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地獄 · 第二章

喬治·西默農 《夫妻地獄》
跟往常一樣,埃米爾六點鐘起床。人生中的每一天他都是在這個固定的點起床,但從不需要藉助於鬧鐘。父親還在時也跟埃米爾一樣,每天早上起得很早。父親是建築工人,那時候建樓還不用吊車,壘牆時需藉助腳手架,爬上爬下地把磚頭一塊塊粘接在一起。 他們住在沙朗東的一套房子裡,是一處小閣樓,在馬恩河與塞納河之間運河的船閘後面。由於頭髮里摻雜了石膏粉和灰漿,街區的居民都認為埃米爾的父親頭髮灰白。 小閣樓里沒有浴室。他們平時都是在院子裡洗澡,旁邊就是抽水機,洗澡時光著上身,冬天和夏天都這樣。每到星期六,他們會去公共浴池,每周去一次。 埃米爾·布安和父親一樣,也是建築工人。十四歲當學徒,剛開始的工作是負責為整個建築隊買酒。 埃米爾過去上過很長一段時間夜校。他晚上幾乎不睡覺。埃米爾通過建築工頭考試那會兒已經結婚了。之後,他又通過了工程監理的考試。 埃米爾的第一任妻子叫安格樂,安格樂·德里格。她出生在勒阿夫爾郊區的一個小村莊。她十六歲時,就和其他四個姐妹一樣,被父母送到了巴黎。安格樂曾經做過照看孩子的保姆,之後又在熟肉店當售貨員。 她確實給奶牛擠過奶,真的有一雙發紅的大胖手。 埃米爾和安格樂在沙朗東堤岸離船閘不遠的地方租了一套房子。那時,埃米爾每天早上去上班之前都會去父母家親吻他們的臉頰。 埃米爾和安格樂在沙朗東堤岸的房子裡也沒有浴室。埃米爾還是去公共浴池洗澡,浴池走廊里的熱氣中總是充斥著人身上各種各樣的氣味。 「你為什麼不用浴缸?」 瑪格麗特和埃米爾兩個人都覺得用你稱呼對方很彆扭。再婚的時候,男方六十五歲,女方六十三歲。結婚當天,兩個人不自然地面對面坐著,比年輕情侶慌亂得多。 他們真的相愛嗎? 「我更喜歡淋浴……」 躺在浴缸的熱水裡讓埃米爾覺得很焦慮。他感覺自己全身被一種麻木感包圍,很不自然。相比之下,他更喜歡站在淋浴下,全身打上肥皂,然後任由噴頭裡噴出的涼水在自己光光的身體上流過。 「你會繼續這麼早起床嗎?但是你起這麼早,一整天並沒什麼事情做,不是嗎?」 床,對於埃米爾來說有點像浴缸。晚上,他在床上感覺很好並且會沉沉地睡去。但是從早晨六點鐘開始,夏天通常會更早一點,埃米爾覺得自己需要回到正常生活中去。為了討瑪格麗特歡心,他也曾嘗試過醒來之後躺在被窩裡遲些起床,但這一度讓他胸口疼痛。 埃米爾悄悄地起床,小心翼翼地溜進浴室,關上門,掛上門閂。先洗澡,後刮鬍子,之後,埃米爾會穿上一條寬大的舊絨毛褲子、一件法蘭絨襯衫,一切準備就緒後,他就下樓。為了不弄出聲響,埃米爾特意穿著輕便拖鞋下樓。 他堅信瑪格麗特其實早就已經醒了,只是一直都在裝睡,而且她還在偷窺自己,密切關注著各種動靜。 下樓之後,埃米爾會為自己準備一大杯咖啡。喝完咖啡並且確認鑰匙在口袋裡之後,他朝門口走去,準備出門。 這個季節的這個點,外面還很黑,只有胡同里的路燈向房屋和建築工地投射出暗黃的燈光。 過去幾年,貓一直邁著近乎莊嚴式的步伐跟隨著主人。對於埃米爾來說,跟貓一起走在這條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好像已經成為一項重要的活動,一種只有他們兩個參加的、在沉默中舉行的彌撒。 在沙朗東堤岸與安格樂同住時,埃米爾還沒養貓。從妻子出車禍殘疾之後到去世之前的兩年時間裡,埃米爾就再也沒有時間散步了。做家務,整理房間,洗衣服,擦地板,為安格樂準備早餐這些事都落在埃米爾一個人的肩上。 在安格樂出車禍之前,埃米爾每天至少在堤岸上散步半小時,觀察停泊靠岸的船隻、大酒商的紅酒桶以及拉著四五艘裝沙駁船從科貝伊·索納上游駛出的牽引車。 現在,埃米爾出來遛彎都是一成不變地走同一條路線。胡同朝向健康路,走出胡同之後,他朝監獄和科尚醫院中間的路段走。再繼續往前就要路過精神病診所,然後就是聖雅克市郊路。 在伊蘇瓦爾瀑布街和聖雅克廣場的街角處,埃米爾看到了聖多米尼克教堂,瑪格麗特每周日都會來這裡做彌撒。夏天的非周末時間她有時也會來。 曾有一段時間,瑪格麗特每天早上都會來教堂領聖體。她對神甫表現得特別友好,還幫他裝飾祭台,擺放花束。 神甫和瑪格麗特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又是什麼原因導致他們關係破裂的呢?