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魄冰魂 · 第十二回 冤釋 釵合
鳳仙吞冰氣厥,幸遇薛連雄,方才脫離危險。不料張大誠見了鳳仙這樣一個美麗的姑娘,同時又見薛連雄皮匣內這許多的鈔票,財色兩字一時把大誠的心兒迷住了,猛可舉起斧頭,將連雄狠狠劈死,同時用武力威脅鳳仙,叫她跟著自己回家。鳳仙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在他野蠻強暴的手段之下,當然是毫無抵抗的能力,只好委委屈屈地跟他回家。大誠雖然是個木匠,但心兒卻也很細。他想:自己是害了人命,況且又強占了姑娘,萬一這事情鬧開來,那還當了得,自己也就成個殺人犯了。為今之計,還是帶了鳳仙逃到上海去再說,反正身邊有的是錢,上海地方,人地生疏,鳳仙固然不敢相強,而且別人家也絕不會注意我們了。大誠想定主意,遂收拾細軟,逼著鳳仙連夜乘車趕到上海。
兩人到了上海,因為沒處安身,當然先借旅館居住。大誠是曾經到過上海的,所以上海的門徑倒也頗為熟悉。鳳仙是早已弄得木人一樣,大誠一面威脅,一面又甜言蜜語地安慰,引她到六馬路振新旅館三樓十八號房間住下。當下茶役阿更前來泡茶,見這一男一女的情景很有些異樣。說他們是夫妻吧,年齡似乎不大相稱,因為那男子至少有三十多歲,而女的最多只不過十七八歲。說他們是兄妹吧,但兄妹兩人是不會來開房間的。不過他們口音好像是客邊人,但說起來上海乃是各地人會集之處,也沒有什麼稀奇。這樣想著,不免向兩人注意一些。只見女的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仿佛有無限哀怨的神情。那男的卻是滿面春風,得意非常,瞧他服裝,竟像工人模樣。阿更打量過去,路道總有些不正當,遂暗暗留心,自管退了出去。
大誠見茶役走出,便在衣袋內摸出一包菸捲,取了一支,銜在口裡,站起身子,走到桌旁,劃著火柴燃了,吸了一口,嘴兒向上噴了一口煙,很得意地聳了兩聳肩膀,移步到鳳仙的沙發旁,並肩坐了下來。鳳仙見他坐下,便要站起身子來,卻早被大誠一把拉住了,望她一眼,笑道:
「你心中為什麼和我老不高興?你悶在棺材裡,若不是我把斧頭將棺材劈開,你此刻還想有性命嗎?」
「你救我性命,我固然很感激你,但是你不該逼著我到上海來呀!」
鳳仙被他拉住,一時只好又坐了下來,板住了面孔,明眸中含了微嗔的目光,向他瞅了一眼。大誠見她臉兒雖然是繃住著,但始終遮不住她美的展露,便嬉皮笑臉地把身子挨近了一些,偎住著鳳仙,笑道:
「上海這樣繁華的地方,你是從來也沒有到過吧?我伴你出來見識見識,這是你的幸運,怎麼倒反而怨我呢?」
「你放尊重些,我是有夫之婦,你不應該存著歹心腸呀!」
鳳仙見他偎過身子來,便微蹙了眉尖,秋波含了怒意,向他狠視著。大誠聽她這樣說,便冷笑了一聲,環眼圓睜,低低喝道:
「你自己想明白些兒吧!到了我的手掌之中,你還會敢倔強嗎?我問你,你性命要不要?在蕭山你對我怎麼說?不是完全答應我了嗎?怎的到了上海,你竟又反悔了?」
「我答應你,因為你要劈死我,這是強迫的呀,可是我的心兒可沒有答應你呀!人心到底是肉做的,你應該放些良心出來,就饒了我,讓我回鄉去吧!」
鳳仙見他這樣兇狠的樣子,已經有些害怕,身子瑟瑟地抖著,話聲有些兒哀求的成分。不料大誠一聽,猛可把鳳仙身子掀倒,一隻膝踝跪在鳳仙身上,揮拳便要做打的姿勢,嚇她說道:
「你真不要性命了嗎?我告訴你,上海地方是自管自的,沒有人會來給你管閒賬,你死了也只不過當只狗,你到底要命不要命?」
