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魄冰魂 · 第十回 疑測 推薦
阿蘭自從得到松濤已回鄉的消息後,她便常常在院子外面張望,所以松濤來望阿蘭的時候,兩人是總可以會面在一處的。經過了暑期里半個月的相聚,兩人的感情是更加像寒暑表那樣地增高。松濤是非阿蘭不娶,阿蘭是非松濤不嫁,兩人心心相印,早已給下了海可枯石可爛此情終不可渝的鴛盟。
這天下午,阿蘭洗過了臉兒,擦上了松濤買來的香粉,對鏡照了照,覺得皮膚是格外細膩。再塗上了兩圓圈的胭脂,更紅暈得可愛。阿蘭又換了一套白府綢的短衫褲,一雙元色的布鞋,襯上粉紅色的絲襪,顯然是十分俏麗。她心中暗暗地盤算,昨天松濤沒有來,今天他是無論如何要來的了。所以她打扮得整整齊齊,便悄悄地溜到院子外來等松濤。
夏天裡的太陽,仿佛在吐火一樣。阿蘭雖然站在綠蔭的下面,覺得四周陽光的威逼,使自己整個的身子也會感到熱烘烘的難受。不多一會兒,松濤果然來了。阿蘭一見,也不管外面是怎樣熱毒,早已奔出了綠葉蔭里,笑盈盈地迎了上去。松濤的臉上本來似乎籠罩了一層憂愁,見了阿蘭小鳥兒般的身子,在他憂慮的容光上又展現了一絲微笑,搶上一步,握了她的縴手,笑道:
「蘭妹,你等候好久了吧?」
「也不多一會兒,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來,不料果然給我猜中了。」
阿蘭偎著他身子,眉毛兒一揚,烏圓的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地一轉,頻頻地點著頭,似乎很得意而且很嬌媚地說著。那種可人的意態,當然使松濤滿腹的心事都忘了。他攜著阿蘭的手兒,一步一步向黃葉村里風景最幽美的地方踱過去。前面有一片竹林,風吹竹葉,灑灑地發出一陣下雨那樣的聲浪。兩人慢慢地在濃蔭下站住了,松濤微昂了臉兒,望著蔚藍天空中來去不停的浮雲,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仿佛若有所思的樣子。
「濤哥,今天你為什麼不高興?莫不是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嗎?」
阿蘭見松濤沉默的意態,不比前時那樣有說有笑,凝眸含顰,一顆芳心不免有些兒猜疑,伸手拉了拉他的臂膀。松濤回眸過來和她四目相觸時,阿蘭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笑。
「我才來了一會兒,就是你得罪我,也沒有得罪得這樣快呀。蘭妹,你別多心吧。」
「那麼既不是我得罪你,我想你一定是受了誰的氣了。不然為什麼臉上顯出很不開心的樣子?對不對?我知道你是一個明亮的人,就是有誰跟你慪氣,你也不會和人家一樣見識吧?」
松濤聽她這樣說,臉上慌忙又堆下笑容來,柔情蜜意地撫著她小手,搖著頭兒向她解釋著。阿蘭又走上一步,右手按到他的肩上去,微昂了粉頰,明眸脈脈地凝望著他,這口吻顯然是個多情的姑娘。松濤心兒蕩漾了一下,他很想環住她的脖子,低下頭去,在她殷紅的櫻唇上甜甜地吻她一下,但是他始終又鼓不起這個勇氣。最後,他叫她同在青青的草地上坐下了,點頭說道:
