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地獄 · 第三章
埃米爾睡衣外面披著睡袍,光著腳丫穿著拖鞋,就這樣下樓了。他在客廳、飯廳、廚房的所有家具下面俯著身子找了一遍。他還發著高燒,頭疼得厲害。
埃米爾時不時發出輕柔的喚貓聲,這聲音貓咪很熟悉。他還溫柔地叫著貓咪的名字,只是聲音里透出一絲焦慮:「約瑟夫……約瑟夫……」
然後他穿上橡膠雨靴,從衣架上抓起一件衣服直接往睡袍外面套,是一件黑色的皮上衣。這樣穿的確很滑稽,但埃米爾什麼都不在乎了。
「埃米爾!」妻子在二樓叫喊,「別出去……外面冷,你會難受的……」
埃米爾在黑暗中把整個胡同找了一遍,路上的雪在他腳下咯吱咯吱作響,他有兩三次差點摔個大趔趄滑倒在路上。這個時候只有第二戶人家還亮著燈,一個小孩臉貼在窗戶上,鼻子被壓得扁扁的,一直都在盯著外面的埃米爾。廚房的門開了,小孩跑去廚房叫媽媽過來一起看。
埃米爾的奇裝異服讓小孩害怕。埃米爾一直走到健康路。往常,讓貓自己出來方便時,它從來沒有越過健康路跟胡同的分界線。
約瑟夫……
埃米爾有種想哭的衝動。他從來都沒有想過這隻貓的離開會讓他動感情,會讓他如此不知所措。
兩條狗正在路上嬉戲。一條是短腿獵犬,主人是一個寡婦。另一條是波梅拉尼亞狐犬,往常都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用鏈子拴著它出來遛彎。
約瑟夫和這兩條狗從來都沒發生過矛盾。約瑟夫碰到它們時,只是高傲地看著別處,然後往離人行道遠一些的地方走去,好給它們讓路。
沒找到,埃米爾死心了。他推開半掩的門,脫下皮衣和靴子,上樓回房間去了。剛爬到床上,他兩眼發直,面容僵硬。埃米爾突然想到了地窖,然後立即下樓去。
瑪格麗特一直跟著他下了樓,看上去明顯很緊張。
「你要去找木柴嗎?」瑪格麗特問他。
「我得好好暖和暖和……」
埃米爾還沒有指責瑪格麗特,但是已經開始懷疑她了。埃米爾到了地窖之後,打開天花板上那個小燈,然後開始在貨物箱、酒瓶和圓木間亂翻亂找。
約瑟夫……
他找到它了,約瑟夫在最裡面,靠著潮濕的牆,在一捆木柴的後面。貓的身體都僵硬了,扭曲著,眼睛睜著,只是一動不動。它看上去要比活著的時候瘦多了。嘴角處還殘留著唾沫,在它旁邊的地上攤著一堆綠色的嘔吐物。
埃米爾把貓咪抱在懷裡,試著給它合上雙眼,但徒勞無功。埃米爾摸著貓咪冰冷的身體,覺得整個脊柱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躥出來。
埃米爾並不是個易怒的人。他很少跟人打架,特別是避免在咖啡館跟人打架,他只在工地跟人打過一架。每次遇到什麼事情,他都很冷靜。
此刻埃米爾一臉邪惡的表情。他手裡抱著貓,看著四周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他找到了。
胡同里的老鼠很多。有時,晚上站在二樓的窗戶邊上,就會看到一群老鼠圍著垃圾桶轉。對此,瑪格麗特很害怕。
「你覺得我們的地窖里有老鼠嗎?」
「很有可能。」
「要是真有的話,那我以後就再也不敢下去了……」
埃米爾曾經買過一種含砒霜的藥,這種藥在所有藥店都能買到。有時他會在晚上將這種藥夾在餡餅中,然後把餡餅放到地窖的角落。
他們總共只發現過一隻老鼠的屍體,個頭很大,真的,和約瑟夫一樣肥。或許其他的都死在別處了。
埃米爾暫時把貓放在地上,劃了一根火柴,在滿是灰塵的木地板上看到酒瓶長時間放在這裡留下的圓圈印。旁邊還有另外一個圓圈。
他重新抱起貓的屍體,慢慢地往上走,腳步緩慢而又沉重。此刻在一樓的瑪格麗特感覺到威脅即將到來。
一開始,瑪格麗特想往二樓躲,但是埃米爾擋住她的去路。緊接著瑪格麗特匆忙來到客廳。正當她想用鑰匙把門鎖上時,埃米爾一伸腳把門擋住,然後以同樣的速度慢慢靠近瑪格麗特,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她的頭髮。
同時,埃米爾又用右手撫摸著約瑟夫的屍體,小傢伙死前一臉的驚慌失措。