「我……不……要回鄉了,你……別動手吧!」
螻蟻尚且惜生,更何況是人呢?鳳仙兩手合在一起,只管向他拜著求饒著。大誠知道鳳仙可欺,心裡甚為喜歡,便更顯出兇惡的神氣,好像要扼鳳仙喉管似的,喝道:
「那麼你承不承認我是你的丈夫?」
鳳仙沒有回答,兩頰由通紅變成慘白了。她在不得已之下,只好點了一下頭,但是她晶瑩瑩的眼淚早已在她灰白的頰上展現了。大誠見她屈服,顯然是自己勝利了,方才含笑鬆了手,把丟在地上的煙尾拾起,依然銜到嘴裡去猛吸。
「鳳仙,你不要傷心,照理我救了你性命,你應該有所報答我。現在我沒有妻子,你正巧來做替身。現在我的錢可多著,只有你依從我,我把你就像珍寶一樣地愛護著。你瞧我很兇惡吧,其實我這人很有情,對於女人更是溫柔。鳳仙,我告訴你,上海旅館裡時常有工部局裡人來調查,若有人哭泣,便要浸到藥水缸里去淹死,所以你千萬哭不得。」
大誠站在旁邊,拿著菸捲不停地吸著,眼見鳳仙垂了臉兒,只管撲簌簌地淌淚,遂把吸剩的煙底向痰盂里一擲,彎了腰兒,一面向鳳仙笑盈盈地安慰,一面又用哄騙的手段嚇她。可憐鳳仙懂得什麼,還以為這話是真的,遂把手兒抬到頰上,來回地揉擦了一下,只好收束了淚痕。大誠見了,忍不住暗暗好笑,但是也感到有些兒楚楚可憐,遂拉了她一下衣襟,說道:
「在路上一夜裡沒有好睡,你身子一定乏了,還是到床上去躺會兒休息吧。你放心,我並不十分兇惡,絕不會待虧你的。」
鳳仙又聽他這樣說,一時也覺得精神疲乏,遂站起身子,自管躺到床上去休息了一會兒。大誠坐在沙發上,把右腿擱到左膝上去,不住地顛動著,這種神情顯然是非常得意。他微昂了臉兒,右手托著下巴,兩眼望著床上的鳳仙,心兒是不停地蕩漾,甜蜜的熱狂的一幕一幕的幻象,他幾乎有些兒想入非非。
大約有了兩個小時的靜默,室中的光線由薄暮而進至於昏暗。大誠這才意識到時候已經不早,離開自己整個銷魂狂歡的舉動是慢慢地近來了,心中樂得有些模糊了,他很快地站起身子,走到床邊去。不料就在這時候,鳳仙忽然一骨碌翻身坐起來了。這是冷不防之間的舉動,大誠不免嚇了一跳,慌忙說道:
「鳳仙,你做什麼啦?可曾睡著過沒有?」
「我睡著很久了,但我忽然做夢了,夢見一個鬼,他要謀害我,我心中一嚇,就情不自禁地直跳起來了。」
鳳仙紅暈了臉兒,兩手揉擦著眼皮,一面用手拍著胸口,一面低低地說著,顯出十分害怕的神氣。其實鳳仙說的全是謊話,她根本沒有睡著過。她心頭是懷了無限的恐怖,知道自己睡著了後,也許是給大誠一個實行非禮的機會,所以她默默地躺著只管在想心事,用什麼方法才可以保全自己的貞節?誰知大誠還道她真睡著了,他的本意至少是去享受一些兒小溫存,但鳳仙的感覺是相當靈敏,身子早已坐了起來。
「鳳仙,你別害怕,有我伴在你的身旁,什麼鬼怪都不敢來。」
大誠聽鳳仙這樣說,倒信以為真,含了滿面的笑容,挨近著鳳仙身旁坐下來。鳳仙意欲站起身子讓他,但自己的臂胳早已給他握住了。在大誠是顯出無限的柔情蜜意,但鳳仙心頭是感到無限的憎厭,嗔他一眼,故意說道:
「你我既做了夫妻,那麼也該好好地租房子住。在這兒拉拉扯扯算什麼意思?被茶房們瞧見了,不是很不方便嗎?」
「鳳仙,你這傻子又不曉得了,上海地方的旅館,原是租給男女兩人住宿的呀,茶房他能管得著嗎?有些人白天裡也在房間內遊玩,一些不受旁人注意。況且旅館內床鋪好,被褥好,設備又周到,玩起來真箇有味哩!鳳仙,反正我們是夫妻,那有什麼要緊呢?」
大誠說到這裡,伸手把鳳仙摟在懷裡,湊過頭去,要向在鳳仙的嘴唇上去親吻。鳳仙這一急,真非同小可,忙把縴手抵住了大誠的嘴兒,說道:
「白天裡那像什麼樣兒?我不要,我不要!」
