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魄冰魂 · 第十一回 背母 雙逃
那天黃昏的時候,阿蘭和松濤含笑分手,便匆匆回家。一面走著,一面心裡想:松濤他要親自和我媽認識一下,可見他的確是真心愛我的了,否則,他又何必一而再地要求到我家裡來呢?真是一個多情的好青年。阿蘭想到這裡,把松濤這個人真是愛到心頭,感入骨髓,情不自禁地說出這一句讚美的話來。但既說出了口,一顆芳心頓時又感到萬分難為情,覺得一個姑娘家,對於一個年輕的男子,未免是太痴心了一些。偶然抬頭髮覺家裡是就在眼前了,一時立刻又停步站住了,暗想:這種閒事別去想了,現在考慮的,就是明後天松濤直接就要到我家裡來,我今天總要先向媽露一些口風,不過怎樣說法呢?不是預先在肚裡要起一個稿兒嗎?阿蘭這樣想著,不免凝眸含顰,沉思了一會兒,忽然烏圓的眸珠一轉,頻頻點了一下頭,連說有了,這樣這樣,一定很合理。阿蘭春風滿面,自己忍不住也撲哧一聲得意地笑了。
阿蘭既然想定了主意,遂移動著輕鬆的腳步,很快地向自己屋子裡直奔。還沒到院子的門口,就聽媽在裡面笑著道:
「那麼你明後天來聽回音吧,讓我和她商量商量好了。」
這口吻顯然已在送客了,阿蘭暗想:這客人是哪個?不知有什麼事情?因為腹中有了這兩個疑問,腳步更加快了,正欲跨進院子裡去,不料裡面那個人也走出來了,兩人不約而同地「啊喲」了一聲,竟是撞了一個滿懷。
「喲,是蘭姑娘嗎?那就真正巧極了。可撞痛了你沒有?對不起得很。嘖嘖,蘭姑娘多天不見,現在是益髮長得漂亮了。」
阿蘭慌忙定睛一瞧,見是前村的葉媽媽。葉媽媽這人很喜歡多嘴,有些三姑六婆的風味,所以阿蘭的心裡對她是並不發生什麼好感。不料這位葉媽媽偏拉了她的手,細細端詳了一會兒,含了滿臉皺紋的笑容,嘖嘖稱美不已。阿蘭一面固然害羞,一面對於她的馬屁,似乎反而有些不入耳,因此紅了臉兒,只微微地一笑,別轉身子,自管向屋子裡跑了。柴氏在院子裡瞧著,便帶著笑嗔的意思,這意思至少還帶著疼愛的成分,說道:
「你瞧我的阿蘭,還是一味孩子氣,見了人也不招呼一聲,怎麼就向屋子裡躲了?」
「蘭姑娘真美麗極了,可見一個女孩兒家變起樣來就真快,越長越漂亮。黃大嫂,你真是個好福氣,將來女兒女婿還有外孫兒,一齊到外祖母家裡來拜望你老人家,你這才要樂得嘴兒合不攏來呢!」
葉家媽媽笑嘻嘻地打了一個哈哈,便搖擺著屁股兒,很得意地走出去了。阿蘭在屋子裡聽到了這個話,心中愈加不自在,啐了一口,面對著門框子,暗自罵道:
「老太婆吃飽了飯,管人家長得漂亮不漂亮,誰要你滿口地胡嚼?」
阿蘭鼓起了小嘴,正巧憤憤地說完了這兩句話,柴氏翻身已回進屋子來,見了阿蘭這意態,便望著她很神秘地笑了笑。阿蘭似乎感到媽這個笑與平常有些不同,忍不住顰蹙了眉尖,奔過來拉了娘的手,問道:
「媽,你望著我有什麼好笑呀?」
「你是一塊香肉兒,竟有好幾家都來看中你哩!可見你是大了,還能夠成天地奔奔跳跳嗎?」
「媽,你這是什麼話?我可聽不懂。嗯!我不要……」
柴氏這幾句話聽到阿蘭的耳里,芳心猛可吃了一驚,那粉頰兒立時變了顏色。但她不得不竭力鎮靜著態度,假裝含糊的樣子,扭著腰身兒,向媽纏繞著不依。柴氏還以為女兒真的聽不懂,拉著她白胖胖的小手,坐到椅子上去,笑道:
「要做人家的老婆去了,怎麼還向娘一味地撒嬌呢?我告訴你,葉家媽媽是來給你做媒的。她說有兩份人家要想娶你做媳婦,一家是東村的張姓,公婆都有,兒子就是一個,年紀十九歲,家裡自己有田五六十畝,吃著是不用愁的。還有一份陸姓,公有的,婆死了,兄弟兩人,來說的是個老大,年紀二十一歲,家裡田有一百畝,顯然比第一家有錢,不過有兄弟兩個人,分開來也等於只有五十畝,所以我的意思還是第一家姓張的。不曉得你的意思怎麼樣?」
阿蘭聽了柴氏這一篇話,心裡因為只管忖心事,所以等於耳邊風過一般。其實她是早已明白做媒的事了,現在柴氏這樣地問著她,她當然不能不表示一些意見,搖了一下頭兒,很快地說道:
「我都不喜歡……」
阿蘭說了這一句話,身子已是離開柴氏的懷中,只管到臥房裡去了。柴氏再也想不到女兒會有這一副意態來,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見她噘著小嘴兒,兩腳走在地上,頓頓地作響,心裡倒忍不住好笑,暗想:姑娘的脾氣,就生得古怪有趣。遂也身不由主地跟她走進臥房裡,阿蘭已躺臥在床里了,便也在她床邊坐下了,輕輕拍著她的腰肢,含了笑容,說道:
「阿蘭,你別孩子氣了。為什麼都不喜歡?你得說出一個道理來。還是為了年齡不相稱,抑是為了門第不對?但是這裡有兩家給你任意揀一家,那不是很好嗎?」
阿蘭躺在床上,是背兒向著她,聽了柴氏的話,卻靜悄悄地並不作答。柴氏心中暗想:阿蘭到底是個姑娘家,忽然和她提起婚姻的事情,當然誰也不能不怕難為情了。一個女孩兒家就是心裡喜歡出嫁,嘴裡總也不好意思說出來。柴氏這樣思忖著,心裡又以為阿蘭是假惺惺作態,便也橫倒了身子,把阿蘭的臉兒捧過來,笑道:
「阿蘭,假使你為了怕羞,這可以不必。你瞧哪一個女孩兒家是不出嫁的呀?」
「不過……我的年紀還輕啦,幹嗎就趕緊地要出嫁呢?」
「說輕也不輕了,今年說妥了,明春十六歲結婚,那年齡是最適當。你不瞧村中有幾個姑娘,十三四歲就送過去了嗎?」
阿蘭聽娘這樣說,心裡似乎有些氣憤,一骨碌翻身從床上坐起,蹙了眉尖瞅著柴氏一眼,說道:
「媽你這個話……別人家因為家裡窮,沒有吃,所以才忍痛把自己女兒過去做童養媳。媽……難道……家裡是多著我一個人吃飯嗎?」
阿蘭鼓著兩腮,噘了小嘴兒,說完了這兩句話兒,心裡也不曉得為什麼這樣傷悲,忍不住眼淚撲簌簌地滾下來。柴氏聽女兒說出這種話兒,心裡想想也覺氣憤,但是瞧了她這樣楚楚可憐的意態,又覺得女兒年輕不懂事,遂把她嬌軀納入懷裡,摟著她笑嗔道:
「阿蘭,你說這話真把娘要氣個半死,幸虧你是我的親生女兒,要不然我不是又被人家要說心狠了嗎?我怎麼會多著你一個人吃飯?在娘的心裡,是最好你能夠一輩子伴著我不出嫁,可是我也要為著你終身幸福打算哩。女孩兒出嫁總是一件喜歡的事,娘是好意,你怎麼說我多你一個人吃飯?那你不是把這件喜歡的事當作惡意了嗎?唉,你真太孩子氣了,媽這樣疼著你,那你真叫我心灰……」
柴氏說到這裡,覺得自己是白疼了她一場,忍不住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阿蘭聽了媽這一篇話,方才有些理會自己這話的確是說錯了,這就無怪娘要生氣,遂把臉兒偎到柴氏頰邊去,顯出十分親熱的樣子,微笑道:
「媽,你不要誤會了吧,女兒所以不願出嫁,不也是為了捨不得離開媽嗎?本來有嫂嫂會服侍你,現在嫂嫂死了,哥哥又遠在外邊,媽媽一個人,不是很冷清嗎?況且我的年齡還很小,似乎女兒還沒有做暢,有些不情願做人家的媳婦去哩!」
阿蘭這幾句話,總算把柴氏又說得喜歡起來,手兒拍著她的背部,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笑道:
「那麼照你的意思,預備再過幾年出嫁呢?」
「起碼再三年……」
阿蘭微仰著粉頰,望著柴氏嬌媚地笑了。但既說出了口,心中又懊悔說得太遲了一些。因為自己根本並不是反對出嫁,假使說親的對象是松濤的話,那自己不是早一百二十個地答應了嗎?柴氏聽她這樣說,忍不住笑了笑,想不到女兒真會不喜歡出嫁,既然她嫌早,就再過兩年也不要緊。想著,便放了阿蘭的身子,站起來一面向房外走,一面說道:
「那麼就隨你的意思,娘不來勉強你,好在你是一個香人兒,看中你的人不知有多少,只要你願意嫁人,總不難找一個好的夫婿。」
柴氏說到這裡,一腳已跨出了房門,但她的腦海里忽然有個感覺告訴她說,一個女孩兒家哪裡會不喜歡嫁人呢?莫非阿蘭心中有了情人,所以假作推託之辭嗎?對了,也許是吧,不過她愛上的情人不知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假使人才兒好,家境好,那我也未始不喜歡的。柴氏這樣想著,意欲再回身去探問阿蘭,但是這種事情到底是自己猜想,並沒有一些證據,似乎貿然地向女兒問著,那可有些不好意思。況且阿蘭這妮子脾氣古怪,她板起面孔又認真了,倒反而弄得不討好。柴氏天不怕地不怕,說也奇怪,她倒有些怕一個十五歲的女兒,所以她把要縮回來的那隻腳,立刻又跨出門框子外去。
阿蘭眼瞧著娘走出房外去,雖然這個難關是過去了,不過對於我和松濤的進行,不免是受到了一種間接的打擊,因為自己的話說得太以冠冕堂皇了。若現在又告訴自己是已有了情人的話,還不是要被娘瞧輕了嗎?阿蘭這樣想著,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怨恨。本來自己是興沖沖地來告訴媽,明後天松濤也許要到自己家裡來,現在又叫我怎好意思說上去呢?一時不免又痛恨這個三姑六婆型的葉媽媽,真是我的冤家一樣,要她來做什麼斷命媒呢!無限鬱抑陡上心頭,嘴兒一撇,忍不住又淌下淚來。
晚上,阿蘭本來不想吃飯,後來生恐媽媽見疑,所以只好裝作毫不介意的樣子,依舊和平常一樣,有說有笑。柴氏見此,也以為女兒完全一片童心,年齡太小了,對於出嫁兩字也許真要感到害怕,因此倒也不疑有他。
這一夜裡,阿蘭睡在床上,怎能夠睡得著?一會兒想松濤明天不知來不來,他若來了,我一定先在外面等著他,不讓他進來。他見了這情景,因為昨天說得好好的,他當然很疑惑,萬一他起了誤會,從此便不愛我了,那叫我如何是好?阿蘭想到這裡,忍不住暗暗泣了半夜。一會兒又想,我是一心地愛他到底了,那麼我把這個事情索性直截地告訴了他,他假使真心愛我的話,當然會給我想辦法的。阿蘭決定了主意,方才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阿蘭真睡到鐘鳴十下,方才起來。柴氏在院子裡做飯,趙阿四蹲在地上洗菜,見了阿蘭,便笑道:
「昨天夜裡在做什麼?怎的今天就忘了鐘點哩?」
「別叫你信著嘴兒胡說。媽,我有些兒頭疼,不幫你料理了。」
「既然有些不舒服,你起來幹什麼?快再去躺著吧,回頭我飯端給你吃好了。」
阿蘭聽媽這樣說,「嗯」地應了一聲,便回身又向房裡走了。一個人是不能有心事的,一有了心事,就什麼都忘了。所以阿蘭坐在床邊,臉也不洗,頭也不梳,只管呆呆地想心事。直到吃午飯的時候,柴氏走進房來,一見阿蘭蓬著頭痴顛的樣子,遂向她笑道:
「阿蘭,你怎的不睡?讓我摸摸,可有熱度嗎?不出嫁就不出嫁,葉媽媽來我就回絕了她是了,你別發傻勁了,擔什麼心呢?」
柴氏聽著,已挨到阿蘭身旁,伸手按到她的額角上去。阿蘭聽媽這樣說,便站起來偎著娘,笑道:
「我擔什麼心呢?媽別提這些吧。我倒有些兒餓,飯好了沒有?到外面吃飯去。」
柴氏手兒按著女兒額角,也覺得並沒有什麼熱度,遂攜著她手兒,一同到外面去。飯後,柴氏又催她到房裡去休息。阿蘭心中這就有些焦慮,媽不要監視我的行動,那事情可有些糟了。身子雖然在房中,那顆心兒是早已飛向到松濤的身上去了。大約在一點半光景,阿蘭聽客堂里沒有人聲,打量媽到房內去睡午覺,趙阿四到後園子種菜去,於是她便悄悄地出了房門,躡腳跨出院子,老遠地先在松濤來的路上等著了。
當時阿蘭見了松濤,真好像見了什麼親人一樣,被他急急地一問,忍不住先哭了起來。松濤瞧此情景,還以為她娘不答應自己到她家裡去,心中大吃一驚,連忙拉了她手,走到一叢樹林裡,明眸脈脈地凝望著她著雨海棠那樣的嬌容,柔聲兒問著道:
「阿蘭,你別哭呀!快告訴我吧!你媽是不喜歡你和我交朋友嗎?」
「不是……媽沒有知道……」
「既然你媽沒有知道,那麼到底為什麼你這樣傷心呢?你快告訴我,也好叫我知道,也許有什麼辦法,我總可以出力。現在你老是哭著,不是叫我瞧著心裡也難受嗎?」
阿蘭見他說著話,臉上也浮了淒涼的顏色,這才把手背抬到頰上,來回揉擦了兩下。還沒有開口,頰兒先一陣一陣緋紅了,支吾了一會兒,方羞澀地說道:
「媽要把我配給了人家……」
阿蘭說到這裡,俏眼兒向他一瞟,把臉兒略微又低了一低。松濤對於這一個消息,仿佛是個晴天中的霹靂,心中隱隱地有些作痛,急得直跳了起來,說道:
「已把你配人……她應該要徵求你的同意,你你你……難道已經答應了嗎?」
阿蘭聽他這份兒著急的話聲,她便立刻又抬起頭來望他,只見松濤的臉上是浮現了失望的悲哀,兩眼有些定住著,仿佛要哭出來的神氣。這至性的流露的表情,把阿蘭一顆多情的芳心愈加深深地感動了。她情不自禁地伸開兩手,猛可環住了松濤的脖子,親熱地叫道:
「松濤,我的哥哥!你放心,我怎麼會答應媽呢?我到死都不答應的。」
「蘭妹,你死不得,你死不得,要死大家一塊兒死!」
松濤聽她這樣說,同時又見了她這個情景,一時把阿蘭更愛到心頭,也緊緊地摟抱著她。兩人的臉兒偎在一起,雖然兩人眼眶子裡是不停地淌著眼淚,但各人的臉上卻是掀起了同心的微笑。經過良久的擁抱,仿佛彼此心靈里是得到了無上的安慰。阿蘭破涕為笑,說道:
「我不會死,你也不要死,大家都活著,永遠地活著吧,我的濤!」
「不錯,我們都得死裡求生,我們不能讓環境壓迫著,我們應該犧牲一切,來求我們的同生同死。蘭,你不答應你媽的婚姻,她她……難道不會用強嗎?我想……我想……在這最後的關頭,我們終得想個徹底的辦法。」
松濤聽她這樣說,便慢慢地仰開了臉兒,含了無限誠懇的目光,向她脈脈地凝望。阿蘭似乎理會他這話中是含有深刻的意思,遂搖了一下頭,說道:
「媽倒不會相強,不過我倆的事情也許因此會受阻礙吧。」
阿蘭說著,方才把昨日分手回家後的情形,向松濤告訴了一遍。松濤暗想:阿蘭說還要再過三年,在這三年中也許有許多變化,雖然阿蘭的話固然不是說了算準,但自己再十天光景又要到上海去了,這樣一別又要半年。她媽暫時雖然不相強,萬一明天被媒婆一說又變卦了呢?那麼我既不在這兒,阿蘭叫天不應,喊地不理,也不是只好委委屈屈地嫁過去了嗎?況且鄉村風氣,還有搶親的舉動,這樣延長下去總不是個道理。忍不住握了她手,很毅然地說道:
「阿蘭,你媽的話是不能作準的,眼前雖答應你,但明兒他們做好圈套,把你嫁過去了。那時我既不在這兒,你一個人又沒商量,這事情怎麼是好?所以趁著我還沒到上海之前,來一個徹底的解決,不知你肯犧牲你的一切嗎?」
「嗯!嗯!你這話說得是,不過你預備怎樣解決呢?只要我們倆人能夠不離開,無論怎樣的犧牲,我總可以答應你。」
阿蘭頻頻地點了一下頭,明眸脈脈地凝望著他,表示她的愛松濤是並沒有一些兒虛偽的態度。松濤沉思了一會兒,臉上顯出很嚴肅的神氣,說道:
「你假使真心愛我的話,那麼你就跟著我一塊兒到上海去。」
「跟你一塊兒到上海去?」
阿蘭聽他這樣說,一顆芳心的跳躍幾乎像小鹿般地亂撞。她情不自禁地照著松濤說了這一句話,顯然她覺得這個行動是到了非常嚴重。松濤見她這樣吃驚的意態,便淡淡地笑了一笑,說道:
「我知道你捨不得離開你這個家庭吧?假使你愛家庭的心較愛我還要濃厚的話,那我此刻就走了……」
松濤說著,回身要走的模樣,阿蘭慌忙伸手把他拉住了,但既拉住了,她的心頭又感到非常悲酸和委屈,含了無限哀怨的目光,向他瞅了一眼,說道:
「我可還沒有開口啦,你就拿這種話來慪我!唉,我昨夜一夜不睡,為的是誰?昨夜哭了一夜,又為的是誰?你假使認為我是不愛你的話,那你只管走好了,反正我也留你不住。」
阿蘭說到這裡,無限辛酸陡上心頭,忍不住眼淚像雨點一般落下來,長嘆了一聲,便回過身子,也自管走了。松濤原想這樣激動她,她會跟自己走,現在聽她這樣一說,也覺自己這個舉動是太使她難堪,一時深悔孟浪。本來是阿蘭拉住他,此刻只好自己搶上一步,把阿蘭的肩兒扳住了。兩人臉對臉兒凝望一會兒,阿蘭的粉臉好像是雨後梨花,因為松濤感到了抱歉,良心被她的眼淚一激動,自己的淚水也不禁奪眶而出了,悽然說道:
「蘭,你饒恕我這一遭兒吧!我原說錯了。」
阿蘭見他向自己賠不是,同時他也會淌淚,一時心裡也不曉得為什麼緣故,那眼淚更如泉涌,猛可撲到松濤的肩頭上,嗚咽而泣了。
「蘭,你別哭了,你再哭,我的心兒也碎了。我所以叫你跟我一塊兒到上海去,我當然有辦法安排你,同時也並非叫你從此就脫離家庭了。到上海也原是暫時性質,我在下學期可以畢業了,那時我再帶你回到家裡,假說你是我的同學,媽見你人品不錯,我們自然有結婚希望了。待我們結了婚,再雙雙到你媽那兒去請罪,她見女兒回來,歡喜還來不及,哪裡會再來責罵你呢?」