因為瑪格麗特不再去拜訪他,不再管教區的事了,她也不再注重對上帝祈禱的禮節,而是躲在教堂某一個黑暗角落,坐在秸稈椅上默默祈禱。 埃米爾只進過教堂一次,但只是出於好奇,與他的婚禮並沒有什麼關係。埃米爾出生時受過洗禮,也參加過初領聖體儀式。但是家裡人平時沒有去教堂做彌撒的習慣,儘管如此,父母去世後舉行的都是宗教葬禮。 埃米爾只有一個妹妹,年輕時長得很醜。這些年來,她杳無音信。其實,對於她的生死也沒有人關心。陽光照耀的某一天,埃米爾收到一封信,這封信上面蓋著幾個不同郵區的郵戳,很明顯已經輾轉多地。在信中,妹妹告知埃米爾她嫁給了圖爾郊區的一個磨坊主,有了兩個孩子,在羅亞爾河岸擁有一座大房子,家裡還有一輛美國汽車。 這封信,埃米爾沒再看第二遍。他只是給妹妹回信說妻子去世了,自己到了該退休的年紀。 埃米爾走到羅亞爾灣大街上,右拐到健康路,之後又右拐。健康路還跟他剛剛出來時一樣,靜悄悄,空蕩蕩。 在這十五分鐘的散步過程中,埃米爾路過了醫院、監獄、精神病院、護士學校、教堂以及消防隊營地。這難道不像一次生命的縮影嗎?他唯一沒有路過的就只剩墳墓了,其實也不遠了。 埃米爾回到胡同時,正好碰見鄰居維克托·馬爾奇大搖大擺地從三號大門裡出來,發動汽車。兩個人打了個招呼。汽車開始排放尾氣,待引擎變熱之後,馬爾奇開著車駛向馬恩河右岸的豪華旅館,他是那裡的看門人。 瑪格麗特和埃米爾認識這個胡同中的所有居民。她是剩下的這一排房子的主人,父親去世前幾年就已經把對面的那排房子出售了,現在正在建一棟樓房供租賃。 埃米爾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已經過去三年了,但是埃米爾仍然想念他的貓。每天早上打開門之後他都會猶豫一下,仿佛過去讓貓先進先出的習慣還沒能改過來。 埃米爾進門之後,聽到二樓上傳來腳步聲和浴缸的放水聲。他打開客廳的窗簾。屋外的黑暗很快就會慢慢淡去,胡同中的路燈燈光也會變淡,各家各戶開門關門的聲音以及居民向健康路趕路的腳步聲也會漸漸傳來。 時間上的孤獨和空間上的空蕩對埃米爾並沒有什麼影響。他這一輩子已經習慣了在同一時間做同一件事。 但是某些時間的某些舉動已經改變了。埃米爾經歷了生命的不同階段,在每個階段都有著他避免去打亂的固定的生活節奏。 現在這個點就是他過去備好酒、麵包和火腿,準備出發去工地的時間。 埃米爾的父親,出門上班之前會喝一大碗湯,吃一塊牛排或是一盤葷雜燴,但這絲毫不會影響他在背包里再放些切麵包皮的工具。 埃米爾的母親長得很矮,但是很胖。埃米爾總是看到母親洗衣服,然後再把衣服晾到院子裡。那時候還沒有洗衣機。就算是有,也肯定非常貴。母親懷疑所有家用電器的功能,對於洗衣機,她十有八九也會懷疑。 母親總是會把需要消毒的衣物放在一個電鍍大容器里,而且為了完成這個工作,她每次都需要早起,因為她需要在丈夫和兒子出家門之前讓他們協助自己把這些衣物再從容器里拿出來。 母親還會特意在不同的時間做不同的家務活,有幾個專門熨燙衣服的白天,專門縫補襪子的夜晚和專門整理擦拭銅製品的下午。這樣一來,一周的時間裡家人可以看到不同的畫面,聞到不同的氣味。 奇怪的是,現在年齡大了,埃米爾對各種氣味越來越不敏感。現在連看著這些街道的目光都跟過去不一樣了,那時候的他總是把街道看成一道車水馬龍、永不停息的風景。 過去,他身在人群中時有一種與萬物融為一體的感覺,就像是參加了一場交響樂演奏會,每一個音符,每一個色彩斑點,每一陣冷風或熱風都讓他極度興奮。 埃米爾自己也說不出這種變化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也許是在他變老的過程中一點一點積累而成,只是他自己沒有察覺。因為埃米爾從未意識到自己在衰老。他並不覺得自己老。埃米爾一想到自己的年紀,就會特別吃驚。 但是埃米爾並沒有隨著年紀的增長而變得更加明事理,當然也沒有更無動於衷。他依然保留著孩童時的幼稚想法、行為和狂熱的愛好。 埃米爾剛才路過聖雅克廣場時,買了一份晨報。他一路拿著報紙回到家,在吃飯時才開始看,但只是掃上幾眼。瑪格麗特在樓上梳洗打扮了很長時間。四年前瑪格麗特和埃米爾還說話時,埃米爾曾經跟她說過把自己鎖在浴室里盆浴,並且在裡面掛上門閂是很危險的行為,因為她很可能突然覺得不舒服,卻不會有人發覺。 