鳳仙嘴裡這樣說,內心實在是痛恨得了不得,最好把大誠咬了幾口。但大誠並不回答,他仿佛活猻見了桃子一樣,一手在她身上亂摸,一手去拿開抵在自己口邊鳳仙的手。這樣纏繞了一會兒,忽然房門開處,只見阿更走了進來。大誠慌忙放下了手,鳳仙早已羞得連耳根也紅了,垂下頭兒再也抬不起來。大誠臉上有些憤怒,向阿更瞪了一眼,喝道:
「我沒撳鈴喊你,你進來幹什麼?」
「因為時已不早,我問你們吃些什麼……不料……對不起!對不起!」
阿更彎著腰兒,連聲地賠不是,心中可是暗想:他媽的,這小子不是好東西,這女人一定是他什麼地方拐騙來的了。因為他瞧著大誠的舉動是帶有些兒野蠻,顯然那女人是並不情願。這樣想來,那賊準是拐騙的歹徒了。
「吃什麼嗎?……拿兩客什錦蛋炒飯……慢著慢著,可有酒嗎?給我拿兩斤花雕,兩塊蘭花豆腐乾,一包花生米。」
大誠聽阿更這樣說,一時也沒有辦法,只好向他吩咐。但他腦海里忽然湧上了一個感覺,遂立刻招手又把阿更叫住了,要他拿酒來喝。阿更聽他說出蘭花豆腐乾和花生米,心中又好氣又好笑,暗暗罵聲去死,便說道:
「這兒旅館裡可沒有賣豆腐乾和花生米,你要吃,你拿錢來,我給你去買現成的吧。」
大誠聽他這樣說,臉兒倒是紅了一紅,遂伸手在袋內取出一張角票,交給阿更。阿更接過,用了很神秘的目光向他望了一目,便含笑退出去了。不多一會兒,阿更把花生米和豆腐乾買來,同時廚房裡將什錦蛋炒飯和酒也送上了。大誠裝出很自然的態度,向鳳仙招了一下手,說「吃飯吧」。阿更因沒有什麼事情,遂又退了出去。
阿更退到外面,和別的茶役彼此瞎七搭八地談了一會兒。因時已不早,大家也開始吃飯。正在這個時候,從二樓扶梯上走來一個四十六七歲的男子,身穿印度綢的長衫,臉上似乎籠罩著憂愁,慢步地只管在走廊里踱著。大約有了一刻鐘點,阿更吃好了飯,一抿嘴唇,立身站起,只見那男子兀是徘徊不停。阿更覺得這人有些形跡可疑,遂走上前去,向他盤問道:
「你找幾號房間?姓什麼的?」
「三百十八號,姓張的。」
「這不是三百十八號嗎?為什麼不走進去?」
「我不能進去,請你幫我一些兒忙。」
阿更聽那男子這樣說,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望著他灰白的臉兒愕住了一會子,奇怪地問道:
「你為什麼不能進去呀?」
「因為他……」
阿更聽他只說了三個字忽然眼花繚亂,天花板上的電燈光頓時閃閃爍爍地暗淡起來,同時有一陣涼風吹過,那男子竟是不知去向了。阿更目睹此情,渾身一陣寒冷,不禁毛髮悚然,暗想:我竟遇見了鬼。回頭去瞧同伴們,他們吃好飯也都早已四散,三樓走廊里靜得一些聲息都沒有,阿更害怕得渾身有些發抖。他想移步往樓下逃,但是說也奇怪,兩腳好像有繩縛住著一樣,卻是動也不敢動一動。忽然背後有人伸手在肩上一拍,喊道:
「阿更,你只管向著十八號房間出神做什麼?」
因為這是冷不防之間,又況且阿更是驚弓之鳥,所以這一吃驚更非同小可。及至聽了這話,方才理會那是同事阿盛的聲音,一時膽子就大了,連忙回過身去,握住了他手,很緊張地說道:
「阿盛,這事情我從來也沒有碰到過,真奇怪,真奇怪極了。」
「什麼事情竟使你奇怪得這個樣兒?」
阿盛見他兩頰灰白、又怕又驚的神氣,一時也皺起濃眉,向他笑著問。阿更方才把剛才所遇的情形,向他告訴了一遍。阿盛聽了,把手又向他肩胛拍了一下,笑道:
「哪有這一種事?你別見鬼。」
「唉!你怎麼說別見鬼?我真見了鬼呀!阿盛,這是明明白白的事情,這絕不是做夢,他說叫我幫忙……幫忙……幫什麼忙呢?……哦哦!莫非十八號里的客人,是曾害死他的嗎?」