「看看,約瑟夫的屍體!好好看看它!」
瑪格麗特渾身發抖,瞪大雙眼,驚恐地喊著救命,聲音尖得刺耳。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看上去像個瘋子。
「埃米爾!埃米爾!求求你,冷靜點……你讓我很害怕……」
埃米爾繼續撫摸著約瑟夫臉上的毛直到瑪格麗特雙膝跪在地板上,隨後身體前傾失去平衡,她像是昏倒了。
「我知道你在演戲……你做任何事都是在演戲,爛貨……我恨不能去找些毒藥給你灌下去……」
埃米爾深吸了一口氣,頭暈得厲害。他的臉變成了深紅色,很嚇人。
她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而埃米爾為了泄憤,一把就把擺在鋼琴上的小飾品和相片全掃在地上。
之後,埃米爾沒有掃一眼地上的瑪格麗特,直接往樓梯走去,手裡一直抱著他心愛的貓。隨後,埃米爾把它輕輕地放在衣柜上。
他應該又開始發燒了,覺得頭暈目眩。埃米爾重新躺到床上,關上燈,睜著眼一動不動。
起初,家裡沒有任何動靜。十五分鐘內,一片寂靜。隨後傳來一些模糊的聲音,先是摩擦地板聲,之後一扇門被小心地打開,然後是另一扇。
瑪格麗特穿過飯廳來到廚房,大概她覺得這個時候應該喝一杯滋補飲料好好補一下。埃米爾一會兒也會下來到洗碗槽邊找他的酒杯。
又過了一小時,瑪格麗特才壯起膽子上樓去。她到了二樓之後,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最後她猶猶豫豫地走進臥室,沒有脫衣服,直接上床睡覺。
兩個人躺在床上,都沒有睡著。埃米爾呼吸不太順暢,睡過去好幾次,但是每一次都會被噩夢驚醒,再想睡就沒那麼容易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鐘,埃米爾醒過來,頭疼得厲害。他站起來時差點摔倒在床上。前一天晚上埃米爾出了很多汗,他的睡衣、枕頭都濕噠噠的。
妻子還在睡著。她不可能為了防範埃米爾做到一整晚都不睡,但是她的睡姿就像地窖里死去的貓一樣,讓人感覺痛苦萬分。
埃米爾覺得腦子裡空白一片,沒辦法思考。他機械地穿上睡袍,像抓兔子一樣抓住約瑟夫的兩隻爪子,把它從衣柜上拿下來,然後下樓去了。
約瑟夫再也做不了他的夥伴,再也不是那個跟他一塊生活的活靈活現的小可愛了,再也不會跟他用眼神交流了。現在它只是一具屍體,一個毫無生氣的東西,埃米爾開始慢慢感覺到這一點。
埃米爾在走廊里直挺挺地站著,最後終於打開門朝垃圾桶的方向走了三步。道路清潔工還沒有來。埃米爾打開桶蓋,把已經不再僵硬的屍體扔進垃圾里。
然後他來到廚房裡洗了洗手,開始準備咖啡。
埃米爾對瑪格麗特的罪行深信不疑。她準備去地窖害貓的時候,沒像往常表現得那麼害怕?
埃米爾只喝了幾口咖啡。咖啡讓他的心臟很難受。他站起來,打開柜子,拿出那瓶所剩不多的紅酒。跟往常一樣,頂級紅酒。埃米爾胳膊肘撐在桌子上的漆布上,一口氣喝了兩杯。天還沒有亮。十二月份,只要一下雪,天就會變得特別沉。
埃米爾的第一個想法是離開這裡。但是離開之後去哪兒呢?在找到住處之前先去小賓館過兩天?這樣埃米爾就要搬家具,並把它們寄存在某個地方。
從搬進第一個家開始,埃米爾就保留了他的床、扶手椅,現在客廳里的他坐的那把扶手椅就是他帶來的,還有電視機以及樓上一張百葉門書桌,這張桌子是安格樂送給他的。她出事的前一年,把這個東西作為聖誕禮物送給埃米爾。今年的聖誕節馬上就要到了。
瑪格麗特總是習慣性地給他買些拖鞋啊,襯衣啊,襪子之類的東西,但埃米爾從不接受。他也不會送禮物給她。
他們,完了。她剛剛露出狐狸尾巴,其實埃米爾已經有幾次懷疑她溫柔舉止下掩藏別樣的真面目。
埃米爾倒上第三杯酒。他不想再上去跟她碰面。瑪格麗特還在睡覺。她應該對自己的歹毒心腸一清二楚。埃米爾再也不想跟她多說一句話。
兩個人都已經老了,儘管在日常生活中他們還沒有意識到。但是幾年之後他們就會死去。誘因會是某天晚上在馬路上撿來的一隻貓嗎……
他不能心軟。約瑟夫並不是唯一的問題。殺害這隻畜生是不是其實是衝著他來的呢?