埃米爾在家裡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瑪格麗特盆浴時,他會豎著耳朵聽浴室裡面的聲音,即使在兩人宣戰不再講話之後,埃米爾依然保留著這個習慣。由於浴室就在廚房的正上方,所以埃米爾很容易就能聽到浴室里的動靜。浴缸排水要經過廚房碗櫥右邊的一個水管,所以每次浴缸放水時廚房裡就會很嘈雜。 埃米爾兩杯紅酒已經下肚,他用的酒杯杯身厚實,沒有腳,很像香檳酒杯。一會兒從市場買東西回來之後,大概上午九點或十點鐘,他會喝下第三杯酒。 鬧鐘顯示現在是七點一刻。埃米爾有一種感覺,就是鬧鐘在早晨走的滴答聲要比白天的動靜大得多。而且他也注意到,自己的鬧鐘還要比客廳里的鐘表走得急,埃米爾很不明白,指針顯示的都是時間的流逝,怎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埃米爾點上這一天的第一根義大利煙,叼著煙下樓到地窖中。地窖的天花板上掛著一個燈泡,發出微弱的光。埃米爾這次下來是為了劈柴,大概要花十五分鐘時間。買圓木回家自己劈比買現成的木柴要省不少錢。 埃米爾將劈好的柴裝滿籃子,然後拎著籃子來到客廳。接下來是另一項精細活兒——給壁爐點火。埃米爾往往都是邊聽收音機里播報的新聞邊點火。 實際上,埃米爾對這些新聞並不感興趣。這只是一個習慣,就像路上的沙粒只是白天來往車輛的見證一樣。這時,他聽見瑪格麗特先走進飯廳,後進了廚房。屋外下著大霧,霧裡夾雜著雨絲。 埃米爾根本沒有必要監視瑪格麗特,因為他的食物都鎖在柜子里。該輪到瑪格麗特準備咖啡了,但瑪格麗特只喝不含咖啡因的咖啡,因為她確信自己患有心臟病。 也許這只是一個藉口?一個可以讓她發牢騷和作出一臉受罪表情的藉口? 瑪格麗特就著三四片加了黃油的麵包,喝完加奶咖啡。這一頓飯下來,她並沒有什麼要洗的餐具。 客廳壁爐里的火已經點著。儘管天還灰濛濛的,埃米爾還是關掉客廳里的燈,然後上二樓整理床鋪。他把床單、被子收拾得整整齊齊,不留一絲褶皺。 到瑪格麗特上樓整理她的床鋪的時間了。兩個人不打招呼,也沒有絲毫的眼神交流,各自幹著自己的事,只有在覺得自己沒有被對方觀察時才偷偷地瞄對方幾眼。 瑪格麗特老了。埃米爾剛認識她時,她就已經不是一個年輕姑娘,而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婦女,但對儀容比較講究讓她與眾不同。 那時她的氣色很好,臉蛋上透著糖果粉色,有那麼一兩根潔白的銀髮清晰可見,臉上總是掛著溫柔而又親切的微笑。 聖雅克街上的商人都喜歡她、尊重她。瑪格麗特和他們不是一類人,她屬於另外一個世界。瑪格麗特的父親僱人修建了這個社區胡同里的那些房屋,並以他的名字命名,所以瑪格麗特算得上是這個社區的貴族。 在三十多年的時間裡,與瑪格麗特生活在一起的是一位跟她一樣高貴的男士,他是音樂家、藝術家,巴黎歌劇院第一小提琴手。人們經常看到他晚上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走過,並且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保持著戴大禮帽的習慣。 他和瑪格麗特一樣,臉上總帶著淺淺的溫柔的微笑,這種禮貌的微笑中帶著點靦腆,但同時又讓人覺得有一絲優越感。 「他是個很好的老師……他今年又有個學生獲得音樂學院第一名……」 那段時間,胡同里的人總是會聽到有人練習同一首曲子幾個小時,另外還有這位老師的鋼琴伴奏。 那架鋼琴現在還放在客廳的角落,上面擺了些照片和易碎的小玩意兒。在第一任丈夫去世之前,瑪格麗特一直彈鋼琴。從丈夫的葬禮回來之後,她就下定決心以後再也不碰音樂了。 埃米爾·布安一開始還試圖說服瑪格麗特繼續彈下去。她的回答帶著倔強卻不失溫柔:「不,埃米爾……這是他的鋼琴。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有一次,埃米爾翻開鋼琴蓋,拿一根手指感受乳白色的鋼琴鍵。瑪格麗特急匆匆地從二樓下來,面帶怒氣,無法理解他怎麼會如此放肆。 在她眼裡,這架鋼琴就是前夫生命的一部分。