很低俗,聲音很逼真。
安格樂出事,埃米爾把她從醫院接回家之後,給她買了一張躺椅,因為她只能拄著拐杖走兩步。醫生告訴埃米爾說安格樂可能會終生殘廢,但是已經沒有生命危險。
一年之後,安格樂又一次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在醫院住了幾個月,埃米爾每周去看她三次。在一個大房間裡,有很多像埃米爾一樣的丈夫守護在病床前,與妻子說著悄悄話。
「還可以嗎?不是很痛苦對不對?」
安格樂表現得很樂天派。
「我交了一個好朋友,那個紅紅頭髮的小個子女人,離我有兩個床鋪遠。大家都叫她麗麗。她在畫廊里當營業員……」
六個月之後,安格樂被送回了家。醫生毫無隱瞞地告訴他安格樂的病情惡化了,無需再為她做什麼。街區的醫生常來看她。布朗凱太太,一位年紀很大的清潔工,白天大部分時間都陪著安格樂並為她準備飯菜。
她的腿腫得很厲害。之後肚子也變得很大。連腰都被感染,腎功能嚴重衰竭。安格樂自己並不了解真實情況,埃米爾給她洗澡、兩人四目相對時,安格樂還會說:
「看我這樣,別人還以為我懷孕了呢……」
五月十七日星期五的晚上,埃米爾正在拉沙佩勒大門附近的工地監工。埃米爾的老朋友,工頭格羅·萊昂說:「去喝一杯?」
「我妻子在家等我呢……你知道她臥床不起……」
「我們抓緊行動!」
埃米爾沒在咖啡廳坐夠五分鐘就走了。他一進門,布朗凱太太就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眼圈紅紅的。他緊緊地盯著埃米爾,像是害怕他會有什麼過激的反應。
「我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她,我向您發誓……」
安格樂死了。是這個老太太給她合上了眼睛。安格樂的死像現在瑪格麗特的鸚鵡的死一樣,成了一個謎。
「什麼時候發生的?」
「已經半個小時了……」
埃米爾握住安格樂依然柔軟的手,只是現在這雙手再也不能抱他了。
埃米爾的母親臨走時都沒有一個像布朗凱太太這樣的人在身邊。她孤單地走了。當時埃米爾已經成家了。她幾個星期都感覺不是很舒服,但是仍然為家裡的大小事勞心費神。
埃米爾每天晚上都會去看母親,順便給她帶些甜點和水果。有一天,他回到家之後發現母親躺在廚房的地板上,睜著眼睛。
他有時候會害怕一回家發現瑪格麗特死在家裡的某個房間裡。
這三個女人之間其實沒有什麼相似之處,母親和安格樂之間,她們倆和瑪格麗特之間。但是,埃米爾在昏昏欲睡之際,會把這三個人搞混。尤其是她們的聲音,她們說的話。或許還有她們眼神中流露出的一種不信任?
誰知道這三個女人身上是不是真的不存在相似之處,但埃米爾身上總存在一種恐懼感,和小時候做了一些事後害怕被批評的感覺一樣;一種不自在感,感覺身上背著債,該做的事都沒有做,時刻都有可能被人埋怨。
但在六七八月,他的這種感受沒那麼強烈。總的來說,這三個月是瑪格麗特最焦躁的時期,她不會淡定地待在家裡。
有兩三天埃米爾沒有跟著瑪格麗特去買東西。他想去看看內莉。最終他還是去了,像往常一樣,他用動作發問,收到信號,然後緊隨內莉之後去廚房。
「你好像又恢復了老習慣……你妻子不會為此吃醋嗎?」
「我們不說話了。」
「開玩笑吧?」
「是真的……」
「等等……你把我弄疼了……」
接著是長時間的一段沉默。埃米爾呼吸很急促。完事之後,內莉放下裙子,繼續他們的話題:「你是說你們兩個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卻不說話?」
「我發誓是這樣……」
「那你們要是有事要跟對方說怎麼辦?」
「寫紙條……」
「比如說:我想做愛……」
「我們從來沒做過……」
「她讓你提不起興趣來?或者是她不想做?」
「兩者都有吧……我不知道……」
埃米爾已經表現出了想找人說說心裡話的需要,但是在內莉面前談到瑪格麗特他又感到很自責,就像這是一個錯誤,一種缺乏紳士風度的表現。
埃米爾站在櫃檯處,手裡端著一杯桑塞爾白葡萄酒,轉身朝向陽光燦爛的大街時,正好看到瑪格麗特在人行道上,旁邊是一個比她小十來歲的年輕女性,埃米爾在市場見過這個女人。兩個人走得很慢,仿佛談話才是她們的主要目的。
瑪格麗特是不是正在談論他呢?