「你說的雖好,但我又不認識多少字,怎麼能假充你的同學呢?況且我到上海,你是可以住在學校里,叫我住到哪兒去呢?」
兩人哭了一會兒,松濤撫著她的雲發,方才勸她別哭,同時說出自己心中的預定計劃。阿蘭收束了淚痕,烏圓的眼珠,眨了兩眨,又向他輕輕地問著。松濤聽了,破涕為笑地說道:
「這個你不用憂愁,我們到了上海,在學校附近可以借一間房子,那你不是有住的地方了嗎?我放學了,便可以和你在一起,教你念書寫字,況且還有星期六星期日兩天假期哩。我們不要玩,只管用功,那你是一個聰敏的姑娘,還怕學問不會好起來嗎?」
阿蘭聽他這樣說,一顆芳心真把他感激得無可形容,不禁眉毛兒一揚,臉兒就浮起笑容來。但凝眸沉思了一會兒,她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兩頰紅暈了,低聲兒說道:
「那麼晚上怎麼辦呢?」
「晚上我學校里有宿舍,我當然睡到宿舍里去,怎麼啦?你難道怕我和你睡到一張床上去嗎?」
松濤聽她這樣問,顯然阿蘭姑娘是十分細心,瞅住了她的嬌靨,不禁撲哧一聲笑出來。阿蘭被他一笑,同時又聽他這樣回答,一時連耳根子都紅起來,恨恨地啐他一口,秋波盈盈的俏眼兒,睃住他白淨的臉兒,卻逗給了他一個嫵媚的嬌嗔。松濤得意地笑了,阿蘭也忍不住別轉頭去,抿著嘴兒笑起來。
「蘭,你該仔細地考慮一下,究竟怎麼樣?還是今天決定了,還是明天再給我回話?不過你放心,我絕不是拐騙的歹徒。」
「好!那麼我就準定跟你一塊兒走,但是今天就走嗎?」
阿蘭聽了他話,驟然回過身子,挺起了胸膛,表示抱著一萬分的勇氣,很堅決地回答。松濤自然樂得不知所云,向阿蘭先深鞠一個躬。這舉動當然使阿蘭為之愕然,急問做什麼。松濤微笑道:
「你這樣傾心相愛,怎不叫我感激銘腑?阿蘭,你真是我的愛妻啊!」
松濤說到這裡,要伸手去摟她脖子,阿蘭知道他這熱狂的舉動,就是內心興奮的表示,假使讓他抱住,一定要來一個羞人答答的親吻。於是她把身子一閃,便躲到一株大樹的後面去了,但她從樹幹旁又探出頭來,望著松濤憨憨地嬌笑。松濤見她刁得可愛,便奔過去捉她。兩人一個逃東,一個追東;一個逃西,一個追西。阿蘭起初以大樹作為掩護,後來被松濤追得向後逃,這就被松濤捉住了。阿蘭氣吁吁地跌下草地上去,早被松濤納入懷裡。兩人擁抱在草地上,接了一個甜蜜的熱情的長吻。
「濤,夠了吧?你快放手,我可透不過氣。」
因為太興奮的緣故,松濤不免摟得緊吻得緊,阿蘭心兒是忐忑地跳著,血液是循環地流著,她輕輕地推開了松濤的臉,發出了急促的話聲。松濤回頭見她嬌靨更紅了,明眸中的目光含了三分喜悅的成分,向自己故意嗔了一眼。這也許是羞澀的遮掩,松濤於是又哧哧地笑了。
「阿蘭,今天我們不會走,大概還有十天光景,好在你不用攜帶一些兒東西,說走你就可以光身走的,那不是可以避人耳目嗎?」
「那麼你索性約好了日子,在這十天中你也別來了,因為萬一被媽瞧見了你,那事情不是糟了嗎?你給我一個日子,我此刻就得回去了,因為媽還只道我睡在房中哩!」