這是他的遺物,就像鎖在壁櫥里的小提琴一樣,神聖不可侵犯。確實,現在另一個男人占著她跟弗雷德里克·沙爾穆瓦住了三十多年的房間。這個男人還在弗雷德里克的浴室里洗澡。一開始他們還試圖建立與瑪格麗特跟前夫一樣親密的關係。 但他們沒有成功。兩個人都驚慌失措,覺得他們這個年紀的笨拙顯得格外可笑,就像在演滑稽劇。 誰知道呢?也許在瑪格麗特眼裡,他就是個褻瀆聖物者。埃米爾再看瑪格麗特時,發現她閉著眼睛,雙唇緊閉。她很明顯是屈從的。因為他們已經結婚了,她的新任丈夫有權占有她的身體。 但是她的身體僵硬得筆直,做出防禦狀。 「既然你想要,怎麼不繼續了?」 「那你呢?」 「我不知道。」 或許之前她想要。或許晚上睡覺時,她會夢見以前性愛的樂趣。但真到要跟埃米爾體驗的時候,瑪格麗特整個人都很牴觸。 「我們會習慣的……」 他們嘗試了很多次。 「我原以為你愛我呢……」 「我很愛你……但是對不起……」 「到底是什麼讓你這麼牴觸?」 她重複著一句話: 「對不起……但這不是我的錯……」 說著說著,她的睫毛間滲出淚水。 之後,事情沒有好轉,反而越變越糟。埃米爾一靠近桃木床,就會發現瑪格麗特的身體開始蜷縮,眼神變得格外犀利,甚至帶著仇恨。 埃米爾是個男人,是個只知道滿足自己欲望的野蠻人。他沉重的走路方式已經讓瑪格麗特深感苦楚,更讓她受不了的是他改變了家中過去禮貌、精緻的氛圍。對於埃米爾吸的煙,瑪格麗特是真的很難適應。剛開始為了不讓她難受,埃米爾還會特意跑到大門外去抽。 至於貓,瑪格麗特受到的則是噩夢般的驚嚇。 從第一天起,這隻貓就死死盯著她,好像試圖搞清楚這個女人到底會在它和它主人以後的生活中做些什麼。 有時候它會在整個屋子和樓梯上跟蹤瑪格麗特,好像是為了確認瑪格麗特是不是個威脅。它金黃色的眼睛裡充滿神秘,但也充滿了疑惑。 貓在埃米爾·布安的床上靠著主人的腿睡覺,但它每晚都等到睡在隔壁床上的怪女人一動不動之後,才肯睡。 在這個時期,瑪格麗特還是一個人幹家務。 「你不出去散步嗎?」 瑪格麗特不想在打掃房間時看到埃米爾在家裡晃來晃去。然後埃米爾就拿著帽子上街遛彎了。他有時走得很遠,會邁著勻速的步伐從岸堤一直走到他原來住的社區。 埃米爾覺得自己算不上幸福但也不能說不幸福。他會停下來去小酒館喝杯紅酒,就像過去在建築工地做監工時中途休息一樣。 不同的是,過去他周圍坐的都是跟他一樣渾身塵土泥巴、灰頭土臉的人。他們在一起大聲交談,肆意狂笑,手中的酒杯相互碰撞。 「愛麗絲,再給我來份飲料……」 埃米爾在負責豪斯曼大街和巴黎林蔭大道的聯繫工作時,曾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在城裡工作。他還參與了外環路改造和舊城牆拆除工程。 無論在哪裡,在工地工作的人都會費盡千辛萬苦找到一家心儀的酒吧,並且一天光臨很多次。到了飯點,工人們經常拎著布包,自帶食物去酒吧吃飯。埃米爾的第一任妻子安格樂覺得這種生活很自在。他們沒有孩子,也從來不想搞清楚這到底是妻子還是丈夫的問題。 安格樂不是那種優雅的女人。她很快活,天天唧唧喳喳的。她喜歡看電影。安格樂下午會自己去電影院,晚上她還會讓埃米爾陪著她再去看一場。他們每周六晚上都去跳舞。 在夏天的周日,他們會坐火車到近郊旅遊。他們在郊外野餐,結識其他友好的夫婦,與他們舉杯共飲。 天很熱。夫妻兩人汗流浹背。然後他們就去小河裡游泳。安格樂不會游泳,就在河邊水淺處蹚水。 他們回來時,嘴裡會有種奇怪的味道,這種味道正是他們剛才吃的油炸食品、枯樹葉和河底淤泥混雜的味道。此外,他們還感覺頭暈暈的,這是因為他們回來之前喝了很多酒。妻子挎著丈夫的胳膊,埃米爾覺得越往家走身上的重量就越沉。 「累死了……」 安格樂的這句話讓埃米爾覺得自己喝醉了,想到這裡埃米爾樂了。 「你腿沒軟吧?」 「沒有……」 「我敢打賭你想做愛了……」 「為什麼不想啊……」 「我也想了,但是我很懷疑自己還有沒有力氣啊……要是中途我睡著了那就糟了……」 沒什麼重要,也沒什麼打緊,更別說能造成什麼後果了。不準備飯菜、不整理床鋪對埃米爾和安格樂來說可都是家常便飯。 「我昨天整整睡了一白天呢……也是你的錯……你要不讓我『辛苦』到凌晨兩點……」 瑪格麗特可能會覺得安格樂很庸俗。但安格樂就是這樣的人,這是一種正常的無傷大雅的俗氣,在一定程度上,瑪格麗特也有相似的特徵。 