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地獄 · 第一章
報紙本來攤開在埃米爾·布安腿上,他的手一點點鬆開,報紙開始慢慢滑落,最後滑到地板上。埃米爾時不時眯起眼睛窺探一下四周,不然別人會以為他睡著了。
妻子瑪格麗特會上當嗎?她正在房間另一頭的扶手椅上打毛線。她看上去只顧著手裡的針線活,並未注意丈夫的一舉一動。但很久以前埃米爾就很清楚,什麼都逃不過妻子的眼睛,即使是自己剛剛感覺到的一塊肌肉的微微顫動都逃脫不了。
房子對面,挖掘機的鏟斗從高處猛衝下來,重重地撞擊著地面,與地面上的廢鐵碰撞出刺耳的聲音。旁邊還有一台混凝土攪拌機轟轟隆隆,沒完沒了。鏟斗每次落地,瑪格麗特都有一種整個房子都在搖晃的感覺。她每次聽到這個聲音,總會一下子跳起來,一隻手還捂著胸口,就好像這個別人早已習以為常的聲音猛然鑽入她的骨骼,讓她極其難受。
他們相互對視。其實兩個人根本沒有必要看對方。多年來,他們總是想方設法地窺探對方,樂此不疲。
家裡的時鐘是黑色大理石做的,鑲著青銅邊。埃米爾看了看時間,笑了。現在是下午四點五十五。他看上去像是在計算分鐘,甚至是秒數。他的確是在不自覺地算著還有多長時間才到五點鐘。到那時,攪拌機和挖掘機的聲音就會戛然而止,一群穿著雨衣但是臉和手還是被打濕了的建築工人就會停下手頭的活,依次走向臨時搭建在街角的小木屋。
現在是十月份,天黑得比較早。從每天下午四點開始,這群建築工人就要依靠照明燈工作。一旦他們一天的工作結束,照明燈一關,這條胡同就會立即陷入黑暗和寂靜中。那時候,整個胡同里就只剩下一盞路燈發出微弱的暗黃色燈光。
埃米爾·布安的雙腿被屋子裡的熱氣吹得發麻。他微微睜開雙眼,盯著壁爐里的熊熊火焰。火苗已經躥出壁爐,內焰呈淡藍色,外焰呈黃色。壁爐跟鍾一樣,也是黑色大理石做的,四散的火苗讓壁爐看上去就像在兩側裝飾了幾個四頭燭台。
除了瑪格麗特手中兩根編織針相互碰撞發出的微弱聲音,屋子裡的一切都如照片或畫中的靜物一般,一動不動,寂靜無聲。
四點五十七。五十八。工人們拖著沉重的步伐慢慢地走向小木屋,準備換衣服。但是挖掘機還在工作,今天最後一次升起的鏟斗載著滿滿的混凝土,移向剛剛建好的第二層框架。
四點五十九。五點。指針在灰白的錶盤上緩緩走動,在恰好五點時輕微顫了一下。然後響起五下間隔規律的報時聲,在這個聲音中,屋子裡的一切仿佛都放慢了。
瑪格麗特舒了口氣,伸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噪音戛然而止,屋外一片靜寂。跟往常一樣,這種靜寂會持續到明天早晨。
埃米爾像是在思考什麼。他透過微微張開的眼縫兒,看著壁爐中的火苗,臉上浮出淡淡的微笑。
火堆最上面的一根木柴被燒得烏黑,冒著濃煙。另外兩根木柴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這預示著它們很快就會沉到壁爐底部。
瑪格麗特在想埃米爾會不會起身將籃子中的新木柴添到壁爐中去。他們已經習慣了壁爐的高溫,兩人只有感覺臉被熱氣熏得輕微疼痛時,才會把扶手椅往後挪一點。
他笑得更明顯了,但並不是對瑪格麗特笑,也不是朝著眼前的壁爐笑,頭腦中突然閃過的一個念頭讓他不自覺地咧起嘴角。
但是他並不急於把這個想法轉化為實際行動。他們有的是時間,時間將一直延續到死亡將他們分開的那一刻。誰會是先死的那個人呢?瑪格麗特肯定也在想這個問題。他們已經思考這個問題好幾年了,每天都會想上好幾遍。這是他們現在最關心的問題。
埃米爾嘆了口氣,右手從皮椅上拿開,摸索著裡面一層衣服的口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本子雖小,但在埃米爾的家庭生活中卻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本子很窄,每頁紙上都標有虛線,如果埃米爾想用紙條,就沿著距離訂口三厘米處的虛線把紙撕下就可以了。
小本子的封面是紅色的,側面有個小皮環,環里別著一支細細的鉛筆。
瑪格麗特看到他掏出小本子時打哆嗦了嗎?她有沒有想這次紙條上寫著什麼?