阿更見他還以為和自己開玩笑,便很認真地又說著,說到「幫忙」兩字,他又把手兒抬到額角上去拍了拍,凝眸沉思了一會兒,忽然給他想出這一層意思來。阿盛到此,也有些疑神疑鬼,誰知正在這時,突然十八號房間裡有女子急促的聲音呼道:
「你……你……你……不能如此……我不依……我不依……」
兩人聽了這些急促的話聲,大家頓時清醒過來。阿更暗想:房內不是有一男一女在吃飯嗎?這男子還叫我買花生米下酒,這是怎麼一回事?莫非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在實行非禮了嗎?阿更這樣說著,把見鬼的事情早已忘得一個乾淨,便伸手握著門拳,意欲開門進去,不料房門已經上了鎖插,一時更加肯定強姦無疑,遂回頭向阿盛說道:
「你快去報捕,我到隔壁房間裡開門進去,把這撞破了再說。」
阿盛也知道明明是件強姦案,便回身急急奔下樓去。這時阿更便到十七號房間,這兩間本來可以打通,客人要套房便都可借去,租單間時便把隔門鎖了,鑰匙就在阿更的手裡掌管。當阿更在十七號房間內開鑰匙時,只聽十八號房間內的情形是相當緊張。那女子是只管嬌喘吁吁,似乎正在死命地掙扎。阿更心裡也別別亂跳,暗想:不要已給他跨在身子上了嗎?就在這轉念之間,房門早已被阿更拉開,見十八號房內通門口是塞著一張沙發,阿更斜眼望去,只見那女子被男的按倒在床上,男的脫得上下精赤,伸手正在剝女的衣褲。一時心裡不覺大怒,也不及推開沙發,就跳欄一般地縱身過去,猛可步到大誠背後,伸手早已把他拖下床來。這時候忽然又有一陣砰砰蓬蓬的敲門聲音響入耳鼓。阿更知道阿盛定已鳴捕到來,遂急把房門插鎖拉開,房門外早已擁進四五個探捕來。一見大誠滿面酒氣,全身精赤,鳳仙羞得兩頰緋紅,手兒拉著褲子,正在繫上。探捕們瞧此情景,心中又好氣又好笑,早已抽出皮鞭,先向大誠抽了兩下,因為是光身,所以嗒嗒作響。大誠想不到甜的沒有嘗,卻吃了這樣的苦楚,忍不住痛得大喊起來。探捕們一面叫他著上衣褲,一面問他為什麼強姦人家婦女,這女子從何拐來。大誠穿好衣褲,猶強辯說道:
「這是我自己的妻子,剛從鄉下出來,難道夫妻不能行房事的嗎?」
探捕們聽他這樣說,心中倒是一愕,急問鳳仙:「這男子可是你的丈夫?」鳳仙這時除了害怕和羞澀外,哪裡還說得出一句話,渾身瑟瑟地只是發抖。阿更站在旁邊,瞧此情景,便對她說道:
「你放心,不用害怕,只管實說,你可不是給他拐出來的嗎?」
「是的,他強逼我要做他的妻子,我若不答應,他便要用斧頭劈死我,請你們快把這狼心狗肺的人辦罪吧!」
鳳仙聽阿更這樣對自己說,膽子便大了一半,氣得漲紅了臉兒,很勇敢地訴說著。探捕見大誠刁得如此可惡,遂伸出蒲扇那樣大手,在大誠頰上早已狠狠打了下去。一面帶了大誠、鳳仙,並叫阿更做見證,一同到捕房裡去。
阿盛見阿更一夜未回,心裡倒是十分著急。直到次日午後一時,方見阿更帶著鳳仙來了。阿盛忙問事情怎樣了,阿更笑著告訴道:
「因為捕房已過辦公時間,所以在今天早晨方才解送法院,這張大誠犯了拐騙婦女強姦未遂罪,處徒刑六個月。這位大嫂因和我是同鄉,我願意幫助送她回鄉,所以法院當局遂允許給我帶來了。」
阿更說著,一面叫鳳仙到一間空房間坐下,一面又去買了二十隻小饅頭,給自己和她充飢,因為兩人還沒有吃過飯。鳳仙站起來,向阿更深深鞠了一躬,說道:
「李先生,為了我真叫你累苦了,我心裡實在非常感激。」
「黃大嫂,你別客氣,人類在世界上,總要互相幫助,那才好。況且我們又屬同鄉,那不是理所應該的嗎?」
鳳仙聽他這樣說,也只好含笑罷了。阿更一面請她吃饅頭,一面又問她家裡尚有什麼人,預備何日動身,還喜歡在上海住幾天。鳳仙道:
「李先生為人這樣熱心,我不得不老實告訴你……」