「你說你過去是不是騙過我?」 「騙過……」 「以後還會不會繼續?」 「要是情非得已,還是會騙的。老是有一些年輕小妞在工地周圍轉悠……」 「跟她們鬼混,你不感到羞恥嗎?」 「不啊。」 「跟她們在一塊是不是感覺和跟我在一起沒什麼差別啊?」 「也不完全一樣。」 「為什麼?」 「因為我愛你……跟那些女的在一塊,就像喝酒喝一半,沒什麼味道……」 「要是她們知道你怎麼評價她們的……」 「她們才不在乎呢……我們彼此都是玩玩……」 誰知道呢?是不是安格樂也欺騙過他?埃米爾覺得最好不要去琢磨這件事,但是還是不可避免地會想想。她整天下午都沒事幹,到市中心逛商店不是為了購物,因為她沒有錢,而單單只是為了尋開心。不管是什麼電影海報都會吸引她,然後她就會一個人進電影院看電影。 這時候,難道沒有男人去碰碰運氣?除了把隨便搭訕視為有病的老頭,難道就沒有碰巧休班去看電影的年輕男士嗎? 「你難道就沒騙過我?」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剛剛問了我這個問題。」 「你認為我會給你同樣的回答嗎?你不會吃醋嗎?」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 「我騙你對我有什麼好處啊?你對我來說不就足夠了嗎?」 這不能算是對他問題的回答。埃米爾皺著眉頭思考著什麼,但是並沒有表現出焦慮和不安。 可能騙過,也可能沒騙過。不管怎麼樣,這個勇敢的小女人盡其所能地讓埃米爾幸福。 的確,埃米爾感覺很幸福。他不想讓誰來替代安格樂。安格樂的存在讓埃米爾很欣慰。再過些時候,他也許會買一輛汽車,以後周末跟安格樂出去玩就再也不用坐火車或是乘公共汽車了。 埃米爾沒有想到妻子會在秋天的一個黃昏在聖米歇爾大街遭遇車禍,他更沒有想到在六十五歲即將退休之際,他會跟一個與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女人再婚。 十點鐘,埃米爾做完屬於他那部分的家務活。之前瑪格麗特並沒要求他這樣做。是在他們不再說話了的第二天,埃米爾決定什麼都不要欠她的。那時候,兩個人還都在氣頭上,他們以前也有互相抱怨的時候。夫妻兩人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把對方看成惡魔。 埃米爾開始近乎狂怒地清洗客廳、飯廳和廚房的地面,雙膝跪地,用抹布沾著肥皂水清洗,就像過去他母親打掃時那樣。 家裡只有一台吸塵器,還放在臥室里,要知道臥室可是瑪格麗特的地盤兒,所以埃米爾要等到臥室里沒有聲音了才去取吸塵器。按理說,瑪格麗特應該給他捎到樓梯中間處。 埃米爾平均每周給地板上一次蠟,他這樣做並不是要取悅身邊的那個老女人,而是因為他自己喜歡木器蠟的氣味。 之後,他們之間的遊戲就開始了。遊戲只是剛剛開始。埃米爾並不喜歡文字遊戲。瑪格麗特應該也不喜歡。瑪格麗特在心裡會怎樣定義每天早上都會進行的這場遊戲呢? 這場文字遊戲包含著他們都沒有察覺到一種的樂趣,夫妻分開之後,雙方有時需要費盡心思去掩藏的發自心底的快樂。 從另一種角度看,他們的所作所為與其說富有戲劇性,不如直接說是悲劇或滑稽劇。 這天早晨,瑪格麗特還沒有忘記從昨天晚上就開始的有關體溫計的那一幕「戲」。在埃米爾上樓取吸塵器時,她再度把體溫計放到嘴裡。和每天早上一樣,她的頭上包著一塊淡藍色的頭巾。她是真的不舒服嗎?是由於白天下雨和下霧的緣故嗎?屋外的天空泛著微微的淺黃色。 如果她真的病了呢?瑪格麗特經常抱怨,但從未真的病過。埃米爾也一樣,從沒生過真正意義上的大病。看樣子,兩個人必定會活到很老。 瑪格麗特在二樓,埃米爾在一樓,現在就看到底誰先出門。埃米爾已經穿上泥漿色雨衣,腳上穿好了橡膠雨鞋,帽子也已經拿在手裡。 瑪格麗特應該也準備好了。昨晚埃米爾就已經失去耐心,今天聳著肩就出門散步了。 今天出門之前,瑪格麗特在樓上準備了十分鐘。一切準備就緒之後,她拿著傘在臥室里站著想了一會兒,最後決定下樓到廚房裡拿購物袋。 埃米爾也有一個購物袋,跟她那個基本上一模一樣。瑪格麗特先出發了,出去之後又把兩扇門合攏。緊接著,埃米爾打開妻子剛剛關上的大門,也朝胡同出口走去。 埃米爾看到瑪格麗特走在人行道上,矮小瘦弱。