瑪格麗特已經習慣埃米爾的這些小動作了。但是她並不知道埃米爾將會寫些什麼,而且他每次都會故意拿著筆過了很長時間才寫,好像在思考什麼似的。
其實,埃米爾並不特別想跟瑪格麗特交流什麼。他就是想打擾瑪格麗特,想看到她在因為工地噪音停止稍微鬆口氣之後又變得緊張兮兮的樣子。
埃米爾想了好幾個餿主意,又都放棄。瑪格麗特手中編織針的節奏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平穩。他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地讓瑪格麗特焦慮了,至少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埃米爾暗暗高興,並且讓這種樂趣持續了五分鐘。這時屋子外面傳來一個工人走出胡同的腳步聲。
他終於在紙條上一筆一畫地寫出一個字:貓。
他寫完字條之後又一動不動了一會兒,然後才把剛用過的小本子放回口袋裡。
最後他把紙條折得很小,孩子在玩橡皮筋射紙條遊戲之前都會把紙條折成那樣。當然,埃米爾不需要用橡皮筋。在這個遊戲中,他已經練就了非凡的靈巧性和準確性。
埃米爾用拇指和中指捏住紙條,大拇指向里彎,中指向下彎,兩根手指構成圓形。然後他的中指突然用力一彈,紙條會正好落在瑪格麗特的大腿上面。
可以說埃米爾從來都沒有失過手,每次成功之後,他的內心都會產生同一種興奮。
埃米爾知道瑪格麗特根本不會動彈一下,她會裝作什麼都沒看見,若無其事地繼續織毛線。她在默數針數時嘴唇一直在動,就像在做禱告。
有幾次,她等到埃米爾離開客廳或是轉身去取木柴時才拿起紙條。
一般她會裝作毫不關心,幾分鐘後右手慢慢地滑到圍裙上拿起紙條。
不能說他們的行為總是千篇一律,兩個人也會做些變化。比如說今天,瑪格麗特就要等到工地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他們住的胡同里徹底安靜之後再會採取行動。
瑪格麗特好像已經忙完手上的活,她把織好的部分放在一個凳子上,也眯起雙眼,看上去像是在這舒適的溫度里美美地睡著了。
很長一會兒之後,瑪格麗特假裝在圍裙上發現了一個紙條,然後用布滿小細紋的手指夾起來。
瑪格麗特用手舉著紙條作出猶豫狀,好像她會把紙條直接扔到壁爐里燒掉。但是埃米爾清楚得很,這只是她裝模作樣的一個小舉動。埃米爾不會再上當了。
在或長或短的一段時間裡,小孩子會饒有興趣地在每一天的同一個時間玩同一個遊戲。埃米爾和瑪格麗特也是如此。
但不同的是,埃米爾七十三歲了,瑪格麗特七十一歲了。另一個不同之處是他們的這個紙條遊戲已經持續四年了,但似乎仍舊樂此不疲。
客廳里雖然有壁爐但並不乾燥,還是跟平常一樣靜悄悄的。瑪格麗特終於打開紙條,不用藉助眼鏡就看清楚了丈夫在紙條上寫的那個字:貓。
她沒有發牢騷,也沒有皺眉頭。過去埃米爾寫過更長、更讓人意想不到、更富有戲劇性的紙條,其中一些像謎語一樣讓她摸不著頭腦。
這張紙條上的內容是最一般的那種,是埃米爾找不到其他戲弄語時最經常寫的內容。
她把看完的紙條扔進了壁爐,壁爐里頓時升起一團火焰,紙條隨即化為灰燼。瑪格麗特把兩隻手放在肚子上,一動不動,享受客廳里的這座壁爐給她帶來的舒適,沒有其他亂七八糟煩惱的舒適。
鍾微微顫動,鍾錘敲了一下。這仿佛是發給瑪格麗特的一個信號,她站了起來。瑪格麗特看上去很小巧。
她的羊毛裙是淺紅色的,外面圍裙的圖案是菘藍色的格子,映襯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她的頭髮幾乎已經全白,但依然可以看到裡面夾雜的金髮泛出光澤。
歲月已經讓她的臉部輪廓瘦削乾癟。不認識她的人見過她之後都會有所感慨,要麼對她的溫柔表示欣賞,要麼對她的容顏凋殘感到傷感,要麼對時間對她容貌的摧殘感到無奈。
她活該這樣!
