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地獄 · 第四章

喬治·西默農 《夫妻地獄》
這不能算是埃米爾的錯,瑪格麗特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當埃米爾把一張紙條扔到她身上,讓她想起她害死了他的貓時,瑪格麗特也不敢輕易用「鸚鵡」這個詞來回擊。 埃米爾感覺很難受,很焦躁。因為瑪格麗特給他帶來的傷害,他連喝酒都失去了理智,剛剛又昏昏沉沉地度過了噩夢般的半小時。 他又在臥室門前搖搖晃晃地站了一會兒。打開門,看到他妻子的床鋪已經整理好了。整個房間都井井有條,連他的床都大變樣,換上了新床單和乾淨的枕巾。 瑪格麗特這樣做是不是想向埃米爾證明自己是一個完美的女人,知道他的需求?還是想證明他做錯了,自己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可憐的女人啊!儘管比較毒辣,但畢竟是她一直在照顧埃米爾,前一天晚上還要給他的食物上抹些芥末呢。她還擔心他的身體健康,給他換床單,儘管還不到換床單的日子。 她還在地上躺著嗎?她在客廳里暈過去了。她是不是裝的呢?瑪格麗特希望埃米爾著急,驚慌失措地下樓來,向她道歉,或許再叫個醫生。 埃米爾猶豫著,面部表情僵硬,最終還是往床的方向走去,但是並沒有關門。 他隨時保持警惕狀態。埃米爾只要一發燒,很長時間才能康復,因為他小時候得過咽峽炎和很嚴重的流感。現在他的感覺和想法,一會兒模糊,一會兒清楚。剛才的一切好像發生在夢裡,而且幼稚無比。難道他剛才在樓下的所作所為不像一個發脾氣的孩子嗎? 這樣想讓他鬆了一口氣。他是真的鬆了一口氣嗎?會不會突然閃現的一個邪惡想法讓他做出了這件不可挽回的事? 埃米爾感到羞愧了。但是他不會承認。他尤其不想在瑪格麗特面前表現得跟有罪似的。他所希望的就跟小時候一樣,生一場大病,真的大病一場,能讓自己有生命危險的大病,能讓醫生一天來兩三次查看他病情的大病。 不管怎麼樣,瑪格麗特都會害怕的。她會被自己矛盾的想法折磨,最後承認錯誤,感到羞愧。 而他不會真的得什麼大病。目前為止他只有些平常症狀:咳嗽,流鼻涕,在床上出出汗,沒有誰會在乎這些。 誰也不會同情他。他也不稀罕別人的憐憫。埃米爾是個男人,一個人就夠了,而且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真是這樣嗎? 他在自欺欺人,埃米爾趕緊叫停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再繼續下去,想法很可能就會變成讓人不快的現實了。埃米爾一直都在豎著耳朵聽樓下的動靜。他還在猶豫該不該起來下樓去看看。 這次你應該明白你那招行不通了吧,老太婆? 說起來也好笑。埃米爾有時候會把瑪格麗特和母親搞混了。 在樓下的瑪格麗特開始動彈了。埃米爾盡最大努力讓自己聽到了細微的聲音,聽到她衣服發出的細微摩擦聲。她應該慢慢站起來了。瑪格麗特也在豎著耳朵聽。瑪格麗特站起來之後,杵在那裡一動不動,或許她的目光落到了鳥籠和尾巴上沒有毛的鸚鵡上,因為埃米爾聽到了她的啜泣聲。啜泣聲中還夾雜著幾個字,斷斷續續,但是埃米爾聽不清楚。瑪格麗特朝走廊走去。 走廊的右面擺放著一個竹製掛衣架,塞巴斯蒂安·杜瓦斯還在時應該就有了。埃米爾的那件皮衣掛在上面,右面是瑪格麗特的老式綠色大衣。 她拿下大衣穿上,然後又在襪子外面套上皮靴。大門被打開了,之後又被關上,人行道上傳來瑪格麗特的腳步聲。 埃米爾往窗戶邊跑去,看見瑪格麗特急匆匆地往健康路上走,手裡卻什麼都沒拿。埃米爾看得出她很激動,沒有指手畫腳,但嘴裡一直在碎碎念。 她這是要往哪裡去?埃米爾尋思她是不是去警察局告發自己剛才的行為。但他也沒作多想就又回到床上,不一會兒就睡過去了。 但是他對整個事件還是念念不忘。剛才發生了一件很嚴重的事。他剩下的人生可能會因此而改變。但是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呢?他無法預料。 愛怎麼著怎麼著吧,管它呢!