鳳仙說著,遂把自己的婆婆是個這樣兇狠的人,終日虐待,那日因買塊冰吃消熱,不料婆婆在裡面大喊,因為心中一急,吞了下去,以致昏厥。他們還道我死去了,所以成殮拋在野外,幸遇姓薛的搭救,不料大誠起了歹心,將姓薛的斫死,又要把自己強占為妻的話,詳細訴說一遍。阿更聽了,「咦咦」起來說道:
「啊喲!這樣說來,我昨夜瞧見的那個四十六七歲的男子,竟真是姓薛的冤魂出現了。唉!你這人糊塗,那麼在法院裡,你為什麼把這件事情不說出來?這不是太便宜了這個大誠了嗎?」
鳳仙聽他這樣說,一時真奇怪得很,便忙問姓薛的怎麼冤魂出現了。阿更遂把昨夜所見也告訴一遍,鳳仙聽了,也深悔沒有說出,忍不住長嘆了一聲,說道:
「姓薛的救了我性命,可是反累他喪命,本來我原該給他報仇……但我心中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因為這事情一鬧開來,我就要仍舊陷到惡家庭里去受苦。反正一個人有氣力做事,不是在上海也可以混口飯吃嗎?」
阿更聽她說出這個話兒,倒是愕住了一會子,望著她粉頰兒,奇怪道:
「什麼?你不預備回家去了嗎?」
「嗯,我想在上海給人家幫傭,你有沒有東家給我介紹一份啦?」
鳳仙頻頻點了一下頭,秋波脈脈地向他瞟了一下,卻是微微地笑。阿更見她這樣嬌媚的意態,心裡也不免一動,說道:
「你不回鄉去,難道你不想和你丈夫去團圓了嗎?」
「我們年紀都輕,分開兩年要什麼緊?我知道丈夫很好,他不會立刻就娶妻子。將來這惡婆死了,我回去也不遲哩。」
鳳仙聽他這樣問,兩頰有些兒紅暈,雪白的牙齒微咬著鮮紅的嘴唇皮子,瞟他一眼,似乎羞澀中還帶了憤恨的成分。阿更聽她說她丈夫有這樣好,一時不免也想起自己的妻子來。離家五年了,不知她是怎個樣兒了。想著了妻子,對於鳳仙自己比較誠懇一些了,遂點了點頭,說道:
「既然你願意這樣,我總可以盡力地幫助你。」
鳳仙當然是千恩萬謝地感到心頭。過了幾天,阿更果然給她薦到一份人家去幫傭,主人是個四十多歲的男子,銀行辦事,有妻子女兒四五人。鳳仙從此以後,便也安心地給人家料理廚房事了。
光陰是過得非常快,梧桐葉落,籬外菊殘,轉眼之間,不知不覺竟又到了雨雪紛飛寒冬的季節了。這是一個星期日的下午,鳳仙因為主人家要吃點心,所以差到外面去買牛肉包子。正在人行道上走著,忽然見迎面走來一男一女,男的西裝革履,外披厚呢大衣。女的身穿絲絨旗袍,海虎絨大衣,且頭上燙髮,腳下高跟皮鞋,實在是個都市裡的摩登小姐。不過她的臉兒是太惹鳳仙注意了,及至走近來一瞧,不但鳳仙「喲」了一聲叫起來,就是那摩登小姐也「咦咦」地響著。兩人不約而同地指著問道:
「你是蘭姑……你是蘭姑嗎?」
「喲!嫂嫂!你是人還是鬼?怎麼你竟在上海呀?」
原來這個摩登小姐便是阿蘭,那麼這個西服少年當然是薛松濤了。阿蘭自從跟松濤到上海,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住下,松濤果然照著預定的計劃做去,在這五六個月中,阿蘭經松濤盡心教書識字,知識著實開通了不少。最近大考完畢,學校將要放寒假了,松濤趁著今日暇日,便在阿蘭住的屋子裡閒談,說起父親消息,到現在還是石沉大海,想來總是凶多吉少,不免暗暗傷心。阿蘭為了要解去松濤煩惱,所以勸他一同到外面來走走散心,不料無意中和鳳仙相遇,這使阿蘭的一顆芳心當然是驚喜交集的了。當時鳳仙聽阿蘭問自己是人還是鬼,真覺非常沉痛,忍不住搶步上前,握住她手,眼淚奪眶而出,說道:
「蘭姑,我實在已經死過去了,如今真可說是第二世做人了。唉……你怎也會在上海呀?這位先生可不就是姓薛的嗎?」