「你這話不錯,不過我也沒有受誰的氣,只心裡有件心事,真是很愁著哩!」
「不曉得是件什麼心事?你能不能告訴出來給我聽聽嗎?」
阿蘭聽他有心事,一顆芳心倒是別別亂跳。她怕松濤的父母給他定了親,若然是這一頭心事,那我的生命中不是受了一個極重大的打擊了嗎?因為有了這一層恐怖的意思,阿蘭的粉頰有些兒慘然,她的話聲當然也特別急促。松濤卻並不曾理會到這一層,嘆了一口氣,說道:
「有什麼不可以呢?我就告訴你。我從上海回家,差不多也有一個月光景了。每間一天來望你,不是也有十五六次了嗎?我爸爸在我回家前四五天,是早已到西鄉去收賬,誰知一直到現在還不曾回家。我也著人到西鄉問過,他們回答說我爸爸是早已回來了。你想,這樣說來,我爸爸不是在路上發生了不幸的事情了嗎?我媽天天想念,亂夢顛倒,說爸被人害死了。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一時又到哪兒去打聽?唉,這不是叫我心裡憂愁嗎?」
松濤說到這裡,大有悽然淚下的神氣。阿蘭方才明白他的心事,是為了爸爸出外收賬竟有一個多月的日子還沒有回來。雖然並不是自己猜測那樣恐怖,但代替松濤著想,當然也是一件擔心的事情。眼瞧著松濤長吁短嘆的樣子,遂只好安慰著道:
「濤哥,你放心,路上是絕不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情。我猜伯伯他一定另外有別的事,到外埠去轉一轉也說不定吧。」
「但願能夠如此,這當然是謝天謝地了。不過爸爸若有事到外埠去,也早應該先來一封信通知了。爸爸是個很仔細的人,他絕不會這樣糊塗。所以這事情就透著有些兒奇怪。」
松濤聽她這樣地安慰自己,心裡也放下了不少,但是仔細地猜測,終有無限的憂愁,垂下了臉兒,若有不勝傷感的模樣,連聲地嘆氣。阿蘭顰蹙了眉尖,默默地也靜寂了一會兒。她很想竭力安慰著松濤,但是要安慰的話都塞住在喉嚨口,結果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大約有了十分鐘的靜默,阿蘭的粉臉漸漸地倚靠到松濤的肩頭上去,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兒,向松濤脈脈含情地瞟了一眼,低聲兒道:
「濤哥,你別難受了吧,吉人天相,我猜老伯他一定很健康地在外面呢。徒然難受,也是沒有用的。」
松濤慢慢回過頭去,兩人的臉兒就瞧了一個正著。因為距離是很近的緣故,所以阿蘭又害起難為情來,紅暈了兩頰,意欲把頰兒離開他的肩頭,別轉頭去。但松濤的手兒已環住了她的頸項,嘴兒湊到她的頰邊去聞香,柔聲地道:
「當然最好是應了你的話,那我真要深深地感謝你了。」
阿蘭沒有拒絕松濤的聞香,她的內心是滿長著愛苗和情芽。她的身子已嬌懶地依偎到松濤的懷裡去,她簡直沒有自主的能力,她的全身仿佛被愛之火已經融化了那樣軟綿無力,同時她也需要松濤能夠給她溫柔的享受。松濤被她一陣一陣芬芳的處女的幽香已經薰陶得神迷心醉,火樣的熱情在他周身水樣地沸滾。他再也熬不住愛的發展的力量,兩手捧著阿蘭紅暈的兩頰,嘴對嘴兒地緊緊吻住了。