早晚會知道的。遲早都要面對。埃米爾已經忍受這個老女人的陰招很長時間了。 埃米爾雖然不覺得自己老,但是他覺得瑪格麗特蒼老。比他母親還要衰老,他母親去世時才五十八歲。 瑪格麗特會找到辦法先發制人。誰知道她會不會先去找律師? 半個小時過去了,每次聽到胡同里有聲音埃米爾都會從床上跳起來。 瑪格麗特一生中總會提前設想自己以後會受的罪,儘管這些罪都沒降臨在她頭上。她的吝嗇,比如說,就來自於她病態似的害怕、關於父親破產的記憶,以及由外人接手的餅乾廠。 她可能隨時就會得病,然後終生無法行動,生活不能自理。如果之前瑪格麗特認為埃米爾會照顧她,那從現在開始她再也不會指望埃米爾了。她要找個專門的護理人員。但是瑪格麗特會捨得連續幾年都支付費用給人家嗎? 一想到醫院她就很恐慌。在所有人憐憫的目光下躺在一張陌生的病床上,還要面對八個到十個其他病人好奇的眼光。她一想到這個就會發慌。 僅僅是支付私人診所的費用她也需要錢。 她想起跟弗雷德里克·沙爾穆瓦在一起時擁有的錢,也可能想起了父親還在世的時候。 她什麼都害怕,害怕打雷,害怕颳風。瑪格麗特為了應對這些她所謂的災難,繃緊的身子肯定會提早感到筋疲力盡。 她要先把我葬了啊…… 埃米爾常常這樣想。他曾經跟瑪格麗特這樣說過。有一次,瑪格麗特小聲嘟囔道: 「我倒希望如此……」 然後她又很淡定地添了幾句話:「女人獨自活在這個世界上要比男人容易得多,不用受那麼多罪……男人不會照顧自己……你們要比我們女人嬌氣多了……」 所以,她不管說什麼總是有理。她勇敢地走在冰天雪地中去一個鬼才知道的地方時,埃米爾卻躲在暖和的被窩裡唉聲嘆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腳步聲……兩個人的腳步聲……其中之一是男人的腳步聲……鑰匙插進鎖里…… 「請進,醫生……」 埃米爾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領回來一個醫生,除非不是為她自己請的,而是為他。她去找了個精神病醫生?瑪格麗特要把他送進精神病院?多麼歹毒的計劃。 他們進了客廳,門又被關上,埃米爾只聽得到兩個人在小聲說話。談話持續了很長時間。埃米爾試圖聽懂兩個人的談話,但失敗了。總之,瑪格麗特所謂的醫生應該是個獸醫。 就是這樣。瑪格麗特請個獸醫回來治療她的鸚鵡。埃米爾沒有搞錯。客廳的門又被打開了,然後是大門。埃米爾沖向窗戶,看到一個男人的後背,男人手上還提著一個蓋著絨布的籠子,那塊絨布專門用來晚上蓋在鸚鵡籠上。 埃米爾又回床上躺著去了,想繼續等等看,但是睡著了。 過了一會兒,埃米爾又聽到一陣熟悉的聲音,有些遠,好像發生在別人的世界裡。他聽出這是家裡老太婆在臥室地板上走路的聲音,還有盤子或者玻璃杯撞擊床頭櫃大理石的聲音。 但是埃米爾並沒有睜眼。腳步聲漸漸遠了。瑪格麗特下樓了。埃米爾一直在床上,一動沒動,他感覺到額頭上有汗珠慢慢地滲出來。這馬上就變成了埃米爾的遊戲。他在猜下一滴汗珠會從哪裡出來,可能是一個太陽穴旁邊,可能是額頭中間,也可能是別處,比如鼻翼附近。 埃米爾睜開眼,看到一個碗,碗裡微微冒著熱氣。他不餓,也拒絕再吃瑪格麗特給他拿上來的任何東西,不管這種送飯行為是出於責任還是出於憐憫。 誰知道她會不會像毒死他的貓一樣毒死他啊? 這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想法,但此刻想法還很模糊,他自己都不相信。這個想法是發燒和酒精一起作用的結果,發燒和酒精就是會導致這種想法誕生,這種事發生。 她實在是太聰明了……不用再忍受我在這個房子裡待很長時間,還可以拿到我退休金的一半…… 這個想法又有矛盾之處,但埃米爾不願意分析。如果瑪格麗特選擇跟他結婚是為了防止一個人孤單寂寞,以及在需要時有人能提供免費服務,那她應該不希望埃米爾消失啊。 但是她仔細考慮過自己所做的事嗎?難道她不是沉浸在仇恨里嗎?一段並非起源於今天早上的仇恨,也跟她的鸚鵡沒有絲毫關係,這段恨甚至要追溯得更遠。現在說出來很可笑:或許是在瑪格麗特認識埃米爾之前。 埃米爾仍然記得她冷酷堅定的眼神,當他壓在她身上想跟她做愛但是猶豫了很久的時候。