她兩條腫脹的腿笨拙地挪動著,試圖避開地上的水窪,淡紫色的雨傘在她頭頂上搖搖晃晃。 瑪格麗特知道埃米爾在跟著她。有時候是她在後面,但跟埃米爾之間的距離不會太大,因為埃米爾刻意不走得太快。 瑪格麗特出了胡同,右轉到羅亞爾灣大街,穿過科尚醫院對面的馬路,醫院裡停放著幾輛救護車,穿著白大褂的醫生邁著大步在院子裡匆忙穿梭。 不一會兒,夫妻兩人就一前一後都來到聖雅克路,前後距離也就三十米。這條路上都是賣日常用品的商店。 埃米爾自言自語:「她會去香料店嗎?」 羅西香料店是一所義大利式風格的房子,裡面狹長昏暗,擺著各種食物,這裡的冷盤最受顧客歡迎。過油洋薊,辣醬炸魚,還有醃製的章魚,個頭大不過大拇指,但是味道上佳。 埃米爾需要買糖和咖啡。他進去的時候,瑪格麗特正在看著貨櫃,要了一點細麵條還有三盒沙丁魚。 但瑪格麗特裝出一副沒看見埃米爾的表情。無論是在家還是在外面,兩個人都是這樣互不理睬,彼此忽略。社區的商人也都習慣了這對夫婦你前腳進我後腳進,但是沒有任何言語和眼神交流的做法。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們也不例外,如果其中一人買了比較貴的東西或是新產品,另一個絕不會落後。 「你們有肉餡卷嗎?」 「有,早上剛做的。」 「給我來四個。」 這些肉餡卷個頭很大,裡面裝著滿滿的肉餡。她應該在打哆嗦吧。 「給我來三片帕爾馬火腿,」瑪格麗特又發話了,「不用太肥。我就這麼點胃口。」 她在披風下面又搭了件披肩,和那些身體不好或是害怕著涼人一樣。瑪格麗特在兩件披風下顯得年紀更大,更衰老。 「身體不舒服嗎,布安太太?」 人們總是會遲疑要不要這樣叫她。她在街區最早的身份是杜瓦斯小姐。在他們眼中,杜瓦斯可是個享有盛名的詞,因為他們家賣的杜瓦斯餅乾、杜瓦斯小黃油以及法國樂事都是用的「杜瓦斯」這一個商標。 瑪格麗特的祖父創建了這個餅乾廠,高高的煙囪中間部位塗著一個白顏色的字母「D」,這個煙囪至今還高聳在冰川街上空。 這個餅乾廠有一種裝小糕點的金屬盒子,盒子蓋是玻璃做的。盒子上都印著「杜瓦斯」,後面還跟著這樣一句話:維·薩勒納夫,繼承人。 然後人們叫了她三十多年沙爾穆瓦太太,現在改口叫布安太太,還真有些不習慣。 羅西太太把瑪格麗特要的東西裝好了。 「夫人,還要點別的嗎?」 「麻煩等一會兒,我看看購物單。請問上次我買的那種巧克力您還有嗎?」 「榛子夾心的?」 「是的……給我拿半市斤就好了……我偶爾想起來才會吃一顆……所以,放的時間……」 至於埃米爾呢,他也沒忘記自己要買糖和咖啡。除此之外他還加了四分之一市斤的色拉米香腸和四分之一的意式豬牛肉混合大香腸。跟妻子不同的是,埃米爾覺得自己要買什麼東西絲毫不需要跟別人解釋什麼。 瑪格麗特從錢包里拿出錢。 「總共多少錢?」 埃米爾這時在櫃檯前來回逛,為的是避免瑪格麗特出門時自己正好在收銀處。 稍微遠一點就是肉店。顧客都在那裡排著隊。老闆拉烏爾·普魯邊切肉邊跟他們開玩笑。 埃米爾等到兩個婦女排到瑪格麗特後面之後,自己才去排隊。 夫妻兩人都走了之後,人們會怎樣議論他們呢?很難想像普魯不會對這對夫婦作出評價。 「你們都看到這兩個精神不正常的人了吧?他們是兩口子,每天早晨,你前腳來我後腳到,但是都裝作誰也不認識誰,各自買各自的……我真納悶他們整天都在家幹啥……但是這個女的,人挺好……她前夫在巴黎戲劇院拉小提琴,上課……」 「該您了,布安太太……感冒了您這是?」 「我覺得可能是支氣管炎有點發作……」 「您別開玩笑了……這就不是您這個年紀該有的病……今天您想來點啥?」 「您能給我切一點肉片嗎?薄薄的一片就行,您也知道……」 肉店老闆知道。瑪格麗特已經跟所有人都說過自己鳥一般的小胃口,好像是為了防止別人說她吝嗇。 「您要去掉肥肉嗎?要是去掉,基本可就剩不下什麼東西了……」 「這點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人們應該同情瑪格麗特,並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埃米爾身上。埃米爾剛娶瑪格麗特時一副粗人像,沒過多久就開始衰老。他吸那種形狀極不規則又很嗆人的煙,有時會往地上吐黃色的唾沫,人們還看見他去小酒館喝酒。人家瑪格麗特的前夫才不會這樣干呢。 有些人會猜埃米爾用花言巧語哄騙了瑪格麗特?