兩人笑了一會兒,松濤又正經地說著。阿蘭凝眸想了一會兒,她又發表這一些意見,同時身子已從草地上站起來。松濤聽了,覺得這話也是,便一面跟著站起,一面說道:
「好吧,準定這樣,八月二十八日早晨九點鐘,你在這兒等著我是了。」
「是那一天?你不會弄錯嗎?」
「不會不會,你放心是了,也許我八點三刻就來了。」
阿蘭生恐他記錯,便很鄭重地叮他一句。松濤連連點頭,握起阿蘭的玉手,湊到自己嘴上,嘖的一聲,早已聞了一個香去。阿蘭待要縮回,哪來得及,便恨恨地白了他一眼。松濤咯咯地笑著,身子向後退,同時又向阿蘭連連招手。松濤因為是開倒車走,背後可沒有生眼睛,腳跟被石子一絆,幾乎跌了一跤。阿蘭倒嚇了一跳,待他站住了,方才彎了腰肢哧哧地笑起來。但不到一會兒,松濤的身子已被樹梢的葉子兒遮蔽了。阿蘭懷著一顆又喜悅又恐怖的心兒,方才三腳兩步很快地回到家裡裝睡去了。
阿蘭躡手躡腳地回到房裡,躺在床上去裝睡。誰知起初是裝著睡,到後來蒙矇矓矓地便真箇睡去了。仿佛已經是到八月二十八日那天了,阿蘭整理了幾件隨身要穿的衣服,滿心充滿了喜悅,腦海里是只映著松濤白淨俊美的臉兒,她拎了一隻小皮箱,一跳一跳便到院子外面去等松濤了。誰知她一腳跨出院子,後面就有個人把她拉住了。阿蘭回眸一瞧,竟是媽媽,心中這一吃驚,粉臉不禁變了顏色。只見媽的臉上,一會兒顯出憤怒的樣子,一會兒又顯出傷心的神情,問道:
「阿蘭,你拎了皮箱,要到哪兒去呀?」
「我……我……我……到朋友家裡去住兩天……」
阿蘭的心兒好像小鹿般地亂撞,她漲紅了血一樣的頰兒,話聲是有些支支吾吾。柴氏聽了,忽然冷笑一聲,怒目切齒地罵道:
「什麼?你想跟了人一塊兒逃走嗎?你竟做此不知廉恥的勾當嗎?你這不要臉的姑娘。唉!阿蘭,你太狠心了,娘辛辛苦苦把你撫養到這麼大,你現在有了愛人,竟忍心丟下娘跟他一塊兒逃了嗎?阿蘭,你……你的良心到哪兒去了?娘真白疼了你一場……」
柴氏說到後來,臉上的憤怒消失了,忽然臉兒慘白了,眼淚仿佛雨一般地滾下來。阿蘭瞧此情景,一顆芳心好像有針在刺那樣疼痛。她固然放不下娘,但為了自己終身的幸福關係,她又怎能放得下松濤?因此,她跪在娘的面前,也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
阿蘭這一哭不打緊,卻把正從房外走進來的柴氏嚇了一跳,暗想:好好兒的這是做什麼啦?及至仔細一聽,方知阿蘭是在做夢,心中好笑道:這妮子為了昨天來說親竟把她弄得神魂顛倒。別人家姑娘聽說可以嫁人,總會喜歡得笑臉常開,誰知阿蘭卻說女兒還沒有做暢,可見阿蘭到底是個好女兒,她捨不得離開娘呢!柴氏這樣想著,便滿臉含笑地坐到床邊,拍著她的身子,喊道:
「阿蘭!你醒醒吧!你夢魘了,快別哭呀!娘在你的身旁哩!」
阿蘭被她從夢中喊醒,睜眼一瞧,只見房中已罩了一層薄暮,媽卻坐在自己的身旁,方知自己是在做夢,但是心中似乎尚有餘痛,喉間依然息息未停。柴氏見她哭得這樣傷心,忍不住好笑,忙又問道:
「阿蘭,你到底做什麼夢,竟傷心得這份樣兒呀?快告訴我吧!」
阿蘭被她這樣一問,方才醒過來般地慌忙從床上坐起,手兒揉擦著眼皮,裝作毫沒事情的樣子,自語著道:
「不想這一睡下去,天色就夜了。媽,你進來了多少時候?聽我夢中可說些什麼來?」