他進入瑪格麗特身體的那一刻,其實也蠻順利的,但是之後瑪格麗特突然全身挺得筆直,像是在本能地要把這個男人逐出自己的身體。 就這樣持續了大概一分鐘,他本希望瑪格麗特可以軟下來,但是事與願違。最後埃米爾退了出來,滿臉羞愧,結結巴巴地跟瑪格麗特道歉。 「為什麼?」她不假思索地問道。 「對啊,為什麼是我道歉?」 「你怎麼不繼續了呢,這樣多不盡興啊?我都已經嫁給你了。忍受這個也是我的責任啊。」 這個「也」字在他頭腦里閃現過多次。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她還要忍受什麼基督徒不被允許的禁忌呢?他的煙?他粗魯的行為?還是與她同睡一間臥室? 二樓還有兩個房間。一個用來儲放雜物,另一個則是瑪格麗特小時候住的房間,保留完好,連最小物件都沒挪動過位置。瑪格麗特把這個房間看得很神聖。 瑪格麗特只讓埃米爾看過那個房間一次,還是在門口,連腳都沒讓他邁進去。這扇門平時總是掛著鎖,埃米爾不在時她才打開。至少埃米爾是這樣認為的。 瑪格麗特在廚房。儘管很悲傷,但她還是得吃東西。埃米爾努力掙扎發麻的身體,讓重心落在一個胳膊肘上,端起一碗已經變溫的蔬菜湯。 埃米爾懷疑瑪格麗特,他端著碗聞了一會兒,又用嘴唇抿了兩口,總覺得有股跟平常不太一樣的味道。 或許輪到他疑神疑鬼了?如果瑪格麗特真有心給他下藥,她不會選擇緊隨貓死之後,也不會選在鸚鵡事件發生之後。 埃米爾立馬起身,光著腳丫把碗裡的東西都倒進廁所,只是隨便撿了盤子裡的兩片乾麵包填填肚子。 埃米爾並不餓。他沒有刮鬍子,沒有洗澡,覺得自己髒死了。 對於埃米爾來說,這個下午很難過,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讓他的往事一輪輪出現。埃米爾又睡過去了。他醒來過很多次,其中有一次醒來之後發現已經天黑了,因為胡同里的路燈亮了。 埃米爾豎著耳朵留意了一陣,但是什麼也沒有聽到。他丟了魂一樣在那裡足足待了一刻鐘。埃米爾覺得瑪格麗特並不在家,頓時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此刻的他顯得心事重重。 埃米爾最後還是決定偷偷下樓去看看。客廳里沒有點燈,壁爐里也沒有火苗,冰冷漆黑。鳥籠的消失讓這個屋子顯得更大更空,鋼琴看上去也大了許多。 飯廳里沒有亮光,廚房也是如此,但是所有的一切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埃米爾在廚房裡又喝了杯酒,其實他不想喝,就是想刺激刺激自己。這杯酒嘗起來格外嗆人。喝完之後,埃米爾匆忙上樓,害怕瑪格麗特發現他在樓下。 他可是從來沒有被瑪格麗特的行為弄得這麼不安過,好像瑪格麗特多重要似的。 埃米爾上樓,又上床睡覺了。迷迷糊糊中他聽到瑪格麗特回來了。他們兩個都已經習慣家裡所有的聲音,哪怕這個聲音很輕。 她並沒有點火取暖。也許地窖里沒有劈好的木柴了,三天來家裡基本什麼吃的用的都沒了。 瑪格麗特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之後她就上樓了,進了臥室也沒有關門。她站在埃米爾的床前,借著樓梯上的燈看著他。 埃米爾在裝睡。瑪格麗特拿走他床頭桌子上的杯子和碟子。過了一會兒,埃米爾忍不住去方便,但是裝出沒注意到她的樣子。由於一直想著這件事,他差點忘了沖廁所。 埃米爾回來之後又睡覺了。瑪格麗特後來應該也上床了,因為半夜埃米爾醒來之後,聽到了她均勻的呼吸聲。 第二天他們也是這樣度過的。瑪格麗特出了兩趟門,第一次是去買東西,第二次很有可能是去了獸醫診所,就像去醫院看醫生一樣。 可可死了嗎?埃米爾儘管不知道將來在一個屋檐下怎樣面對這隻拜他所賜不再擁有漂亮尾巴的小可憐,但他又真不希望它死。 埃米爾趁著瑪格麗特出門時下樓找了點麵包填了填肚子。下午,他感覺更糟糕了,看瑪格麗特時也是模模糊糊的,只是注意到她面無表情,眼神冷冷的,跟當初他把她壓在身下時的眼神沒什麼差別。 「你想讓我幫你叫醫生嗎?」 埃米爾做了個不用的手勢。 