埃米爾自從進了這個家門,準確地說是自結婚之後,就意識到瑪格麗特一旦決定做什麼就不會再改變。
瑪格麗特的祖父,一個叫阿蒂爾的傢伙,留著鬍子,總是穿著禮服,脖子長長的,就像相冊里那樣,在冰川街上創建了杜瓦斯餅乾廠,餅乾廠慢慢興旺起來。
這個阿蒂爾只有一個兒子——塞巴斯蒂安和一個女兒——埃萊奧諾爾——相冊里也有他們發黃的相片。相冊是藍皮的,四周鑲著銅邊,正面還裝飾著一朵銅瓷相雜的小花。
埃萊奧諾爾十三歲時死於肺結核,後來瑪格麗特的母親也是因這個病去世的。
塞巴斯蒂安結婚時年近四十,已經是一個大肚便便的男人了。他和父親一樣,穿禮服,禮服口袋裡裝著懷表,兩條鏈子垂在外面作為裝飾。
杜瓦斯氏精神狀態漸漸形成,那是一種杜瓦斯氛圍,是他們家的專屬。在那個時代,建房屋被認為是最保險的投資方式,所以在巴黎以及郊區一棟棟房屋拔地而起。這個胡同里的房子就是在那個時期修建的。
之後,塞巴斯蒂安又僱人修建了這個噴泉,連胡同的名字也改了。人們會看到一個白藍相間的牌子,就像信紙或名片一樣,在上面只有這幾個字: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廣場。
老阿蒂爾去世了。塞巴斯蒂安的妻子也去世了。家裡面只剩下了這個女兒——瑪格麗特。父親領她到香榭麗舍大街和布洛涅樹林散步時,她會穿上帶蕾絲邊的刺繡小花裙。
家裡有一張他們父女兩個坐在雙篷四輪馬車裡的照片。跟老阿蒂爾不同,塞巴斯蒂安並不把所有的時間都花費在餅乾廠上。他腰間別著望遠鏡,頭上戴著圓頂禮帽,經常出入於各種俱樂部,花整個下午的時間購物。
瑪格麗特有個家庭教師,皮蓋小姐。家裡還有一個廚師,一個保姆。保姆每星期工作幾天。
年輕的弗雷德里克·沙爾穆瓦曾教授瑪格麗特鋼琴課,最後抱得美人歸。
這樣基本一切就定型了,好像這個家堅固得完全可以抵禦外界的任何打擾和攻擊。
但是出現了一個在冰川街工作的叫維克托·薩勒納夫的傢伙。起初,他是老阿蒂爾的會計。老阿蒂爾死後,他的權力逐漸變大,並很快把兒子拉烏爾調了過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瑪格麗特也不太清楚,她只是含沙射影地說過這些事。而且她幾乎不願意承認家裡曾有兩個女人都是死於結核病。當埃米爾問道她父親是不是賭徒時,瑪格麗特一副無辜的表情:
為什麼他要是賭徒?
杜瓦斯一家人,哪怕是已經死去的,都應該是清清白白、毫無污點的。家裡所有記錄下來的故事都是錦上添花式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純潔、高尚,就像小提琴手詩一般的形象。
塞巴斯蒂安終沒有逃過破產的厄運,比起「結核病」,「破產」是瑪格麗特更厭惡的詞。
為了避免醜聞,防止給自己留下人生污點,塞巴斯蒂安把爛攤子交到薩維納夫父子手中,所以到了今天,拉烏爾·薩維納夫在父親死後,統治著整個冰川街和伊夫里河畔,他還在伊夫里河畔建了新的房屋。
這個沙朗東建築工人的兒子,這個粗魯的監工漢子,到底來瑪格麗特的家裡幹什麼?
難道瑪格麗特就沒有經常讓他感覺到兩人之間有無法跨越的鴻溝嗎?而且這個鴻溝永遠都無法填平。
瑪格麗特嫁給埃米爾是害怕獨自一人,害怕沒有人照顧自己,完全是出於需要,因為家裡需要有一個男人,不僅僅是為了劈柴、把柴從地窖拿到客廳以及倒垃圾。
也或許是這個男人每天都來跟她喝茶,然後這個上了年紀的寡婦就對他有了好感?
但是他們失敗了。他們的身體第一次接觸時,她就把身體挺得筆直僵硬,臥室里的兩張床就是他們夫妻關係破裂的標誌。
總的來說,結婚之後,埃米爾不再算是一個闖入者。但是瑪格麗特從心底里責怪埃米爾當初進這個家門時耍了心眼。
就好像她當初沒叫人家過來幫忙似的!