頭腦里冒出這句話時,埃米爾並沒有因為自己的這種想法而冷笑。他們再也不適合花精力去探索對方靈魂深處的欲望,對他們而言,對方的一個哆嗦,嘴角的一撇,眼珠一轉時閃出的那道狡黠的光就足夠了。
瑪格麗特看了看四周,像是不知道要幹什麼。埃米爾也在猜她要幹什麼,就像在棋類遊戲中人們總是會猜測對方下一步棋會怎麼走。
他沒有猜錯。瑪格麗特朝籠子走去,這是個白藍相間的大鳥籠,籠子上還裝飾著很多金絲線。
一隻長著五顏六色羽毛的鸚鵡在籠子裡一動不動,眼神堅定地盯著一個方向。不仔細觀察一番,很難發現這隻鸚鵡的眼睛是玻璃做的。這其實是只假鸚鵡。
但是瑪格麗特仍然飽含深情地望著它,好像它是活的。她伸出手,一根手指在籠條間滑過。
她的嘴唇翕動著,就像剛才數針數時一樣。她這是在跟鸚鵡說話,她仿佛很快就要給這隻鳥餵食。
埃米爾剛才在紙條上寫:貓。瑪格麗特是用這種無聲的方式回答他:鸚鵡。
這是瑪格麗特應對「貓」的慣常回應。埃米爾指責妻子毒死了他的貓。這隻貓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在認識瑪格麗特之前埃米爾就有了那隻愛貓。
以前,埃米爾每次坐在壁爐前被屋子裡陣陣熱氣吹得昏昏沉沉時,都會伸手撫摸這隻全身布滿黑色條紋的毛茸茸的小可愛。而這隻貓呢,只要埃米爾一坐下,就會跳到主人的膝蓋上縮成一團。
「一隻令人討厭的野貓。」瑪格麗特斷言。
在兩個人還說話交流時,他們幾乎每天都會因為這隻貓激烈爭吵。
這隻貓也許血統不純,但它絕不是野貓。它的身體比野貓更長一些,而且它比野貓更靈活。它靠著牆和家具舒展四肢時,簡直就是老虎的縮小版。
埃米爾斷定這是一隻在巴黎遊蕩的狸貓。埃米爾是在一個建築工地發現它的,當時他還年輕,在巴黎路政局工作。那時他剛失去先前的妻子不久,一個人生活,所以這隻貓就成了他的伴侶。那時埃米爾的房子在這條胡同的另一側,就是大樓工地的對面。
埃米爾娶了瑪格麗特從對面搬過來之後,這隻貓也跟著他過來了。
貓
有一天早晨,埃米爾在地窖最陰暗的一個角落裡發現了自己的貓。
它吃了瑪格麗特準備的貓食,已經中毒了。
這隻貓一直以來都不習慣瑪格麗特加入它和埃米爾的生活。它跟埃米爾在對面一起住了四年,在這四年里,它只接受埃米爾提供的食物。
埃米爾舌頭髮出的咔嗒聲就是喚貓的信號,只要信號一響,這隻貓就會像拴著鏈子的狗一樣,跟在埃米爾後面沿著胡同遛彎,每天三次。
對於這隻貓來說,埃米爾是唯一一個撫摸它的人,四年來一直是這樣,直到有一天主人帶著它進了一個新家,這裡到處都充斥著陌生的氣味。
「它有點野,但是會慢慢適應你的……」
但是貓並沒有適應。這隻貓不信任瑪格麗特,從來不靠近她,也不靠近鸚鵡籠子。籠子裡是一隻南美洲大鸚鵡,羽毛色彩鮮艷,從來沒開口說過話,但生氣時會發出恐怖的叫聲。
你的貓……
你的鸚鵡……
他們剛認識時,瑪格麗特很溫柔,甚至可以說甜美。他常常想像她年輕時的樣子,那時她肯定身材修長,穿著多彩的衣裳,戴著女士遮陽帽,舉著小陽傘優雅地在河邊散步。
飯廳里擺放著一張她的相片,相片上的瑪格麗特基本如上所述。
她現在還是很苗條。只是兩條腿有點腫。像照片中對著照相師露出甜美微笑一樣——當然笑得有些做作——瑪格麗特同樣以微笑對待生活。
家裡的貓和鸚鵡互不信任,只是遠遠地觀察對方,但這並妨礙它們對彼此心存一絲羨慕。貓在主人的膝蓋上開始打呼嚕時,鸚鵡在籠子裡用兩隻大眼睛死死地盯著它,一動不動,好像這個規律的單調噪音使它不知所措。
貓有沒有發現相對於南美大鸚鵡它有這個優勢呢?難道貓舒服地蜷縮在主人腿上時沒用它那半眯的眼睛窺探鸚鵡嗎?