她們路過咖啡館時,瑪格麗特轉頭往裡看了一眼。她應該看見埃米爾了,儘管咖啡館裡面比較黑。瑪格麗特什麼都看到了,也什麼都猜到了。埃米爾越想向她隱瞞什麼,她就越能發現什麼。
「是她嗎?」
「是。」
「哪一個?」
「年紀比較大的那個。穿著玫瑰紅的裙子……」
「她總是穿這樣的衣服嗎?」
「她總是穿顏色鮮艷的衣服,有些過時……」
「她剛才看到你了……」
「我也這麼覺得……」
「會給你帶來麻煩嗎?」
「不會。」
「我不是非常確定這一點……你不會害怕回家吧?」
「害怕什麼?」
「明天?」
「也許吧……」
「乾杯……」
但是第二天埃米爾沒去內莉那兒。家裡發生了一件大事。大概下午四點左右,有人敲門,這是很少見的。瑪格麗特像是早就預料到了有人會來,不急不忙地前去開門。
「您好嗎,馬丁夫人?」
馬丁夫人皮膚曬得黝黑,看上去精力充沛,一副男人的肩膀,嘴周圍的絨毛很濃。
「我沒有打擾您吧?」
瑪格麗特知道埃米爾在客廳,穿著襯衣看雜誌,就象徵性地給他引見了一下她的客人。埃米爾假裝熱情地站起來伸手打招呼。馬丁太太顯得有些猶豫,剛要伸手,那邊傳來瑪格麗特叫她的聲音。
「請您到這邊來坐吧……這是家裡最舒服的椅子,好像是我母親最喜歡的一張椅子……我對她了解不多……您要來杯茶嗎?還是等會兒?」
馬丁夫人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埃米爾覺得很難為情。但是,埃米爾不願離開客廳,所以他仍舊坐在原位置,假裝在看書。
「你知道,我平常不接待什麼人……我基本上都是一個人。您是來看我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當中的一個……」
瑪格麗特看著馬丁太太的眼睛又補充道:「不用太在意他……跟他結婚多少是出於同情……他妻子死了……讓人覺得很不幸……當時他就住在對面,住在那些人想拆掉的房子裡……我天天看到他在窗戶旁邊站著……
「有一天,我請他過來喝了杯咖啡,當時他給我留下的印象很好……我現在才意識到當時他表現得很慌亂……既慌亂又虛假……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人像他這樣虛偽……
「但總的來說,這可能不是他的錯……後來我才發現他根本就不是當初我認識他時那樣,但是太晚了……
「他跟我說話,就是為了對我動粗,我懇求他能夠閉嘴……」
「他不再跟您說話了?」
跟內莉問的問題一樣。不過瑪格麗特表現得要比埃米爾剛才在綠茵路咖啡館表現得更狠更邪惡一些。
「已經好幾個月了……」
「一句話都不說?」
「不說……有時他會給我寫個紙條扔過來,但是我連看都不看……」
「為什麼呢?」
「因為我早就猜到裡面都是些侮辱人的話……他沒有頭腦的證據就是,他的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老貓死後,他責怪是我把它毒死的……而我呢,之前都是默默地忍受家裡有這隻貓的存在,晚上它還睡在我們的臥室里,但我什麼怨言都沒說過……它就睡在主人的床上,呼嚕聲大得讓我無法入睡……」
瑪格麗特惡狠狠地看著埃米爾,眼睛裡閃爍著勝利的光。她找到了報仇的方法。第二天,第三天,這個馬丁夫人就會把他們的故事在聖雅克路上的每一個商店裡重複,到時候,所有的人就都會用斥責的眼神看埃米爾,當然也不乏同情。
「您知道之後他做了什麼嗎?」
「什麼之後?」
「貓死了之後……您看到我的鸚鵡了吧……」