八月的一個早餐時分,天很熱,埃米爾站在窗邊。跟安格樂在一塊時,他們會去海邊或是鄉下度假。他自從獨自生活之後,就很少離開巴黎了。一個人出去又能幹什麼呢?
住在對面的瑪格麗特突然用一個很戲劇化的動作把窗戶打開。那時正好十點鐘。整個胡同的窗台上晾滿被子、床單和床墊。
她焦急地環顧著四周,想找個人幫幫忙。看到她的人都猜得出她很慌亂。
「先生……」她隔著人行道衝著埃米爾喊。
埃米爾聽見聲音站了起來。
「您還不打算下樓嗎?快一點兒,我這兒整個家都快被淹啦……」
埃米爾就這樣下樓了,沒穿外套,穿過人行道來到對面。
「怎麼了?」
「浴室漏水了……我居然什麼都沒聽到……」
埃米爾上了樓,這棟房子對他來說完全陌生,但是又與他住的那棟非常相似。埃米爾來到浴室,裡面的一根水管破裂了,噴出大股水流,而且還是滾燙的熱水。
「您沒有工具嗎?大扳手之類的?」
「好像沒有……沒有……我從來都不用這些東西……之前地窖里有一些,但是都生鏽了,所以我把它們都扔了……」
「我一會兒就回來……」
埃米爾跑回家,拿了要用的工具。
「水錶在哪兒?」
「在樓梯下面……天啊!天花板都快淹壞了……」
五分鐘後,水管不漏了。
「給我個桶,一個粗麻布拖把……」
水管是修好了,但浴室里還殘留著幾厘米深的水。瑪格麗特不同意,但埃米爾還是很用心地把水都處理乾淨了。
「就請您別費心了……叫您幫忙我已經很過意不去了……我甚至都不知道您是誰!」
「那從現在開始,您不就認識我了嗎……」
「我來吧……這不是男人該乾的活……」
「再讓您被弄濕?」
埃米爾幹活很快,沒有耐心,男人干起家務活來都是這樣。
「您有乾淨的毛巾嗎?」
他又讓一切都恢復正常,所有活都完事之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水管老化了,質量不太好。應該再把家裡的水管翻修一遍,要不是昨天……」
埃米爾是不是激怒了她?
「我什麼都不了解。應該怎樣做呢?」
「我可以給你焊上,但這樣堅持不了多長時間,不是長久之計……最好是換一根水管,一直到與主管道的連接處……等一下……三米……三米半……您有家庭鉛管工嗎?」
「我不記得了,總之,我丈夫去世之後……之前,我從來不管這些事……」
她一個人在家裡是那樣弱不禁風,那樣不知所措,於是埃米爾忍不住自告奮勇:「您願意把這個活交給我來幹嗎?」
「您是鉛管工?」
「不完全是,但是也懂一點……」
「那貴嗎?」
「就三米半水管的價錢就可以了……」
他們兩個下了樓梯,一前一後。
「我能為您做點什麼呢?您要不要喝一杯?」
就那天,埃米爾第一次見到了大名鼎鼎的滋補飲料。
「您不喜歡嗎?」
「味道還不賴……」
「我還小的時候,為了治療貧血,他們就給我釀製了這種飲料……晚飯之前喝一小杯……我從小身體就不好……」
這話把埃米爾逗樂了。埃米爾喝完之後,回去換了衣服,然後去五金店買來水管。他再來到門前按門鈴時,瑪格麗特已經趁剛才那會兒工夫換了一件深紅色的裙子,整理了一下頭髮。
「這麼快就回來了!您確定我這樣不過分?您沒有別的工作要忙吧?」
「我一整天都沒什麼事干……」
「我確實經常看到您坐在窗戶旁邊……您也是一個人嗎?」
「自從我妻子去世之後……」
「您沒有工作嗎?以前我看您早晨走得很早,晚上很晚才會回來……」
「我退休已經六個月了……」
瑪格麗特不敢問他之前是幹什麼的。埃米爾帶來一個焊接燈,一個工具箱,換水管大概要一個多小時才能完事。
「您實在是太好了。單身女人就是笨手笨腳的,遇到芝麻點兒的事就不知所措……」
「如果又漏水,或是什麼其他事,叫我一聲就好了……」
「我該付您多少錢?」
埃米爾從口袋裡掏出五金店老闆開的發票,上面標著十五法郎還有幾分零頭。
「那您做的這一切呢?」
「這個您不用掛在心上。能給您幫這點小忙,我覺得很榮幸……」
「要不您再喝一杯吧……」