鳳仙說到這裡,又嘆了一聲,含了猜疑的目光,向阿蘭身上細細地打量,顯然阿蘭這樣的服裝使她有些兒奇怪。松濤聽她向自己招呼,便忙也說道:
「不錯,我們在黃葉村里不是見過面了嗎?我聽阿蘭告訴,說你得急症死了,我倒代你傷心了多時,不料嫂子還在世上呢。」
「這事情說來話長,豈是一言能完,你們現在到哪兒去?」
「嫂嫂,對面有個小館子,我們進去坐會兒談吧。」
隨了阿蘭這一句話,於是三人走進那家小館子,找了座桌坐下。夥計來問吃什麼點心,松濤因為急於要說話,便胡亂點了三碗湯麵。鳳仙且不告訴,先向兩人望了一眼,微笑道:
「薛先生和蘭姑可不是已結了婚嗎?」
阿蘭被鳳仙這樣一問,羞得兩頰緋紅,低下頭兒,默不作聲。松濤不便隱瞞,只好厚著臉皮,向她從實告訴一遍。鳳仙這才恍然大悟,便向阿蘭笑道:
「不自由,毋寧死。為自己的終身幸福打算,你出此下策,我認為是很合理的。蘭姑,你不用怕羞的。那麼小毛的消息,你可有常得到嗎?」
阿蘭聽嫂嫂很同情自己,心中當然十分感激,抬頭正欲回答,忽然松濤凝眸望了鳳仙一眼,奇怪地道:
「什麼?你說的小毛是哪個呀?」
「小毛是我的哥哥,他在城裡一家主人那兒做僕人,我自離開黃葉村,哥哥的消息卻不甚詳細。」
鳳仙想著小毛得知自己已死消息,可憐他真不知要如何傷心,自然十分難受。不料松濤卻咯咯笑起來,說道:
「小毛是不是十九歲了?他就是在我家裡做僕人呀!暑假回家,見他這人很有造就,所以教他珠算寫字,現在我早已把他介紹到爸開的綢莊裡辦事去了呀!阿蘭,你真糊塗!為什麼不在我面前提起你的哥哥名兒呢?不然不是可以早明白了嗎?」
「你這話可真的嗎?」
鳳仙阿蘭兩人聽他說小毛已介紹到綢莊裡辦事去,大家不約而同地問出了這一句,顯然這意態兩人內心是感到無限的喜悅。松濤眉毛兒一揚,轉著眸珠,笑道:
「我騙你們幹嗎?哈哈!有情人終成眷屬,嫂子,你不是和小毛哥又可以團圓了嗎?」
鳳仙被他這樣一說,雖然是萬分嬌羞,但羞澀已抵不住喜悅的成分。她的頰兒紅潤了,久不見掀起來的笑窩兒這就始終不能平復了。松濤、阿蘭見她這份兒得意神氣,自然也非常快樂。過了一會兒,兩人方才追問鳳仙的經過情形。鳳仙也就絮絮地告訴了一個詳細,松濤聽那商人名叫「薛連雄」三字,他的臉色頓時變成了慘白,叫了一聲「啊喲」,竟倒向阿蘭懷裡昏厥了過去。阿蘭似乎有些理會,鳳仙弄得莫名其妙,一面又嚇得了不得,兩人急把松濤喊醒。松濤淌淚不已,嘆了一聲,說道:
「爸爸果然含冤而死了。唉!這張大誠簡直殺不可赦,我現在立刻請律師告他去。嫂子,我想,你也別給人家去幫傭了,反正阿蘭一個人住著,你不妨去和她做個伴,將來一同回鄉不是很好嗎?阿蘭,你此刻伴你嫂子一同到主人那兒回絕生意去,我就立刻去請律師商量這事情。」
松濤說完這話,不及兩人回答,收束淚痕,身子早已向外面奔了。這時夥計把三碗湯麵端上,但鳳仙、阿蘭姑嫂兩人哪裡還吃得下面,遂付了面錢,也匆匆地走了。麵店里夥計瞧了這個情景,真所謂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裡好笑,樂得把三碗湯麵稀里呼嚕吃了一個飽。
阿蘭伴鳳仙到主人家裡去辭了職,然後兩人攜手回家,姑嫂兩人談著過去往事,大家不免又淌了一會兒淚。傍晚時候,松濤來說,海百平律師已向法院提起訴訟,明天前去聽他回話。
到了明天,松濤便匆匆到海律師事務所去聽回話,叫鳳仙、阿蘭候在家裡,約莫一個鐘點後,松濤便回來了,頓足嘆道:
「唉!真便宜了他!真便宜了他!」
鳳仙、阿蘭忙問這是什麼話,松濤眼皮兒一紅,又淌下淚來,說道:
「海律師說,法院當局謂此犯於三個月前突然生了怪病,一會兒把頭撞壁,一會兒以手抓頰,將自己身子作踐得體無完膚,最後醫治無效,竟七孔流血而死。死後經醫師驗屍,卻驗不出究系何病,這事情不是透著有些兒奇怪嗎?」
「嗯!嗯!這一定是老伯有靈,把他萬惡的人活捉去了。」
鳳仙聽他這樣說,便很肯定地猜測著。松濤雖然不信有鬼有靈,但覺得此事終究稀奇,三人暗暗嘆息一會兒,松濤又淌淚道:
「明天學校放假,我們就此回鄉,也好早日去收拾爸爸的遺體哩。」
兩人聽說,一面點頭答應,一面也淌下淚來。一宵易過,到了次日,鳳仙先往阿更那裡去辭行,阿更說道:「很好,你且先回去,今年我也想回鄉一次,大概遲兩三天動身。」於是兩人分手別去,鳳仙到了家裡,只見阿蘭、松濤已整理好皮箱,大家遂坐汽車開到火車站去。
三人到了家裡,來開門的是李媽。李媽見少爺帶了兩個女子回來,心裡自然十分奇怪,一面關門,一面大喊少爺回家了。就在這時候,只見小毛身穿別煙色的棉袍子,很快地從上房裡先迎出來,口喊:「少爺,今天真巧,齊巧我來拜望老太太……」不料話還未完,瞥眼瞧見鳳仙和阿蘭兩人跟在松濤的後面,一時真稀奇得目定口呆,竟怔怔地愕住了。松濤忙說道:
「小毛哥,你的夫人沒有死,給我從上海找回來了,你該怎樣謝謝我?」
這時鳳仙早已搶步上前,夫妻兩人相對凝望良久,還道都在夢中,緊緊握著手兒,說不出一句話,只有那滿眶子裡的眼淚,讓它大顆兒地滾下來。李媽站在旁邊,方知小毛妻子回來了,一時想起自己丈夫,也不免有些傷心。薛老太在上房裡,聽兒子回來,便也走到客堂里,見小毛拉著一個女子,兩人暗暗哭泣,松濤身旁,也有一個很秀麗的姑娘站著,一時也奇怪得呆住了。松濤見了媽媽,早已奔了上去,哭起來道:
「媽媽,我的爸……果然是被歹人……害死了……」
「喲!兒呀,你你你這是什麼話?打哪兒來的消息啊?」
薛老太聽了這個消息,仿佛是一支利箭穿過了心胸那樣疼痛,話聲是顫抖著,臉色本來是憔悴的,此刻更變得慘白,她的眼淚已像雨一般掉下來。松濤嘆了一聲,含淚說道:
「想不到我爸的死,和小毛哥夫人卻有連帶的關係。」
松濤說到這裡,遂把經過的事統統告訴了一遍。小毛這才恍然了,薛老太也明白了,因為丈夫確實死了,傷心已極,忍不住嗚咽不止。鳳仙瞧此情景,離了小毛,早向薛老太跪倒,哭道:
「老伯為了救我性命,反害了他的自身,唉,這我是多麼抱歉和心痛!現在所幸仇人已死,想老伯亦可安慰九泉。老太太若不嫌我粗笨,我願認為義母,永遠服侍你老人家,以報老伯救命之恩……」
薛老太聽鳳仙這樣說,也只好收束淚痕,細瞧鳳仙面目,果然秀麗可愛,遂伸手把她扶起,撫著她手兒,溫和地說道:
「這都是前生結下的冤孽,所以今生有此事情的發生。姑娘,你也不必抱歉,我膝下真的沒有一個女兒,小毛這孩子我也很喜歡,那麼承你不棄,你就做我的女兒了吧!」
小毛一聽,真是喜之不勝,早也搶上一步,和鳳仙雙雙地又拜了下去,薛老太到此也不免破涕為笑。這時松濤見鳳仙和媽認了母女,心裡也很快樂,便和小毛夫婦兩人見禮。薛老太又問阿蘭是誰,松濤不好意思告訴,紅了臉兒,以目視鳳仙。鳳仙知道他叫自己幫忙了,遂笑盈盈地告訴道:
「媽媽,她是小毛的妹子,是女兒的姑娘,哥哥和她的感情可不錯,你老人家若喜歡的話,那么女兒的姑娘,也許就是女兒的嫂子哩!蘭姑,別怕羞,先來叩見伯母再說吧。」
松濤聽鳳仙這樣鼓吹,自然十分感激,掀起了笑容,只是微笑。阿蘭兩頰是嬌紅得可愛,芳心是只覺無限甜蜜,挨步過去,向薛老太親親熱熱叫聲伯母。薛老太見阿蘭秀麗脫俗,因為一日之間既得了一個女兒,又得了一個媳婦,所以把傷心連雄的心也略為減些。