貓不用被鎖在籠子裡。它可以與主人一起享受屋內愜意的溫暖,而且主人還會保護它。
有一次,像是厭倦了一直研究一個不可能找到答案的問題,鸚鵡感到很惱火,發脾氣了。它顫抖著渾身的羽毛,伸長脖子,像籠條不存在一般要向它的敵人發起攻擊,整個房子裡都迴蕩著它刺耳的吼叫聲。
見此情景,瑪格麗特向埃米爾發話了:
「你最好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
我們,是指她跟她的寶貝鸚鵡。貓當時也在全身顫抖,它知道自己將會被抱出去放在冰冷的飯廳里,當然埃米爾也要出去,他會坐在飯廳的另一張椅子上。
埃米爾和他的貓離開之後,瑪格麗特一邊輕聲細語地對鸚鵡說著什麼一邊打開鳥籠,就像在跟情人或是兒子說話一樣。瑪格麗特根本不需要伸手將鸚鵡引到籠外。打開籠子之後,她又返回原處重新坐下。鸚鵡看了看緊鎖的客廳門,聽了聽客廳外的動靜,確保自己出籠後不會遇到任何危險,確保兩個陌生者——那個男人和他的貓——不會突然出現,對自己造成威脅,嘲笑自己。
鸚鵡猛地衝到一張椅子的椅背上,它並沒有飛,是跳下來的。它又連續跳了兩三下,來到女主人身邊,然後跳在她的肩膀上。
瑪格麗特開始打毛線。鸚鵡被鍾閃閃發光的指針吸引住了。看膩了指針之後,它開始用自己的大長尖嘴輕輕地摩擦女主人的臉頰,之後又將尖嘴移到瑪格麗特耳後更嫩的皮膚上。
你的貓
你的鸚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埃米爾在飯廳,瑪格麗特在客廳,一直到大理石鐘的鐘聲響起。是該準備晚餐的時候了。
當時,還是瑪格麗特準備兩個人的飯菜。
一開始,埃米爾只負責準備他寶貝貓的食物。但是有一周他感冒了,三天臥床不起,所以瑪格麗特就充分利用這次機會,從肉店老闆那裡買來豬肺,將其切成片,油煎,最後與米飯和蔬菜混合,拿給埃米爾的貓吃。
「它吃了?」
她猶豫了:「沒立刻就吃。」
「最後還是吃了?」
「是的。」
埃米爾幾乎可以確定瑪格麗特在撒謊。第二天,埃米爾燒到三十九度,瑪格麗特跟他說了和前一天一模一樣的話。第三天,埃米爾趁著妻子去聖雅克街買東西時,穿著睡衣偷偷溜到地窖,在污水池的下面發現了前一天晚上的貓食,但是貓食絲毫未動。
貓跟在埃米爾後面,用責備的目光看著他。埃米爾又重新把食物攪拌了一下,把盤子遞過去,但是貓好像還是沒下定決心要吃。
瑪格麗特回來之後,發現盤子空了。但是貓並不在一樓,而是在二樓的臥室里,正在主人的腿上睡覺。
自此之後,貓每天晚上都會在他們的臥室里睡覺。
「這樣不衛生。」幾天之後瑪格麗特反對道。
「它跟我一塊睡了好多年了,我不是也沒得病嘛。」
「它的鼾聲讓我睡不著。」
「它不打鼾。那只是貓的呼嚕聲,純屬正常。你會習慣的,你看我不是已經習慣了嘛。」
其實瑪格麗特還是在理的。因為這隻貓的呼嚕聲確實不像其他貓,更像是鼾聲,而且音量跟喝醉酒的人睡覺時的鼾聲一樣大。
現在,瑪格麗特站在鳥籠旁,翕動著嘴唇盯著籠內的鸚鵡模型,好像在跟它講什麼甜言蜜語。
埃米爾半背對著她,不用看就知道她在幹什麼。
他了解瑪格麗特的這套把戲,就像清楚地了解她耍的其他把戲一樣。埃米爾露出淺淺的笑,眼睛始終盯著壁爐里慢慢變黑的木柴。最後,他站起來,拿了兩塊新木柴填到爐里,並藉助火鉤適當安排木柴的位置,讓它們保持平衡,不致塌陷。
屋外除了雨聲和一個大理石噴泉細流的噴涌聲,再無其他聲音。這個胡同里一共有七所房屋,構造皆同:中間有個大門,左邊是兩個客廳的窗戶,右邊也有兩個窗戶,前面那個是飯廳的,後面那個是廚房的。臥室都在二樓。
兩年前,馬路對面還有一排與此相同的房屋,門牌號都是偶數。拆房大隊的鐵錘將這些房屋摧毀,就像破壞紙質玩具那樣輕而易舉。之後那裡就成了現在這樣:一個到處堆滿挖掘機、橫樑、粉碎機、石板和手推車的建築工地。