「跟您說實話吧,我只喝紅酒……」
「家裡沒有呢現在!這樣吧……您下午一定得過來,我給您開瓶好的……」
「劣質紅酒對我來說就足夠了……我還真不習慣喝帶木酒塞的高級紅酒……」
瑪格麗特送埃米爾出門。外面陽光燦爛。兩個人在門口相視而笑。
埃米爾不想忘記這些。
他坐在那裡,看上去很悲慘,穿著睡袍,光著腳丫拖著拖鞋。廚房的氣溫還是那麼低。埃米爾鼻涕直流,不得不一個勁地擤鼻涕。
埃米爾去客廳找了一根他的義大利煙,這煙的味道實在是太難聞了。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也三天沒有抽菸,三天沒有吃飯。
這三天,他喝了幾瓶加蜂蜜的熱檸檬汽水,是瑪格麗特給他端上來的。她為埃米爾準備了牛奶蛋羹。瑪格麗特喜歡在埃米爾吃的食物上塗上一層芥末醬。但是由於吃了之後胸口和背部都會火辣辣的,所以埃米爾總是會拒絕,瑪格麗特對此很不高興。
那現在呢?他聽見頭頂上有水流的聲音,由此推斷瑪格麗特應該剛剛起床,現在正在刷牙。她應該會害怕。埃米爾在想她一會兒穿好衣服之後敢不敢下樓來。
他到底喝了幾杯?瓶子已經空了。埃米爾站起來去碗櫥里拿另一瓶,這個碗櫥是他們夫妻兩人共用的。
通常情況下,埃米爾喝酒很有節制,喝醉的次數屈指可數。
這天早上,埃米爾頭腦有些發熱,但已經喝得滿臉通紅。好像什麼大事要發生,只是他全然不知是什麼。
從瑪格麗特害死他的貓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什麼都是假的,正如他過去懷疑的那樣,只是那時他不願相信。埃米爾又掃了她的照片幾眼,回想起他們以前說過的隻字片語。
他們從來沒有說過與愛情相關的話。顯然這些話不再適合他們的年齡。那埃米爾對前妻安格樂,產生過真愛嗎?擅長裝腔作勢的瑪格麗特真的愛前夫嗎?
現在很難說當初他們中到底是誰先考慮共同生活的。
他們之間只有一條路相隔。兩個人單身的時間都不是很長。他們早已經習慣了身邊有人陪伴。
埃米爾自己一個人在房間,樓下的年輕夫婦剛添了個小寶寶。瑪格麗特呢,自己待在家裡也感到非常孤獨,有點六神無主,驚慌失措。
埃米爾來拜訪瑪格麗特時是一個下午,瑪格麗特看上去很有魅力,感覺很容易相處。也許那天她講了太多家裡輝煌的歷史和美好的童年。
瑪格麗特在講述的過程中表現得善良和藹,只有對兩個人例外,那就是薩勒納夫父子,瑪格麗特認為他們就像音樂劇中的叛徒。
他們父子兩個發的財本來都應該是屬於瑪格麗特的。拉烏爾·普魯住在拉斯帕伊大道上的一幢大公寓裡,還在塞納河岸邊、楓丹白露森林的邊緣處修建了一棟豪華別墅。
杜瓦斯餅乾!杜瓦斯家的錢!正是杜瓦斯家人的實在讓他們孤注一擲地賣掉了帶有杜瓦斯家名字的廣場上的一排房子。
那時候,父子倆來找瑪格麗特談過,說是要把那排房子全部剷平,建成大樓,讓瑪格麗特開個價。
「我當然拒絕了。我更想一個人享用麵包……」
埃米爾也許不信,只是笑著聽她講。瑪格麗特不時問幾個關於他的問題,埃米爾的回答應該會讓她提高警惕。
總之,埃米爾知道她們家唯一的活人就是瑪格麗特,但她還有一群死去的親人在天上守護、保佑著她。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原來她不想要傭人、女僕是因為忍受不了家裡有一個跟她同性別的人存在。
但是,她需要幫助。以後也會需要。生病斷腿之類的都需要有個人在身邊。瑪格麗特家沒有電話,想打電話求救都沒門兒,因為她早就把電話停了。
「沒有人會給我打電話,我跟他們都沒牽扯,怎麼會有人平白無故地來電話呢。每次有人撥錯號碼打過來,我都嚇一跳。」
埃米爾曾覺得瑪格麗特很吝嗇。現在,他可以完全肯定她就是吝嗇,而且這一點在他們的婚姻中也不無體現:她就想找一個能全天候為她服務的人,重要的是,還不用花一分錢。