「什麼也不需要嗎?」 還是同樣的動作。埃米爾並沒有在演戲。兩人相距很遠,遠得好像根本不是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裡。 下午五點鐘,瑪格麗特又出去了,埃米爾趁此機會下樓吃了點東西。埃米爾覺得兩條腿直發軟,頭暈得厲害。他不得不扶著樓梯欄杆走,好像一個害怕摔倒的重病患者。 他在冰箱裡找到一片火腿,用手抓起來就吃了,之後又吃了一片奶酪。其實這本應是瑪格麗特的晚飯,但是她很有可能出去買了別的回來。 又是一天。家裡外面一片寂靜,埃米爾由此判斷今天是星期天。整個世界都靜止不動了,只有遠處傳來的教堂鐘聲。 瑪格麗特出去做彌撒了。埃米爾也覺得身體好多了,還覺得很餓。他現在最迫切的需求就是趕緊去掉身上的汗臭味,然後再好好刮刮鬍子。 其實埃米爾要比自己想像得虛弱多了,但是這也不能阻止他現在就去沖個淋浴。他刮鬍子時手在顫抖。之後他一口氣吞了兩個雞蛋。埃米爾煎雞蛋時選的是有柄的平底鍋,但是吃完之後,他就沒有力氣刷鍋了。 既然他現在已經恢復,再也沒有臥床不起的理由了,那他跟瑪格麗特之間將會發生些什麼呢? 埃米爾洗完澡後換了套乾淨的睡衣和睡袍,然後去地窖。他劈完柴,把木柴提到客廳里之後,又生了火。他仿佛是要通知妻子自己已經起床了,拉起客廳里的窗簾。現在她很可能在進家門之前就提前知道埃米爾已經起來了,可以有時間理智地想一想。 應該做出選擇的是瑪格麗特,而不是他埃米爾。因為房子是瑪格麗特的。房子裡大多數家具也是瑪格麗特的。有些家具甚至在瑪格麗特出生之前就擺在現在這個位置上了。就算是跟她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弗雷德里克·沙爾穆瓦,也只不過是她生命中的一個過客。除了幾張照片和鎖在壁櫥里的一把小提琴,他也什麼都沒有留下。 埃米爾本應該在瑪格麗特不在時收拾行李離開。一個手推車就足夠裝下他所有的東西。他曾經這樣想過。現在埃米爾身體好多了,又開始想這件事。 埃米爾焦慮不安。每分每秒都過得很慢。這時傳來鑰匙的聲音,然後是開鎖和鎖扣鬆動的聲音,一切都是那麼熟悉。是的,幾年來,埃米爾已經完全習慣了這個家裡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氣味,以及所有的一切。在瑪格麗特七十一年的生命中,如果發生一絲微小的變化,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瑪格麗特進了飯廳,他們從來沒在這裡吃過飯。但是以前瑪格麗特的一家人常常圍坐在圓桌前,在煤油吊燈下吃團圓飯。後來煤油燈變成了沼氣燈和電燈。 瑪格麗特穿過飯廳,到了廚房。她沒有在那裡待很長時間,但是打開了冰箱,所以她應該意識到了埃米爾吃了兩個雞蛋。 緊接著,瑪格麗特上樓了,但是進的是小時候的那個房間。埃米爾等得很不耐煩,埋怨瑪格麗特讓他呼吸困難。難道她不是故意這樣做來懲罰埃米爾嗎? 這個房間裝飾著碎花牆紙。角落裡放著一張小書桌,也許在五十五年之前,瑪格麗特曾把妙齡少女的情懷都記在了筆記本里,然後把筆記本鎖在這張書桌里。 要是在那個時候她認識埃米爾……但是當時埃米爾還只是一個行為粗魯的建築學徒,瑪格麗特應該都不屑掃他一眼。 外面傳來一陣開門的聲音,是隔壁的工程師。他發動汽車引擎,他這應該是要帶著老婆孩子回老家看看吧。這個季節,他們才不會去鄉下度假。也許是去哪邊的父母家,或是兄弟姐妹家去過周末吧,在郊區或是其他什麼地方。 其實他們每個人生活的圈子也就這麼小。瑪格麗特和埃米爾的生活圈子更小得可憐,無非就是天天面對著的那幾堵牆。在這幾堵牆圍成的家裡,只有這一對小老頭和小老太太來回慢慢地踱步。 埃米爾對安格樂就沒有這種感覺,或許是由於除了吃幾頓飯、做愛和睡覺,剩餘的時間裡他們幾乎從來不在家裡待著。 但是埃米爾和安格樂朋友不多。他們經常外出,哪裡都去,只有穿梭在人群中兩個人才不會感覺那麼孤單。 那他之前住在對面,只擁有一個臥室、一個洗手間時會感覺孤獨嗎?絲毫沒有。那時候的埃米爾,既不悲傷,也不憂愁,也沒有活在空虛里的驚慌感中。 