胡同里三戶人家有汽車。所以晚上只要有人開車出去,即使把窗簾拉下來,也可以聽到聲音。而且,在外面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各家各戶的人在哪個房間。
這裡的居民很少有放下窗簾的習慣,所以窗外的人可以將他們的一舉一動看得一清二楚:一家人在吃飯;一個禿頭男人正在扶手椅上讀書,頭頂是一幅鑲著金邊的油畫;一個孩子在對著作業本咬鉛筆頭;一個婦女在擇第二天要用的菜。
所有的一切都很平淡,甚至很沉悶。說實話,只有到夜深人靜大家都躺到床上了,才聽得到胡同里噴泉噴涌的聲音。
人們稱埃米爾現在住的房子為杜爾斯的房子。在這排房子的最末端,靠著一堵牆,就是這堵牆堵住了胡同。牆角放著一尊雕塑——一對用青銅雕刻的戀人捧著一條魚,魚嘴裡噴射出一股細細的小水流,水流落在下面蚌殼狀的大理石水池中。
瑪格麗特離開鳥籠,回到壁爐前的座位上,但並沒有繼續打毛線。她戴上銀邊眼鏡,開始讀報紙。報紙是她在丈夫扶手椅旁邊的地上撿的。
鐘的指針不緊不慢地走著,每到整點和半點,鐘聲就會響起。
埃米爾沒有在讀報紙,只是閉著眼睛,什麼都不看。他也許在思考,也許在打盹。壁爐的溫度過高,熱氣吹得他難受,他每過一會兒就會改變雙腿的姿勢。
七點鐘的鐘聲敲響過後,埃米爾才慢慢站起來,徑直地走向門口,沒有看妻子和鳥籠一眼。
走廊沒開燈,黑乎乎的。客廳門在左手邊,門的中間位置安放著一個郵箱——總是空空的——樓梯在右手邊。埃米爾打開走廊中的燈,開門進去之後隨手關門,緊接著藉助燈光又打開飯廳的門和燈,飯廳里寒氣逼人。
家裡安裝了中央暖氣,但是只有遇到極冷的天氣時暖氣才會打開。另外,現在埃米爾和瑪格麗特也都不去飯廳里吃飯了,他們一般都在廚房裡吃,因為廚房裡的煤氣爐可以給他們提供足夠的熱量。
打開飯廳的燈後,埃米爾又退回來,打開剛才走出走廊時的門,小心翼翼地關上走廊里的燈,然後再走出走廊,重新把門關上。這次,他徑直走向廚房,打開裡面的燈之後,又回來關上飯廳的燈。
這種節約是瑪格麗特一直以來的習慣,埃米爾已經習慣了,也會照著做。除此之外,使埃米爾這樣做的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他知道從自己站起來的那一刻起,瑪格麗特就開始在椅子上蠢蠢欲動。但是她不想跟得太緊,她要等一會兒。一會兒過後,瑪格麗特將起身,長舒一口氣,貌似這是進行下一階段活動前必有的動作,天天如此。之後,她應該就會關掉客廳的燈,打開走廊中的燈,再回來關燈,來來回回都會隨手把門帶上。
夫妻兩人的這些舉動已經變成習慣,並多多少少帶有一些神秘色彩。
埃米爾·布安到廚房之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然後打開右邊碗櫥的鎖。廚房裡共有兩套碗櫥,左邊那個年代更久遠一些,用澳洲松木精心打造而成,瑪格麗特的父親還在世時,這個碗櫥就已經在這兒了。
右邊刷白漆的那個是埃米爾的,是他在巴貝斯林蔭大道買的。
他從碗櫥里拿出一塊排骨,一個洋蔥,還有中午沒吃完特意放在碗裡的三個熟苦苣。另外,還有一瓶只剩下一半的紅酒。在準備做飯用的黃油、油和醋之前,埃米爾先倒了一杯酒。
他打開煤氣爐,先往鍋里放了堅果那麼大小的一塊黃油熱鍋,接著把洋蔥切成片放入鍋中,待洋蔥片變成金黃色,埃米爾放入幾片魚肉。
這時,瑪格麗特出現在門口,假裝沒看到埃米爾,直接忽視他的存在,一直到洋蔥的味道使她很不舒服。
然後瑪格麗特也從腰帶上解下一把鑰匙,打開她的碗櫥。
廚房本身就不大,餐桌就占了不少空間。所以兩個人為了避開對方就要小心行動。但事實上埃米爾和瑪格麗特早已習慣了,他們幾乎從來沒有在這個小空間內撞到過對方。
他們早就不用以前的桌布了,現在餐桌上鋪的是一張格子漆布。
瑪格麗特也有自己的飲品,但不是紅酒,而是一種滋補飲料。這種飲料在世紀初比較流行。瑪格麗特還是小姑娘時,由於貧血,父親每天中午和晚上都會給她倒一杯這種飲料。