埃米爾跟瑪格麗特結婚會不會只是為了她的錢? 但事實並非如此。其實埃米爾的財力跟瑪格麗特不分上下。只是大家對此並不了解,因為女方在此事上很謹慎,隻字不提。結婚之前,他們就已經簽好財產協議,而且瑪格麗特並沒有從家人那裡得到什麼直接或間接的遺產。 埃米爾除了存款還有退休金,如果他比瑪格麗特先走一步,那么女方可以在剩下的日子裡領取丈夫退休金的一半。 所以說,他們當中到底是誰占便宜了呢? 是兩個人都得了好處?還是一個也沒有? 「您要不要牛腰子?這塊特好。」 她轉身離開。在肉店門口處撐開淡紫色雨傘,出門朝奶油店走去。 瑪格麗特在收銀台付錢時,埃米爾走進奶油店。他沒看見瑪格麗特買的是什麼,只看到收銀單上寫著她花了二點四五法郎。 「我要四分之一塊蒙斯得乾酪……」 這種奶酪的味道很大,瑪格麗特很討厭。 他還要買四分之一個巴黎蘑菇,埃米爾準備今天晚上在享用奶酪前,先來一份香噴噴的煎蛋,他喜歡吃煎蛋。而瑪格麗特呢,肯定會做出一臉厭惡的表情。也許她會被噁心得離開飯桌,這種情況也時有發生,尤其是在埃米爾開封蒙斯得乾酪時。 瑪格麗特在蔬菜攤前站得筆直,挑了幾個土豆。她酷愛土豆,不管是熱的還是涼的,幾乎每頓飯都吃。 「給我稱點蘑菇……一百二十五克吧……」 他並不打算像她一樣把原因說出來:「買這點是為了做個煎蛋……」 「還要別的嗎,布安先生?」 他也需要買土豆,埃米爾把土豆放到袋子的最下面,以防土豆把別的東西壓壞。 「再拿幾個洋蔥吧……最好是紅色的那種……」 「半市斤怎麼樣?很好保存的……」 「我知道……再來點香芹……一斤蘋果……不要這些……要那邊的那些,稍微有點皺的那些……」 人們應該會犯嘀咕,他這生活很愜意啊,這飯菜很豐富啊,再看看他可憐的妻子,幾乎什麼也沒買,頓頓就抿著嘴唇吃那一小點兒。 埃米爾買完這些,再也不需要別的了。他看見瑪格麗特進了一家綠顏色的藥房,藥劑師給她拿出了幾個小瓶和幾板藥片。毫無疑問,那是感冒藥。她問了幾個問題,猶猶豫豫,最後選擇了一些藥片。但這還不算完。小老太太還買了一盒別的藥,埃米爾從遠處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什麼。是一盒芥末粉膏藥。 這天晚上,睡覺之前,瑪格麗特就會在胸口貼上一片,把膏藥弄濕之後,再歪著身子往背上貼第二片。這很難。埃米爾每次看到這一幕,都會對她心軟,想伸出手去幫她一把,但是埃米爾非常清楚自己的善意之舉在她看來就是赤裸裸的侮辱。 之後,兩片膏藥發揮作用時,她就會急躁地在臥室和浴室之間來回穿梭,直到再也受不了那疼痛。 但是她能忍受這兩片膏藥在身上貼很長時間。時間長得會讓人相信她這是在自我懲罰,而且每次撕掉滿是芥末的膏藥紙後,她貼過膏藥的那兩塊皮膚紅得就像真的傷口一樣。 瑪格麗特買完膏藥,這下完事了嗎?還沒有,她還要去二手書店買書。在二手書店裡,只要五十分法郎就可以買一本書。瑪格麗特還是一如往常地選擇了世紀初的小說,那些悲情小說可以幫助她緩解憂鬱之情。 瑪格麗特不在客廳時,埃米爾會拿過這些書看上幾段。總會有那麼一個驕傲但又勇敢的女主角,承受著所有的痛苦,但不會因此低下她那高昂的頭。 可憐的女人…… 埃米爾經常這樣想。他有時會覺得自己是個粗人,然後追憶三年前的種種,最後他在紙條上寫道: 貓。 毫無疑問,就是瑪格麗特在貓的食物里放了老鼠藥。她鑽了埃米爾感冒臥床不起的空子。 那天晚上,貓沒有跳到埃米爾的床上,他很奇怪。 「你沒見到它嗎?」 「從今天下午就沒見過了。」 「你讓它出去了嗎?」 「我五點鐘左右給它開了門,它一表示想出去,我就開門了。」 「你沒跟它一起出去嗎?」 那是隆冬時節。鵝毛大雪已經覆蓋了胡同里的路。對面的拆除工程還沒有開始,胡同中的兩排房屋當時還相對而立,和塞巴斯蒂安剛剛僱人修建好時一樣。 「出去之後就再也沒扒過門了?」 「我什麼也沒聽見。」 這時埃米爾的一條腿已經下床了。 「你不會是想讓我出去看看吧?」 「我自己去。」 「發著高燒也要出去嗎?」 埃米爾覺得瑪格麗特說這句話時聲音有些不對勁。直到那時,埃米爾只是覺得她的腦袋有些複雜,經常會有些固執的想法,有些想法還傻乎乎的,但是他從來沒往妻子心眼壞這方面想。 埃米爾對瑪格麗特的怒火全因為這隻貓上,這隻孤孤單單的貓。每一次貓咪輕輕擦過她的皮膚,她就會大叫著躲到一邊。