但是在這裡,在瑪格麗特家,埃米爾總是自問家裡的物品、家具還有小裝飾品是不是真實的。因為所有的這一切從過去到現在乃至到將來都一成不變。 瑪格麗特看電視時,埃米爾有時會觀察她的側面。她也一樣,聽到埃米爾沉重的呼吸聲,就會顯得格外專注。 因為害怕這種一成不變和家裡死一般的沉寂,瑪格麗特才選擇了埃米爾。在他們兩個坐在廚房共飲她那令人噁心的飲料時,瑪格麗特突然意識到家裡有了轉變,這個男人給她的家庭生活注入了新活力。 為了留下這個男人,為了跟他名正言順地在一起,瑪格麗特就應該要嫁給他。然後他們兩個人就選了一個天氣晴朗的上午去登記了。 一對年老色衰的老夫妻。不管是鄰居還是供貨商,看著他們難道不覺得這兩個人可憐或是可笑嗎? 要是人們觀察到他們在家裡的一舉一動,又會怎麼想呢? 一扇門關上了。腳步聲。緊接著另一扇門也關上了。埃米爾等著她下樓去。瑪格麗特下了樓,來到走廊,猶豫了一會兒。 瑪格麗特最後還是來到了客廳,身體僵硬,面無表情。她面對著埃米爾站著。這時兩個人的眼神相遇,但是沒有任何感情,也沒有任何交流。瑪格麗特用消瘦的幾根手指夾著一張紙條,顫抖著遞給埃米爾。 埃米爾並沒有立馬就看紙條上的內容。瑪格麗特走向她自己的椅子,拿起針線活要坐下時,埃米爾才匆匆掃了一眼。 我已經考慮好了。我是天主教徒,所以離婚是不被允許的。既然上帝選擇了我們當夫妻,那我們理應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但是我不跟你說話的權利是任何人都剝奪不了的,而且我希望您最好也保持緘默,就從現在開始。 她還在上面簽了名字,簽在紙的上方,字跡工整。當初她的名字還是修女教給她寫的:瑪格麗特·布安。 遊戲開始。 第二天,埃米爾在瑪格麗特整理床鋪時也整理了自己的床鋪,這是他搬進這個家裡之後破天荒的第一次。 埃米爾這麼做並不是要嘲弄她。埃米爾已經痊癒了,頭腦也清楚了。由於兩個人以後不再講話,除了政府和教會存檔里結婚證上的簽名,他們已經不存在什麼關係了。所以什麼都不接受她的也是理所應當。 這也許很幼稚,但是埃米爾堅持這樣做。他看到瑪格麗特要出去買東西時,給她寫了張紙條: 我出去吃。 埃米爾下定決心不再吃瑪格麗特做的任何飯菜之後,固執嚴格地遵守著決定,以防瑪格麗特做了兩個人的食物。 他去了街區的一家餐館,在那裡也沒有跟任何人說一句話。他不想碰見熟人,所以也懶得去當費爾—羅什羅廣場的咖啡廳。 但埃米爾卻不太願意對自己承認自己心情不太好。他吃完飯後就急匆匆回家了,他要回家看看瑪格麗特在幹什麼。埃米爾返回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廣場走進家門之後,發現家裡沒人。這時他也不知道該干點什麼了,簡直可以說是不知所措。他可從來沒擔心過要干點什麼這個問題。 現在是下午三點半。埃米爾打開冰箱,想看看瑪格麗特中午都吃了些什麼。冰箱裡還剩下些麵團,兩個分開包裝的土豆,還有一碗四季豆。 前兩天她都出去得比較晚。今天這麼早,是不是去了別的地方? 埃米爾開始不明緣由地擔心起來。他上樓去二樓臥室,打開瑪格麗特的衣櫃想看看她穿什麼出去的。平常穿的羊毛大衣掛在柜子里,她穿走了周日才會穿的羔皮大衣。 就算她回來了,埃米爾也不能問她,也只能暗中偷窺,然後自己猜測。 她的鸚鵡到底死了沒有? 埃米爾生好壁爐。瑪格麗特回來時,埃米爾正在看報紙。瑪格麗特先是上了二樓,然後又下來到廚房裡。她回來之後就在客廳里露了一面,取她的針線活。 飯廳和廚房裡還沒有熱氣,她這是要待在那裡嗎? 埃米爾在客廳里獨自度過了漫長的幾個小時,空虛,單調,屋裡雖然不黑,但也沒有光,只有埃米爾的一些不光彩的想法在活躍,都是他毫無意義的猜測,甚至很可笑。 誰知道她是不是真想把我送到局子裡面去啊? 突然,埃米爾又萌生另一個想法: 要是她死了,我會不會難過? 不!不會難過。不會痛苦。但是埃米爾也許會想她。埃米爾不想看到誰死去。這倒不是因為他喜歡這個人,而是因為他單純地害怕死亡。 他們這個年紀,還能有多少運氣再活幾年啊? 有的時候,埃米爾平躺在床上,兩手疊放在肚子上,在睡意完全來臨之前他會突然意識到什麼,然後換姿勢。