這個飲料瓶子上的商標樣式陳舊,上面的字也基本很難辨認。但是有幾個字由於裝飾華麗還是可以認出的:阿爾卑斯健身酒。
她倒了一小玻璃杯,然後低下頭貪婪地吮吸一大口。
排骨熟了之後,埃米爾又將苦苣加熱一下,然後他把所有的飯菜都盛放在一個盤子裡。一切準備就緒之後他選了餐桌的一端坐下,前面放著自己的紅酒、麵包、沙拉、奶酪和黃油。
瑪格麗特看上去並不關心埃米爾吃的是什麼,她在桌子的另一端把自己的晚餐也一一擺出來:一片火腿、兩個冷土豆——再放入冰箱前她特意用錫紙將它們包裹起來——兩片薄薄的麵包。
她總是比丈夫慢一些。有時她剛開始吃,丈夫已經吃完了。但這也沒什麼要緊,因為兩個人互不理睬。
他們吃飯時也是毫不出聲,像做其他所有的事一樣。
埃米爾確定妻子在想:
他這頓又吃肉,一天吃兩頓肉。他肯定是故意把洋蔥烤黃,讓洋蔥發出這種刺鼻的氣味……
她的想法中有一部分是正確的。埃米爾喜歡吃洋蔥,但並不是每天都想吃。
有時候,為了刺激瑪格麗特,讓她生氣,埃米爾就會故意做需要花費一兩個小時、工序複雜的飯菜。在他看來,這樣做包含著一層含義:這證明他胃口很好,依然貪吃,而且一點都不覺得為自己準備可口的飯菜很麻煩。
有幾個早晨,埃米爾從外面帶回來豬腸,瑪格麗特只看了一眼便覺得很噁心。
而瑪格麗特為了顯示自己節儉,晚上只搭配著一點奶酪吃一小片火腿或是冷牛肉,有時還會加上一兩個中午剩下的土豆。
她這樣做也包含著一層含義。不,是多層含義。首先,她是為了說明在食物方面,埃米爾花的錢比她要多。其次,她拒絕用埃米爾用完的鍋。如果非用不可,她寧願晚些吃飯,等到埃米爾把鍋刷乾淨後再用。
他們兩個人吃飯都細嚼慢咽,一點也不著急。瑪格麗特吃飯時活像只小老鼠,旁人幾乎覺察不到她頜骨張合的動作;而埃米爾恰恰相反,咀嚼聲音大,他以此來表現自己的好胃口和好心情:
看見了沒有!你的存在根本對我沒有任何影響……你以為你是在懲罰我,折磨我……但是,我很開心,我的胃口絲毫未減……
當然,他們的對話都是無聲的。兩個人對彼此都太了解了,猜得到對方想說的每一個字,想表達的每一個想法。
你這個粗俗的男人……吃的東西這麼骯髒,像小市民一樣用洋蔥充飢……你看看我,胃口像小鳥一樣小……所以我父親才叫我……他親愛的小雛鳥……還有我的第一任丈夫,既是詩人又是音樂家的前夫,他稱我為他脆弱的小鴿子……
她笑了。笑容沒表現在臉上,她只是默默地在心裡笑。他何嘗感覺不到她在笑。
他可憐啊,死得那麼早……他才是真脆弱呢……
她的目光從眼前的第二任丈夫身上滑過,立刻變得冷酷起來。
你以為自己很強壯,但照樣會比我死得早……
我要是想死早就死了……你還記得地窖里的藥瓶嗎?
這次輪到埃米爾在心裡默默地笑了。這兩個人就算安安靜靜地待在家裡,相互保持沉默,也避免不了這樣惡狠狠地在內心對話。
稍等……我要讓你對這頓晚餐失去食慾……
埃米爾從口袋裡拿出小本子,寫下四個字,然後把紙撕下來,折好,靈巧地扔到妻子的盤子裡。
瑪格麗特毫不吃驚,打開紙條:小心黃油。
這招比較狠,瑪格麗特有些招架不住,整個人僵住了。她大概永遠都不能完全適應埃米爾開的這個玩笑。儘管她知道黃油不可能有毒,因為她一直都是自己保管著自己碗櫥的鑰匙。當然,把黃油放在碗櫥里有時會導致黃油變軟甚至融化,但是瑪格麗特把黃油鎖在碗櫥里會比較放心。
瑪格麗特猶豫著要不要繼續吃下去,她在心裡費了很大一番勁兒才說服自己。
這個仇她以後肯定會報的。只是現在她還不知道該怎麼報,不過她有的是時間考慮。這兩個人除了這點事兒,還真沒有其他什麼事情可以做。
你忘了我是女人,女人通常要比男人多活三到五年……你去數數有多少寡婦就知道了……你去數數寡婦要比鰥夫多多少……
他過去是鰥夫,但那是意外,他不能算是標準的鰥夫。他的前妻在聖米歇爾大街出了車禍,但並沒有當場死亡。她殘廢之後又拖了兩年才去世。埃米爾當時還在工作,還沒有退休。他工作一天回家後還要照顧妻子,做家務。
你前妻是在報復你,不是嗎?