經過了良久的甜吻,各人的心頭是跳躍得厲害,同時呼吸也都有些急促。阿蘭伸手把松濤的臉兒推開了,她嬌羞萬狀地別轉臉兒去,她的視線接觸到四周一切的景物,她的感覺,仿佛一切的景物都在向自己發出神秘的微笑。她羞得微閉了星眸,卻再也沒有勇氣去瞧那青的山綠的水了。松濤見她粉頰,本來是塗上了一圈胭脂,此刻又加了羞澀的成分,那就更嬌艷得好看,遂伸手去扳住了她的肩頭,要她回過頭兒來。阿蘭怕羞不答應,松濤卻一定要她別轉粉頰兒,兩人忸怩了一會兒,松濤笑道:
「怎麼啦?你難道一輩子也不瞧我了嗎?」
「我便向著你,你又怎麼樣呢?」
阿蘭拗不過他,只好回過嬌紅的粉頰兒來,秋波水盈盈地向他睃了一眼,顯然是含了薄怒微嗔的嬌態。松濤握著她手兒,笑道:
「我有話跟你說哩。你媽媽直到現在,還不知道你有我這樣一個朋友嗎?」
「我沒告訴媽媽,她打哪兒去知道呢?」
阿蘭聽他這樣問,抿著嘴兒哧哧地笑。松濤凝眸做個沉思的樣子,望著她紅白分明的嬌容,微笑道:
「那麼你幹嗎不向她告訴呢?我想你媽知道了,也許不會討厭我吧?」
「我也知道媽不會討厭你。不過我一個女孩兒家怎樣向媽告訴呢?我可有些兒說不出口……」
阿蘭水盈盈的秋波,在松濤英俊的臉上逗了那麼羞人答答的一瞥。松濤聽她這樣說,覺得這話未始不是,但她媽不知道,我倆的友誼難道就到這裡為止了嗎?便想了一會兒,說道:
「你既然難為情開口,我明天就直接到你家裡來吧。假使你媽瞧見,你就彼此一介紹,不是完了嗎?」
「你所以要見我的媽,我當然知道你是有深刻的意思。不過我怕媽腦子固執,回頭得罪了你,叫我心中怎麼能夠對得住你?」
阿蘭明眸里含了無限的柔情蜜意,向松濤脈脈地望著。這意思當然是要松濤理會她的苦衷,並不是有別的作用。松濤搓了搓手,感到有些兒為難,過了好一會兒,說道:
「那麼這事情總有一天要給你媽知道的呀!阿蘭,你說對不對?」
松濤這句話聽進阿蘭的耳里,一顆芳心,真感到了無限的甜蜜,暗想:松濤這話是對的,我倆要結為一對夫妻,那麼總有一天要給媽媽知道的,難道可以瞞著一輩子嗎?阿蘭這樣想著,烏圓眸珠一轉,頻頻地點了一下頭,說道:
「也好,那麼你下次就直接到我家裡來吧。」
「何必要下次?今天這時候我們不是一塊兒也可以去嗎?」
「你這人倒也性急,多日子也挨下了,何必計較一兩天的日子呢?今天等會兒我先和媽去說,假說在路上被人欺侮,幸虧你打抱不平救了我,明後天也許要來我家拜望媽,這樣子才有一個因頭呢,你說好不好?」
阿蘭聽松濤此刻就要一同去,便瞅他一眼,笑著阻止他。松濤聽她想得這樣仔細,忍不住點頭稱好,一會兒,又微笑道:
「蘭妹,你心中一定知道你媽的脾氣怎麼樣,明天見了我,到底會不會惱怒?」
「這我哪裡知道?也許歡喜你也說不定……」
松濤因為阿蘭這樣顧慮著,顯然她媽不但是個頑固的婦人,而且還是個兇惡的脾氣,不然阿蘭何以這樣怕呢?所以心裡也不免有些局促不安。阿蘭似乎也有些理會他的意思,為了要安慰他起見,便嬌媚地逗給他一個傾人的微笑。不過既說出了口,倒又害羞了,兩頰緋紅得可愛,忍不住又垂下了頭。
「假使你媽能夠喜歡我,那真是我的造化了。」
阿蘭聽他這樣說,愈加羞得抬不起頭來。松濤見她這樣嬌媚不勝的意態,心兒是不住地蕩漾,伸手抬著她的下巴,阿蘭斜乜了媚眼,四目相接,都忍不住會心撲哧一聲笑了。
這天松濤和阿蘭分手回家,時候還只有五點十分,夏季日長如年,太陽還沒有落下西邊去。小毛見松濤回來,便說道:
「少爺,剛才綢莊裡經理楊世梅來見過你,因為你沒在家,他和老太太談了一會兒便回去了。」
「不知道有什麼事情嗎?」
松濤一面脫了衣服,丟在沙發背上,一面把西服襯衫卷高了袖子,坐到寫字檯旁去。小毛端了一杯涼開水,又擰上一把面巾,說道:
「大概有些兒事情,不過我沒知道,你問老太太去,她一定曉得。」
松濤接過毛巾,在臉上擦去了汗點,把毛巾在桌上一丟,他便又急急地奔到上房去了。薛老太歪在榻上,手裡拿了一柄蒲扇,正在不停地揮著。她見松濤進來,便坐起身子,問道:
「松濤,你在哪兒?楊世梅先生來過了。」
「我知道楊先生來過了,不知他有什麼事情?對於爸爸的消息,他可曾得到一些嗎?」
松濤很快地走到榻邊,十分關心地問著。薛老太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道:
「他半月前向各往來客戶詢問拍出的電報,都有回音來了,說你爸並沒有去過。所以這事情奇怪得很,我想你爸爸是個謹慎的人,他絕不會糊裡糊塗在外面嫖妓宿娼竟有這樣多的日子。昨夜我又做了一個夢,夢見你爸滿身沾著血……這樣看來,你爸一定被歹人害死了……」
薛老太臉上是籠罩了一層慘澹,眼皮兒有些紅潤,說到末了,話聲是帶著哽咽,同時淚水也奪眶而出了。松濤見媽媽哭了,自己心中一陣悲傷,也由不得掉下淚來。不過媽已經在傷心了,自己不能更引她難受,只好含淚勸解她道:
「媽媽,你這個夢境完全是你的心理作用,那是不能信以為真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是一定的道理。所以你千萬不用傷心,我想爸爸雖然謹慎,一個人在外面交際朋友,逢場作戲,不免要到脂粉場中去玩玩。也許被一個妓女迷住了,竟使他樂而忘返,恐怕也說不定吧。」
「若果然這樣,那你爸真也不能算人了。他在外面把收來的賬款花天酒地地去快樂,害得家裡人都擔心事,這不是要把我活活地氣死嗎?」
薛老太聽兒子這樣說,拿帕兒拭著眼淚,心中暗想:春天裡我給老頭子算個命,瞎子說他還要交桃花運。一個男子,對於色的迷惑,是無論誰也逃不過的。這樣想來,也許是應著了瞎子的話嗎?薛老太這樣一想,不免也引起了幾分醋意。當然一個女人家,不管她已到發兒白牙兒脫,對於自己丈夫去問花探柳,總會感到心頭的可恨。松濤聽媽這樣說,便破涕笑道:
「我倒希望爸爸果然在外面玩妓宿娼,那麼將來金錢花盡,爸爸自然也有回來的日子了。」
薛老太聽兒子的話,也只有連聲地嘆息著。這時李媽把做好的綠豆湯端進來,放在桌上,說道:
「已涼透了,老太太和少爺好吃了。」
「我此刻不想吃,松濤,你要吃只管去吃吧。」
薛老太搖了搖頭,一面又向松濤望了一眼。於是松濤便坐到桌旁,拿著羹匙,稀里呼嚕吃了。待松濤吃好了綠豆湯,小毛匆匆來喊,說:「浴水已經倒出,少爺快去洗澡吧。」松濤答應一聲,便悄悄地走出了上房。
松濤浴後,換了一身紡綢襯褲,坐在書房前的院子裡。昂著頭兒,望著西方天空中落日的餘暉,反映起金碧輝煌的五彩雲霞,心中一會兒想爸爸,一會兒想阿蘭,呆呆地只管出神。
「少爺,你今天下午又在會情人吧?老太太問我,我沒給你告訴。」
正在靜悄悄的當兒,李媽笑盈盈地走過來說。松濤抬頭望了她一眼,假裝很正經地道:
「你別胡說吧,我是瞧朋友去的,什麼情人不情人呀!」
「少爺,你不用假撇清,我問你那西服上褂的肩胛上,那個女人紅紅的口印什麼地方來的?」
李媽這一句話可把松濤問住了,呆了一呆,那兩頰頓時紅暈起來。李媽瞧他這個情景,忍不住抿嘴笑起來,俏眼兒含了勾人魂靈那樣誘惑性的目光,向松濤瞟了一眼,說道:
「少爺,你在我面前根本不用瞞的,一個月前那隻盒子裡的女人家用品已經是一個證據,你還假裝什么正經呢?我給你瞞住著,你不謝謝我,還冤我胡說,好呀,我此刻就告訴老太太去,看你怎麼樣!」
李媽說著,把她雪白牙齒咬著薄薄的嘴唇皮,睃他一眼,扭轉屁股,就要向上房裡走。松濤這就不得不連聲喊道:
「李媽、李媽!你回來,你回來,有話可以說的啦!你忙什麼?」
李媽知道松濤已軟化了,遂索性不理睬他,依然向前走。松濤急了,便很快地站起身子,趕上幾步,伸手把李媽拖住,笑道:
「你難道一定要去告訴我媽嗎?」
「我本來是很幫你的忙,誰叫你裝假正經呀!」
李媽被松濤拉住,便猛可回過頭來,因為是很快的緣故,幾乎和松濤的臉兒撞了一下。
松濤的兩頰愈加嬌紅了,李媽緊緊盯住了他一眼,卻是憨憨地笑。松濤低聲道:
「我不裝假正經了,那總好了。我知道你很幫我的忙,明天我終可以給你好處的。皮匣不在旁邊,回頭給你好嗎?」
松濤說到這裡,伸手又摸到紡綢衫的袋裡去,但皮匣沒有放在袋內,只好又向李媽補說了兩句。李媽把嘴兒一噘,斜乜了他一眼,嬌嗔似的說道:
「誰要你的錢?好處好處,我可信不過你!」
松濤對於李媽這幾句話,倒不禁為之愕然,暗想:你不要錢,你難道還有比錢更喜歡的東西嗎?正想問她要什麼好處,突然見小毛匆匆地進來。李媽一見小毛,便紅著臉兒悄悄地走開了。小毛見少爺和李媽拉著手兒在說話,見了自己,好像都很侷促的神氣,而且李媽又溜走了,這事情猜想起來,就覺得蹊蹺。因為自己是被李媽纏繞過的一個人,當然李媽她又在勾引少爺了。想不到一個女人著了欲魔以後,她的心兒從此便歪的了。小毛這樣想著,自然很替李媽可惜。少爺是個未經世故人情的少年,也許要中她的圈套。我好容易地保全了她貞節,誰知她一而再地自暴自棄,這真也沒法可想的了。
「小毛,這幾天裡你的珠算學得怎樣了?乘除法也學會了沒有?」
松濤為了要避免自己的不好意思,只得裝作毫不介意的樣子,向小毛含笑先招呼著。小毛聽了,三腳兩步走了上來,說道:
「全學會了。少爺,你倒瞧瞧我的指法,可純熟了嗎?」
小毛說著,松濤點了點頭,兩人於是走進房中。小毛把算盤取出,自己算著,叫松濤在旁邊瞧他算得對不對。松濤見他一個月來,不但珠算全都學會,而且墨筆字也寫得很好了,一時心裡十分喜歡,望著小毛的臉兒,笑道:
「你果然是個可以造就的人才,回頭我給你向媽去說,讓你到綢莊裡去辦些兒事吧,那總強如在家裡掃地抹桌好得多了。」
小毛對於松濤這幾句話兒似乎是出於意料之外,既聽到了之後,不免喜歡得呆住了一會子,猛可他又向松濤跪了下去,倒頭便拜。松濤急得連忙把他扶起,唉了一聲,帶著嗔怪他的意思,說道:
「小毛,你老是鬧這一套,不是要把我活活地折死了嗎?」
「這是因為少爺的恩典太使我感動了啊!少爺,你這樣加惠於我,叫我如何報答你才好?」
小毛被松濤拉起身子,他那雙明眸中已是感激得淌下淚來。松濤見了,當然愈加欣慰,把他手兒緊緊握了一陣,微笑道:
「說什麼報答兩字,我們年紀可全不輕啦!說不定將來我也有叫你幫助的地方哩!」
小毛還有什麼話好說呢?他除了深深地表示感激外,是只有兩眶子的熱淚來做他內心感激的表示了。
晚餐的時候,松濤悄悄地向薛老太說道:
「媽,你瞧小毛這人怎麼樣?」
「小毛這孩子可說是個刻苦勤儉的人,你問他做什麼?」
薛老太端著飯碗,握著筷子,正在挑著碗內的飯粒向嘴裡送去,忽然聽他這樣問,便偏著臉兒,眯起了那雙老花眼,向松濤凝望著問意思。松濤聳著肩兒,一面舀了一匙羹湯向嘴裡喝,一面很得意地笑起來,說道:
「媽,你不曉得,小毛現在可是我的學生子啦!我的學生,若再做掃地抹桌子的事情,卻不是有關先生的顏面嗎?所以我想提拔他一下子,不知道媽的意思以為怎樣?」
「這個話兒,我可有些不大懂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薛老太聽兒子的說話和神情,心中愈加疑惑了,連眉毛兒也皺了起來。松濤這才笑著把自己的意思詳細地向她告訴了一遍,並說道:
「媽,你肯不肯讓小毛到綢莊裡辦事去呢?」
「你這是什麼話?你願意提拔小毛,我當然也很贊成。況且小毛這孩子,我也素來看重他的。人家真可憐,爸是早死了,後母又這樣兇惡,好好一個孩子,連書也不肯給他讀一年,成天到晚只叫他斫柴。現在難得你把他教會了珠算和寫字,這也真是他的造化了。」
松濤聽媽完全答應了,心裡當然很歡喜。這時小毛齊巧端著洗臉水進來,松濤揚著臉兒,便笑著叫道:
「小毛,老太太已經答應你了,明天我就伴你去見經理楊先生去吧。」
小毛知道自己的生命可以到另一階段里去生活了,這一個階段,前途是展現著光明的希望。他心中這一快樂,幾乎要手舞足蹈起來,走到老太太的面前,情不自禁地又叩下頭去。薛老太笑呵呵地說道:
「小毛,快起來,快起來!只要你不辜負我們的一片熱望,那也就是了。」
「老太太和少爺如此恩惠,我還敢不噹噹心心做一個人嗎?我本來是一隻無依的小鳥,現在我已有了高飛的希望;我本來是個亮眼瞎子,永遠埋沒在黑暗的苦海中,現在我的眼前,已放射出一道通明的燈光。我將努力我的新生命,從奮鬥掙扎中做一個有用的人,以安慰老太太和少爺培植我的一番苦心。」
小毛這幾句從血性中流露出來的話兒,聽進兩人的耳中,當然是萬分歡喜,望著小毛連連點頭,各人的臉上是浮現了欣慰的微笑。
一個人是不能太興奮的,興奮過了度,往往會失眠。小毛今夜裡就是這個情景了。松濤從上海回家,小毛便從東書房移榻到西書房來和松濤做伴,所以兩人相聚了一個多月,感情是相當好。今夜月色如晝,從玻璃外天空中射進到房裡小毛的榻旁,他是翻來覆去愈加睡不著了。一會兒想這樣,一會兒想那樣,耳聽著少爺的鼻息,卻是酣酣地睡得很熟。一時索性跳下床來,悄悄地溜出了書房,到院子裡去踱步了。
天空是紫藍的顏色,但是浮動著無數朵灰白的雲兒,不停地來回地飄飛,仿佛是個生活不安定的流浪者,自己也不曉得到底何處可算是自己的歸宿。從浮雲堆里鑽出來的那大半輪的明月,似乎它的玉容較前幾天是豐腴得多了,再過幾天,當然它是更要圓胖得可愛了。柔軟潔白的月光,它一縷一縷篩著院子西首那株高大銀杏樹的頂蓋上,灰白的泥土地上是布滿了濃黑的樹葉兒的影子。大概是夜風微微吹動的緣故,那滿地黑影子也不停地搖擺蠢動。夜是靜悄悄的,清雅幽潔的,老遠地望著,包含了藝術風味的畫意。小毛踱在那株銀杏樹的下面,雖然他是體會不到這些,但他終也感覺到仲夏的景物究竟會使人有些戀戀。