因為剛才那個姿勢是死人被戴念珠之前的姿勢。 家裡的祭台放在哪裡了呢?臥室還是客廳里?埃米爾絞盡腦汁地想,突然腦子裡閃現出一個畫面——棺材,而且他還看到棺材蓋被打開了。 他可不想先死。但是他也不希望瑪格麗特死。還是想想別的事吧。埃米爾覺得與其在家這麼胡思亂想,不如去大街上走走,儘管外面刮著刺骨的北風。北風是下完雪之後刮的,很快就把天空的雲吹得無影無蹤。 埃米爾不敢到廚房去倒杯酒喝,因為瑪格麗待在那兒呢。這裡倒是離內莉的咖啡館不遠。他決定去看看內莉,只是與以往不同,這次他前去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 埃米爾認識內莉很長時間了,多於十年,大概有十五年了。在內莉的丈夫還活著時,埃米爾就經常光顧他們在綠茵路上開的咖啡館。她丈夫叫泰奧,反正大家都是這麼叫他的。咖啡館狹窄陰暗的櫥窗上貼著幾個灰底藍字:小桑塞爾。 進咖啡館前需要下一段台階,台階是藍色的。地面上鋪著紅色方磚,上面還撒了一些木屑。 櫃檯在最裡面,靠近廚房門,廚房門上鑲著一塊玻璃,玻璃後面用一小塊窗簾遮著。 泰奧還在世時,在一天的任何時段里都可以看見常客。建築工人一大早去工地之前會來這裡喝杯咖啡或是白葡萄酒之類的,然后街區的資產家、商人以及手工藝者光顧,他們也很喜歡這個咖啡館的盧瓦河紅酒以及泰奧的好脾氣。 泰奧的臉色就像咖啡館裡鋪的方磚,生機勃勃。他每天要乾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早上十點鐘通過櫃檯下面的地板門下到裝滿酒的地窖中去。 之後,他妻子就會接替他的位置,正好站在這個地板門上面。 「這樣,你就不用擔心你老公偷偷溜走了。」客人經常這樣跟她開玩笑。 內莉很漂亮,比泰奧年輕二十歲。泰奧還活著時,埃米爾可不是唯一一個打內莉主意的男人。 她總是想做愛,而且覺得這和客人隨便喝杯啤酒那么正常。有一天,埃米爾問她是不是從來不穿內褲。內莉帶著嘲笑的語氣,卻不失認真地回答:「想不想失去這次機會啊?」 確實,泰奧頻繁出現,顧客人來人往,以及咖啡館所在的位置,使得偷情艱難且時間短暫。 早晨八點來鍾是兩個人最愜意的時候,因為泰奧習慣在這個點去街區的市場轉轉。只要懶懶地把胳膊撐在櫃檯上,給內莉一個銷魂的眼神讓她明白自己的用意就夠了。內莉也一樣,用眼神來回答。不是同意就是不同意。她的答覆基本上都是同意。 一會兒之後,內莉就朝廚房走去,埃米爾緊隨其後。門關上之後,廚房裡面的人可以通過網簾看到每一個進咖啡廳的人,但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面。 廚房裡空間狹小,他們得選好落腳的地方,而且只能站著行動。內莉撩起衣裳露出白白胖胖的大屁股,對所有動作輕車熟路,而且她本人絲毫沒有不好意思之態。 跟他這樣偷情,內莉真的覺得快樂嗎,還是假裝很享受?埃米爾想過這個問題但並不知道答案。這個女人每次都這樣投懷送抱,很可能是因為她從來沒有滿足過。 客人上門或者泰奧回來沒什麼好怕的,因為他們可以很快結束行動。如果情況實在緊急,從廚房的後門出去就可以了,這扇門朝向走廊和大街。 從埃米爾第一次向內莉獻殷勤以來,內莉應該在慢慢地衰老。但是埃米爾也在變老,所以根本沒有注意到。 「來杯桑塞爾白葡萄酒……」 「大杯嗎?」 內莉說著穿著藍色的拖鞋從廚房裡出來,廚房裡的爐子上放著燉鍋。她把一隻手放在頭髮上,內莉總是有兩縷頭髮耷拉在臉頰兩側。 「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顯然這時候說「死」不合時宜,埃米爾滿腦子裡正好都是這個,約瑟夫的死,也許還有鸚鵡的死,八成他還想著自己蹬腿的那天,誰知道是哪天啊。 「聽說你又結婚了,真的嗎?」 內莉張著嘴露出她深紅色的牙床和潔白整齊的牙齒,眼睛微微濕潤。她把胳膊肘撐在櫃檯上,用手托著下巴,這個動作足以讓埃米爾把她變形的胸部看得清清楚楚。 他總是看見內莉穿黑色衣服,而且還是同一件裙子。就像人們說的那樣,這條裙子穿了好多年了。 