「看到了……很漂亮……它會說話嗎?」
「它已經死了……」
「我剛剛還奇怪它怎麼這麼長時間都一動不動呢……」
「它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最惹人愛的動物……這個男人嫉妒它……鸚鵡很不喜歡他……然後,就在一次事故中,別的我也不能跟您說,就是一次狂怒的事故中,他失去了理智,把我心愛的鸚鵡尾巴上的羽毛全拔了,然後將羽毛插到花瓶里,您說這過不過分……」
馬丁夫人邊搖頭邊表示譴責,並偷偷觀察著埃米爾。
「他看起來很鎮定……」馬丁夫人小聲說道,像是為了哄騙瑪格麗特似的……
「他看上去是這樣……我覺得您還是最好不要看到他發怒的樣子……如果他不是把怒氣發在了可可身上,也許受害者就是我……」
「您不害怕嗎?」
「您也知道,到我這個年紀……」
瑪格麗特內心深處狂喜不已,埃米爾懷疑她為了導這齣戲已經準備了很久。埃米爾不想離開,離開就代表潛逃。
「您要不要陪我一塊到廚房?我準備茶水時我們可以繼續聊。」
馬丁夫人並不想與被人描述成這樣的男人獨處,於是迫不及待地跟著瑪格麗特離開。埃米爾遠遠地聽到這兩個女人壓著聲音說話,他很納悶這個老太婆還能編造出什麼。
從今之後,不管妻子發生什麼事,埃米爾都會成為罪魁禍首吧。這是個多麼靈巧、溫柔、優雅的女性啊!她從一出生就生活在這棟房子裡,所有人都尊敬她的第一任丈夫。
她是在哪裡撿到這個粗魯的男人的?這樣說來,待在符合自己身份的圈子內這種說法似乎也不無道理。
埃米爾是從哪裡來的?有人認識他嗎?有人知道他的過去嗎?
她們從廚房出來了,瑪格麗特手裡端著一個銀托盤,他們從來沒用過。
「加兩塊糖?」
「好的,謝謝……」
「要不要來點小點心?這些是果仁的……味道很不錯……」
「您父親不也製造點心的嗎?我好像……」
「杜瓦斯餅乾廠,是的……但只是一段歷史了……又是一個悲劇……基本上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出於同情,他在廠里收留了一個無足重輕的人,一個叫薩勒納夫的傢伙……
「妻子病了,兒子又不願讀書,他自己也抱怨身體不好……總之就像那首老歌里唱的……
「我父親就給了他一個重要的職位……之後,他兒子到年齡之後,他就讓兒子來接替他……
「您可以相信一個人,但是十五年之後,被掃地出門的人是我父親……
「然後,對面要拆的這一大半住宅就落在了薩勒納夫父子兩人手中……
「他們賣掉了……這些房子都要被剷平……他們要在廣場上建一座我不知道多少層的高樓,以後我們就再也見不到太陽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也是聽有些人說的,他們不會在我的窗戶對面建一個帶油泵的車庫……
「至於我,我拒絕他們給我出的價……一旦我妥協了,標有我父親名字的廣場以後就徹底消失了……
「再吃塊點心吧……」
瑪格麗特滿懷激動地說話過程中,馬丁太太時不時地往遠處看幾眼,一會兒看埃米爾,一會兒看鸚鵡。
她能明顯地感覺到這個房子裡有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她說話時也經常看一下瑪格麗特,因為女人都知道要多用眼神交流。
難道馬丁太太不認為他們兩個之間有人腦子有點問題,或是埃米爾,或是瑪格麗特?或許,兩個人都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