晚上,薛老太主張明天就僱工人到那邊去做大墳,將連雄安葬。並且宣布松濤阿蘭既情投意合,於今夜結親,因為明日大家都要披麻戴孝,這樣連雄雖死,總算也有個媳婦女兒哭幾聲了。松濤心中是又悲又喜,臉上雖有喜色,卻又掛了兩行熱淚。阿蘭芳心雖喜,表面上是默不作聲。這時候小毛以兄長的資格,遂一口允許。薛老太大喜,當夜便即舉行婚禮,祭過祖先,方才送入洞房。光陰匆匆,過了三天,連雄的大墳早已築好,松濤、阿蘭、小毛、鳳仙、薛老太等都親自在三尺新墳之前,一一哭祭過了。這天下午,大家正在客堂里閒坐,忽然有人敲門,小毛搶先便去開了。只見進來一個男子,小毛正欲問找哪家,不料鳳仙一眼瞧見,早已嚷起來道:
「咦!你不是李阿更先生嗎?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啊?」
「我昨天回家,母親告訴我,說我妻子李媽在這兒幫傭,所以我來望望她,預備叫她回去。」
原來李阿更就是李媽的丈夫李更生,他一見鳳仙也在,心裡也很奇怪,便微笑著告訴。這時李媽從上房裡出來,見了更生,心中也不免驚喜交集,望著他倒是愕住了。松濤、小毛等見鳳仙竟和李媽的丈夫認識,大家茫無頭緒,自然也不明白。鳳仙遂忙把旅館內幸虧一個茶房援救方才免辱,這個茶房就是李更生的話向大家說了一遍,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小毛心中暗暗思忖,淫人妻女,妻女淫人,這是不錯的,如今我和更生兩人,可說投我以桃、報之以李了。我保全他妻子貞節,想不到他也救了我妻子的貞操,這豈不是冥冥中的因果嗎?一時十分得意,和更生握手問好。更生知道他是鳳仙的丈夫,便也客氣一會兒,並告訴自己來意。薛老太自然不便為難人家,遂叫李媽算清工資,讓他們一對五年不見的夫妻團圓去了。
過了兩天,小毛和阿蘭想著了媽媽,便和薛老太商量要回家去探望一次。薛老太當然答應,並叫松濤一同前去拜見岳母,還備了許多禮品。
兩對小兩口子提了許多物件,一路上喜氣洋洋,到了黃葉村里自己的家院。只見院子的門兒半掩著,四人跨步進內,都是寂寞無聲,滿院黃葉紛飛,瑟瑟作響,景象頗為淒涼。小毛和阿蘭叫了兩聲媽媽,卻並不聽有人答應,大家心裡好生奇怪。正在這時,忽然見草堂上走出一個白髮老人,彎了背脊,向眾人望了一眼,問找哪個。小毛、阿蘭聽他這樣問,因為這是自己的家,當然不勝驚訝。小毛忙道:
「這兒是黃小毛的家裡呀?你是誰啦?」
「不錯,三個月前確實這屋子裡是姓黃的住著,現在他們搬走了。你們不信,瞧瞧屋子裡物件不是都換樣了嗎?」
小毛、阿蘭、鳳仙聽了,探頭向屋子裡一望,果然景物全非。因問搬到什麼地方去了,那老人搖了搖,表示並不曉得。小毛等沒法,只好退出院子,預備去問熟悉的鄰居。齊巧西鄰的黃阿根匆匆走過,他一見鳳仙,奇怪得跳起來,因為他親眼瞧見鳳仙在夏天裡是中暑死了,為了自己多管閒事,還和柴氏吵了一場。小毛遂告訴緣由,並探問媽搬到什麼地方去了。黃阿根嘆了一聲,說道:
「我聽說趙阿四家裡的女人死了,你媽把屋子裡一切家具統統賣掉,竟跟著阿四去做趙家人了。」
阿根這兩句話,直把四個人的臉兒都說得緋紅了。大家面面相覷,小毛和阿蘭的眼角旁,同時又展現了一顆晶瑩瑩的眼淚。
天空是這樣灰暗,西北風一陣一陣不停地吹送,密密的彤雲來回地飄浮,仿佛有落雪的光景。小毛、阿蘭、鳳仙、松濤手裡提著一挈一挈的禮物,拖移著沉重的步伐,滿心懷了沉重的悲哀,踏上回城的道路。當刺人的西風撲面的時候,各人都感到了一陣說不出淒涼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