「是真的……」 「你的婚姻好像很不錯啊,妻子很有錢,那整條街都是她的吧……」 埃米爾不喜歡聊這個話題,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再給我來一杯……你什麼也不喝?」 「我喝白葡萄酒……」 兩個人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埃米爾在想要不要對內莉做那個曖昧的動作。 「秋天我在聖雅克路看到遠處有個人很像你,旁邊站著個穿著淡紫色衣裳、長得很瘦的小老太太,那是你嗎?」 那應該是陽光明媚的一天,因為瑪格麗特那件套裙很薄,她穿這套衣服時總會戴頂白帽子。 「時間過得真快啊……不能經常見到你了,真遺憾……你退休了嗎?」 「退休有一陣子了……」 「這裡很冷清……以前的常客漸漸不來了……年輕人不喜歡這種地方……他們覺得老氣,其實也沒錯……有一段時間我在想是不是該把這家咖啡店關了,去鄉下安度晚年……」 她多大年紀啊?按埃米爾推斷,自己第一次跟她進廚房時,她應該三十來歲。泰奧七年前死於腦血栓。所以現在她應該在四十五歲左右,但是她臉上的皮膚還是那麼光滑。 內莉變成寡婦之後,行為舉止絲毫未變。 她自由了,解放了,再也不用顧慮任何人。但是內莉還從未主動邀請埃米爾去廚房。他們從未赤裸相見過,兩個人的關係還只是維持在偷偷摸摸的階段。 她是屬於大家的,就像妓女一樣。但是她並不會因此就把自己的私密空間展示出來,她的個人領域謝絕外人進入。 「你瘦了……」 「是瘦了一點……」 「你身體不好嗎?」 「前兩天感冒了……」 「煩惱太多了?跟妻子處不來?」 「處得來……」 內莉盯著埃米爾像是在解讀他。他的貓就是這樣看他的。 「那就別去想了!」這句話像是內莉對剛才缺乏真心話的對話的一個小結。 內莉說完起身,給了埃米爾個暗號,是一個眼神,外加一個微微歪頭的動作。 埃米爾不敢說不。踏入小桑塞爾的那刻起,他不就應該預料到會發生什麼嗎?難道他不是為了這個才來的嗎?這對他來說難道不是某種意義上的考驗嗎? 埃米爾緊跟其後。內莉笑眯眯地看著他。 「承認吧,你剛才猶豫了……我還一度認為你會拒絕呢……你看上去興致不高……咱們看看你還是不是跟原來一樣強……」 這種想法把她逗樂了。或許這就是她的秘密所在。內莉這麼容易就接受一個男人的撫摸,毫無羞恥之心地挑逗這些男人,也許她對性愛的需求很少,她更像是在玩弄這些男人。 「還好,還好!好多了。」 埃米爾跟來之前還擔心自己不行,但碰到這個熟悉的身體時他又重新恢復活力,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十五歲,像跟瑪格麗特結婚之前和安格樂在一起時那麼精力充沛。 埃米爾在做愛過程中冒出一個非常幼稚的想法。他覺得要是妻子瑪格麗特現在突然出現,看到此時此刻他正在幹什麼,那才好呢……埃米爾滿腦子裡想的都是她,想剛才談到的穿著紫色大衣的她,想她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那面無表情的臉。 但此刻在他的腦海里,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廣場上的房屋變得不真實。瑪格麗特也是如此,還有她出身的杜瓦斯一家,戴著表鏈的餅乾廠創始人,穿著西服領帶出入於巴黎大劇院的小提琴手丈夫,籠罩著各個房間的朦朧光線,毫無生氣的柴火,還有在電視機前度過的一個個漆黑的夜晚。 埃米爾本想讓這次持續的時間長一點,好讓自己維持這種精神狀態。 「你盯好門口了嗎?」內莉氣喘吁吁地問。 埃米爾負責透過窗簾看著有沒有人進來。 「盯著呢……」 埃米爾停下來,發了一會兒呆調整呼吸。內莉放下撩起的裙子,整理衣服。 完事了。只剩下比埃米爾家明亮許多的廚房,一股夾雜著腋窩氣味的蔥味兒,還有迷漫整個咖啡店的怪怪的酒氣。 「高興了?」 「謝謝……」 埃米爾說得很真誠。他本來就想向內莉道謝。她帶給埃米爾那麼多次樂趣和快感,卻沒有任何要求,不求任何回報。 像埃米爾一樣從內莉身上得到樂趣的人,只要一跟同伴在一起,就會把她當妓女對待。 而埃米爾對內莉總是保留著一份充滿柔情和謝意的情感。