微微地昂著頭兒,望著那輪已將圓滿的明月,當然在小毛善感的心頭,又會想起苦命的愛妻鳳仙。唉!鳳仙是患時疫症死了,到現在差不多已有一個月了吧,我真不相信她竟會死得那樣快,也許她的死是含著冤屈的嗎?在過去種種事實猜想,後母至少是個謀害的兇手。我和鳳仙和後母也許是前世結的冤家吧,否則天下的後母也盡多著,哪有像她這樣淫毒的心呢!和鳳仙結婚名義上是一年多了,但是享受夫妻的權利,是只有在離別那夜僅僅的一次。在當時終以為少年夫妻因惡劣環境雖暫時分手,將來總有長聚的日子。不料可憐的鳳仙,柔弱的身子到底經不住後母似暴風雨那樣地摧殘,竟陷入了死亡的道路。這我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唉,我和鳳仙的緣分,就僅僅只有這一些兒啊!這簡直是一個夢,鳳仙她是死了,秀麗的面龐,嬌小的身子……從此將永遠地幻滅……小毛想到這裡,心頭是充滿了悲痛的成分,再也忍不住他滿眶子裡的熱淚滴濕了衣襟。時候雖是仲夏之夜,當微風撲面,也會感到無限淒涼。
「弟弟,你高升了啊!恭喜你,恭喜你!」
正在這個當兒,忽然小毛覺得背後有個人手按到自己的肩上來,同時又有一陣帶笑聲的話兒送進了自己的耳鼓。因為是冷不防之間,倒把小毛嚇了一跳,慌忙收束淚痕,回過頭去,原來是李媽,遂微笑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姊姊,怎麼你還沒睡覺?」
「我得知了你要到綢莊辦事去的消息,我真代你喜歡得睡不著了。弟弟,你將來有了好日子過,可不要把我這個姊姊忘記了吧。」
李媽偎過身子來,在柔軟的月光下,繞過嬌媚不勝的俏眼兒,向小毛脈脈地瞟了一眼,嬌憨地傻笑。小毛因為這一個月來,李媽雖然處處對於自己很多情,但卻沒有越禮的舉動,人原是一種感情動物,李媽有時這種楚楚可憐的意態,真會令人感到可愛和可憐,所以只要李媽沒有越禮的舉動,小毛始終是很同情她。今聽她這樣說,便握住了她的手兒,微笑道:
「只要你心中真願意有我那麼一個弟弟,我總不會忘記姊姊的人。」
「你這是什麼話?我倆結為姊弟也有一個多月的日子了,你瞧我哪一件事情不是以姊姊一樣的態度來對待你?你說這個話,顯然你不願意我做你的姊姊對不對?唉,原來你是戴著假面具哄騙我,那你這人未免太沒有情感了。」
李媽聽他這樣說,臉容上立刻湧現了失望的神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眼皮兒竟是潤濕了。小毛見了她這個意態,一時也不禁為之心兒一動,很柔和地道:
「誰哄騙你?你瞧我平日不是也把弟弟的態度來對待你嗎?不過我有一句話要和姊姊說一說,姊姊千萬別見怪我。少爺是個年輕不懂事兒的人,你千萬應該把對少爺的態度去對付他,這不但是少爺的大幸,而且更是姊姊的大幸。你既然是我的姊姊,我總希望自己姊姊做個純潔可愛的人。況且姊姊是個年輕的人,姊夫雖然出外多年,但日後自然有回來的一天,你要曉得名譽為一個人的第二生命,名譽破產,也等於沒有生命一樣的了。」