埃米爾有退休金。一天,他偶然說起,如果他再婚並且去世了,老伴兒就可以繼續領取他一半的退休金。
而瑪格麗特從來沒有說過她有什麼,從未說過!胡同里一排的房屋歸她所有。每個季度,房客都會來她家繳納租金。他們依次進入客廳,有條不紊。埃米爾·布安不知道他們繳多少,也不知道瑪格麗特到底賺多少。
她把錢存進銀行嗎?還是有專人負責她投資的錢呢?瑪格麗特只是提提日常的花費,還有維修房子不得不花的錢,什麼房頂漏雨啊,損壞的門窗之類的。
「好像這些房客把最大程度地破壞房子作為樂趣……他們交的房租還不夠維修房屋的呢……」
瑪格麗特一點都不喜歡埃米爾。她躺到他懷裡時身體挺得筆直僵硬,就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點。對她來說,埃米爾跟家僕沒什麼本質上的區別。
他的這些想法誇大其詞了嗎?也許吧。但是在瑪格麗特的害貓舉動之後,埃米爾有權力誇張。他還有權喝酒,有權吸菸。
以前埃米爾要是飯後在客廳里看著電視點根煙會怎麼樣?瑪格麗特會立馬去開窗戶,而且開到最大,然後披上她最厚的一條披肩,但還是忍不住凍得發抖,這是為了警告埃米爾由於他的緣故,她很可能得肺炎。
這只是一個小細節。這樣的小事不計其數。比如說,結婚之後,埃米爾曾提議兩個人共同分擔家庭支出。他的意思是,兩個人商量之後,自己每個月都給她一筆固定的錢。
但是,每次從市場回來之後,瑪格麗特就會把各個商販開的花費單子收集起來,把它們分類,然後跟水費、電費、下水管處理費和家庭垃圾費用的單據一起放在抽屜里。
第一個月底,聽到瑪格麗特說的話,埃米爾驚呆了。
「我們的賬單,我算了一下……」
瑪格麗特鼻樑上架著眼睛,讓埃米爾跟她一塊核對一下他們供應商、洗衣店以及其他賬單。
「再看看賬單……如果,我再……」
她把所有花費金額一分為二平均分。
「以後我們每個月都這麼幹……這樣就不存在什麼異議了……」
埃米爾上樓去拿錢。他把錢放在衣櫃裡的一個抽屜里。抽屜沒有上鎖,但是埃米爾放心得很。
這種相處方式,能叫愛嗎?這算得上喜歡,稱得上信任嗎?
他們去看電影時,都是各付各的錢。
這樣更公平些。
埃米爾吃飯時,瑪格麗特總是觀察他,並且做出很噁心的表情。比如說,一看到埃米爾拿火柴棒當牙籤,她就會這樣。瑪格麗特雖然沒說什麼,但用眼睛記錄下了他沒有教養的每一個行為。
埃米爾的一切都冒犯著她。不僅僅只有那隻每天晚上都睡在他身邊的貓。
「我前夫的皮膚跟女人的一樣滑……」有一天埃米爾光著膀子在房間散步時瑪格麗特這樣評價。
她說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埃米爾身上又黑又硬的汗毛讓她厭惡。
她一直都討厭我……
就像討厭薩勒納夫父子一樣。也許這是出於討厭某人的需要。也許是為了填補空虛。
埃米爾總是覺得瑪格麗特偷偷摸摸地跟在他後面。
「哎呦!你今天喝的不是紅酒……」
她沒有說錯。那天埃米爾遇到了一位老朋友,兩個人喝了幾杯開胃酒。
她什麼都知道。而且她也想了解所有的事。她問問題時總是一副不緊不慢而又無辜的表情。但沒有什麼是真正無辜的。有些問題會跟幾個月前發生的事扯上關係,那些事她還都記著。
瑪格麗特會把剛得到的回答跟之前的作比較。
「看吧!你之前還跟我說……」
有時候,埃米爾感覺自己是小學生,老師在面前劈頭蓋臉地追問,而且到最後只有自己羞愧地紅著臉承認錯誤她才會善罷甘休。
「你前妻真的不嫉妒嗎?」
「真的……」
「所以說,她不愛你……」
「我覺得她愛我……我們相處得很好……」
「你跟她在一塊幸福嗎?」
「沒感覺不幸福……」
安格樂從來不提問題。在她跟埃米爾的婚姻里也沒有什麼規則。不用在固定的時間吃飯,如果飯還沒準備,那他們就去餐館吃。
也沒有什麼日程表,他們之間很少吵架,很多時候他們的生活更像是兩個人在做遊戲。