她表現得很誇張。埃米爾一直堅信她這是在演戲。從他們結婚的第一周起,瑪格麗特就暗示他不要再養這隻貓,比如可以送給朋友什麼的。 「我這一輩子就害怕貓……我可以允許家裡養狗……我父親還活著時,我們家就養過一條狗,我小時候它總是跟著我,像是在保護我一樣……貓都是奸臣……我們永遠都搞不清楚它們腦子裡在想什麼……」「約瑟夫才不是你說的那樣呢……」 埃米爾在回家的路上碰到這隻貓時就給它取名叫約瑟夫了。 這個名字讓瑪格麗特非常惱火。 「你給貓取個聖人的名字,我覺得這樣很不合適。」 「再給它改名已經來不及了……」 「你怎麼能對著它叫出那個名字?好像那是寵物的名字一樣!」 「為什麼不能?」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正面衝突。以後這種衝突還很多,而話題總是在約瑟夫身上,約瑟夫在一旁聽著,仿佛知道自己就是他們討論的對象。 「它不是純種貓……」 「我也不是……」 埃米爾說這話是為了逗弄妻子。這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習慣。以前在工地上,無論與別人爭得怎樣臉紅脖子粗,只要停工的哨聲一響,大家還是會一起喝酒,爭吵沒有絲毫影響。 埃米爾跟安格樂在一塊時也是這樣,說話直,有時還會扯得很遠。 「來這兒,犟驢……」 「為什麼叫我犟驢?」 「因為你跟所有女人都一樣。第一眼見到你,人家就能看出你把我看得最重要,會使盡全力地哄我高興。實際上呢,你就像一頭驢,犟得啊……」 「你說得不對。我總是順著你……」 「一定程度上,是。但是當你想干某件事時,你總是會說是我想干……但確實是這樣,我的小老太太……我了解你……你跟其他人一樣該死……」 「你不感到羞恥嗎?」 「不……」 埃米爾和安格樂最後總是會哈哈大笑,然後通常都會做愛。 但是跟瑪格麗特,一切就完全不同了。埃米爾幾乎沒和她做過愛,也沒說過髒話。瑪格麗特特別讓他發怵,她可以瞬間就把自己關在讓人惱火的沉默當中。 她每天早上都會去領聖體,有時傍晚時分她還會在教堂懺悔室附近的陰暗處跪很長一段時間。 「你剛才去祈禱了嗎?」 「我是為你祈禱的,埃米爾……」 埃米爾不怨她。跟瑪格麗特結婚該怨的人是他自己,因為埃米爾不是那個可以給瑪格麗特幸福的人。 他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自結婚以來,埃米爾就時常這樣想。當初,到底是他還是瑪格麗特先邁出的第一步呢? 之前,埃米爾住在對面——現在那裡成了一片廢墟,挖掘機還停在那兒。他出高價在二樓租了一個超大的房間,原租客是一對年輕夫婦,後來他們覺得房子太大,房租太貴。 埃米爾離開沙朗東堤岸,多少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他待在同安格樂一起居住的房子裡情緒低落。他大多是在餐館解決吃飯問題。對他來說,一個大房間和一個衛生間就足夠了。他把椅子放在窗戶旁邊,坐在那裡可以聽見噴泉的聲音。他晚上不出去時就在家看電視。 以前,埃米爾常去當費爾·羅什羅廣場的一家咖啡館打牌,並在那裡交了很多朋友。說到那裡的女人,不得不提到內莉,儘管說出來讓人感覺不太舒服。因為對埃米爾來說,她什麼都不是。他只有動歪心思的時候才會想想她。 一天早上,埃米爾看到對面一位嬌小的婦女從家裡出來去市場買東西,他覺得她很優雅。就像以前在日曆上看到的貴婦一樣,笑得很甜很矜持。 埃米爾知道她是對面那排房屋的房東,他知道的也就這些。他還知道她的姓,不過如果非要跟自己扯上點關係,那就是埃米爾小的時候吃過她們家生產的杜瓦斯小黃油。 他們買完東西準備往家走。瑪格麗特撐著雨傘挎著包,時不時地會碰到路人,埃米爾嘴裡叼著煙,臉已經被毛毛雨打濕了。 這兩個人一會兒就要在家裡相聚,守著他們各自買的東西,各有所想地等待著準備午飯的時間到來。 埃米爾到了聖雅克廣場時停下了。他為了讓瑪格麗特先回家,進了一家酒吧,準備喝杯紅酒再出發。 老闆正在櫃檯上招呼客人,她的年紀跟瑪格麗特相仿,頭頂上挽著一個大髻,一對大乳房松松垮垮地垂在肚子上。 「好像要下雪了。」她看了看外面的霧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