「倒不聽你說什麼,卻聽你嗚嗚咽咽地哭,想是誰給你受了氣?」
「可不是!媽打我罵我哩!」
阿蘭知道自己夢中並沒說什麼,心中這才放下一塊大石,便把秋水盈盈的俏眼兒瞟了柴氏一下,忍不住嫣然地笑了。柴氏聽她說得淘氣有趣,便將她抱在懷裡,聞著她香,笑道:
「你別胡說,我這樣一個心肝肉兒,肯罵你打你嗎?阿蘭,我老實地告訴你,你也別擔著憂愁了,剛才葉媽媽已經來聽過回音,我說阿蘭年紀輕,她自己說要再過兩年哩,葉媽媽聽了,只好怏怏不樂地回去了。阿蘭,那你不是可以放心了嗎?快起來,我們到外面吃飯去。」
阿蘭知道媽已回絕了葉媽媽,心中很是喜歡,便含笑跳下了床,跟著柴氏到外面來晚餐。夜裡,阿蘭睡在床上,想著日中的夢境,雖然原是自己的思慮過度所致,但仔細想著,自己若跟著松濤一走了事,對於媽媽,良心上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但是不跟松濤走吧,事情又這樣為難。一時躊躇了一會兒,不免有些委決不下。但想著松濤說的一句話,「你能犧牲你所有的一切嗎?」在這樣環境之下,我當然是只好忍痛犧牲了。阿蘭左思右想,不覺又暗暗泣了半夜。
從此以後,阿蘭的心裡,總好像是打了一個結,雖然是竭力鎮靜著態度,但心裡總感到十二分的不自在。一天一天地過去,終於到了八月二十八日那天早晨了。阿蘭一夜沒有好睡,兩點鐘就醒來,眼瞧著黑漫漫的長夜從東方天空中慢慢地發白,阿蘭的一顆芳心是愈跳愈快速,桌上的鐘兒,時針愈近到七點八點,那心就更跳得厲害。披衣起身,穿上鞋子,悄悄走到外面,只見媽的房間是關得緊緊的,遂到院子裡舀水洗個臉,匆匆再到房中,只見時鐘已八點半了。這就想著松濤最後一句話,八點三刻他就來了,於是她不再留戀,很快地步出了房間,開了院子的門,當她走出院子時,她的內心受了情感竭力的打擊,於是她淌下一滴眼淚下來。阿蘭急急到舊時會晤地方,說也湊巧,沒到三分鐘時間,松濤提著皮箱也匆匆到了。兩人相見之下,自然萬分喜悅,也不及說話,就攜著手兒一同到火車站乘車去了。
柴氏和阿四昨夜尋些歡娛,今天早晨直到九點敲過才起身。當阿蘭、松濤被長蛇般的火車帶到上海去時,柴氏方才發覺阿蘭是失蹤了,心裡又焦急又奇怪,初以為阿蘭到村中玩去了,後來直到中午了,阿蘭沒有回來,柴氏慌得了不得,叫阿四到各處找尋,結果沒有一些影兒。柴氏心中雖然著急,但時間是無情的。一會兒太陽落山,一會兒月上眉梢,阿蘭卻仿佛石沉大海,依然沒有回來。柴氏暗想,這事情顯然阿蘭外面有情人,一時覺得阿蘭所以拒絕婚事,也絕非沒有原因的。忍不住長嘆了一聲,自語道:
「想不到阿蘭會丟我走了,這孩子不免是太心狠一些了。其實她有情人,她只管告訴我,我並不是不肯答應她啊!唉……」
柴氏說到這裡,向趙阿四望了一眼,趙阿四呆呆地也在望她,柴氏又嘆了一二聲,她感到了有些心灰。阿蘭會忍心走了,這是夢想不到的事。於是柴氏心中開始有些醒覺,女兒的出走,至少是自己酷待鳳仙的一些報應。從此以後,柴氏的精神是不比從前那樣充足了,長吁短嘆的聲音會從她口裡不自然地吐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