「你很享受?」
「享受什麼?」
「她從來不嫉妒啊……」
「有時候會很享受……」
「那現在呢?」
「還沒這種感覺……」
他撒謊了。瑪格麗特感覺到了。瑪格麗特的感覺靈敏著呢,像頭頂上裝著天線似的。
「但是你希望會有這種感覺?」
「我什麼都不希望……我預測不了未來……」
「你前妻沒什麼自尊……」
「為什麼?」
「你不明白嗎?」
「不明白……」
「看到自己的丈夫回家,這個男人剛剛跟另一個女人發生關係,他剛認識那個女人沒幾分鐘,那個女人還可能傳染疾病給這個男人……她要跟這樣的丈夫睡在同一個房間,用同一個浴缸……」
埃米爾無言以對,只是遲鈍地看了她一眼。
「要是我,我才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呢……我會跟他說,『夥計,出去時記得把門帶上……』」
瑪格麗特的語氣就像對一個家僕說話。
埃米爾下午出門之後,瑪格麗特跟蹤過他嗎?他這樣懷疑過,有時也會猛然回頭看看。幾個月的時間裡,埃米爾確實看見過她兩次。第一次是在一家商店裡,第二次是半路上回頭看見的。但是回到家之後,埃米爾並沒有質問她。
埃米爾不願意想這些多少讓人不愉快的事,開心生活才是人生正道啊。
如果瑪格麗特是一點一點開始討厭埃米爾的,那可不是件好事。埃米爾每天都試圖利用各種小高興小幸福讓自己過得充實,另外他還有約瑟夫這個忠實的夥伴。有時約瑟夫看上去好像在埋怨埃米爾換了家,讓它不得不面對一張新面孔,總之埃米爾背叛了它。
那埃米爾不在時,瑪格麗特打罵他的貓了嗎?他懷疑瑪格麗特並沒有,因為她很害怕約瑟夫。瑪格麗特要是知道埃米爾這麼想,應該可以鬆口氣吧。
但瑪格麗特做得更絕。她把貓直接害死了。她不僅僅想害這隻貓,她是衝著埃米爾來的。比起約瑟夫,瑪格麗特厭惡埃米爾的面貌和氣味。
這些年來瑪格麗特一直都在等這個機會。她再也沒有耐心等到一年或兩年之後這隻貓自己慢慢老死的那一天了。
埃米爾·布安是喝了酒,但是頭腦清醒。他認為這時候的自己可以把所有的事都看得更清楚,他的想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客觀。
她就是個壞女人、臭婊子。只要看看她前夫——巴黎歌劇院第一小提琴手——照片上的怪相就知道那個男人是個懦夫,被這個女人欺騙了三十多年。
至於她的父親,塞巴斯蒂安,這個寵孩子的父親,一回到家就對女兒自己在家發生的所有事感到抱歉,覺得有罪,請求女兒的原諒。
當她乘坐著兩匹馬拉著的雙篷四輪馬車在布洛涅森林散步時,就已經是個臭婊子了。與弗雷德里克·沙爾穆瓦結婚的那一天就是壞女人!她有他們結婚時的照片,這是必然。相冊里裝滿他們結婚時的照片,都快盛不了了。整個餅乾廠的人都見證了他們的婚禮。餅乾廠的院子裡站滿杜瓦斯家的人,他們圍著塞巴斯蒂安排列得整整齊齊。
老阿蒂爾·杜瓦斯坐在椅子上。這個椅子跟他辦公室里的那個一模一樣。他妹妹梳著歐仁女皇式髮型。其他杜瓦斯家的人中,有幾個年老的,還有幾個裹著熊皮的寶寶。然後就是瑪格麗特,她站在水邊,戴著大帽子,舉著尖尖的女士小陽傘,等著新郎給她照相。
這個相冊永遠擺在鋼琴上,像一件寶貝。
埃米爾·布安從未獲得過這個權利。瑪格麗特從來沒有向他要過一張照片。他們結婚後,她也沒有提議去照張相。
在這些照片中只有一張寵物的照片——一條毛髮順滑的純種狗,像她的小提琴手丈夫一樣高貴。
再沒有其他的寵物了。家裡沒有動物的位置,除了瑪格麗特的鸚鵡。這隻鸚鵡是瑪格麗特在沙爾穆瓦死後自己買的,為了取代沙爾穆瓦。
一隻不會說話的鸚鵡。這豈不更好?沙爾穆瓦會不會說話?人家還給學生上小提琴課呢。每天晚上,沙爾穆瓦都會換上晚禮服,戴上白領結,乘地鐵到達當費爾—羅什羅,然後再去巴黎歌劇院。歌劇院有專門的藝術家通道,他對此感覺很自豪。
真他媽的!