沒有回應。一片靜悄悄。屋外的雨一直在下。
我有時候會尋思,你是不是厭倦了照顧前妻的生活,你是不是想擺脫這個包袱,所以結束了她的生命……她靠服藥生存,你下手太容易了……她又不像我這麼多疑,這麼機靈……她就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女人,手指頭紅紅的胖胖的,年輕時居然還給奶牛擠過奶……
瑪格麗特並不認識她。她家住在沙朗東。瑪格麗特和埃米爾還說話時,埃米爾深情款款地給她講過前妻紅紅的大胖手。
「看到你白皙的手,靈活的關節,近乎透明的皮膚,我覺得可笑……我的前妻是個農村姑娘,身體結實,手很大,而且紅紅的,但是我覺得很好……」
埃米爾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義大利煙。煙是黑色的,很難看,煙味很嗆人,人們都把這種煙叫做棺材釘。
他抽了一根出來,點上,吸到嘴裡後往外吐出一股嗆人的煙圈。然後他拿出一根火柴棒開始剔牙。
老太婆,跟你說這些對你是有好處的……這些話將會教你如何做一個細緻的女人……
等等……你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埃米爾一口飲盡杯中的酒,一瓶酒就這樣被他喝完了。喝完酒之後他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兒才笨拙地站起來,朝洗碗槽走過去,打開熱水管。
瑪格麗特小口進食時,埃米爾在刷碗刷鍋,先用紙將鍋擦拭一遍,然後再刷。接著他仔細地將吃剩的排骨骨頭和肥肉包在一張破報紙里,過一會兒他會扔到樓梯下的垃圾桶里。當然,最後他還會再用心地把碗櫥鎖好。
一天的晚餐時段就這樣過去了,埃米爾決定回到客廳度過今天最後的一個時段。他來到客廳里,擺弄著電視機上的頻道按鍵。第一頻道正在播新聞。埃米爾轉了一下扶手椅,朝向電視方向坐下。壁爐中的木柴已經基本上燒盡,但是沒有必要再添柴加大火焰,因為房間的溫度剛剛好,很舒服。
該瑪格麗特洗碗了。埃米爾聽著她走來走去。瑪格麗特將一切處理完畢後也來到客廳。但是她並不急於把扶手椅向電視方向旋轉,因為她對新聞不感興趣。
「無非就是報道些骯髒的政治啊,車禍啊,暴行啊之類的……」瑪格麗特以前這樣說過。
瑪格麗特坐下後又拿起針織活,這活兒好像永遠也干不完。當電視裡宣布音樂節節目開始時,她轉動扶手椅。剛開始動作輕微,慢慢地,幅度變大。她可不想表現出對這些無聊節目感興趣。但有時瑪格麗特聽到很感人或是很憂傷的抒情歌曲,會動情地用手絹抹眼淚。
埃米爾·布安起身去拿樓梯下的垃圾桶,然後把它放到門外人行道邊。屋外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身上,胡同里冷冷清清,只有排成一行的七所房屋,其中有幾個窗戶里還亮著燈,胡同里停的三輛汽車在等待明天黎明的到來。對面恐怖的建築工地里的巨坑,旁邊的牆看起來像是被拔高了一樣。
噴泉池中的魚依然在朝蚌殼狀的大理石水池噴著水,青銅情侶已經被雨水打濕。
埃米爾進屋之後用鑰匙鎖上門,掛上門閂。然後和每天晚上一樣,他先放下飯廳的百葉窗,再放下客廳里的窗簾。晚上,客廳里的電視總會開著。
電視螢幕在房間裡發射出一道銀白色的微光,但是這道微弱的光線足以讓埃米爾一眼就看見妻子嘴裡正含著一個體溫計。
她找到了!這就是她的復仇方式,這就是她對剛剛發生的黃油事件的有力回擊。瑪格麗特認為埃米爾覺得她生病了會焦慮不安。
以前,她跟埃米爾說過自己胸口疼,說過自己有支氣管炎。只要有一點點涼風,她就要加披肩來保暖。
——老太婆,你應該快要斷氣了吧……
埃米爾不單單是這麼想的。他還把這句話寫在紙條上,扔到瑪格麗特的大腿上,這個紙條是瑪格麗特沒有想到的。她看完紙條內容之後,從嘴裡拿出體溫計,一邊用同情的眼光看著丈夫,一邊從口袋裡拿出一小塊紙,寫道:
你都發綠了。
她寫完之後並沒有把紙條扔出去,而是把它放在桌子上。也該輪到埃米爾活動活動,來撿紙條了。瑪格麗特並沒有專門的活頁本,對她來說,一小塊紙甚至是從報紙上撕下來的一個角就足夠了。
瑪格麗特找到了讓他來拿紙條的方法。她只要站起來去把電視換到第二頻道就可以了。埃米爾絕對不允許別人把他事先選好的電視節目換掉。
瑪格麗特換完頻道後,又坐回到椅子上。緊接著,埃米爾站起來去把頻道換回去。他經過桌子時,假裝不經意地發現一張紙條,順手拿走。