小毛這一篇滔滔不絕的話兒,聽到李媽的耳里,一時心中猛吃了一驚,暗想:小毛這話顯然已經知道自己存了歪邪的心兒,預備去引誘少爺了。人心到底是肉做的,李媽羞慚交並,兩頰漲得緋紅,掙脫了小毛的手兒,別轉身子,竟是嗚嗚咽咽地啜泣起來。小毛萬萬也想不到李媽會嗚咽著哭了,心中倒著慌了,連忙把身子又繞到李媽的面前,握住她手,低低地嘆道:
「姊姊,你心中恨我嗎?但是……你……你要明白地想一想,你應該曉得弟弟對你並沒半分兒的惡意……」
「我知道,我知道……我明白了,我為什麼要恨你?我心中除了深深地感到慚愧外,我只有刻骨銘腑地感激你。唉,弟弟,你真是愛我唯一的弟弟。姊姊今後的生命,可說完全是你的所賜。弟弟,我真難為情見你啊!」
李媽說到這裡,把頭倚在小毛的肩上,忍不住又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小毛聽李媽這樣說,同時又見她哭得這樣悲傷,知道這完全是她良心醒覺的表示,心頭雖然是感到十分痛快,但是也感到一陣莫名的淒涼。
「姊姊,知過能改,這也沒有什麼難為情啊!好在姊姊還是一個純潔的女子,將來和姊夫不難有團圓的日子。」
「弟弟,你有這樣的好心,將來一定有好報的。夜深了,明天你得到店裡去,早些睡吧。我心中默默地為你祈禱著,弟弟的前途,一定有光明的希望。」
李媽抬起頭來,淚眼盈盈地在小毛的頰上逗了一瞥又感激又怕羞的目光。她把小毛身子推了一推,卻把兩手掩著臉兒,匆匆地逃到自己臥房裡去了。小毛望著她的後影在眼帘下消失了後,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一口氣,是包含了各種甜酸苦辣不同的感觸。
第二天上午九時模樣,松濤把自己那件竹布長衫取出,叫小毛穿上,齊巧合身。松濤忍不住好笑,說道:
「我們和老太太去說一聲,此刻我就伴你去見楊先生吧。」
小毛感激得無話可說,只好跟著松濤到上房來辭別薛老太。薛老太見小毛穿了長衫,只覺清秀溫文,並無一些兒俗氣,心中很喜歡,遂叮囑了他一會兒。小毛連連點頭,於是和松濤兩人一同走出大門口去。
「少爺、小毛,你們慢著走,我來送送你們。」
松濤和小毛齊巧一腳跨出大門,李媽從裡面追出來。她扶了門框子,只見小毛猶回過頭來,向自己招了一下手,但不到三分鐘後,兩人身子便轉入大街里去了。
吃午飯的時候,松濤一個人興沖沖地回來。薛老太忙問楊經理怎麼說,松濤笑道:
「我介紹去的人,他怎敢不用?況且小毛的個子兒人樣都長得很好,楊先生給他安排在賬房間裡,叫他助理助理。我想這樣很好,小毛到底是沒有經過商界的人,給他實習一下,不會很相宜嗎?」
薛老太聽了,笑著點頭。不多一會兒,李媽開上飯來。松濤匆匆吃畢,便到自己房中去休息了一會兒。忽然想著了阿蘭,一時兩腳便熬不住要走出外面去。不料走到院子裡時,李媽齊巧從上房裡出來。松濤心虛,生恐李媽告訴,便忙在皮匣里取出兩張鈔票,塞到李媽的手中去。李媽卻搖了一搖頭,也不說話,自管向廚房裡走。松濤瞧她如此模樣,心中好生奇怪,不免愕住了一會兒,但他也沒有去仔細想她究竟為什麼原因改變了態度,遂急急到黃葉村里去。只見阿蘭早已老遠地等著,今天她頭也沒有梳,眼皮有些紅腫,好像哭過的樣子。松濤心中大吃一驚,搶步上前,握著她手兒,急問什麼事。不料阿蘭沒有回答,卻先哭起來了。