埃米爾大發雷霆。他感覺非常不幸福。瑪格麗特觸到了他的軟肋,但是他卻找不到任何辦法反擊。
埃米爾恨她,鄙視她。
垃圾,她就是垃圾……
他想起了安格樂,真想抱著她哭一場,向她訴說,從她身上得到安慰。
安格樂是個女人,一個真誠的人,一個跟噁心的餅乾廠毫無關係的人。就連杜瓦斯餅乾都成了埃米爾不好的回憶,尤其是他們還給它取名叫法國樂事。這幾個美好的詞語都被這一家人骯髒的思想和舉止玷污了。
實際上,冰山路上的這些工廠只生產很廉價的產品,人們一般不會買這些工廠的東西自己吃。他們通常都是去走親訪友不知道給人家的小孩帶點什麼時才會從這裡買些東西。
法國樂事就是由很普通的麵餅製成的,吃起來就跟吃沙子一樣。但是由於上面塗著一層糖,而且顏色和圖案各不相同,比如說花啊,阿拉伯式花飾什麼的。
埃米爾四五歲時,每次在大街上玩,一個鄰居老太太總是喜歡從窗子裡叫他。
「過來,孩子……有個好東西給你……」
她找來她的餅乾盒,杜瓦斯牌的,像開珠寶箱一樣小心翼翼,邊猜想他一定很驚訝邊說:「隨便挑一個……」
這個老太太自己一個人過。小區裡的人都認為她腦子有點問題,還說她曾經做過演員。她是這個小區里唯一化妝的人,小埃米爾很害怕她那雙炭黑色的眼睛。
臭婊子……
埃米爾沒喝醉。瑪格麗特也不敢下樓。二樓時不時地傳來輕盈的腳步聲。連腳步聲都這麼陰險。只要跟她有關的東西都陰險得很。
「埃米爾你要出門嗎?可可該做早操了……」
當然,可可是那隻鸚鵡的名字。它很傻,也很壞。它也一樣,無法原諒埃米爾闖入了它的家,而且樓梯台階上還無緣無故多出來一隻可笑的畜生。
埃米爾氣得牙痒痒。喝下肚的紅酒又助了他一臂之力。埃米爾的火氣就像爐火一樣,越來越大。突然他噌的一聲站了起來,他決定讓瑪格麗特知道他是誰,給她點顏色瞧瞧。
他猶猶豫豫地走進客廳。他到底有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呢?
埃米爾先拉起窗簾,外面天還沒亮。雪已經開始融化。人行道的兩旁豎著幾塊廣告牌。一個男孩試圖在有雪的路面上滑幾下。埃米爾這時驚奇地發現,外面的世界跟往常一樣。
一個下水道清潔工站在一個圓窟窿旁邊,拍打著雙臂取暖。他注意到埃米爾站在窗簾後面,真心羨慕他,就像埃米爾從前期待六十五歲和退休那天一樣。退休之後呢?現在埃米爾過得怎麼樣呢?
瑪格麗特最終要下樓嗎?她聽見窗簾的聲音了。埃米爾覺得她剛才肯定是把耳朵貼在臥室門上聽外面的動靜。她誰都不相信,尤其是埃米爾。
鸚鵡在籠子裡發出一聲尖叫,布安回過頭來看著這隻鳥,眼神堅定,充滿敵意。
是該他使壞的時候了。瑪格麗特經常講公平,她早就應該預料到了因果報應。
鸚鵡盯著埃米爾,埃米爾也盯著這隻畜生,隨後往籠子的方向走了兩步。埃米爾打開籠子,小心翼翼地伸進去一隻手。鸚鵡張開雙翅。他成功地抓住了其中一隻翅膀,但是鸚鵡啄破了一根手指。
埃米爾的一隻胳膊在裡面,出口大部分都被擋住了,所以鸚鵡費盡力氣也無法逃出籠子。埃米爾本可以掐死它的。他剛剛握住它的脖子,但這不是埃米爾想要的。他又把另一隻手伸進籠子,拔掉了鸚鵡尾巴上的一根羽毛,最長的那根,耀眼的紅色。他費了好大勁。埃米爾從來沒想過它的羽毛能長進肉里那麼深。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你就看著吧,老太婆……
第五根……
他拔的是杜瓦斯家的羽毛。
第六根……
該輪到那些小而細的羽毛了,這些可是不計其數啊。鮮血直流,有他手指的血,也有鸚鵡尾巴上的血。
他終於停下來了,筋疲力盡,粗魯地重新關上籠門,彎下腰開始撿地上的羽毛。
埃米爾是既噁心又疲倦。現在他就想回房間上床睡覺。
他看了看手裡這些五顏六色的羽毛,就像一束花。在鋼琴上的花瓶里,總是放著一束假花。
埃米爾把假花取出來,把手裡的羽毛放進去。埃米爾看著自己的傑作,不免嘲諷地一笑。
他走到大門前,打開,把那些假花隨手往雪地里一扔,假花散落一地。
兩個人在樓梯上相遇,他跟她。瑪格麗特應該看到了埃米爾手上的血跡,所以加快步伐朝客廳走去。客廳里傳來瑪格麗特的一聲尖叫。埃米爾已經到樓梯最頂端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儘管樓下傳來一聲輕輕倒地的聲音,但是埃米爾絲毫沒有下去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