變綠了!看到這個詞埃米爾大笑起來。他故意笑得那麼大聲,但笑聲很假,並非真心實意的笑。他的臉色確實不好,他每天早上刮鬍子時注意到了。
埃米爾剛開始發現時,將其歸咎於光線,認為浴室里舖的毛方磚影響了光線的顏色。之後他又觀察了自己身體的其他地方,發現自己確實消瘦了很多。在衰老的過程中,瘦一些還是比發福要好吧。埃米爾曾經在報紙上讀到,保險公司付給胖人的保險費遠比瘦人多。
但是他還是很難適應自己現在消瘦的樣子。埃米爾個子很高,過去可是一個高大結實的壯漢。
還在工地上幹活時,埃米爾夏天和冬天一樣過,都是穿著大長靴和黑色的皮外套。而且他願意吃什麼就吃什麼,願意喝什麼就喝什麼,從來不用擔心胃出問題。五十多年來,他從來沒考慮過自己的體重問題,更別說去稱一稱自己到底有多重了。
現在,過去的衣服穿在身上變得松松垮垮,埃米爾也感覺到自己真的瘦了不少,而且有時候身體指不定什麼部位還會有疼痛感,不是腳疼就是膝蓋疼,不是胸口疼就是脖子疼。
埃米爾已經七十三歲,但是除了認同自己的確瘦了,他拒絕把自己當成老人。
瑪格麗特呢?她願意把自己當成老太婆嗎?埃米爾脫衣服時,瑪格麗特總是做出嘲笑的樣子,絲毫沒有意識到其實她自己的狀況要比埃米爾糟糕得多。
這也是夫妻兩人常耍的一個把戲。稍後大概十點左右,兩個人上樓睡覺時,好戲就會上演。二樓一共有三個房間。埃米爾和瑪格麗特剛結婚時當然睡在同一間房,那間房曾經是瑪格麗特父母的臥室,也曾是她跟前夫的甜蜜小屋。
瑪格麗特把這間臥室里的胡桃木舊床、羽毛床墊和大鴨絨被都保留了下來。一開始埃米爾也試著去適應。但是幾天之後,他放棄了,他尤其忍受不了妻子拒絕開窗的習慣。
後來換了臥室埃米爾才覺得自在多了。埃米爾在瑪格麗特的臥室里睡的是自己的床,他將自己的床放在瑪格麗特床的旁邊。
瑪格麗特的房間裡貼著碎花牆紙。但是一進房間往往只能注意到兩個格外顯眼的橢圓形相框,一張相片是她父親塞巴斯蒂安·杜瓦斯,另一張是她的母親,她母親在很年輕時死於肺結核。
自從兩個人不說話之後(但現在還未分房睡),瑪格麗特就在她爸爸照片的旁邊掛上前夫弗雷德里克·沙爾穆瓦的肖像照。從照片來看,她前夫瘦小,但風度翩翩,散發著詩人氣質,留著兩撇精緻的八字鬍,還有一撮尖尖的山羊鬍。弗雷德里克·沙爾穆瓦是歌劇院的第一小提琴手,白天給學生上課。
不到一個星期之後,埃米爾為了回擊瑪格麗特的這種挑釁行為,在自己的床頭上方掛上前妻的照片。
兩個人彼此脫衣服時帶著不屑的眼神與態度,就這樣互相嘲弄著。其實他們本可以選擇去別處脫,不讓對方看見,但兩人都不願意改變幾年來養成的習慣。
埃米爾·布安幾乎次次都是首先脫衣服,但是每次都特別害羞。因為每到這時候,他都要露出光禿禿的胸膛、越來越突出的肋骨,以及已經鬆弛變軟的雙腿。
他知道瑪格麗特在偷窺自己,而且瑪格麗特看到自己慢慢變垮的身體會非常高興。一會兒之後,就該輪到埃米爾偷看妻子了。埃米爾會偷偷瞄幾眼瑪格麗特消瘦扁平的胸部、下垂的臀部以及腫脹的腳踝。
你真是太美了,小美人!
那你呢?你自認為帥嗎?
他們總是不開口說話。只是在暗暗較勁。他們輪流去刷牙,因為浴室是家裡唯一一個他們從來不一起去的房間。無論是哪一個進去之後,緊接著就會傳出熟悉的掛門閂鎖門的聲音。
埃米爾上床的動靜很大,睡覺前總會關掉自己的床頭燈。相比之下,他妻子上床進被窩的動作則溫柔得多。埃米爾知道瑪格麗特總會睜著眼睛,等待很久之後才會到來的睡意。
埃米爾幾乎可以立馬睡著。一天中的這個時段——應該是最後一個時段——就要這樣結束了。明天又是一天,幾乎沒有任何差別的一天。
睡覺的時刻總是幸福的。埃米爾會夢到自己並不衰老的時候。有時候,他在夢裡會看到似曾相識的美麗風景。夢裡的風景真真切切,埃米爾可以看到繽紛的色彩,嗅到醉人的芳香。他有時還會聽見微弱的流水聲,為了找到聲音的來源,他會在夢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從來沒夢到過瑪格麗特。他也很少夢見前妻,即使有時夢到,也是結婚之前的她。
瑪格麗特也做夢嗎?她會夢到前夫、父親嗎?或者她會夢到自己戴著大帽檐遮陽帽,舉著小遮陽傘漫步馬恩河畔的情景嗎?
夢到這些又有什麼用呢?不過如果她想夢到音樂家前夫和幸福的童年,那就祝願她夢到吧。
反正埃米爾對此完全不在乎,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