他很願意跟她促膝長談,進她的房間,分享她真正的隱私。自從妻子去世之後,埃米爾多次很嚴肅地想過內莉,那時候泰奧早已經去世了。 有一個問題的確讓他覺得很尷尬:應該已經有很多人像他這樣進過這間廚房了吧。埃米爾覺得內莉永遠都不會成為一個忠實的女人。但是安格樂就忠實嗎?他不知道,也不想提這種問題難為自己。 內莉家最讓他舒服的就是她的真實。埃米爾了解自己,他喜歡內莉,很喜歡。現在他後悔之前那麼長時間沒有來看她。 也許如果埃米爾之前來小桑塞爾更頻繁一些,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著魔了。 這種痴痴傻傻的狀態讓埃米爾在與外界接觸時深受其害。在大街上遇到行人卻看不到他們,分辨不出他們到底是婦女還是小孩,發出的是笑聲還是哭聲。 他活在一個幽靈般的世界裡,真實卻不可靠。埃米爾清楚地了解客廳壁紙上的每一朵花,沙爾穆瓦在時在家裡弄得每一個斑點污跡,所有的相片,發出聲音的每一級樓梯台階,還有樓梯扶手上的所有裂痕。 他還清楚地記得一年中每一個季節的每一天的每一個時刻的光線,瑪格麗特的臉,她瘦瘦的輪廓,薄薄的嘴唇,還有她晚上睡前脫衣服後露出的脆弱而雪白的胸部。 這些總是縈繞在埃米爾的腦海中,揮不去,甩不掉。他被禁錮起來,像個犯人。他不應該把那張紙條燒掉的。上面的文字很有說服力。瑪格麗特把埃米爾看成自己的私有財產,並且以宗教的名義不允許他再獲得任何自由。 「你在想什麼呢?」 他強笑道:「沒什麼。」 「但是,你不是那種偷後就多愁善感的人啊……」 內莉這樣說真是太善良了。 「有很多男人事後會感到羞愧,不敢再看那個女人……你們女人會這樣嗎?」 他知道一個答案:他至少認識一個女人,在幹這種事之前就已經感到羞愧了。 總的來說,內莉是有道理的。埃米爾也在頭腦中尋找剛才說的那種女人。 「或許我們女人更現實一些。」內莉說道…… 這時兩個客人進來,從灰色上衣來看,他們不是鎖匠就是印刷工人。 「兩小杯白葡萄酒……」 他們伸手跟內莉打了個招呼,順便偷偷看了埃米爾一眼,然後繼續他們談的面試內容。 「我跟他說過了,眼睛往前看,就像我現在看你一樣。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自己處理維修業務……所以說嘛!你能想像得到嗎?一份二十法郎的工作,卻要多霸占我三小時的時間?」 內莉看了他一眼,像是之前沒看到一樣,然後伸手打開咖啡館的燈。 「賈斯廷,祝你身體健康。」 「也祝你身體健康。」 他們應該有六十來歲。兩個人還不知道自己在以什麼樣的速度在衰老。 「多少錢?」 「三杯桑塞爾白葡萄酒,還有一杯白葡萄酒……總共兩法郎八十生丁……對其他人也都是這個價……」 埃米爾付完錢從咖啡館裡走出來,又感受到了這街道,這風,這光,這櫥窗,還有街道上店鋪的氣味。他又看到了街上的男人、女人,被大人牽著手的孩子,還有坐在嬰兒車裡的小寶寶。他們一直都在,而且會繼續存在下去。生活就在身邊,但是埃米爾卻沒有與它同在的感覺。 埃米爾變成了一個與生活不相干的人。在他之前,瑪格麗特就已經是了,誰知道呢,也許她從來就是一個與生活無關的人。 埃米爾之前在家裡盯著看的那張照片上有個別著四顆別針的小女孩,難道她不是小小年紀就已經活在生活之外了嗎? 埃米爾在看這張照片時一度想把她搖醒,想對她說: 「看! 「看一下,感受一下!摸一下,感觸一下!樹木,動物,人群……天氣晴好,陽光燦爛……毛毛雨很舒服……快下雪了,下雪嘍……起風了…… 「你感覺到冷……感覺到熱……你還活著……你在顫抖……」 埃米爾毫無意識地走在大街上,耷拉著腦袋,絲毫沒有看路的欲望,就像一匹年事已高的老馬正在返回馬廄。 埃米爾在胡同拐角拐彎。一片寂靜。透出燈光的窗戶寥寥無幾,整個胡同籠罩著一片死氣沉沉的黃色。一棟房屋,又一棟房屋,所有的房屋都一模一樣。埃米爾來到最後一棟房屋前。不遠處的噴泉矗立在影壁前,噴池裡的裸體小人拿著噴水小魚。 埃米爾掏出鑰匙,開門之前先吸了口氣,擤了擤鼻涕,進去之後擦了擦臉上的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